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言耸听呵皇上,他是在危言耸听!”索额图指着张德地,乜斜着眼说。
张德地心一紧,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要改变这一状况,臣以为——,”瞟了一眼皇上。
陈廷敬暗示他只管说。
“方才在奏折里臣已写了,应招徕逃亡,放宽移民,开垦荒地,减免赋税......”
“不行,”索额图打断他,“皇上要备战台湾,怎么能够拿着大把的银子,去塞那个无底洞呢?”
“备战台湾,经营四川两不误,这才是同时应该作的。”陈廷敬说。
“陈廷敬,你不识大体,只顾帮你的门下,是何居心?”索额图质问。
“我出以公心。”陈廷敬坦荡地答。
“张大人,”明珠说,“备战台湾,收复台湾是圣上平定三藩后的一项重要国策,你把经营四川等同起来,不妥吧?”
“二者不可偏颇,这是明摆摆的事情。四川人民啼饥号寒,辗转沟壑,等不得呀,难道我们身为臣子的,不该替皇上分忧,代皇上立德、立恩、立威、立恤,救民于水火吗?”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张德地继续讲:“二,人心涣散,流离失所。记得当年圣上在发给臣的谕旨上称:‘四川背当明末时,遭张献忠之乱,百姓凋敝,地亦荒残。后又屡经贼变,民众疲耗。尔宜正已率属,爱养抚绥,俾远方之人,遂生乐业,以副朕简用至意’。圣谕言犹在耳,臣不敢忘。臣以为,应安民为先,裕民为上,便民为要,收民以心,广布圣恩,落实政策,立即掀起一个移民的高潮。”
大约是引用皇上当年的话,打动皇上的心,手心手背都是肉呵,怎能顾此而失彼呢?皇上来了兴致,倒催他说下去。
陈廷敬见皇上终于态度明朗,长长地松了口气。张德地继续说:“三,匪患猖獗,民不聊生。先皇神武,入主四川,打垮南明,诛杀闯、献二贼,可并未除恶务尽,斩草亦未除根,他们盘根错节,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祸害佰姓......”说到这儿,眼前出现川民的惨状,声音哽咽,落下泪来。不得不变声倾吐,发自内心,声音铿锵地说:“臣一定不负皇恩,努力绥靖,保境安民,繁荣巴蜀,望皇上体恤,恩准。”
“卿说的是,”皇上也动了感情,“川民受苦,匪患猖獗,朕实不安呀!”
明珠赶快附合:“臣也不安。”
索额图见皇上这样,也只得附合:“臣也不安。”
康熙虽是年轻皇帝,从小生长在深宫,珠围翠绕,锦衣玉食,不了解生民,但在太皇太后的训教下,却有一颗仁爱的心。他常听祖母说,君是舟,民是水,载舟之水可覆舟。一定要爱护老佰姓,让他们生存得下去。他也照这么作的,时刻不敢忘记。没想到登基二十年,川民还这么苦,四川还这么乱,朕失职,对不起他们呀!反躬自省,充满自责的情绪,忍不住掉下几颗泪。
这可慌了张善德,连忙劝慰。
皇上落泪,大家跟着落泪,只不过有的是发自肺腑,有的是佯装,君臣同悲,真真假假,带动起太监和随侍的宫女也同悲,真真假假,一个个落泪。
在张善德的劝慰下,皇上渐渐平静,宫女打来清水,给皇上擦拭。
皇上坐正身子,瞟一眼在座的人,严肃地说:“张善德!”
“奴才在。”
“拟旨:经营四川,填实四川,一切照张德地所请去办。”
“遵旨。”张善德跪下去。
其他的人跟着跪下去。
索额图跪得勉强,还不服气哩。
明珠暗地里骂他一句:“笨蛋!”
张善德拟旨去了,康熙帝问他们:“你们别忙走,再议议。”
陈廷敬奏道:“臣以为,四川沉疴颇深,治四川需用猛药。”
“陈爱卿,怎么个猛法呢?”皇上问。
“臣建议,除了照准张德地所奏名条,还应加上一条,实行屯垦移民,民屯军屯同时并举。”
“何为民屯,何为军屯呢?”皇上问他。
“所谓民屯,就是招抚那些无家可归的,派驻管理的官员监督他们种地。所谓军屯,历朝历代都有,可以借鉴,把那些军中的闲散人员、战斗力不强的及他们的家属集中起来种地,无军事行动时,土兵也参加屯垦,这样既没有削弱军事实力,又减轻了朝庭负担,两全其美。二,招民授职,实授官吏。凡官员积极招集移民的,按招集的多少授职,招多授高职,招少授矮职,这样可以鼓励官员的积极性。”
“还有吗?”皇帝问,“陈爱卿你快往下说呀!”
“国家钱粮,每岁大半皆搓兵饷,今年直省水旱异常,处处请蠲清赈,奏章雪片样飞来,朝庭也难啦!”
“是呀,”索额图以为说话的机会来了,“到处都向朝庭伸手,朝庭又不屙银子,哪来的银子拿出来塞那些无底洞,所以得分个轻重缓急,看谁成效见快。”
“明珠,”皇上问他,“你管着户部,你说说看。”
明珠是聪明人,审时度势,谨于讷而慎于行,可不能给索额图当枪使,字斟句酌地说道:“家难当,国好比家,更难当。如果收支不平衡,进的比出的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就不好办了。皇上再英明,对人民再关怀,也挡不住国库空虚缺少银子。臣算了一下,平定三藩,用去七八千万两,还不算地方上临时加派。现在备战台湾,要造海船,买大炮,所用银子会更多。如今又要经营四川,更是个大工程,臣虽不反对,但对于索大人的担忧,又有同感。臣在想怎样才能既备战台湾又经营四川两不误,臣还没想好。”
“那你就回去好好想想吧,”皇上不高兴地说,“不过到时候我找你要银子,银子拿不出来,唯你是问!”
“臣明白。”明珠唯唯地说。心想:倒把我逼起了!
索额图瞟他一眼,心中得意:老滑头,该背时!
陈廷敬又说:“平弭四川,必动大兵,为长治久安计,须消灭四周那些残余势力。大兵直取滇、黔,远则万里,耗靡甚巨,久必经年;即旦晚克平,亦须留兵镇守。兵饥则叛,民穷则盗,关系非小。臣思湖南、四川、两广初定,荒土甚多,伏祈敕谕统兵诸将及地方官,凡遇降寇流民,择其强壮者为兵,其余老弱悉令屯田。湖南、川、广驻防官兵,亦择其强壮者讲武,其余老弱给与荒弃空地耕种。一如刚才张德地所请,名之曰军屯。举凡犯了罪的市井流民,无家可归,亦令其耕种,是否可叫罪徙屯垦,请皇上圣裁。但不许侵占有主熟田。至川、广部选各官未有地方人民者,应有裁并,节省开支,俟地熟人多,再复旧制,其俸禄工食,可为牛种诸费。”
“陈卿说得有理,准奏。”
“还有,据民开垦,洵属急务,但招民限以七百名之例,所费不赀,能招徕者甚少。臣谓非广其招徕之徒,减其开垦之数,宽其起科之限,必不能有济。请敕部准开招民之例。为候选州同、州判、县丞等,及举贡、监生、生员人等,有力招民者,授以署职之衔,使之招民,不限年数,不拘蜀民流落在外,及各省愿垦荒地之人,统以三百户为率。俟三百户尽皆开垦,取有地方甘结,另准给俸,实授本县知县。其本省现任文武各官,俟立有军功,咨部补用者,能如数招民开垦,照立功之例,即准咨部补用。其开垦地亩,准令五年起科。如此,则人易为力,而从事者多,残疆庶可望生聚矣。”
皇上听得心花怒放,连连夸陈廷敬:“爱卿虑事甚周,朕无虑矣。”
这等于是给张德地的奏请作了具体详尽的安排,陈廷敬真不愧为大清的良臣,张德地既感慨又激动,只要皇上恩准,事儿不就搁平了吗?
随着皇上态度的明朗,明珠跟索额图也无话可说。
四
走出宫门,张德地没回会馆,与陈廷敬各坐一顶轿,抬到陈府。
张媛见了爹爹,高兴得扑到他怀里,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在张德地的袍子上。
张虎站在旁边,也有些动容。
父女俩落座后,张媛的第一句话就是:“爹爹,我要回去,跟你回四川!”
“唔。”张德地不忍违她,只含糊地应一声。
“爹爹你说嘛,允不允许我回四川?”女儿一再追问他。
张德地只好说:“这可不好,四川仍不平静呀!”
张媛说:“爹爹,我已经长大了,怕啥子。再说,长久丢下你们,不能在你们面前尽孝道,我心不安,好几年不见你,不见妈,真受不了呀!”
说到这里,眼泪又出来了。
张虎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忍不住帮她说:“老爷,让小姐回去吧,她的武艺又有长进,你老该放心才是。”
张德地手拈胡须打量女儿,几年不见,女儿确实成熟、稳重得多了。与二老分别已久,她当然惦念。他就这么一个女儿,需要她在膝下承欢,怎舍得让她长期分离?心里活动,默默不语。
“爹爹,你就答应女儿回去嘛!”几乎是乞求般地。
“老爷,”张虎又说,“你可以检验一下小姐的武艺,确实增高了。”
“我不信,她还比得过你?”张德地瞪着他。
“不信可以比呀!”张虎揎拳捋袖说。
“要得,我和张虎哥比!”
“别胡闹!”
“要比,要比嘛!”女儿撒娇。
张德地只好说:“好吧。”
两个年轻人三两步蹦到院子里,各自从架上取了一把刀,呼呼呼地舞起来。
陈家的丫环仆妇听说张小姐要和她爹的护卫比武,感到希奇,都围在院子里看。
张德地踱到院子里,家人早在屋檐下摆好一把椅子,安排他坐,拈着胡须看他俩比武。
说实话,谁也知道小姐哪里比得过张虎,只是要看看小姐大显身手;张德地当然也知道女儿不是张虎的对手;张虎呢,心里又激动又欢快,与其说是比,不如说是练,他要当好小姐的陪练,让小姐赢,让老爷高兴。这样,小姐回川的事不就成了?
两人站个马步,拉开势口,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把宝剑舞了一回。但见刀刀相碰,铿铿锵锵,闪出火花,满激烈满像那么回事。
众人鼓掌,张德地也鼓掌。
舞毕,小姐问他:“爹爹,如何?”
“花拳绣腿。”
“嗯,好,就是好嘛!”见爹爹这么说,女儿扯着他袖子,不依。
“好,好好,”张德地高兴起来了,只好依她,“爹说你好,该行了吧?”
女儿嘴噘起:“本来就好嘛!”
“小姐越发长进了!”张虎夸耀。
陈廷敬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旁边看,此时凑趣说:“令爱能文能武,你张大人教女有方呀!”
“哪里哪里,陈大人夸奖了!”张德地谦逊地说。
盘桓了几日,一则拜拜朋友,应酬应酬;二则等皇上下旨,天天去候。终于圣旨下来了,交付内阁发给他。领旨谢恩回来,不敢迟延,叫张虎收拾行装,就要离开。
小姐终于如愿以偿,爹爹准她回四川,她感谢张虎哥帮了大忙,偷偷塞给他一根她绣了一对鸳鸯的花围脖,叫他围在脖子冬天防冷,夏天揩汗,当汗巾子。张虎当宝贝似地,经常围着,从不用来揩汗。只是那绣的鸳鸯太精致,有点抢眼,他怕别人说他,把它包在里面,不露出来。临睡时解下,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心中充满甜蜜。
走的那天,在城外长亭,陈廷敬等几个同僚送行,家人挑了食盒,摆出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酒,在亭子里席地而坐,喝酒饯行。
别离是件难受的事,古人说,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矣。偏又这天天空阴霾,冷风飕飕,吹落下亭子边的树叶儿,一片片落在他们的头上身上。
“张公,一路保重呵!”陈廷敬举起酒杯。
“谢谢!”张德地也举起酒杯。
“经营四川,饯粮、军备相当重要,”陈廷敬说,“我当敦促皇上,适时下旨,不然那些大臣们——”他想起明珠的圆滑,索额图的霸道,“又要说三道四,你张大人就寸步难行了!”
“是呀,”张德地举起杯,“全靠陈大人及在座诸位大人极力帮衬。来,我敬陈大人一杯!敬大家一杯!”
“好说好说!”陈大人喝了,各位大人也喝了。
为了路上安全,张媛作男儿打扮,穿箭衣,头上缠黑布,与张虎一样,俨然老爷的一对护卫。
昨天他俩作了演练,张虎教她,怎么站队,怎么跟随,怎么说话,怎么禀报。再不能叫小姐,可以叫兄弟,但最好叫名字。可是叫个什么名字好呢,总不能还叫女性十足的张缓吧?想了半天,问张虎,又问丫头荷香(她也作男装),最后还是小姐说,那就谐音,叫张全吧。荷香说好,张虎也说好。
见两个年轻人叉手儿站在身后既威武又蛮严肃的,陈廷敬笑了。其他的几个人不知道有个护卫是女扮男,还啧啧赞叹张大人你的护卫好年轻啰,又漂亮,别是御林军里挑的吧?
张德地与陈廷敬不禁哈哈大笑。
临别的黯然消魂,心事重重,仿佛在这一笑中冲淡不少。
陈府的家人来报:“禀老爷,客人到了。”
陈廷敬说:“请进来吧。”
随即,一个青衣小帽的人进到亭子里,向上打了一躬道:“见过陈大人。”
“唔,见过张大人吧。”陈廷敬说。
又打一躬,道:“卑职见过张大人。”
“你是......?”
“卑职赵大发,蒙陈大人提携,调往四川任广安知县。”
“忘了告诉你,”陈廷敬说,“我给你找的个帮手,此人是四川人,曾在南充、苍溪任过知县,现居京城候补,满干练的,我就把他调来了。”
“多谢陈大人想得周到。”张德地躬身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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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中等个子,身体颇壮,皮肤黧黑,国字脸,有一对鼓鼓的眼睛,透显出精明和干练,顶多三十出头的样子。要是不说他是个候补,还以为是个胸无点墨的赳赳武夫哩。
招呼赵大发挨边儿坐了,家人给他斟一杯酒,他立即殷勤地敬两位大人,敬大家。
见陈廷敬如此关心自己,临行又派个人来,张德地感激不已。回想多年来与陈廷敬既是同僚又是上下级,关系友好无话不谈,心里是万分庆幸。这次多亏陈廷敬,击败那两个挡道的大臣,说服皇上,经营四川,一切就序,走马上任,比先单枪匹马,真不可同日而语。又见陈廷敬保举的人干练明快,是四川人,在四川当过知县,肯定是四川通,将来出力不少,有此人相助,事情好办得多。不免对此人多瞧了两眼。
饮酒中间,此人自我介绍说:“卑职原本出身二甲,从四川调回已有三年多,一直呆在翰林院作编修,最近散了馆,去吏部抽签,抽了个海南琼岩知县。多蒙陈大人提携,才转调往四川。
“这么说,你是广安人啰?”
“对头,卑职是广安人。”
“家中都好吧?”
“这个?......”赵大发吱唔,脸一下子阴郁,后边的话咽下去,似有难言之隐。
陈廷敬凑着张德地的耳朵说:“他家中的人都被土匪祸害了......”
“呵,”张德地惶恐,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
“也好,”赵大发抿了抿嘴唇,“张大人既然问起,我就实说了吧......”
原来他们赵家,是四川的土生土长户,聚族而居,处境和谐。后经连年战乱,匪患猖獗,一族人死的死逃的逃,十室九空。他把家迁到城里,上京求名,侥幸中了进士,挤身仕途。蒙皇上钦点,先后在南充、苍溪做过知县,不久上京述职,噩耗传来,摇黄十三家洗劫了那座城市,他一家大小被冲散,又说被杀,他回不去了。从此滞留京城,在翰林院当了个编修,座冷板凳。这次多亏陈大人保举,又回四川,一则可以找寻家中亲人,二则可以报效乡里,一举两得,叫他怎能不感激陈大人呢?
谈了他的遭遇,大家都替他悲伤,一时间停了喝酒,都垂了头,唏嘘不已。“朝里有人还说经营四川是不急之务,四川的情况他们了解吗?”“如果了解了,也许就不会这样说了。”几位大人连声议论。陈廷敬赞许地盯他们几眼,心想:你们还不知道明珠和索额图的态度,要知道了,不骂他俩才怪。望望外面天空,举起杯子说:“时候不早,该上路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咱们同饮一杯,就散了吧,干!”
于是大家举起杯,说:“干!”
一同走出亭子,拱手而别。
太阳冲破云层,不知什么时候从天边跳出来了,斜斜的、偏偏的,很艳丽。远远近近的房屋、岗峦、树木、庄稼,全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浴着春风,错落有致,好一派春景。他们一行人或乘车或骑马,在送行的依依惜别举手劳劳中,不断回头,怅怅分别,都心中哽咽,何以为情,眼珠子快眦出来了。这一场面,将在以后的年月长久定格在他们心中。
车行半途。有人从后骑马,疾速地追来,边追还边喊:“皇上有旨,前面的人站住!”
张德地大吃一惊,难不成有什么变故吗?君心难测,君心难测啊!他赶快叫人马停住,下车,准备接旨。
张媛讨厌这些繁文缛节,叫张虎与她一道,打马跑到前边去了。
见一个太监,两个卫士骑着马,送来皇上的圣旨,旨意是:张德地加二品衔,任四川总督,赵大发官升一级,任广安知州。赐张德地尚方宝剑一把,允其便宜行事,钦此。
广安是个大县,位居川中,背枕华蓥山,面临渠江,位置十分重要。
这边太监传旨,免不了要说上几句,耽搁一阵,正好提供两个年轻人去前边树林里轻松轻松。年轻人的心,总是好动,何况又是春天,树林里草木葳蕤,空气新鲜。面对眼前的一片美景,仿佛久困在绣房的杜丽娘来到后花园,见了什么都美,都好看。张媛喝了一声采,不禁露出女孩儿本性,下马在草丛里采了朵野花戴头上。怎柰头上戴着帽子,插不进,才明白是男儿扮,一笑,把花撂了。
张虎见她这样子,不觉笑了。
“哎,你笑什么?”小姐有点不高兴。
张虎想逗她一下,眨了眨眼睛说:“我笑呀,你头上插朵花转去,怎么见老爷。”
“我不没戴吗?”
“想戴还不容易?把你的帽子揭了,发式变了,恢复你的女儿身,不就可以戴了吗?”
“胡说!”小姐气得要打他。张虎故意哎呀一声,往树林深处跑。
“你坏你坏!”小姐用手中马鞭指他,追上去。
两个年轻人欢快地在树林里兜圈儿跑。见她跑不赢,张虎跑慢一点,回头喊:“来呀!来呀!”小姐追上来,他又跑。在林子里边跑边停,激她逗她,要他撵不着。
小姐跑累了,跌坐在绿茸茸的草地上,不禁呤唱起最近看过的一出戏(《牡丹亭》)里的戏词: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
艳晶晶花簪八宝填,
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张虎跑拢来听,他听不懂,只觉怪好听的。
“张虎哥,你知道我唱的是什么吗?”唱完了,小姐问。
张虎摇头。
“连这也不懂!”小姐嗔怪他。
“你明知道我小时候读书不得行哩!”张虎沮丧地说。
“当初你为什么不好好学?”
“唉,不说了,”张虎无奈的,“还是小姐你行。”
“还有哩,”小姐意犹未尽,“你听啦!”
小姐又唱: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
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张虎呆站在那儿想:小姐怎么了,像发神经似的。
正在这时,同行的兵士找了来说:“老爷叫你们哩!”
两人只好骑马转出林子里。
有人大老远就喊:“老爷,他们来了!”
张德地跟赵大发站在路边,伸长了颈子朝这边瞧,见他们跑了来,不高兴地说:“你们啦,咋到处乱跑呢?”
张虎不开腔,小姐说:“这不来了吗?”
赵大发打量着张缓说:“令郎的马骑得好哇!”
张媛见赵大人喊她令郎,不禁笑了。
张虎也笑。
赵大发奇怪,问他们:“哎,你们笑什么?”
张德地这才指着张媛介绍说:“她是我女儿。”
“呵,明白了,”赵大发点头,“女扮男装,路上安全些。”
“是呀,”张德地说,“也是事出无奈!这一带还好点,二天进了川,麻烦可就大了。”
“张大人所虑极是。”赵大发感慨地说。
一行人在京畿的官道上,马蹄声口得口得,车隆隆,向南疾去。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