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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水路安置

作者:陈智敏 当前章节:149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重庆朝天门码头,雄伟高踞,长江与嘉陵江在此汇合,一泻千里,朝远方奔去。江边帆樯林立,号子声声。江岸堆卸货物,十分繁忙。行走的、扛包的、上下船的、持篙的,将影子映进水里,水晃荡,影子时而清晰,时而又晃荡、浑浊起来。

今天是个不平凡的日子,第一批水路移民的船只浩浩荡荡驶过来了。水路船队虽然在路上损毁了几只,抵达朝天门码头依旧浩浩,蔚为壮观。

阳光强烈,辉撒大地,把重庆上下城照得危楼高耸,巍巍峨峨,房屋成堆成聚,使人感到畏惧,又使人感到烦躁,杂乱无章。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弟开。如果把长安改成重庆,绣字改成个乱字,倒是很好的写照。

重庆城是雾重庆,常年难见阳光,今天天气如此之好,真是少见。一大早码头上就派了兵丁驱散闲杂人员,规范船只停泊,维持秩序。重庆城各衙门的大小官儿,文官武将,齐集了在码头上迎候即将到来的新任总督张德地。但见文官袍子、顶戴辉煌,武将花翎灿烂,打扮威武,四川布政使关若望关大人也从成都赶来,在这儿群龙为首迎接张德地。

午牌时分,船行渐近,看到船上的桅竿,船上的人。岸上立即鼓乐响起,吹奏起迎宾的乐曲。江边放起鞭炮,噼噼啪啪,烟霭儿冲向天空,碎屑儿、纸花儿溅得到处都是,在地上狼籍一片。一只只开拢的船好大好大,像楼房,桅竿尖尖,像一片蓊郁的森林。下帆了,青色的船帆降下,天空豁然开朗。就是重庆这样的大码头,这样的大船也很少见,吸引看热闹的人的目光,有的啧啧,有的惊羡,有的干脆把帽子摘下来,向船上直挥。

大船上站满水手——都穿着前胸后背绣有“勇”字的军服,是士兵,有的撑篙竿抵向码头上的石礅,把绳索抛过去,牢牢系稳。船停稳,安起跳板,一队队士兵威风凛凛站船头充作仪仗。身材适中年轻漂亮副官打扮的人掀起帘子,船舱走出个顶戴、穿补服的官儿,约莫五十几岁,面含笑意,朝岸上挥手,后跟两个侍卫。一个青年将领走下跳板,在船下站立,接张德地下船。动作利索、矫健,他是张虎。女儿张媛与婢女荷香缓缓地跟出,站船头眯了眼好奇地打量江岸。阳光强烈,欢呼阵阵,人山人海,鼓乐聒耳,少见这样隆重的场面,张媛的心激动起来。岸上的官儿以布政使打头,快步迎上来,与下船的张德地拱手施礼、道乏。江边排开一溜轿子,张德地坐第一辆,张媛坐第二辆,张虎跟随,荷香扶轿,其余大小官儿布政使往下排,坐后面的轿子,吆喝声起,摇摇晃晃朝朝天门高高的梯坎走去。鼓乐、唢呐在后相送,渐行渐远。嘈杂的声音还溢满江岸,许久静止不下来。护送的有衙门的差役,驻军的兵士,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浩浩荡荡,足足拖有一里多路长。

过了好大一阵,迎宾的锣鼓听不到了,维持秩序的兵丁才撤去,恢复码头正常,于是上船的上船,卸货的卸货,谈生意的谈生意,补疤的妇女朝船上做作般的高叫:“补疤哟!”船工从舱里探出身,手一招:“上来!”便上去,调笑一番,遇相好的,就留在船上,多呆一个时辰。方才的庄严、秩序,现变作一派忙碌、杂乱,连空气也混乱、浑浊起来。

接张德地的轿子直抬到知府衙门,花厅里下轿,由张虎扶着,布政使谦让,穿过屏风,入厅堂里坐下。堂前是天井,有花草树木水池,环境幽静。张小姐自有知府的内人招呼,进内堂去了。

四川布政使关若望,中等个子,表情敏捷,动作干练。他与张德地私交甚好,为官也还不错。当年张德地在福建泉州当知府,关若望才入仕,钦点南安县令,张德地多有指点和照顾。张德地调京任监察御使,关若望接替他任泉州知府,政声像他,颇得百姓的爱戴。张德地任四川巡抚,便把关若望要来作布政使,这亦是陈大人的意思,极力保举。现在张德地任四川总督,位高权重,更离不开关若望这样的老朋友老下级抽起,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他今天特地从成都赶来,不光接待接待,尽下级的义务,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向上级禀报。

两人落坐,互道寒喧。

阳光透过纱窗洒在方砖地上,像打印上许多细细的麻点子,晃晃漾漾的。窗外的枝条儿在微风中轻拂,在薄薄的纱窗上映出淡雅的影儿,时而像奔马,时而像点墨,不时变换。知鸟儿在树枝上聒噪,时紧时慢,不知疲倦,催人懒懒。在屋里的两个人,谈峰正健。是呀,好久未见面了,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向对方倾吐,公事上的、私人方面的。

就张德地来说,长途跋涉,一路辛苦,备尝艰辛,又上了年纪,如今好不容易到达,脱离水上生活回到坚实的地面,仍有股在船上的晃动感觉,多想拉抻拉抻睡一觉呵!可是看布政使那急迫的样子,又不能,只好强打精神,勉力支撑。

“几天前接到陈廷敬大人的书子,”关若望瞅他一眼说,“朝庭上还在为经营四川的事争论,矛头指向陈大人——”顿了一下,“还有大人你。”

“唔,”张德地手伸了伸说,“我料道会这样。关大人不常听有句话吗,办事的斗不过打破的。这群苍蝇,到处瞅空子,打横炮,关大人啦,咱们成了过河的卒子。”

“他们这是要掷人于死地呀!”关若望愤愤地说,“叫我们在下面的还怎么办事?”

两人叹息了一回。

接下来,关大人从靴腋子里取出一封书子,双手递过去:“大人看看吧,陈大人写给你的。”

张德地撕开,细细读了,又还给他,眉心结个大疙瘩,沉默不语。

关若望猜得到,这封信比陈大人写给他的那封信还严重。

两人沉默,厅堂里鸦雀无声,连知了也停止聒噪。

仆人进来续水,站侧边的张虎连忙手势阻止。

自从张德地奉旨入川,半道升了四川总督,朝庭上以明珠、索额图为首的一帮大臣、保守势力,一天也没停止对经营四川的不满及对张德地的攻讦。这些人貌似公允、忠心,实则自利、私欲膨胀,为自身利益、得失计,以经营、备战台湾为借口,阻拦张德地,设置障碍,要张德地干不好经营四川的事情。当然,他们对皇帝的允同也是不满的,只是不敢说。张德地人还在路上,皇上一系列的恩赐:升总督、赐尚方剑、拨银子、配备得力助手、优抚入川的人民......他们恨得咬牙切齿。私下里议论说,皇上到底年轻,嘴上无毛,做事不牢,经不住陈廷敬等人花言巧语,这样发展下去,我们还有啥作用?

他们在等待机会,要给张德地一点颜色看。

还好,机会终于来了,移民出师不利,先后有银两、粮食被劫,水路移民又沉船淹死了人等事故传来,令他们好高兴,报复的机会来了,要扳倒姓张的,给支持他的那个姓陈的一个难堪,要是他也倒,那就太好了。看你还挑不挑拨皇上经营四川。用索额图的话说是,经营的个四川。

老谋深算的明珠接到张德地报告沉船的折子不送,而是找索额图商量,把折子压下。后又接到报告缺粮、银子被抢的折子,更兴奋了,还是压着,等待时机。当皇上问起,移民的事情怎么样啦,还算顺利吗,怎么老不见他们的折子递上来?他们吱唔、搪塞过去。皇上问陈廷敬,陈廷敬也说不出个子丑卯酉,皇上急了,怪他们办事不力。看是时候了,明珠才轻描淡写地说:“禀皇上,移民那边的情况有些不好。”

皇上斥他们道:“搞些啥明堂,严旨下去,问!”

又怪陈廷敬:“这些人可是你保举的呵,你怎么说?”

陈廷敬知道他们做了手脚,一时也无从分辩,只唯唯:“臣马上下去查”。

见陈廷敬被斥得一头雾水,他们好高兴,你也有今天,麻烦的事还在后头哩。

直到移民冲散,赵大发被掳去,移民被陷中途,生死不明,他们认为时机已到,才把积压了好久的折子递上去。

皇上看了大惊,连连说:“张德地负朕!张德地负朕!”

盛怒之下,马上召陈廷敬。陈廷敬跪那儿,被皇上好一顿申斥。

年轻的皇帝气得脸都白了,鼻梁上的几颗麻子随着鼻翼的扇动晃来晃去,仿佛一下子放大好多,背起手连转几个圈子,还跺脚。少见皇上这样的怒容,明珠、索额图等人也跪下。上书房里的宫女、太监甚至张善德也跪下,齐刷刷跪好大一片。

“陈廷敬,你怎么说?”皇上转过面来,厉声道。

“禀皇上,”陈廷敬头也不敢抬,但仍然镇静地说,“移民行程受阻,陆上缺粮,被土匪抢,水上沉船,淹死了人,我已耳闻,只是得不到他们的奏报,不知怎么回事。今儿个下了朝臣还到上书房察看,仍未见奏报的折子,不知皇上怎么知道这事的。”

“拿去看看吧。”皇上把两道折子摔到陈廷敬面前。

陈廷敬匍匐过去捡起,飞快看了,瞟他们一眼,心中已明白八九分,点头说:“这就是了。”把折子还给张善德,张善德收了,放在御案上。

“自言自语什么”,皇上问他,“大声点。”

陈廷敬把头抬起,身子直了点,从容地说:“臣冒昧问一句,这折子来了多久了,怎么皇上今天才看到。”

皇上问明珠:“你说说看,怎么回事?”

明珠早料到有此一着,胸有成竹答道:“臣接到就报上来的,或许路上有耽搁吧?”

“可是臣听上书房的人说,明大人你吩咐过,有四川来的折子先报你那儿。”

皇上问:“明珠,有这回事吗?”

明珠不答。

皇上:“快讲!”

“禀皇上,”索额图道:“路途遥远,土匪又多,延误是常有的事,怎么能怪明大人,皇上明鉴。”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呵,皇上,”陈廷敬说,“怪臣不要紧,臣督办不力,有罪该参,可不及时上报,延误了军情,事情就大呀!”

皇上转而申斥明珠一顿。

接下来又说:“陈廷敬,你下去拟一道旨,将主管的官儿酌情议处,报上来。”

“喳!”陈廷敬答应一声。

“起来吧。”皇上说。

明珠和索额图面面相觑,沮丧不已,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呀!接下来还得安排,找两个替罪羊,否则,两人都脱不了干系。

“臣这儿接到一份奏章,”陈廷敬捧出来说,“是四川布政使关若望递上来的。”

皇上先不看,只问:“他怎么说?”

“他奏报,张德地历尽千难万险,率领三千罪囚,两千移民,不日就要抵达重庆。又奏:接阆中知府报,陆路移民已抵达该处,已经安置,稍作整顿,即送往川东、达州一带落户。只是种子、农具、耕牛还不敷供应,望朝庭预拨银两,以便购买。”说罢,将奏本高举头顶,张善德接了过去。

过了两天,皇上旨意下来,张德地办事不力,深负朕望,着即解职,暂署,一年以后,俟其成效再定。赵大发暂留职,由广安县令岳中友代理,查明踪迹即报,再行处置。

湖广填四川第二部披荆斩棘第

张虎继续说:“你们中表现积极开荒好的,咱们已经兑现了,奖励,还要上报、请功,该减刑的减刑,像邓千总那样,弄个官儿当当,多好哇!”

众人立即说:“要得!”“我们响应!”

张虎把话锋一转,口气严厉:“如果那个不听话、捣蛋,干活还懒懒的,说怪话,扰乱军心,可别怪我不客气。”突然停住,目光遍扫每个人,如刺如锥,扫得每个人害怕。

一个兵丁跑来,站在他面前拱了拱手说:“报告把总,人带来了。”

张虎厉声地:“带过来!”

兵丁答应一声,一会儿带两个人来,跪在张虎面前。

“去去去,面向大家跪。”张虎挥了挥手说。

这两人五花大绑垂头丧气朝大家跪下。张虎踱到前面,问他们:“吕光、武丁,我问你们,还跑不跑哇?”

“不、不跑、跑了......”两人战抖抖地说。

“那好,”张虎说,“我相信你们,起去。”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会杀头,现在竟没事,有点不相信,仍跪着。

“把总叫你们起去,怎么不动呀?”邓国伟提醒他俩。

两人这才明白,千恩万谢起来。

“今后有谁逃跑,定斩不饶!”张虎说。

“对头,”人们都说,“定斩不饶!”

回到棚子里,张虎把邓国伟找来商量说,为了从根本上稳定大家的情绪,咱们也得做出表率。邓国伟问什么表率,张虎说:“安家。”“安家,安什么家?”邓国伟问,像没听懂。“就是,就是就是——”张虎眨眨眼说,“就是咱们带个头,率先安家。”“这话我还是不明白,”邓国伟说,“带什么头,安什么家?”“哎,”张虎有点不高兴了,“我说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安家也不晓得,就是娶亲,讨女人!你与那个陈小姐,还有联系吗?”邓国伟不开腔了,提起这件事他就头痛,日里夜里,时刻都在折磨他。可以说他能坚强的活过来,便与这陈小姐有关。

“想她了是不是?”

“唉!”邓国伟长叹一声。

“别着急,有门,”张虎安慰他说,“听张大人说,陆路移民已拢阆中,发往川东一带安置,已经去了,你何不写封信,问问呢?”

“想过,”邓国伟说,“可地址呢,写了交到何处?”

“好办,”张虎说,“你交给我,我想办法。”

经他一提起,邓国伟沮丧的情绪一扫而光,便问:“什么道理?”

张虎说:“你说呢?”

邓国伟说:“我知道你在做好事,成全我们。”

张虎说:“你只说对一半,还有一半是,我见军心不稳,有人想家,有人说这儿辛苦、危险,迟早要完蛋,咱们先走一步,把女人接来,成个家,生起孩子,人心不就稳定了。”

对呀!邓国伟想:一个地方有家有口有老婆孩子,不是稳定、安居乐业的象征吗?亏他想得出。我咋就没想到,只是一味的自怨自艾呢?有了陈莫琼来在身边,还有什么样的苦不能吃,什么样的罪不能受,我之落得现在的结果,不就为她吗?以往的情景都到眼前,又是演《刘海砍樵》,又是湖畔结拜,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哥哥们这样说,他俩也这样说,永难忘记啊!

到晚将信写好,交到张虎这儿,见张媛小姐也在,脸色不好,以为他们吵架啦,不敢问,转身就走。

走到外面遇见荷香,忍不住问:“张小姐与把总,他们怎么啦?”

“你不是外人,”荷香看了看四周说,“我就告诉你吧,吵架啦!”

“哪能呢,”邓国伟说,“他俩......好着哩!”

“我看你就带个头吧,”荷香说,“把你那个耍得好的人接来,吹吹打打往洞房一送,不就成啦!”

“只怕......”

“难道还有什么麻烦?”

“唉,荷香姐,你不知道。”

“我咋不知道,我还想带个头哩!”

“你?”

“是呀,难道不可以吗?”

邓国伟不好说啥,他大概知道荷香跟那个小头目好,人家有这个心,那小头目有这个意,为了稳定住大家的情绪,他俩带个头,又未尝不可。由此想到自己,更巴不得联系上,陈莫琼能如期到来。

怀着满腔心事和希望,他回自己的棚子去,注定今晚又睡不着觉。

其实邓国伟来时,他俩正在谈这件事情,张媛不是不想办,是不想办得十分草率,父母都不在,她想让他们先知道。怎么说也得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现在房子没房子,床没床,一群大男人围着,有的还是罪囚,粗鲁褴褛,衣不蔽体,由他们抬轿子,送她入洞房?想想就觉得寒碜,要她马上答应,当然想不开。她急,张虎更急,既谈不拢,又不肯相让,两人便吵起来。

“那就不结吧,”张虎赌气说,“我——,打一辈子单身!”

“这可是你说的,”小姐说,“我可没逼你。”

“我甘愿!”

“你?好没良心!”小姐哭了。

张虎想劝,又不好劝,急得在屋子里直兜圈子。

荷香走进去,把小姐搀走了。剩张虎一个人在屋里,心如火烧,想想也不对,怎么可以要求小姐在终身大事上草率从事呢?男人家还好说,也许可以不计较,可是对于姑娘家,在当年那种从一而终的年代,是不能草率也不该草率的。贫家小户尚且如此,何况张媛这样的大家闺秀、官宦人家?从这个角度想,他慢慢明白了,他有点对不起小姐,应向她申明、道歉。

他斥退从人,顶着夜色来到小姐住的地方,里边亮着灯,人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传来说话声,是荷香,好像在劝小姐。

“小姐,你消消气吧。”荷香说。

“荷香,你是知道的,他平时多好的一个人,可今天怎么这样?”

“你要理解他,他也是被逼无奈呀!”

“难道就没其它办法吗?”

“也许、也许没有吧?不然,怎么会这样呢?”荷香有点结巴地说。

“可我......我也不是不答应呀!只说应告诉父母,写封信去,他说等不及。”

“是呀,现在情绪不稳得很,有人怠工,有人逃跑,有人散布谣言说土匪煽动苗蛮子马上要打过来,他是头,能不急吗?有些话说得陡一些,态度不好,小姐应当理解、原谅他。”

大概这句话她听进去了,没开腔。

“我、我想把我的事办了。”

“你的事,你的什么事。”

荷香突然开门出来,四下里看了看。张虎赶快隐住,幸好没看见。荷香关了门,返回去轻声说:“小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的事,我的婚姻大事呀!”

“鬼丫头,原来你也憋不住了!”

“哎呀小姐,你这样说可就委屈我了,要不我就不说,大家装不知道,对当前的危险漠不关心!”赌气到一边去,凳子上坐了。

小姐走过去,推她一推道:“别耍小孩脾气,你说,我听,行了吧?”

荷香破涕一笑道:“我想去找那人,把我们的事定下,就在......最近几天办。”

“那好哇!”小姐高兴起来,“真想不到你这么大方,荷香,我祝贺你!”

张虎一听高兴起来,荷香办,小姐不就开通了吗,找她说说去。可刚要推门,里边传出一句话:“还不知道你那个人愿不愿意呢?”是小姐在说。

是呀,婚姻大事,一方情愿,你不能强迫另一方情愿,何况在这非常时期。我不如先他们而去问问那个小头目,若答应就好,不答应?哼,有他的好受的,用官身子压压他,不怕他不从。显知这是大事,由不得他。为了大局,大家都得作出一点牺牲。

垦场人心浮动,情况不稳,多少人着急,那小头目也急。就这么乱起来,何谈安身立命?既不能过下去,移川来干什么?那小头目早先也是移民,跟邓国伟一样,移民途中有功,才授以一个职务的。当然珍惜眼前的生活。何况他已有所爱,正在酝酿时期,倘闹起来各上五方,这姻缘岂不断了吗?

正在焦急,又不好对别人说,张虎找他来了。他当然没想到是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只以为哪里没做好或犯了规矩,把总找他的麻烦来了。听得一声唤,连忙答应“有”,跑步上前打了个千,直端端立在张虎面前。

“跟我走!”张虎冷冷地说。

张虎前脚走,他跟在后面。

来在小河边,星光稀微,河水幽幽,风儿有点凉人,面对神态严厉的上司,小头目有点心虚,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这么严肃地对待我?

问话开始了,只是并不吓人,好像还有点漫不经心。

“你今年多大啦?”

“报告长官,小三十。”

“不小了嘛,娶亲了吗?”

“长官,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人,谁看得起呀!长官你不也没......”

“嗯——?”张虎没想到他会抵他,心里很不高兴,愣他一眼,吓得他赶快打住。

“你小子桃花运来了,知道吗?”

“这、这......长官真会开玩笑。”

“谁给你开玩笑,我叫你来就为这,那人是谁,咋还瞒着我?”

“她......她......”

“我知道她叫荷香,是小姐的丫头,怎么样,你与她把事儿办了,愿意吗?”

“呵,哪有不愿意的,不知她......”

“她也愿意,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越快越好。”

“真的呀!”

“谁哄你。”

小头目高兴得拔腿就跑。

张虎也高兴,看似一件麻烦的事,就这么几句话解决了,顺原路转去。半路上碰到个人,急匆匆而来,差点与他相撞。定睛一看是荷香,问她:“你干么?”

“找你哩,”荷香说,“快回去。”

“干什么?”

“小姐都答应了。”

“我也要告诉你。”

“干什么?”

“那人也答应了。”

“哎呀张虎你,找过他啦?”

“那还用说。”

过了几天,除了邓国伟——陈莫琼没来——两对新人入了洞房。头头们结了婚成了家,情绪稳定住,垦场的开荒在继续。

湖广填四川第二部披荆斩棘第

一席话说得奔奔不容多想,看来只得听他们的。为处境、现实考虑,似乎只有跟他们走,才是唯一出路。几天来,与陈家兄妹接触,如同遇见亲人,救了她性命,将她从绝望中拉转,她好不感激,忘不了他们,忘不了这一对将她从枉死城边拉转的恩人。她觉得陈莫琼就是她妹就是跑跑,陈莫贵就是她哥——很遗憾,她从前没哥。正因为她从前没哥,现在才需要有哥,需要一个能帮她爱她顶天立地的人!陈莫贵虽说急躁一点,有时表现得莽撞一点,说话时轻时重,看似不成熟,但那一股正气一腔热情,却是没的说。试想一下,当他看见上游飘下来个人,那么大的浪,那么急的水流,那是多危险呀,能奋不顾身跳进江里,甚至衣服都来不及脱,这是怎样的忘我、不顾自身啊!多少人办不到他办到了,还嘴对嘴亲过,多难为情呀,与一个大男人......每想起这些,她就充满感激。每想到自己的身子被他拖过抱过就感到赧颜、庆幸,像少女的第一次与异性接触,那么令人回味,震撼人心。仅管她不是少女,她的身子被人破了,但那是被迫那是麻木,她只将这一次的挨近当着第一次,永难磨没的印象。因此上这人这几天一直占据她的心:中等的个子,活泼有点滑稽的表情,连珠炮似的说话。她想看又不敢看,想与他多呆一会又怕与他多呆一会,要是他能像我这样该多好啊!她的心情矛盾至极。有时她又想——特别是夜深人静一个人独处,我这是怎么啦,依我现在的情况现在的身份,行吗?我已经烂了、朽了,他还是一个纯洁的青年,配吗?就因为他救了我帮了我,我就有非分之想,该吗?放明白点呵,奔奔,你已不能,不该获得这样纯洁的爱情。正因为他救了你帮了你,才该自觉,注意自己的身份。虽是痛苦的,也是必须的啊!她口问心,心问口,自渐形秽,悲愤莫明,无奈之下,只想躲避、远离他们。

可是陈莫琼兄妹哪里想到这些,或并不计较这些,就更增加她的痛苦、难舍、怨怼的的情绪。早知世间有这么好的人,我为什么没早遇到他们,坚守自己的底线,不让人污了身子呢?我现在是接受不起他们的关心他们的爱啊!陈家兄妹突然问到她,跟不跟他们走,虽然她心里想跟他们走,巴不得跟他们走,可是她能说,我跟你们走吗?我说不,不跟你们走,是我的心里话吗,对得起你们的希望吗?我说跟,跟你们走,配吗?有人问起我是什么人,不扫你们的面子,给你们难堪吗?因此我只好说,不,不跟你们走。虽然事出无奈,但这是我的心里话。

然而陈莫琼不高兴了,也诧异,只说:“奔奔姐,你今天是怎么啦,魂不守舍的?问你话哩,你应该回答我。我二哥不会说话,可他的心是真的。我呢,不用说,也希望你跟我们一块儿走。到了那儿,我找到邓国伟,再与他们一同想办法找你爹爹妹妹,也不晚呀!你今天倒是给个话,走不走呀?”

奔奔苦笑笑,只摇头。

“告诉你吧,我又打听到一个消息,就是当年救邓国伟那个张小姐,她也在綦江,还有那个小哥叫啥子张虎的,跟张小姐好,他俩在一起。昨天我巧遇给他俩办嫁奁的一个人,还给我办了路引哩!”

说着将路引掏出来,一张花花哨哨的小纸片儿,上面写着名字,到什么地方去,以及日期,几个人去。

“二哥将你的名字也写上去了,名正言顺,跟我们走吧。”陈莫琼恳切地说。

拿着这张纸片,望着陈莫琼迫切、真挚的脸颊,奔奔无以言对,悲喜交加,点了点头。

陈莫贵回来,陈莫琼告诉他奔奔姐愿跟我们走,陈莫贵连说三个“好好好,”,嘴笑成豌豆角。

湖广填四川第二部披荆斩棘第

最近一段时间,各地移民为垦荒田土归属的事发生许多矛盾和纠纷,逼得移民们没办法,有的逃进山里,有的往回迁。各地动荡,人人惶恐,个个不安,严重影响稳定,影响后续移民的来到及安置。各地像这样的告急文书源源不断投到四川巡抚兼总督张德地那儿,他与布政使商量,决定亲自去解决这些问题。临行带上赵大发,仍当和尚就依幕僚的身份,赵大发为官多年,办法多,可以帮他出出主意。

他来到张府,问明情况,马上说:“既有差遣,敢不从命?”

张德地说:“好!好!”

他又问:“大人,我是否需要还俗?”

张德地说:“不必。”

令他有些失望。

“不过,”张德地安慰他说,“事情办好了,我在写给皇上的奏章里添上一笔,皇上恩典,你不就出头了吗?”

“也是,”赵大发说,“卑职不求有功彰显于世人,但求无过清白于天下就成。”

张德地说:“言重了,好自为之吧。”

赵大发一笑说:“洒家知道。”双手合什,打个问讯,又恢复和尚的姿态。

夫人想,张虎走了,小姐不在,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有赵大发这样的人相帮,时刻不离老爷左右,多少是好。

“可千万给他说,”夫人还不放心,“行事须谨慎,露不得口风呀!”

“这个自然,”张德地说,“人家也曾是官场中人,还不知道这些,夫人放心吧。”

她又问:“你带个出家人在身边,不换装方便吗?”

张德地说:“圣祖爷当年不和和尚交朋友吗,怕什么?带个出家人相随,随时礼佛,阿弥陀佛,别人非但不见怪,反会说我雅致、虔诚,有古人作风。”

老夫人抿嘴一笑。

广安县令岳中友连夜赶到省城,并不知家中发生变故,移民已决定大批返乡。他找到张德地汇报广安的事情,寻求政策支持和经济上的帮助。

张德地正准备出发,连忙召见他,告诉他说此类事情目前太多,应统一解决。他已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庭,请求恩准明示:移民垦地,无论是有主的或无主的荒地,只要垦了,永属所有。旧有的业主回来,可另拨给土地,不得以任何理由强占或收回。以往朝庭虽规定过,但只在布告上,无皇上圣旨,有了圣旨,豪强们才有可能收敛,移民才安得下心来,后续的移民才敢放心大胆去。要岳中友暂留此地,交办些事情,过几天准备好了一起出发。岳中友嘴巴上说行行行,内心里还是惦记家里,怕出什么乱子。

今天,督府的书办通知他,明天就出发,第一站就在广安县。他等在馆驿,哪儿也不敢去,直到第二天早晨,他来到督府衙门,连他及随从人员,还有个和尚,似曾相识,一行共六人,骑马朝城外驰去。

一路之上,正逢盛夏时节,天气炎热,阳光炙人,水稻熟了,一长吊一长吊的稻穗压得倒伏。俗话说:麦倒一包糠,谷倒压断仓,显示今年是个丰收年。旱田里,一大片一大片绿油油的苕藤,绿得放光绿得耀眼,多看两眼便眼花,无疑今年红苕也长得好。。包谷已收,田野里留下的只是秆桩子,发黄变黑,一派萎靡的模样。一堆堆硕长的包谷或晾晒在地坝里,或吊挂在屋檐下,闪亮夺目。风吹过,似乎能听到悬吊的包谷相碰铃铛似的声音。仅管天气十分炎热,农人却照样耕作在田头,戴草帽,打光胴胴,有的穿草鞋,有的赤脚,裤脚高挽起,露出紫黑的小腿,阳光下汗水遍淌,闪着釉亮的光。村妇提篮送饭到田头,吆喝一声吃饭了,也跳下田做活路。老年人看着场院,不时用手里的棍棒驱赶偷吃的鸡们、天上的雀鸟,发出苍老的吆喝声。小孩儿屋前屋后跑着绕着玩耍,调皮的跑到溪沟里卧剥莲蓬,有的跳下水游泳,水浅淹不没身子,显出白花花的屁股,相互扑水打水仗,发出嘻嘻哈哈的声音。

赵大发鞭梢一指:“大人请看。”

张德地看了看了说:“只可惜风光徒好啊!”

随从们知道老爷心事重,便不敢放肆,打马又走。

“像这样的地方,”张德地感慨地说,“不知费多大的劲,移民们才开垦出来,现在要白白地拿去,怎么行呢?”

“大人说的是,”岳中友说,“就是给适当的补贴,移民也吃亏。”

“可是豪强们还一毛不拨!”张德地愤怒起来了,“不办他几个,愧对佰姓们啦!”

众人都低下头,马速放慢了。

“还需要严查暗访,把官府中贪污受贿的挖出来,还佰姓一个清白。”张德地说。

“是。”岳中友答。心中暗捏一把汗,姓柏的一向贪占,这回是否清白,他可不敢保证。倘查出什么,他也要担渎职的罪名啦!张大人一向严厉,这回专为此而来,须小心啦!

赵大发说:“听说有的衙门里的人得了贿赂,专替业主说话,还吃了原告吃被告,两头稳起,弄得事情越闹越大,岳大人,你们那儿有这种情况吗?”

“或许有吧,”岳大人只好说,“我一定严查。”心想你一个和尚,管那么多干啥,还不知道你的来历哩。

赵大发在张德地那儿看了几份邸报,知道广安州问题严重,故意敲打敲打他。可是却把岳中友的汗水吓出来了,出家人云游四方,难道你暗访了我广安不成?

这以下的路程,各怀心事,速度便慢得多。

陈莫贵不愿回湖北,又不敢跟他妈说。

移民要回老家,他不愿跟他们去,走得太突然,他一时找不到不走的理由,只好连夜跑了,连换洗的衣服也没带,身上更无一个钱。

走时清点人数,问陈莫贵哪去啦?大家都不开腔,还是路生说:“叔没来。”前后左右看看,没有,确实没有。

罗芬知道这娃儿的心越来越野了,也许再到他妹那儿,也未可知。潘凤儿说:“妈,是不是留个人等他?”罗芬摇摇头硬起心肠说:“等什么,出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出村。

移民出发得早,天刚蒙蒙亮。陈莫贵并没走远,他躲在草丛里看他们清点人数看他们走。他们走了好远好远,转过山坳不见了,才从草丛中出来,向着远处喊了声妈,哭了,慢慢地离开。

他觉得老有个什么东西牵挂着,无论如何他放心不下;又觉得人长大了,应当闯荡闯荡,能挣钱,养活自己。他决定离开,虽很突然,然而也不是心血来潮,早在很久以前,他就不安心,想试上一试。他对农活不感兴趣,耐不住农家生活的寂寞,时刻想到外面,闯一闯外面的世界。他算个另类,想从前上有父母顶起,下有哥嫂扛大头,他躲了不少农活。父母知道他不愿,也不多分派他,只叫他打杂。来四川后,艰苦的生活像担子,压在每个人肩上,他更加厌倦、不安心。在上次送妹妹到綦江,他看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城市繁华,商铺栉比,商人阔绰、大方,便十分羡慕、向往。心中的目标忽然清晰起来,多日想寻找、追求的,不就是作个商人挣大钱吗?咱家务农,祖祖辈辈受穷,说不起话,受人欺负,又无立锥之地。现在来四川,更辛苦更受穷更受人欺负,不得不远行,回到老家去。还父亲死了,无处申冤。更加令他愤慨、无助,想改变现状,脱一脱贫穷的面貌。在当年欲达此目的,无非读书入仕或发财致富。前一条路堵死,后一条路他认定只有做生意才有可能致富。父兄们不能改变,我陈莫贵脚板长在自己身上,难道不能改变?前几天他跟妈关在大牢里,那些差娃子好凶,骂他们是刁民、乱民,想造反。他当时就想,我要是有了钱,会这样吗?后来还不是外边的人凑了些钱,才把我们放出来。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看来没钱吃亏,没钱寸步难行啊!他要挣钱,做生意挣钱,这念头一经兴起便不可扼制,时时刻刻在心中如乱锤冲撞。

还有个想法——他自己都说不清啥时候兴起——他想去找他妹,还有那个刚结识的奔奔。(有关陈莫贵如何做生意,办实业致富,将在三、四部中细说)。

移民的队伍拖得老长老长,行进在蜿蜒的道路上,个个是无奈、痛苦、绝望的神情,有的唉声叹气,有的一步一回头。盛夏的阳光照着这些疲惫的人,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坡壁上路边上,晃晃漾漾拖老长老长,像一个个幽灵奔向地狱一般。谁愿意走回头路,谁愿意离开刚刚建立起来的家?人挪活,树挪死,不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他们愿吗?想当初九死一生到四川,没想到有这样的结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只恨天下没有后悔药卖啊!

还没走出五里地,就有人晕倒了,天气太热,又干渴,前路漫漫,何时才是一个尽头呢?虽说四川现在差不多土匪消灭了,经济复苏比原先要好些,但谁能保证回去就安全、平静得多?拖着这些旧病未复新病又起的身子回去,单就路途的艰险、穷山恶水,也够胆寒啊!罗芬不得不想:我带他们回去,是否是明智之举?

乡亲们也一路走一路想,就这么回去,行吗?来时受那么多苦,遭那么多罪,地皮子没踩热,住处没站稳,洒下的汗水还没干,播下的辛劳还没收获就转去,是否过于轻率、盲目,意气用事?他们相信罗芬,罗芬的决定无不正确通向光明,才义不容辞说走就跟着她走。可是,难道回去就解决了吗?移民还在大批地来,他们能呆住,我们为啥不能呆住?

队伍愈往前走,怀疑、顾虑便愈多愈大,像发酵的面团在每个人心中蔓延。速度慢了,比蚂蚁搬家还慢。

湖广填四川第二部披荆斩棘第

第二天天刚亮,走廊上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下去了,有人在骂,有抓扯的声音。马老板说:“日怪。”到走廊上看。

果不其然,是要撵昨天那一家人走。老板两口子双双协力,抓一个人出来,那人不走,把着门枋,只说你们讲不讲理。一些破烂行李、衣服什么的被摔出,散撂在走廊上,姑娘瓜兮兮站在院子里,手拿一把二胡。

“什么东西,又臭又硬!”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哟,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哟!知道吗,我不是一个常人。”众人见他这时候还死爱面子说呆话,忍不住嗞嗞地笑。

看天井里被撵出来的不是昨天那位姑娘吗,大冷的天里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地抖。

他好怜惜,连忙跑过去解弯道:“哎,老板,老板娘,别这样,别这样嘛!”

老板娘拍一巴掌说:“马老板,你是懂道理的,我们开店人家,能容得下住了店不给钱的人吗?”

老板也说:“老子又不是开的孤老院,让他白住!”

马老板说:“别,别这样嘛!”

老板娘说:“未必你要做好事帮他吗?”

“我有钱,”李自喜说,“我只要出去唱就有钱,难道等一两天不行吗?”

“他欠了好久了,不行,我今天要兑现。”

“真不要脸!”

“谁不要脸啦,”李自喜跳起来了,“想我李自喜堂堂一个读书人,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会不要脸?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啰!”

听他酸不溜秋的,人们又笑。

院子里、走廊上围许多人看。一位妇女扯扯跑跑衣襟说:“哎呀瓜女子,穿得好单薄哟,十冬腊月天,咋受得了?”解自己衣服上的扣子欲脱给她穿,解了几颗又止住。众人议论,有同情的,但大多还是看笑话,老板娘见状,更加有恃无恐,泼劲儿上来了:“你们看,有什么好看的,别站着说话不腰疼,火石没落到脚背上,别人欠你的钱不给,还不是要跳起八丈高。有哪位客官愿做好事,拿钱来呀,有钱我就放过他,还把他好酒好饭供着,吃不了亏的,他还有个丫头嘛,值得到几个钱。”

这可把马老板气坏了:“老板娘,你咋骂人呢,人家是个姑娘!”

“姑娘怎么着,不嫁人呀!”

“我给你拼了!”李自喜大怒,挣开店老板去抓老板娘。老板娘吓得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喊:“哎呀呀这人疯了,疯了,当家的,快堵倒、堵倒起嘛!”店老板趁李自喜跑出来,锁了那间房的门。

马老板拦在他们中间说:“好了够了,这钱我出,我马上出,行不行?”

老板娘不跑了,停下来说:“呵呀马班主、马老板,口气大哩,挣下钱了吧,兜里装不下凑热闹来了,那就拿来拿来呀!”

伸了手要。

马老板从身上摸钱,摸了半天摸不出,正在尴尬,有人将他拦住,他一看是唱花脸的谭卫卫,恼怒地:“你干什么?”

谭卫卫说:“师娘叫你。”

不由分说扯起马老板就走。店老板和老板娘望着他的背影骂:“说得好听,个人莫得,死爱闹热,提钱就躲,当缩头乌龟!”

“老马呀,”老婆坐在床上,容颜枯槁,脸色苍白,声音无力地说:“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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