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你躺下,你坐起来干什么?”马老板走过去,按她躺下。
“不,我坐起来说好些。”
马老板只好依她,扶她坐在床头,扯根凳子在她面前坐下:“说吧,喊我进来啥事?”
“那件事,你答应他吧。”
“哪件事?”
谭卫卫立在一侧说:“师傅,昨天晚上光华都告诉我了,他跟师娘要收下那姑娘。”
“这个快嘴,”马老板埋怨道,“哪能说收就收,要是人家不愿呢?”
马大娘说:“我是不行的了,可班里缺角儿不能老拖下去,就依了他吧。”
“你不晓得,人家正在难中,我还没跟他说。”
“你先把钱拿出,给他们解了围,不就好说了。”
他说:“有你这句话就行”听得外面又闹起来了。赶快又出去。
原来昨晚马光华见了那姑娘,打听得是卖唱的,就起了心,要收她。可是怕爹不答应搞僵起,先对娘说,娘答应了。办这事要钱呀,他身上没钱,料定爹身上也没多少钱,天不亮就起来到外面找朋友借。现在借钱回来,正遇老板娘撵他们,他看见那姑娘站在院子里,顶着寒风手捂了脸嘤嘤地哭,老板娘两口子凶神恶煞又说又比,还扯撵她爹,不禁火冒三丈,大吼一声道:“店老板,别欺人太甚!”
老板娘见冒出个愣头青,笑了:“你是哪个,咋咋呼呼的?”
“不准你们逼迫人家!”
“嗬哟,还认真了哩,红起眼睛绿起眉毛,大冷的天里出汗了,好笑,小伙子,这么凶你要干啥子?”
“你不就要钱吗,我替她出!”掏出一把钱。
马老板从屋里出来,见是儿子,连忙说:“光华你别掺和,我这儿有。”
老板娘赶快把钱接住,换了表情说:“有就好,有就好,不撵了,住下吧。”拉老板走了。
马光华气得朝他两口子直吐口水。
“还不快上来,”马老板说,“将人家东西往回搬呀!”
“好嘞!”马光华答应一声,噔噔噔几大步上楼,与戏班子里的谭卫卫等人拿起撂在地上的东西抖了抖就往原来的屋里搬,李自喜赶快闪身让他们进,跑跑感激地望着他们。
跑跑认出他,不正是昨天站走廊上目不转睛瞧她的那个人吗?
一阵激动,脸上热辣辣的。
湖广填四川第二部披荆斩棘第
四
张权得了姓汪的银子,又跑到李自喜那儿,告诉他们说姓汪的找到了,是个捕快头目,你们去找他呀。李自喜又给了他一点银子,算是给他报信的酬谢。
送走张权,马老板说:“老哥,看来这件事不好办啦!”
李自喜说:“怎么,不找姓汪的啦?”
马老板说:“人家是捕快,专门抓人的,你惹得起吗?”
李自喜说:“找县大老爷呀!”
马老板说:“县大老爷是他上司,正在用他,会听你的?”
“这个?......”把李自喜难住了。只好说:“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马老板说:“有什么办法呢,咱们人微言轻。又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就忍一忍吧。”
李自喜说:“他欠我一条命债呀!”
马老板想了想说:“除非找到靠山,有人帮你。”
李自喜想:我一个普通老佰姓,饭都吃不饱,现在还寄人篱下,到哪儿找靠山去?
“我看啦,”马老板又说,“你现在不单不能去,还得躲,包括跑跑,以及我这个小小的戏班,都应当躲得远远的。”
“这就奇了,凭什么躲?”
“你以为你能找到姓汪的,姓汪的就不能找到你?我看那张权也不是什么好鸟,他能给你报信,就不能给姓汪的报信?倘姓汪的找了来要杀你灭口,他是捕快,又有的是人,可以名正言顺捉你,届时你跑得脱?”
一番话说得李自喜心凉半截,看来大意不得,是该避一避呀!
“不过也别过于担忧,”马老板见他急了,安慰他说,“也许不至于这么严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先期防范也是好的。”
说做就做,马老板是个谨慎人,当即退房,将戏班子扯到另一处地方去。要李自喜也搬了去,李自喜不干,只好去找胡猛胡老板,说嗨袍哥就嗨袍哥,我听你的。
胡老板说对了啰,你到底想转了,是个聪明人嘛!
说起这嗨袍哥,还是非常有讲究的,一言难尽,听在下慢慢地道来:
朝天门码头的袍哥香堂设在长江边上,四周绿树环绕,修竹摇摇,凤尾森森。日逐只见江上的白帆,传来一阵阵号子声,应和着江涛。沿江有一道石梯,通到影约的房屋那儿,便是开香堂的地方。
开香堂这天,天气晴和,阳光艳丽,一大早从江边到石梯上,穿过绿树到房屋的门口,直至进了院子到厅堂,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个穿青色对襟子短打、灯笼裤、草鞋,敞胸露怀,手叉在腰间的精壮汉子,浓眉下一双威严的眼睛闪射出凶光,注视每个走进香堂的人。发觉不对劲或看不顺眼的立即叉出不留情面。进入房子更加森严,密匝匝排列五大三粗挺胸露腹的汉子,几乎组成人墙,空气中充满他们的热汗味及男人的野性气息。
进了门,厅堂上悬挂“忠义堂”三个烫金的楷书匾额,两旁一副红纸对联:有忠心方可入会,无义气何必焚香。正前方贴“关圣帝君神位”的画像,前设一长案,当中摆香钵,插信香一束,烟霭袅袅;两边摆净瓶、净壶、财神、善财童子等彩塑瓷像。红烛高照,明晃晃平添庄严肃穆的景象。案下设供人跪拜的蒲团、棕垫。案前放白酒一大碗,大红公鸡一个,脚束着,头偏一边,翅膀还在扇动,以及菜刀、砧板等。厅两旁悬挂各色会旗,写着各种字辈,如龙字辈虎字辈豹字辈等。五色会旗耷拉不动,犹如定格一般。
参会的人们陆续到达,有的穿长衫,有的穿短褂,各色人等都有,相见即行“拐子礼”:右脚直立,斜出左脚,半侧身体前倾,作骑马柱式,两根大拇指竖直(不像一般的拱手礼,拇指可以屈起),晃两晃,上翘两下,此之谓行拱手礼。嘴里还说:“幸会、幸会”,不热不烈,应付似地。行毕,站立两旁。
赞礼的高叫:“龙头大爷到!”
胡猛头戴礼帽,身穿长衫,脚蹬布靴,两个人后跟,昂然来到。瞟了瞟四周,进,行礼如仪。他行的礼很有不同,先将两手胸前合抱,向左右分开,左右手的拇指翘起直竖,余四指屈附中心,右手向前直伸,作上下“三起落”,叫做“凤凰三点头”;左手向后过头不动,右腿向前,弯曲,左腿向后直伸,作“前后弓箭步”。然后嗯哼两声,端坐在案子前方一张蒙着虎皮的椅子上(是行过礼后摆出来的)。李自喜洗了头净了面,穿一身青衣裤褂,随王管事来到,站立在侧。
仪式开始。踩堂管事上场,行“拐子礼”,高声宣唱:“山堂内外,肃静候宜,执事者各执其事,候事者肃立两厢,务宜谨慎啊——!”
鼓锣一番,止。
外八堂红旗执事宣读《开山令》;
今天黄道日,龙门大吉昌;
英雄来际会,禀开忠久堂。
奏乐,钟磬丝竹,悠悠扬扬,飘至院外,缭绕上空。
主持者唱:
竭诚顶礼拜关圣,汉刘皆存敬畏心;
自是一诚通天地,香烟缭绕下凡尘。
喊:“一叩首!”
众人向关圣帝君行跪拜礼。
喊:“二叩首!”
众人向关圣帝君行跪拜礼,如是者再,直到九叩首。
接着又唱:
辕门气象实森严,缕缕香烟达九天;
位设地祗祠福德,仙安外靖护盟坛。
跪拜如常。
接下来由盟主——龙头大爷胡猛赐福赐酒,把酒三杯。饮毕,细乐吹奏,用信香两根,以红纸条束扎,赐给新入会者李自喜等。
执事又唱:
拈香拜把职居先,古礼相传千百年;
今日盟坛承旧制,深留大义效前贤。
拜罢誓盟结同心,斗口星君作证明;
谨守“十条”并“十款”,自然事事皆通顺。
接下来重复一通黄钟大吕,奏乐热闹。乐毕,执事率领全体读誓词:“今日同袍结拜,誓同生死,立誓遵守帮规,不逾规制,精诚团结,戮力同心,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敬爱友悌,亲似骨肉,此志绵绵,福泽后代,倘违此誓,尸骨不全!”
跪、兴、跪,礼止。
把香撅断,摔到火盆里,立即点燃,烘烘燃尽。执事从伙计手里接过大红公鸡,当颈一刀,滴血在已摆好在案的酒碗里,每个碗滴一点,把鸡撂了,被撂在屋角还在挣扎。龙头大爷端起酒碗,众人也端起酒碗,面向圣像圣君仰脖儿喝下去。伙计弯腰曲背进来收碗,悄悄退出。
众人向新参加者如李自喜等唱《赞新令》:
今日龙门大张开,拜将结盟赴此台;
争看建得殊勋后,始信英雄出草莱。
又唱《颂圣》:
无劳圣驾踏尘红,况值干戈扰攘中;
一片赤诚请圣鉴,送将銮仪回圣宫。
执事者前导,举一个红绸的鞭杆,象征神驾,众人跟随,一齐送出门外,就在天井里望空拜了,转回,各归方位。
接下来由龙头大爷发问:“一扫东方甲乙木,弟兄和睦不和睦?”
众答:“一扫东方甲乙木,弟兄定当相和睦。”
又问:“二扫南方丙丁火,弟兄合伙不合伙?”
众答:“二扫南方丙丁火,弟兄定当相合伙。”
又问:“三扫西方庚辛金,弟兄同心不同心?”
众答:“三扫西方庚辛金,弟兄永远结同心。”
又问:“四扫北方壬癸水,弟兄和美不和美?”
众答:“四扫北方壬癸水,弟兄永远相和美。”
龙头大爷:“唯有中央我不扫。”
众问:“何以又不扫?”
答:“留与同袍修座光汉楼。”
众问:“干什么?”
答:“纪念今日之胜会,情牵意绵永不忘。”
众:“谢大哥!”
龙头大爷:“不消!”
众:“恭喜发财!”
龙头大爷:“同喜同喜!”
开香堂的仪事到此结束。
开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尽欢而散。留下几位掌堂执事议事。李自喜也奉命留下,胡猛胡大爷看在奔奔的面子上,看好他要使用他。当着众人胡猛说,你现在是袍哥中的一员了,没人敢欺负你,如果有什么委屈,不妨当着众人明言,大家可帮你。说罢向李自喜使眼色,李自喜按照昨晚他们所商量的,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众人莫不同情。有的还说,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只要用得着兄弟我的地方,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兄弟这一百多斤捐了!
这边开香堂开得热闹,那边姓汪的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哼,你龟儿子李自喜想借嗨了袍哥搞整我,替你女儿报仇,办不到!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随便赊个理由,哄骗县大爷发签子拿你,还不是我这捕快头儿执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趁李自喜回家,姓汪的带几个人逮了,刚好被人看见,报告胡大爷,胡大爷派人来追,追至嘉陵江边,一在船上,一在岸边,相互对骂,动起手来。胡大爷手指着船上姓汪的发话:“呔,姓汪的,你身为捕快,知法犯法,逼良为娼,现又假公济私,捉拿好人,该当何罪?”
姓汪的说:“老子执行公务,关你屁事,推船的,散开,不然,就射箭了。”
李自喜在船上大叫:“哎呀,胡大爷,救我呀!”
船头上几个捕快,雨点般射出一排箭,乱纷纷呼啦啦落在岸上、江边。
众人避开箭,发一声喊,下了水,朝船上游来。动作快的跳到船上,与船头上的人厮杀。有的没站稳,跌进水里,呛了水,又奋力游过去,把船头上的人抓下水,在水里搏斗拼命。船上在斗,水里在斗,江面上到处是厮杀的人,好一场混战。有的死了,漂浮在水面上,有的伤了,仍不停,困兽犹斗,喊杀震天。江面上飘着死者的衣服、武器,淌着一团团殷红的血。
胡猛担心弟兄们伤亡多了,回去不好交待,况且李自喜已经被人救下,四个亡命的袍哥兄弟簇拥着正朝岸边游来,便吹一声口哨,把人撤了。
姓汪的抓人落空,好不气恼,然而对方人多,也不敢追,只得悻悻地回去,禀明县太爷,隔日再来。你袍哥再凶,凶得过官府?
湖广填四川第二部披荆斩棘第
四
张虎骑马回来了。
他还在中途,就有张媛派去的人截住说不好了,苗民来攻打寨子,他想坏了,误会闹大了,打马就走,如飞疾驰。回到垦场,老远就望见火光一片,呐喊声声,明晃晃犹似山火燃起,映红半边天,毕毕剥剥像万千条火舌在舔啮。
他从侧门进去,邓国伟听说他回来,赶快来报告。他叫邓国伟等一下,进内室与张德地商量,很快又出来,与邓国伟一块儿来到前边。火把明亮亮照着梅普山官的脸,却是静默,纹丝不动。他一向敬老爱幼,尊重这位土司大人,深深地施了一礼说:“山官大人,深夜到此,辛苦了!”
“不消,”山官睁开眼,微微欠了欠身说,“张将军,是你呀,你来得正好,为因要事,特来相询,我的人多有冒犯,望原宥呀!”
“好说好说。”张虎拱拱手。“把你的人退后一丈远,停止呐喊鼓躁,我们才好谈呀!”
见张虎态度诚恳、和气,梅普山官扬起手朝后挥了挥,管事的大声吩咐:“山官有令,退后一丈远,停止进攻啦!”人群及火把迅速退后,进攻及呐喊暂停,现场静了,只有风吹火把的訇訇声,火尾子扯起有一丈多长,一个连一个,连成一片红色的火练,映照着他们各种表情的脸。
张德地由张媛搀着来了,只不过没有拢来,立得远远地朝这边看。
邓国伟押着陈莫贵等人也来了,张德地摆摆手,邓国伟叫他们暂且站下。“张将军叫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可别怪我。”邓国伟说。
“大丈夫做事敢作敢当,不会的。”陈莫贵豪气地说。
那两个兵也说:“不会的。”
“山官大人,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道,”张虎说,“我是在回垦场的路上才知道的。怪我没管教好手下的人,打了你们的人,抢了你们的东西,我一定退还东西惩罚他们。人来——!”
“且慢,”梅普山官手挡了挡说,“今有一事不明,想问问清楚。”
“请讲。”
“听说你们要养马,扩大草场,有这回事吗?”
“有,有哇!”
“要占我们的地种草,给遛马预备地方,是这样的吗?”
“山官大人,这么给你说吧,这养马扩大草场,是上锋的命令,如果我们执行这个命令当然就得像你们说的:占地遛马。”
梅普山官的脸一下子拉长了:“看来我们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我们的人没有白来,今晚的行动不算过份吧?”
“山官大人请息怒,”张虎的手举起,朝下平了平,“但是我们经过反复考虑,决定不执行上边的命令。”
“嗬,有这样的事?”梅普山官一怔。
“山官大人,还记得吧,垦场刚开办那会儿,我曾对你说过,平调土地只此一次,只要我张虎在此一天,不讲信用的事绝不会发生。”
“是有这么句话,可是你顶得住吗?”梅普山官担心地。
“你放心,这养马的事,我们绝不执行!”
见他说得这么坚决,梅普山官紧紧握着他的手说:“将军,唉,你深明大义啊!”
“这就对了罗,”张虎把另一只手搭上去,也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山官大人,我们是友邻、朋友,也是兄弟,咱苗汉一家,应互相照应嘛!”
张德地走过来说:“请山官放心,我们已向朝庭请旨,讲明情况,四川总督及布政使那边也去了函,他们会考虑收回成命的。”
“你是——?”梅普山官盯着他问。
“我姓张,张德地。”
“呵,你就是总督张大人啰?”
“先前是,现在不是。”张德地说。
“听说过,听说过,可真是个好官啦,不过,你虽卸了职,我们还是认你。”恭恭敬敬向张德地行了个礼,又要磕头,张德地连忙止住。
梅普山官一手拉着张德地,一手拉着张虎,走到苗人们面前说:“乡亲们啦,这是总督大人及垦场的张将军,考虑我们的实际情况,以往又曾占了我们的地,他们向我们保证不养马不占我们的地,大家别再疑心,回去吧!”
苗人们立即欢呼起来,又唱又跳,挥舞着火把。
见他们要走,张虎站在兵士递来的高凳子上喊,“把人押上来!”
邓国伟答应一声,把陈莫贵等人押上去。
“你们知罪吗?”张虎问。
“知罪。”陈莫贵等三人佝头回答。
“那好,”张虎手一挥,果决地,“二兵士斩首,陈莫贵责打二十军棍,贯耳游营!”
“押下去,立即执行!”邓国伟喊。
“喳!”
把人押下去了。
见张虎执法如山,铁面无情,梅普山官劝解说:“将军息怒,惩罚重了。”
张虎不管他,又吩咐:“来人!”
“喳!”
“把那一车水牛皮拿来。”
马上几大捆水牛皮抬上来了。
“山官大人,原物奉还,请查收。”
“这?......”
立即有士兵一捆一捆点数,搬到他面前。梅普山官很觉过意不去,连连摆手说:“不要了,不要了,送给垦场,一点心意。”
鼓声响起,就在辕门外把两个士兵砍了,首级拎到梅普山官面前。“请山官大人查验。”一士兵说。
梅普山官吓得后退几步:“这?......”
又把陈莫贵押上来,脱了上衣,当着山官,两个士兵按倒,一人举棍,打了二十军棍。然后贯耳游营,各处都要走到,时间是三天。
如此重惩,山官已然口服心服,只说:“请将军放心,我也回去惩办那几个为首的闹事份子!”
山民们一霎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拥着山官偃旗息鼓而去。
张虎这才从板凳上下来,浑身都汗透了。
军棍、贵耳,陈莫贵何曾受过此等刑罚,游营三天,已然散了架,躲在床上起不来。他想家了,要回去。还想带奔奔走,怕她不同意,没跟她说,这事便搁着。他倒不是缺乏勇气,只是——两个人虽然暗地相投,但一直没摊明,倘一旦摊明她不愿,岂不搞僵起?
有了这样的心病,更加烦躁,整日间茶不思饭不想,伤好了也不起来,病病恹恹,真像害了大病一般。
弄得陈莫琼担心,奔奔也担心。这天两个人都看他来了。
陈莫贵是采买,不睡通铺,专门给他一间房,住兼保管室。屋子虽宽,因放了许多东西,显得很逼仄。两个人进去,只能站着,陈莫贵还在呼呼大睡,叫他好几声才醒。
“呵,你们来了?”他勉强坐起,揉着眼睛。依他的脾气,要不是奔奔也来,才不起来哩。他从小任性惯了,民间一般大让小,女让男,陈莫琼经常让他依他。
刚才他们来时,陈莫贵正在做梦,他梦见回到家乡,不是湖北麻城的家,是现在四川广安的家,母亲问他干啥去了,他不好说我看不惯想挣钱便跑了,只说我带人去了。母亲问他带的什么人,他把奔奔推到面前说,带的她,你的儿媳呀。母亲脸对过去,把奔奔打量又打量,还摸她的肩膀和手,突然变了脸说,我陈家祖祖辈辈是清白人家,没个红疤黑记,你怎么带个窑姐儿回来?他大骇,分辨说,人家是好人呀,只是被人骗了才落得这个样子。于是把奔奔如何受害告诉她。母亲还是摇头说,不行不行,不能要这样的人。没奈何带起奔奔就走,母亲喊也喊不住。妹妹跑出来喊他,哥、哥,你往哪儿去......突然醒了,睁开眼睛一看,是妹妹,还有奔奔。
“捞开,我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陈莫琼揭他的衣摆。
“莫动!”他不准。
“不让我看就是装,你的伤好了。”
一点不错,他的伤是好了,只是不让他们看,还想继续装下去。
奔奔站在一旁,心里也着急,总不能看他这么消沉下去,要在以往遇着这么个不长进的人,她早跑了;可是今天她不能呀,他救了她,她得感恩,让他从新振作起来;何况他的受罚也是情有可原。
“装又怎么样,”陈莫贵说,“我早就不想干了!”
“哥,你要知错。”
“屁股都打烂了,他妈的耳朵上还穿根筷子打起光胴胴游营,还不知错吗?”
“张虎哥在执行军纪,也是迫不得已。”
“我倒晓得哟,你早就讨厌我,从小就讨厌我,这不,心里高兴了吧,满意了吧?”
“哥,”陈莫琼气得想哭,“你咋这样说呢?”
“我不这样说又怎样说,你们都讨厌我,嫌我,我......我要回家!”
“什么,要回家?”陈莫琼惊得睁大眼睛,“你才来多久,地皮子没踩热,就要回家?”
“我想家。”
“好意思说,”陈莫琼斥他,“当初是你自己偷跑出来的,怪谁呀!”
“奔奔姐,”又把脸转向奔奔,“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竟这样不通道理,自己错了挨了打,就赌气要回家,他听你的,你给劝劝吧。”
奔奔咯噔一下,想说他两句,可又怕他接受不了,又有些为难起来。她担心他这样发展下去,会做出不好的事。没想到他要回家,抛开这儿——包括她,回到很远的地方去,她倒要问个明白,敲打敲打他。
“莫贵哥,莫琼的话有道理,你得多想想,你还有哪儿想不通嘛?”
“想不通的地方多啦,你才知道?”他很不满她不站在自己一边,倒反诘她。
“其实张虎也是为你好,当时闹那么凶,不办几个他下不来台呀!”
“哼,我倒下得来台?”
“你也有不对呀!”
见他十分不耐烦、顶撞的样子,奔奔不想和他争,便不说了。她心里很失望,想不到这人这么固执,连妹妹的话都不听,何况我?刚来时聚起的劝他的心消了一大半,心像压上块石头,又重又发闷,跟陈莫琼离开那间屋子。
“你别介意,”走到半路上陈莫琼说,“我哥就是那么个人,从小养成,过了是一样。”
“没啥。”奔奔只好这样说。
过了几天,陈莫贵终于回家了,大家都来相送,张虎送了一百两银子,邓国伟送的五十两,其他几个人包括张媛都有馈赠。张德地赠给他两个字“非助”,据他后来说,早就看出陈莫贵这孩子不是个安分守已的,别人帮不了他,他也不要别人帮助,还是听其自然,让他去闯吧。“非助”出自《论语》“先进篇第十一”,原意是“不能帮助”的意思。这儿是反用,意在提醒他。
到了广安,他就不再回家,拿着众人送的银子做生意,没几年生意做大(当然其中有失败,譬如运米打烂船,开纸厂蚀过本),总算小有成功,开纸厂赚了钱当了名符其实的一个老板,写信接奔奔,奔奔去了。
湖广填四川第二部披荆斩棘第
五
陈莫全、邓国均等人挡在最前边,他们都不同程度受伤了。
道士作法毕,举起剑嘴对上去口瞿地一声吹一口,止住,插进剑鞘,对着罗芬说:“女村长,神不可得罪,众怒难犯呵,还是把那玩意拆了,求神保佑。”
“是吗?”罗芬讥诮地,“真的只有求神,才可消灾吗?”
“神道无边,万民臣服,连当今皇上也笃信神佛嘛。”
“我倒要问你,为什么求了这么久的雨,神不依人,还不下雨呢?”
“那是因为你心不诚,得罪龙王,坏了风水!”
“我看定你——因为我们造了水车,引水灌田,不找你求雨,少了勒索钱财是吧?”
“你胡说!”
陈莫全等几个青年人在最前边,实在挡不住了,就在罗芬与道士对话时,有人蹿到后边,要对罗芬下手,麻老幺把那人抓住,自己也负了伤。陈莫全连忙吩咐人,快回村把守村的人调一些来,先解了这边的危机再说。邓国均见孟秀挺个肚子站在那儿,大惊,喊她快走。潘凤儿推她一把说:“对呀,你快回去,多叫些人来!”
孟秀迟疑。潘凤儿急得跺脚:“你倒是快去呀!”孟秀嘴动了动,只好走。走几步又回头,见他们斗得剧烈,有的还伤了,多担心啦,但又不得不走,双手捂脸疾疾朝村子走去。
河坝里已打摆起些人,衣服撕烂,身上在流血,呻吟、怒骂不止。双方都有伤的,望坝村更多些。
罗芬见这样硬斗下去不行,下令妇女和体弱的撤,留下男人们保护水车。
邓国均和陈莫全虽负了伤,但仍在坚持。
外村的人在道士的指挥下,放弃河滩上的打斗,向水车围拢过来。一场打斗聚拢在水车周围。罗芬见增援的人还不到来,灵机一动爬上水车,站在车叶子上。
陈莫全大喊:“妈,快下来!”
可是没用,罗芬还爬得高些。朝着下面大喊:“停住,给我停住,再不停住我就要跳下,用身体砸死你们!”
她这一着有效,人们不由停了,全望向她。
顿了一会,有人喊:“别听她的,她是要挟,大家加把劲,冲过去砸了那玩意才痛快呀!”
双方又打斗起来。
风在吹,风叶子在动,罗芬朝下一看,又有个人从另一辆水车爬上去了,水车不堪重负,摇摇晃晃,她大喊:“是谁,快下去、下去!”
爬的人只管爬,埋着头艰难地爬,渐渐高了,头顶蓝天白云。
她看清楚是潘凤儿,大惊,喊:“快下去,下去呀!”
潘凤儿安了心的,咋会下去呢。高高在上,风拂乱她的头发,吹开她的衣衫,身上鼓凸如一个风筒,一下子将身体胀大好几倍,她站不稳,努力抓住车叶子,声音尖细,有点颤颤悠悠但坚毅地喊:“退后,退后,再不退后,我就跳下来了!”
尖嘴猴腮等人见爬上去一个,又爬上去一个,都是妇女,感觉好笑,停止打斗站那儿抬了头看。
尖嘴猴腮喊:“喂,娘儿们,站稳啰,看跌下来!”
一些俏皮的跟着喊:“年纪轻轻的,跌下来爷们心疼呀!”
笑,不少人跟着起哄笑。
笑声还没停,硬是有人跳下来了。不知是不小心跳下来的,或是为了止住这些人有意跳下来的,或是不堪忍受他们的嘲讽,生气跳下来的。重重地摔在河滩上,溅起尘埃,弥漫了天空。但不管是跳下来的或跌下来的,潘凤儿用她的生命、血肉之躯吓退了这些企图砸水车的人。
现场立即静默,有好大一阵。
这当儿,增援的人来了。陈莫贵在县城听到消息,带领城里做生意的赶了来,还重金请了绿营的兵马,先他们一步到达,迅速控制住局面。
可他们还是来迟了,潘凤儿死了,还伤了那么多人。
陈莫全悲愤地扑到潘凤儿身上。
路生也扑上去,喊:“妈!”把她的身子摇了又摇。
现场弥漫开一股悲怆的气息。
清理完尸体和伤者,望坝村的人仍不肯回去,罗芬站在水车上,与几个大男人同时死劲车起水来。另一辆车也有人站上去,死劲车起水来,清冽的水哗哗哗流进田里。
清冽的江水流进田里,灌溉了两岸的良田。人们仿佛看见庄稼都苏醒过来了,青油油长得十分茂盛。又仿佛看见庄稼熟了,小麦摇曳着沉甸甸的麦吊儿,稻穗儿长起有一尺多长,红苕有南瓜那么大,喜迎丰收,人人脸上绽开笑容......
当河滩上闹得最剧烈的时候,孟秀挺着个大肚子急急忙忙朝村里走。她要赶快跑回去搬救兵,无论老少快去增援,保护住费了千辛万苦造起的水车。可是她走呵走,一则走不动,二则神思有点恍惚,只觉得今天的路怎么越走越漫长啊!只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又身子沉重,我真是太无用了!河滩上打斗的声音随风飘来,令她更加着急。保住水车吧,保住水车吧,这可是一村人的命根子啊!如果因为走得慢报信迟了喊不来人,岂不是自己的罪过吗?望坝村人好,移民们热情、义气、厚道,在困难时候收留她,给她一个家、疼她的丈夫和婆婆,可要好自为之,关键时刻维护好这个家,维护好整个望坝村啊!
本来是很累的,肚子也疼,可想起这些又增力量,再走。她充满毅力和信心,越走越带劲。她仿佛看到:因了她的报信,增援的人来了,满河滩都是人,制止住那些疯狂的打手们,水车保住了,顺利地车水了,丈夫也在车水,河水流进地里,庄稼都活了,像人一样展开笑靥。
可着急人偏偏出事情,她还是把路走错了。抬眼四望,前面有座庙,新修的,怎么走到聂郎庙前来了。求雨不成,这儿冷落了香火,静悄悄的。聂郎半身人像半身龙形端坐在神龛上,双手撑在膝盖以下已变成龙形的鳞片上,直瞪瞪打量来到庙里的人。她实在走不动了,肚子又疼,下面湿漉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掉下来。头佝了卧在蒲团上,疼得身子卷作一团。
这当儿,一群人远远地跑来,歇在庙门口的树下,有人说:“大家别忙走,等等后边的人。”
有人问他:“他们追来咋办?”
那人说:“不怕的,他们不会想到我们在这儿。”
说着话,又有些人来了,坐在庙门口,不服气地:“就这么走了吗?”
那人问他:“尖嘴猴腮,你说咋办?”
尖嘴猴腮:“这聂郎庙不是他们修的吗,砸庙,毁神像呀!”
“怕不行吧,要遭报应的。”
“啥子报应啰,聂郎又不是个正神,吞吃了宝珠变的。望坝村人赊说起好神好神,唬咱们的,砸得。”
“好,砸!”
于是纷纷涌起庙里,拿起棍棒就开砸。
孟秀发疯似地站起,迎着冲进来的人。可人们怎能容她,一拳把她击倒......
当晚,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过了几天,罗芬忽得一梦,聂郎来见她,告诉她他擅降大雨得罪上天,贬到东海龙王处打扫殿堂,不日就要去。我母亲的墓就在附近,拜托你们看好她,四时不断香火。有感于你们村两个女人一个为保护水车丧了性命,一个为保护我的庙被人打死,特降大雨以示报恩,就让她俩葬在我母亲的墓旁吧。
第二天,村上的好些人都说他们昨晚也做了同一个梦。
为感谢聂郎违规降雨被贬,村人们将聂郎庙从新修葺,重修了聂母墓,立了个碑,潘凤儿和孟秀的墓修在两边,遍植松柏,四时香火不断,郁郁葱葱。
时光永是流逝,情况不断变换,望坝村与邻近几个村的矛盾渐渐缓解,再加上又教他们做水车、挖水渠,缓解旱情,到后来关系变得非常好,还互相通婚往来。
罗芬打算在县城修一处会馆,方便来往的同乡。
说起这会馆,古已有之,亦称公所,明清两代因商业发达,来往人员多,特别盛行。一般以县、府、省为单位,也有由相邻地区合组,为同乡或同业内部人员服务。
四川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大规模移民后,又恢复从前的繁荣,各自来这里定居、做生意的为了方便,便大修会馆。不过几年时间,几乎遍及各地。罗芬倡导修建的会馆名叫“湖广会馆”,大家集资,陈莫贵出大头承建。
各地会馆为了显示其庄严、地缘关系厚重,要在正厅供奉神祗。湖北水系多,湖泊、港汊纵横,大禹是水神,他们便供奉大禹,取其不畏艰险根除水患终于事业有成的意思。“迎麻神、聚嘉会、襄义举、笃乡情”,是一般会馆的宗旨,每年定期举行祭祀唱戏酬神,加强联络。还设塾延师,教诲同乡子弟;遇荒年发赈放粮,救济贫困乡亲;助贫病死亡之人备棺木,置葬地;对本籍流落人员提供膳食和住宿,赠给盘费;聚会交流信息,商讨大事,化解矛盾和纠纷。会馆所需费用及日常开支,在集资或捐助款中解决,捐助者挂牌公示,以示表彰。会馆公推德高望得的人主持,由方方面面的人组成董事会,处理各项事务。主持人称“首事”或“会董”。“湖广会馆”第一任“首事”为金大爷,陈莫贵出钱多,是“监理”,罗芬及麻老幺等均为董事会成员。
会馆开建之初,由于经费不足,建筑比较简陋。后来陈莫贵再投钱,又收到若干捐款便扩充,往大往精里作,渐成规模。到全盛时,占地达十二三亩,巍峨壮观。门前有个广场,砌着条石,大门口塑一对高高的旗竿。雕漆烫金铜环的大门,石狮子踞卧两边,口含宝珠,威风凛凛。檐前四根立柱,用狮、象作柱础。进大门是一道石质乌青的屏风,上雕江牙海水,波涛汹涌。里边一个天井,种着花草,正面是大厅,两旁是厢房,大厅里待客,引来送往,厢房里住人,接待四方来往的乡人。大厅装修豪华,金碧辉煌,宫廷式样,四角翘檐,角尖接长空。殿柱上刻有乌漆烫金的阳文对联:云水苍茫,异地已栖巴蜀国;关山迢递,归舟攀上荆湘楼;另一边是:传子即传贤,天下为公同尧舜;治国先治水,山川永奠重湖湘。中悬匾额:湖广会馆,乃张德地的手书。
馆内挂有若干献诗匾额,或龙飞凤舞,或娟娟隽秀,俱是名人手笔,摘几首下来,管窥一豹:
馆地非高处,如何敲寺扉;
僧迎惊犬吠,人醉罢场回。
公事抛黄菊,诗情寄白衣;
回思登阁口,昨是岂非今。
(清.邑令陈瑞图登禹王宫)
楚人会馆铁栏杆,湘人加盟已俨然;
更有堂戏难及处,千余台戏一年看。
争修公馆斗奢华,不惜金银亿万花;
新鲜翻来嫌旧样,落成时节付万家。
戏班最怕荆湘馆,纸爆三声要出台;
算学京教戏园子,迎台吹罢两通来。
会馆虽多数荆湘,楚调湖腔响高低;
要学川戏胜一筹,尽得神韵无人及。
会馆落成,大排筵宴,遍请当地名流士绅,举行隆重的开馆仪式。收得的贺礼、匾额、缎匹甚多,张德地的“湖广会馆”几个字就是写在缎匹上请人镌刻下来挂在门楣上的。还有几首贺诗,请人装裱挂在大厅里。
湖广填四川第二部披荆斩棘第
四
陈家的祠堂坐落在村子边儿上,四周苍松翠柏,绿树环绕。门前立双斗的旗杆,有一个宽阔的草坪。门楣上悬挂张德地的手书“陈家祠堂”几个隶书大字。高台阶,石栏杆,石梯子。里边是条石砌的天井,四水归塘一个宽敞的院落。粉墙的两边各有一个“福、寿”的大字,嵌了蝙蝠样的图案。对面是正厅,门枋上挂一副对联:国恩家庆,人寿年丰。横幅是:长宜子孙。一个个都是烫金的字,阴文。
大厅里,墙上正中是高齐天花板的神龛,供历代陈氏祖先的泥塑群像或画像,以及他们的排位,越是近世的越在前边,陈达在正中。
大厅里是方砖铺地,灌了白色的泥浆,十分规则、整齐划一。沿两边山墙鱼翅形摆一溜座椅,供族内上年纪、有身份的人议事时坐。一张铺着软缎的椅子在正中,是主持议事的人坐的。族内一般的人特别是青年都站着。大厅里站不下,便站到门外。如议的事特别重要,外面搭几排用长木条垫砖的“凳子”,人人有座,慎重参与。如遇供奉、告慰祖先等重大议事,有人赞礼,撤去椅凳,大家都要起来拜、兴、拜,在礼乐声中行礼如仪。
大厅的后面是个土场子,建一个戏台,两公尺左右高,十数公尺宽,上搭几根固定的木棍,有戏班来,就在木棍上扯幕布搭景片,十分方便。侧边一间小屋,平时空着,放点杂物什么的,唱戏时是戏班子的化妆间,屋子中间用布扯起,外边男人用,里边女人用,平时再怎么吊儿郎当的男女演员,化妆时非常规矩,不敢偷看越雷池半步。
祠堂开光这天,表彰了一批历年来在开荒、抗旱、保护村子、重建家园的过程中表现出色的人,将他们的名字当众宣读,刻上石碑,事迹写进族谱,以励后人。对帮助过陈姓家族的人也同等对待,还请了他们的几个代表作为贵宾参加典礼。
祠堂制定族约族规,请石匠刻在一块石碑上,立在门口供大家诵读、遵守。
仪式结束,族里准备了些锅盔灌凉面,一人两个,散给众人。以后每年的清明节,陈姓族人便吃这个,一直吃到现在。
奔奔作为陈家的儿媳妇,与丈夫陈莫贵一块儿从城里回来了。陈莫琼与她的丈夫邓国伟,带着他们的孩子也适时出现在清明的开光仪式上。请来的贵客是:广安县令岳中友,新近获得特赦的赵大发,亲家李自喜,邓国伟的妈及邓国伟也出现在仪式上。马老板带着他的宝成班来了,一来庆贺,二来演戏给他们看。本族的人差不多来了,外族的人也来了不少,共同庆贺,济济一堂。
锣鼓敲响,戏就要开台,人们纷纷朝那儿奔去,各自找地方或站或坐,等待看戏。正戏之前,先“跳加官”,两个戴面具,穿红袍,官帽上插花,着皂靴,手拿“天官赐福”、“恭喜发财”的条幅边跳边向观众展示,以示庆贺和祝福。跳了一阵进去,下面才是正戏开始。今天演的是跑跑与马光华的拿手戏《芙奴传》,十分精彩,观众不时报以掌声。只这一出戏,就把祠堂开光典礼的热闹推向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