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喜手拈胡须乐得直笑，女儿毕竟是女儿，出自他的启蒙和调教，十分不凡，似乎唱戏的风光也不压于其它的风光呀！自此他认可了女儿和马光华的婚姻，就像认可了奔奔与陈莫贵的婚姻一样。行行出状元嘛，也没什么可择嫌的。
这时，听得外面一片声的锣鼓、唢呐声响，几个报录的人手持黄牌走进来了，岳知县随后，还没走拢就说：“陈太太，大喜呀！”
罗芬不由迎了上去。
几个报录的打了个千：“叩见陈太太！”
罗芬见他们十分恭顺，岳知县也满脸喜色，不解，问他们：“你们——，有什么事吗？”
岳知县刚说得句：“你的孙儿高中了！”二报、三报，都骑马从外面进来，一片声叫，“快请陈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京报连登黄甲！”
“谁、谁是陈老爷？”罗芬好生不解。看看陈莫全，土头土脑的，不像看看陈莫贵，一副商人的样子，也不像。报录的把还在放火炮的路生请进来，连连行礼说：“恭喜陈老爷，贺喜陈老爷，你高中了！”
路生不知所以，忙着还礼。
岳中友走过去把他拉住：“陈路生，你中了举人了！”
陈路生这才明白过来，但见报录的将报帖高高张起，响亮地读道：“捷报贵府老爷陈讳路生的高中四川乡试第五名亚元！”
人们立即鼓掌，欢呼。
岳中友向路生道贺，向罗芬道贺。
已复广安知州的赵大发赵大人，朝向欢呼的人群笑眯眯地说：“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我带来更大的喜讯哩！”手一让，身子微躬，一个穿黄袍、太监模样的人手捧卷帙摇摇摆摆进来。
众人立即跪下，连唱戏的也涌出来跪下，全场鸦雀无声。
太监打开卷帙，抑扬顿挫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因你族陈姓罗氏品行高洁，懿德风范。志坚心诚，不惮劳苦。应朕召唤，移民四川。沿途险阻，九死一生。团结众庶，抗击匪患。自到四川，艰苦创业。夙兴夜寐，重建家园。不畏旱涝，战胜灾害。车水开渠，缓解旱情。成效显著，夺得丰收。又建祠，以利繁衍。抚孤成立，殚精竭虑。嘉行远播，实堪表彰。特赐立贞德、嘉行二牌坊，于祠堂之侧，名垂后世，万人景仰。钦此。”
皇帝还赐有金字招牌：耕读世家。
在轰轰烈烈的鞭炮声中，将这块金字招牌挂在陈家的门楣上。
自此，陈姓作为移民四川的望族，一直繁衍生息到于今。正所谓：余序绵绵，逾久弥显。
消息传到綦江，张德地也很高兴，要到罗芬这儿来祝贺，临行前晚，喝了几杯酒，兴奋过度猝死，享年八十一岁。
自他死后，过不多久新皇帝继位，移民的大潮逐渐锐减、式微，以后虽然又有几次“兴盛”时期，甚至绵延到清末民初，但它一直是“螺旋式”的，已风光不在。但无论怎样，移民四川，促进了经济的发展，带来了外面先进的东西，与四川土著相濡以沫，相辅相成，从此，四川成了一个包容的社会，多彩的社会，和谐的社会，直到于今。
这里引用谭红主编的《巴蜀移民史》中的一段话作结：“自东汉末年以来，四川就有‘天府之国’的美称，它以其优越的自然环境和地理位置，成为先民世世代代的劳动生息之地。外省移民入川是四川人口史上的一大特点，从秦汉至明清的两千年间有多次颇具规模的移民入川。其中尤以清代前期发生的‘湖广填四川’规模最大，人数最多而影响最为深远，这次移民使地荒人稀的四川起死回生，出现了社会经济的再度繁荣。这是清政府顺应历史形势的明智之举，也是康乾盛世的政绩之一。移民作为四川开发过程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为四川地区的社会经济逐渐恢复和繁荣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对四川文化的包容、相互促进，也是一个大大的推动。
这正是：
移民填四川，意义非寻常；
川人多楚籍，土人学榜样；
农耕愈先进，学商致富强；
年年夺丰收，从此奔小康；
告以后世人，学得兼容包。
（第二部完）
参考书与后记
主要参考书目
《巴蜀移民史》谭红主编巴蜀书社2006年版
《清代前期的移民填四川》孙晓芬著四川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
《洪门.青帮.袍哥》王纯五著四川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张献忠在四川》王家楼主编社会科学研究丛刊1981年
《蜀碧》彭遵泗著巴蜀书社1981年版
《蜀乱》欧阳直著
《陈氏家谱》
《邓氏家谱》
《姜氏家谱》
《蒲氏家谱》
后记
小时候常听老人们讲，明末清初的时候四川大旱灾民遍地，张献忠大量杀人，造成田园荒芜人民流离十室九空野兽横行，于是便有了“湖广填四川”。我们不是本地人，从湖北麻城孝感乡迁来的，孩子你知道吗？
父母的话在我眼前打开一扇新奇的窗户，我很感兴趣，问那儿很远吗？老人们说，很远。我什么时候能到那儿去看看，他们说千里之行始于脚下，只要你不忘记，就等于去看过了呀！我很以为然，小小年纪就学得不忘过去，浮想联翩。
我家住在四川广安县城临河的一条街上，名叫东门街。当年，杨森（也是广安人）未拆城墙的时候，城墙巍峨高耸，看不见绕城流过的渠江，只在清夜或涨水的天里才能听见它的波涛汹涌的声音。从我起事时起，城墙拆矮了（大约是上世纪二十年代），才看得见渠河，它滔滔地从眼前流过，势不可挡。我们家侧边有座庙，名叫铜铃庙，庙内宽敞，有一棵大黄桷树，每到秋天，结嫩绿、尖长的果实，酸酸的很好吃。一九四九年以前，铜铃庙缩小规模，其中一部分（三分之二）让出来办了家东城小学，现叫北仓路小学，是我的母校。一九四九年后，没几年学校迁了，让位于工人俱乐部，即现在的印刷厂，《广安日报》在那儿印刷。庙拆了，不知和尚撵往何处，庙址办了个电灯房，后改东风机械厂、粮食局卖油处，现在完全划归印刷厂。但无论它怎样变迁，我仍记得它过去的样子。有个缘故，因为据老人们所说，我们的祖先当年从湖北来此，就买的这庙的房子，与“湖广填四川”有关，怎么能忘记呢？
房子很破损，糟朽了，柱子被虫蛀好多大洞小眼，潮湿阴暗还有蛇。但它宽敞古色古香，有天井缕花的门窗，常年能听到和尚念经的声音，跟催眠一样。后来我们家搬出，我还不情愿，见不到这些厚重的人文环境古色古香。现在虽然早已不复存在，让位于因旧城改造带来的水泥的“森林”，我还记得起，时不时去那儿，既是去凭吊，也是去追想“湖广填四川”的蛛线马迹吧？
说起来要写“湖广填四川”是很久的事了，我们也作了些准备，收集了些史料，唯其因为大，老虎吃天，无从下口，才搁置下来。近来看了《闯关东》、《走西口》等电视剧，朋友们提起，问我们别人走在前头，你们为什么还不动笔，我们赧颜，深恨其懒，才最终决定要写。就算能力有限不一定写得好，可怀揣着一腔心愿，就像怀揣着一团火，不发泄出来不行。便不揣冒昧，蚂蚁嘴骨头，边商量边构思写。有时深夜还在写，仔细推敲，电话联系。一个情节，一段话，都要争得面红耳赤。写得不满意，推倒又来。忍着病痛，高血压心脏病的折磨。我们的其中一个作者还有残疾，日日写，不间断，历时终年，寒暑更替，朝朝挥汗，暮暮冒寒，殚精竭虑，数写其稿，终于完成。至于好不好，能不能站住，就有待于方家及读者的批评、指正了。
在创作的过程中，当然不光是苦，有时也有乐。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说：有志向的人要做成一件事，必经过以下三种境界。一、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三、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们在创作的过程中，正好经历了这样的境界。当第一稿完成，厚厚的十四本手写稿拿到秤上称，有七斤半，第二稿完成，再拿到秤上称，仍差不离。两稿合称便有十五斤。至于写废了的稿子，要是都收拢来拿到秤上称，多一倍还不止。这里不是在表功，这是实际情况。个中甘苦，难以细说矣！
小说写了陈、邓、李三家填四川的故事，他们的人身轨迹、个人命运、悲欢离合。着重塑造了以罗芬为首的移民群像，他们的性格冲突，心路历程；他们的遭遇，喜怒哀乐，受到的压榨，路途的艰辛，创业的不易，与各种灾害、恶人做斗争，求生存。为了提纲挈领式地说明问题，有一个来龙去脉，在一个较为广阔的生活面及社会背景下表现，也写了官场、皇帝、朝庭。这些方面着墨不多，很概略，流于简单化、概念化；其中的故事、情节及人物交叉，或有不当之处，艺术上或有不成熟的地方，作者在这里也只有表示遗憾，是十分汗颜的了。
书中所写事件，有很多都不是重大事件，有些可以说是一些生活小事，作者为什么要写它呢，用叔本华的话说就是：小说家的任务，不是叙述重大事件，而是把小小的事故变得兴趣盎然。由此作者悟出，有些鸿篇巨制为什么反不及描写生活小事的作品吸引人，问题恐怕就在这里。作者不想标新立异，但也不愿平淡无奇，只是一味地老老实实去做。生活在向前发展，观念在不断更新，用新观念说旧事，是作者尊奉的原则。
敝帚自珍，望读者能够喜欢它，如有可能，我们将写出第三部、第四部。
2009年1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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