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湖北省黄州府麻城县孝感乡,有一条清清的溪流,环绕水田、塘堰,一面面坡。一些房屋——有瓦房也有竹篱茅舍——座落点缀其间,好一派地道的田园风光。此地姓陈的多,异姓的少,名叫陈家圩。有户人家当家的叫陈达,五短身材,四十几岁,老实木纳,是地道的庄稼汉。娶妻罗芬,邻近罗家湾的,家里地里,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快言快语,洒脱义气,像个男人。因为个子长得高,都叫她高人。生孩子她也行,打从过门那天起,每年都要生一个。有时候孩子在月子里死了,满了月不久又怀上,总之,这一二十年来,她肚子里从未空过。怎奈那年头简陋落后,医疗条件差,生的孩子大部分死了,如今只剩两男一女。大儿子陈莫全,跟他爸一个稿子,老实木纳,地道的庄稼人。二儿陈莫贵,人很机灵,鬼板眼多,但念起孔夫子那套子曰诗云就是不行,眼看进不了学,便叫他到镇上学生意。如今虽未学成,但算盘打得好,别说加减乘除,就是那复杂的“三盘归”、“七盘归”也会。女儿陈莫琼,聪明伶俐,模样周正,是家中的掌上明珠。
眼看孩子们一年年长大,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家贫,房子窄,真把两个老的愁住。按陈达的意思,早点给大儿说婆娘,一来家中多个帮手,二来早点抱孙子。罗芬说,农家小户图什么,不就图个有吃有穿儿孙满堂吗,好,那咱就找吧。四处托媒人,到处打响遍,哪家姑娘好,模样儿周正脾气好会干活,许了彩礼便去说。窈窕淑女,家家好逑嘛。就是陈莫全,年轻力壮性欲旺盛的小伙子,也想有个女人,晚上回来抱倒睡,好安逸。他嘴上不说,心里想死了,陈莫贵笑他想得口水都流出来。可是落实到具体的人,罗芬跟陈达倒有一点小小的分歧。除了会生孩子这一条两人观点一致,陈达要的是会干活,而罗芬要的还要模样儿说得过去,至少牵出来见得人。好在陈达平时依从罗芬惯了,观点很快达成一致。
说的第一家是姑姑家的独生女儿,家道殷实,有田有地,可以得到一堂上好的嫁奁。可那姑娘从小娇生惯养好吃懒做脾气古怪,陈莫全消受得起吗?而且还是个阔嘴,动不动就露出满嘴的黄牙,俗话说男子嘴阔吃四方,你一个女子,未必嘴阔也吃四方吗?罗芬看不上。
一连说了好几家,有邻村的也有本村的,最远还有外县的,都是东不成西不就,不是男方嫌女方,就是女方嫌男方。最后说到巴茅村那边的刘家坡,有个名叫刘氏(封建社会,有的家庭不给女儿取名,在家从父姓,出嫁从夫姓)的,常到这边打猪草,下圩拦河泥,是个干活的坯子,模样也不坏,罗芬把她看起了。
派媒人去一说,那边满口答应,于是双方亲人在镇街上见了面,合了八字,择了日期,秋后迎娶,吹吹打打就把姑娘接进门。罗芬欢喜,陈达欢喜,陈莫全更欢喜。陈莫琼无可无不可。只有陈莫贵不高兴,嫂子娶进门,还有我呢,咋把我给忘了?
从此过开了日子,热热闹闹,还算和谐。可时间长了老不见媳妇的肚皮鼓起,一家人就有意见了。罗芬叫陈达问,陈达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好问。陈达叫罗芬问,罗芬说好嘛,咱各问各,男问男,女问女,你问儿子,我问媳妇,行吧?陈达把儿子拉到一边问:“咋的啦,怀不起?”陈莫全说:“爹,连这个你也管,不害臊。”陈达说:“你妈急呀!”陈莫全说:“你晓得我不急呀!”罗芬把刘氏拉到一边问:“咋的啦,他没犁你这块田?”刘氏说:“妈,你说些啥哟?”罗芬说:“就是......就是就是......你老怀不上的事......”刘氏说:“妈,急啥嘛!”
自此,老人们不知道,可忙坏了儿子,夜夜下种,不辞辛劳,还到处找狗卵子吃,增强生殖力,可办法用尽,刘氏的肚子仍不见鼓起。
罗芬背地里骂媳妇是个“飘洒子”,陈达听不得,劝她:“你别骂,外人听到不好。”罗芬说:“我一天不见肚子鼓起,还骂。”陈达莫法,一天到晚唉声叹气。罗芬说:“看你那个样子,想爬灰吗?”陈达说:“莫乱说哟!”这边按倒,那边又来,两口儿难免你怪我我怪你,相互埋怨。有人给罗芬出点子:“求神呀!”观音庵里的送子娘娘最灵,你去求它,保管有求必应。罗芬想对呀,我咋忘了这一层呢?买了纸钱、香烛供果,带着媳妇往观音庵去。到底天公不负有心人,媳妇的肚子竟一天天鼓起了。她直叫阿弥陀佛,在家里安起神龛,供起观音菩萨,早晚两炷香,香烟袅袅日日不断。陈达说:“都怀起了,烧啥香嘛!”罗芬说:“你要过河拆桥吗?”陈达又不敢开腔了。
这之前,陈家的媳妇始终怀不上,闹出不少笑话,一村人尽知。有的说,陈家的娃儿那么雄壮,哪里做不起儿嘛,还不是那婆娘是个飘洒子、满板板,别说陈莫全压不出,添上陈莫贵去帮忙压也压不出。有的说我那天听罗芬跟陈达在商量,你那么会做儿,现在媳妇生不出,你去爬灰怎样?陈达说,她要不答应呢?罗芬说,她不中用,就得答应,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有的说,罗芬又叫她二儿子陈莫贵去帮忙,陈莫贵说,要做出儿,算谁的呢?罗芬说,算你哥的。陈莫贵说,我白干啦?罗芬说,孩子叫你叔,亲叔,不就扯平了。陈莫贵说,我还是吃亏嘛!
人们胡编乱造,传得有劲,只图磨嘴皮子,嘴巴欢快。传到罗芬耳里,气得牙痒痒的,恨不马上跑到这些人面前骂一顿,还要打他们的尿鞋底板。儿子劝,女儿阻拦,她才慢慢冷静。是呀,都怪自家的人不争气,丢个把柄让人握,怪谁呢?
现在好了,媳妇的肚子终于鼓起来了,一天天涨大,圆滚滚像山一样。肚儿圆,是男孩,肚儿尖,是千金,找人看,都说是个站田阙的,生个大胖小子无疑,俺陈家有后了,看你们还有啥说的?她有意带媳妇在村子里走,逢人就说,我媳妇怀身大气的,不叫她干活,多走走,免得二天孩子大了生起麻烦。人们夸她福气好,年纪不大就快当婆婆。当然也有人背地骂她:还不晓得是谁的种哩,高兴个啥!不过谁也不肯把话说出来,怕她的尿鞋底板。
这天,儿子带回个消息,说镇街上闹闹嚷嚷,哄传要什么移民去。
晚上陈莫琼哭丧着脸回来,说邓国伟进了班房。
罗芬吃了一惊,骂张家做事刮毒,不是人。虽然现在邓国伟还不能算她的女婿,但女儿喜欢,她可不能等闲视之。
她把女儿拉到睡房里,问是怎么回事。
女儿神秘兮兮地说:“妈,那晚张家烧房子,还记得吧?”
罗芬说:“记得,怎么不记得哩,该烧,烧得好,真是天理昭彰,报应呀!”
“妈,别忙着诅咒嘛,告诉你吧,那房子是国伟哥烧的。”
“烧得好,只是咋漏的风呢?”
“我也不知道呀,”陈莫琼气愤地,“总是村里的个别户,喝卵捧球,巴结张家,听到点风声告的密呗!”
“这些人啦,”罗芬气愤地,“没有挨到老娘的尿鞋底板,可恶!”
“妈,得想个办法呀!”
“是要想办法,邓家人知道吗?”
“早知道了,怕你着急,没告诉你。”
“这个张三妹哟,连我都瞒起来了,不把我隔外了吗?”
陈莫贵一脚跨进来说:“妈,你们偷偷摸摸在说啥?”
罗芬问他:“邓国伟抓起来了,你知道吗?”
陈莫贵说:“我也是刚才在路上听到的。抓了好几天了,邓家还送饭哩,莫得银子使,邓国伟天天受折磨。”
“妈,”陈莫琼越发着急,“快想个办法吧。”
“是得想个办法,把人救出来,妹妹的心上人嘛!”陈莫贵嘲讽地说。
“妈,你看哥他......”陈莫琼气得用脚踢他。
陈莫贵装作痛状:“哎哟,哎哟,哎哟!”
罗芬说他:“都什么时候了,说话还吊儿郎当的。”
陈莫贵说:“妈,反正你老向着她,我走,走还不行吗?”
出去了。
陈莫琼望着门外,仍气呼呼的。
到吃晚饭时,为邓国伟的事,大家都不说话,只把稀饭喝得呼噜噜响。
一大碗冬苋菜煮稀饭摆在陈莫琼面前,都冷了,仍然没动一口。
二
邓国伟今年十八岁,是张三妹的小儿子。邓家是外来户,十几年前逃荒来到这儿。现在住在村子的边儿上,茅草的房子,土泥的墙,门前有个地坝,与破败、平时鬼都不上门的关帝庙毗邻。关云长生前神勇,死后殊荣,到处建庙祭祀他。没想到他的神庙也有破败无人问津的时候。别的地方不知道,在这儿——孝感乡的一个村圩里,确实是这样:庙门破了,廊柱歪斜了,庙瓦碎了,天空都看得见。大殿里神像残破,漆色斑驳,关云长断了一支手,周仓的头破了半边,只剩斜斜的半张脸,哪里还有威风的模样。倒是张三妹,还记着当年在关帝庙里避风避雨多亏这座庙的庇护,时不时去祭扫一下,拭拭关帝爷脸上的尘埃,默默祈祷一番。在这陈姓人家聚族而居的村子里,虽有陈达一家人的关怀、照顾,关帝爷的庇护,邓家仍然形单影只。
那年,河南、江西一带遭遇大旱,寸草不生,蝗虫蔽天,万千的饥民扶老携幼逃荒到情况稍好的湖广这边。在逃荒的人流中夹杂这样一家人,两个老的带两个小的,男挑担,女背筐,一边一个走着七八岁、五六岁两个孩子。他们老天拔地,行走艰难。实在走不动,便歇一歇。那年冬天奇寒,雪积有半尺深,一直不化。天空中彤云密布,北风怒嗥。老头儿冻病了,全身发抖,奄奄一息,只得暂时栖身在路旁一座破庙里。庙内神龛上供奉的是关圣帝君的泥胎塑像,几根胡子歪扭着在灌进来的风中飘舞。身后的周仓已没了大刀,就那么歪站在那儿。不过,看庙廊的高耸,建筑的精致,漆色的某些部分仍鲜艳,可以想见它曾有一段香火鼎盛的时光。风顺着破了的窗洞肆无忌惮地吹进,吹得殿内的灰尘忽儿扬起忽儿落下,呛人鼻息,裹挟大朵大朵的雪片儿,将进门处濡得透湿,雪积在门口白煞煞好大一堆。把老头儿安置在神龛下,用茅草将大门挡住,窗洞草草遮掩,风小了,雪片儿堵住了。
整整一天一夜,老头儿一动不动,痰响得厉害,神情呆滞,眼神无光,已现濒死的迹象。连吃的都没有,哪来的钱请医生,张三妹只能叫两个儿子到外面多找些柴火,把火生起来,取一下暖。第二天天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红彤彤的,叫两个儿子到村子里讨饭,去了半天,各讨回半碗米,倾在锅镬子里掺水煮煮,喂老头子吃。
老头儿勉强吃了点,剩下的一个碗盛点,给两儿子吃。两儿子不吃,要妈吃,只好三个人分吃。
又拖了一天,老头子已经不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老婆婆急得没法,只哭。两儿子急得在大殿里搓手儿打旋旋。约莫到了后半夜,老头儿清醒一点了,把老婆婆、两儿子招到面前,断断续续地说:“我怕是......打、打不过今夜......”“爹,没事的......”大儿子名叫邓国均,一边给他揉,一边安慰他说。“唉!”老头子长叹一声说,“我拖累你们啦,这冰天雪地的,咋、咋办啊!......”
老婆婆撑不住,扑在老头儿身上哇的一声哭了。
老头儿的干枯、凹下去的眼里转动着泪花,忽然有了力气,伸出两只手一边一个拉着两儿子说:“我走了,你们要、要走拢四川呵!......”
两儿子连连“嗯嗯嗯”地点头。
“只、只有那儿才有活路,地多......人少......”老头儿喃呐地说,声音渐低下去,人去了。
一家人围拢,抚着死者的尸体大哭,在这风雪交加的夜里。忽然一阵风来,好大,将燃着的火吹灭了,大殿里顿时漆黑。只有关圣帝君仍睁双目,在暗夜里闪着炯炯的光,看他们。
年关逼近,在外做生意的、打工的、当长年的纷纷回家,陈达扛个小小的被盖卷儿,走进村时已是小半夜。他听到关帝庙里有哭的声音,又无光亮,走到门口扑在门缝瞧里面,看不清楚。心想这大冷的天里肯定是逃荒的人走不动了栖身在庙里。也罢,由他们,明天给妻子说说,送点粮食去。便回家,洗了脚偎着妻子睡下。好久没睡个安稳觉,一直挨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他们陈家是这儿的老住户,土生土长,虽有几亩薄田,但孩子多,耗用大,不够糊口,在张举人那儿又赁了几亩田,耕种贴补。饶这么着,农闲时还不能闲,到外面打短工,挣点称盐打油、零花的费用。早晨起来,他把昨夜关帝庙里有人住,还哭的事向妻子说了,妻子说:“可怜啦,大冷的天!”
“我想去瞧瞧,带点粮食去。”他说。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要得,”妻子罗芬说,“咱家还有点包谷面,都拿去。”
打开扁桶,翻出小半袋包谷面,约有五、六斤重,看丈夫扛起口袋踏着积雪忙忙地去了,牵起一长串脚印在积雪的小路上,一直牵向远方。
罗芬想了想,有些不放心,鸡窝里捡两个鸡蛋,跟去。
来到关帝庙,门已经开了,大殿生起火,火苗儿一窜一窜的,一直映红在外面雪地里。
他一脚跨进,刚把粮食口袋放下,打量一下四周,立即惊住。但见大殿的神龛下躺着个人,脸上搭块黑布,不用猜,人已经死了。有个妇女跪在死人身旁,呜呜地哭。两个半桩孩子,一个在劝她(想是他妈吧),一个蹲在火堆旁,不时把湿湿还溅着雪的柴草往火里塞。见他来,他们都没发现他,他连问几声:“喂,喂,你们是啥地方来的?”直到他走到他们面前,用脚踢一下溢出来的柴火,半桩孩子才抬起头,惊讶地瞧着他。
“你们是啥地方来的?”他问。
半桩孩子不开腔,推了推跪着的(稍大,可能是他哥)他,那稍大的才说:“我们是——,逃荒来的。”
妇女听得有人说话,止了哭,扬起一张泪脸,打量他。见来人和善,也是个庄稼人打扮,突然跪在他面前,边拜边说:“大哥救救我们呵!大哥救救我们呵!”
陈达哪见过这阵仗,连忙扶她一把说:“有话好说,快起来。”
那妇人不肯起,固执地说:“大哥你不帮我,我就不起。”
陈达急了,指指门那儿说:“咋不帮你呢,看呗,我把粮食都扛来了。”
顺他的手瞄过去,果然有一袋粮食,老女人千恩万谢,把粮食拎起来,架上锅镬子,倒了些包谷面进去。
“真是恩人啦,大恩人啦!”那女人又要下跪,陈达赶快制止。
不一刻锅里的面羹熟了,看他们吃着,那女人才说:“告诉大哥你吧,我们是江西来的,姓邓。我娘家姓张,没名字,就叫个张三妹。他——(指指那死人)体弱多病,怎经得这一路的劳碌奔波,便......死了......我家住在安徽鄱阳瓦屑坝,那地方土地贫瘠,常受灾害。先是旱灾,后又虫灾,颗粒无收,只得逃荒来此。现在当家的死了,我一家三口没吃没喝,可怎么办啊!......”说罢,又嘤嘤地哭。
看着眼前这一家逃难的人,陈达虽同情,但嘴拙,说不出安慰话。心想:谁没个遭难的时候?想当年,我一家不是也受过苦吗?到现在仍受苦,起早摸黑,田里土里,因为是佃客,还常受佃主的气。日子过得不宽裕,农闲了还得去打工,一年到头,没个闲暇的时候。所不同的,毕竟有个窝,稀饭面羹有吃的。像他们大冷的天里离乡背井四处逃荒,亲人又死在路上,真可怜啊!
罗芬来了,把手里的两个鸡蛋递给那妇人,那妇人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罗芬把陈达叫到门外,商量怎么办。陈达有什么主意,只瞧着妻,意思是她拿主意。罗芬手指尖尖戳一下他额头说:“你呀,样样听我的,听我的,像个男人吗?”“你看着办吧,我帮衬你,不就行了。”“废话!”
罗芬进去,安排他们说:“大嫂,这大冷的天,关帝庙里呆着不是办法呀!这么的吧,先到我们家住几日,慢慢再想办法。”吩咐丈夫:“你到村上叫几个人,把人埋了再说。”陈达答应一声就走,引来几个人,拿一张席子,将死人一裹,扛起就走,在殿后挖坑埋了。没有棺材,没有锣鼓,所有一切看地、开路全免了,逃荒的人,不讲究这些,也讲究不起。
邓家的妻子及两个儿子各自身上系一根蓑草绳,算是丧服,在坟上哭了哭,草草掩埋了事。
从此,邓家三口暂住在陈家。
转眼年关逼近,匆匆过了春节,春风一吹,春雨一下,就要播种。陈达出面担保,族长作证,去张举人家替邓家赁了几亩田,春种秋收,帮衬着点,让邓家不至饿死。到秋收过后,发动几个亲朋好友,帮邓家在关帝庙附近盖了两间茅草房子,搬出去自立门户,住下。头两年孩子小,干不动田里的活,一切粗活重活陈达包了,尽心尽意,像种自家的田。后来两个儿子渐渐长大,陈达便帮得少些,两家的关系,好得什么似地。
长辈们的关系好,小辈们的关系自然也好,干活在一起玩耍在一起有时受了别人的欺负也相帮在一起,相濡以沫建立感情。随着年龄的增大,这种感情最炽,有时热情洋溢,有时看似平淡,实则心照不宣。陈家的兄弟陈莫全、陈莫贵;邓家的兄弟邓国均、邓国伟,都长成一条条粗壮的汉子。有一天,他们干活累了,躺在坡坡上歇气。时值春天,桃红柳绿,鲜花开遍,四野的景致确实好看。春风又柔柔地吹在他们出了点汗打光胴胴的身上,她们把脚跷得高高,手枕在脑后,不眨眼望天上一朵朵飘浮的白云,真有股惬意般的轻松。这时几个姑娘们嘻嘻哈哈跑过来,在小伙子们面前,姑娘们是活泼的、外向的,唯恐引吸不了对方,再腼腆、庄重的姑娘也要多瞧他们两眼。小伙子们当然更是要看他们而且心花怒放乐于表现。于是躺不住了,跳起来热情地向姑娘们打招呼,或故意说话、咳嗽,以引起姑娘们的注意。要是你和其中一个姑娘熟悉,也许会追上去说两句话献献殷勤。小伙子们来劲,姑娘们这时候倒变得矜持起来,欲擒故纵地微嗔着走开。
可是陈莫全今天却不大来劲,他们知道,他妈在给他说婆娘,他不能太放肆。邓国均与他同岁,见陈莫全说婆娘自己当然也想,但他没有陈莫全幸运,因为是外来户没有根基,张三妹再怎么托人,上门提亲的几乎没有。可怜相貌堂堂身强力壮满身是劲的一条汉子,只能独自向隅,呆呆地空想。
姑娘们走了,两个闹得最凶的小公鸡邓国伟、陈莫贵消停下来了。邓国伟人小鬼大,忽然想出一个点子。他人聪明,识得几个字,最近看了《三国演义》,羡慕那里边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故事,便提出来说:“莫全哥,我们来个桃园三结义,怎么样?”陈莫全还没开腔,陈莫贵就拍着巴掌跳起来说:“要得要得!”邓国均不知道啥叫桃园三结义,也没心思,制止他弟说:“你胡扯些啥?”邓国伟不满地说:“哥,你一天就晓得种田,咱们都大了,该想得远点了。”陈莫贵生怕这事情弄“黄”,兴致勃勃向邓国均提起刘关张,问他:“刘关张,你知道吧?”邓国均老老实实说:“不知道。”陈莫贵说:“就是刘备、关羽、张飞呀!你家前边关帝庙里那个握大刀的,就是关羽。”邓国均这才知道,点点头。陈莫贵平时爱往镇上跑,在茶馆里听了不少关于刘关张的评书,此时自作聪明吹了一通。可他把很多地方讲错了,譬如:他把关羽走麦城说成张飞走麦城,他把刘备东吴招亲说成诸葛亮东吴招亲。这样明显的错误,令邓国伟感到好笑,不得不一一纠正他。他还不高兴哩,噘着嘴说:“就你知道得多,讨厌!”潜台词是:你在我妹妹身上用功夫我早看不惯,现在又来干涉我,你这人,太讨厌了!
刘关张的故事实在好,邓国均听神了,他们当即站起,抖了抖裤子上的泥土,把衣服穿起,按邓国伟的指点,撮土为香,折枝为凭,报了自己的年庚、生辰八字、姓名,深深地磕下头去。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此心昭昭,永不变心。
拜罢天地,他们谈起今后,各自发言,欢快异常。在人生的道路上多几个兄弟,你帮我扶,前程充满美好。没想到他们的拜把子,附近打猪草的陈莫琼看到了,跑过来与他们挨着跪,他们报自己的生庚八字,她也报自己的生庚八字,他们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时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时死,她也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时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时死,感情真挚、热烈、恳切,满像那么回事。
拜罢,陈莫贵发现她,很不高兴地说:“妹妹,你捣什么乱?”陈莫琼说:“我咋捣乱啦?”陈莫贵说:“你个丫头片子,掺合个啥嘛!”陈莫琼说:“你们拜得,我就拜不得?”陈莫贵说:“对了,我们拜得,你就拜不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陈莫琼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父母惯她,哥哥让她,今天当着这么多人,二哥居然指责她,怎么受得了,动手抓她二哥,边抓边说:“就拜就拜就拜,怎么样?”陈莫贵想,糟了,惹倒大马蜂了,只好让她。任性的陈莫琼把她二哥的脸上抓好长一条血口子,气才消了,背起背篓朝邓国伟暗示一眼,走了。
邓国伟会意,随后跟上去。
陈莫贵看着他俩离去的背影,呸了一声,心里很不自在。
三
陈莫贵恨邓国伟吗?不是。
嫌这小子平时有点傲气,不想妹妹与他好吗?也不是。
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就是这么个人,古怪、嫉妒、小气,有时喜欢说点风凉话。
而邓国伟,比陈莫贵大半岁,俨然以兄长自居,倒是浑然不觉。
要说陈莫贵个性强,邓国伟个性更强,侠肝义胆,嫉恶如仇。看了《三侠五义》、《七侠五义》、《说唐》之类书籍,一心只拿展召、秦叔宝作自己的楷模,为人处事,更加豪情、义气起来。小小年纪就学会打拳、饮酒,要当个江湖中人,行侠仗义。不会两下,怎么行侠,不豪饮几杯怎么仗义?他的桀骜不驯、义胆豪壮,很为家里的人不满、担忧。
当邓国伟跟上去,陈莫琼已经走远,只看见她的割草背篓撂那儿,不知谁家的羊在吃她背篓里散出来的草。邓国伟赶走羊,背起背篓去找她。转过一道山坡,前面显出一个大的山湾塘,塘面宽阔,水清悠悠,风儿划出一层一层鱼鳞似的涟漪。有鸭子凫在水面,无声无息徜徉,似不肯打破这山湾塘的寂静。
这儿他俩常来,是他俩常玩耍的地方,他不会忘记,今后也不会忘记。有谁见感情丰富的人忘记当初相约抒情的地方?除非他是白痴,见异思迁者。
邓国伟找了又找,把山湾塘的犄角旮旯都找遍了,还是不见陈莫琼,把手做成个喇叭筒朝着塘里喊道:“琼妹,你要再不出来,我就走了!”
声音荡进水里,又弹转来,有回声,清悠悠的,鸭群吓得嘎嘎嘎快走,划开鱼鳞似的水面,水顿时晕了。
其实陈莫琼并没走远,就藏在附近的小树林里,她有些怪他,要气气他,连结拜这么大的事,就把我撂一边,还海誓山盟信誓旦旦一辈子亲我,不变心哩,言犹在耳你就违犯,叫我咋相信你嘛?
她越想越气,干脆走出来,站在塘边冷冷地瞧着他。
“琼妹,”邓国伟走过去,想拉她的手,“以为你走了哩。”
她不要他拉,负气地,“我不像某些人,说话不算话。”
“琼妹,你又来了......”
“你就是,说话不算话,哄人!”
邓国伟急了,问她:“你倒是说清楚,我咋说话不算话,哄了你?”
“还赖哩,问你自己。”
“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咋问?”
“你敢指着鼻子发誓,真没做?”
“呵,还记着刚才结拜的事哟,你哥不是说了,这是男人们的事,你别掺合。”
“好呀邓国伟,你也这样说,我不依不依就是不依!”赌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见她这样任性,邓国伟又好气又好笑,心想你要结拜吗,我就来逗你一下。把她引到池塘边,自己先坐下,要她坐,她不坐,他说:“坐下我们就谈结拜的事呀!”陈莫琼说:“真的呀?”邓国伟说:“谁哄你。”陈莫琼这才肯坐下。
鸭子远了,风不吹,水波不兴,池塘又恢复原有的宁静。清清的水里倒映着岸上的风景,那些山呀、树呀、房呀卧在塘边反刍的牛呀,映在水里十分清晰。把他俩的身影也倒映下去了,一个静静地望着塘面,一个还在赌气,一个试图伸出手想拉她一拉,一个把身子斜开,想他拉又不让他拉,半推半就。
嗅着国伟哥身上散发的男儿的气味,激发起她少女的情愫,青春的躁动,方才的嗔怪,转化成爱的期望,渴求般的情绪。她多想这样的时刻一直延续下去呵,有山有水有春阳的照耀,真是天造地设,衬托着两个人的恩恩爱爱,太美了。
往事如潮,她回想起从前那些难忘的岁月。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那时她还小,但记忆犹新。那天家里来了好几个人,把屋子挤得满满,爹和大哥忙着给他们打扫屋子,妈在厨房里忙着给他们弄吃的。那女的看似年纪不大,但头上已有了白发,脸型瘦长瘦长,毫无血色,搓手儿站那儿说着感激的话,要帮忙又插不上手。还有两个孩子,大小跟大哥二哥差不多,也瘦得厉害。只有那小的眉毛浓浓,眼睛清亮,瞄人有一般震慑力,令人惊心。妈见她痴呆呆地瞧他们,介绍她说:“这是我女儿。”那两个男孩子更加腼腆。他们是谁呢,她想,为啥来到我家?
后来她才知道,他们是逃荒的,从江西来,俗称江西老表,父母可怜,收留他们。自此,生活开始有变化,也就是她多了两个哥,更热闹。这两个哥似乎比她亲哥还好,特别是那个小的——对了,他叫邓国伟,处处护着她。
但是从表面上看,两人又常闹矛盾,真可以说一个是针尖一个是麦芒,大人们有时候恼了,不要他俩在一起,但不出三天,两人又在一起,亲亲热热,仿佛不曾闹过矛盾。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保管过不两天两人又闹矛盾,干脆,大人们不管,由他俩去。随着年龄的增大,陈莫琼有时觉得,跟两个哥在一起没意思,跟邓二哥在一起才有意思。当然她不好说出来,在妈面前也不说。
这还是在蒙胧之中,要问什么时候明白的,则是那回去镇子里看戏。
乡下不逢年节,大户人家做生做酒,很难看到戏。那天下午,陈莫琼正在池塘边打猪草,邓国伟打个光胴胴穿条火把幺裤儿远远地过来了,叫着“莫琼妹、莫琼妹,”一路小跑。他头发透湿,满脸汗珠,身上汗流得一绺一绺,脚上穿双水码子草履,像刚从水里捞起来。她问他,你干么?水打棒吗?你才水打棒哩,他说,我在水田里薅草。她从腰间解根帕子给他,他草草揩揩,迫不及待地说:“今天晚上镇上有戏!”“哎呀太好了,什么戏?”“我不知道,反正好看呗,去不去?”“当然去,来接我。”“要得。”
说罢要走,她把他喊转来。他说:“哎,我还要干活哩!”“我?......”“有话就说呗,天不早了。”“国伟哥,你们那天拜把子,为啥不喊我?”“我不是说了,男人们的事,女孩子别掺和。”“可是,......我也想拜。”“你呀,生错了品种,下辈子变过来,再和我们拜吧。”“你坏你坏!”陈莫琼生气,一双手攥两个小拳头连连击打邓国伟的肩,邓国伟不避也不生气,等她打够了才说:“你真的要拜呀?”陈莫琼说:“要拜。”邓国伟说:“那好,你去喊你两个哥,我去喊我大哥。”“你干么?”“结拜呀!”“不,我就和你拜。”“你说什么,就和我拜?”“知道了还问......”
见她如此迫切、渴望、率真的样子,邓国伟不是木头人不是呆子,何尝心里不明白;对这个青梅竹马的朋友、异姓的妹妹,他也是很早就想,日渐生出感情的呵!你要拜,和我单独拜,还不知道你是啥意思吗?邓国伟的心思活动了,拜就拜吧,表明心迹,我姓邓的并不是将就你,更不是虚情假意骗你,我是真心的。于是他就说:“好,我应答你。”
陈莫琼学他们那天拜把的样子,赶快撅一支桃枝,撮一捧土,捏起,也递给他一份。
邓国伟把头点了点,逗她一下,乜斜着眼说:“莫琼妹,话说在前头,我们男人拜,拜了就是兄弟,我和你拜,这一男一女......算什么呢?”
“也算兄弟——不,可以算兄妹吧?”
“不行不行,没有这个先例。”
“那——,算什么呢?”
“只能算......”瞟她一眼,不说了。
“哎,算什么,你快说呀?”
“只能算夫妻。”
“你坏你坏!......”捏起小拳头又要打他。
他扳着面孔说:“如果不能算,就不拜。”
这可令陈莫琼为了难,想了想,只好说:“那就算吧。”
邓国伟还不收手,故意稳她一句说:“琼妹,当着天对着地,可要说话算数哟!”
陈莫琼已经想好了,坚定地说:“算数。”
她想:你别逼我,我也要逗逗你,稳他一句道:“你说话算数?”
邓国伟同样坚定地答:“算数!”
两人虔诚恭敬,手拿桃枝,撮土为香,对着池塘以及映在池塘里的青山绿水田野村舍深深地磕下头去。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吃晚饭时,大哥二哥都想看戏去,妈不要大哥去,说是留下跟他爸拌种子,陈莫均不敢犟,只好留下。陈莫贵高兴得跳起来,邀妹妹跟他一道,妹妹说,我才不跟你一道哩!陈莫贵眨眨眼说,我晓得,你在等他。陈莫琼眼一瞪,陈莫贵扮个鬼脸,嗤溜一声跑了。
邓国伟来了,站在门口不进来。他衣衫穿得整整齐齐,脚上还穿了一双鞋子,又不是走人户、相亲,穿这么规矩干啥?陈莫琼瞧着他,心想。
走在半路上,国伟的步子很轻,每下一步都十分慎重,走得热了也不脱衣,只把胸前的两颗扣子解了。
陈莫琼问他:“喂,你咋这么讲究起来?”
邓国伟瞟她一眼说:“还说哩,你今天下午......”
陈莫琼这才想起,今天下午她曾怪过他,穿得太少,好意思。
当时他还犟:“干活呗,管不了那么多。”
“怎么,刚拜了把子,就讲究起来了。”
“是不一样了呀,”邓国伟瞟她一眼,“我穿少了,当着看戏的那么多人,不臊你的皮吗?”
“话多!”陈莫琼说。见他哪么珍视自己的意见,心里异常甜蜜。才过了“明路”不到两个时辰,就有这样大的改变,一切想着我,害怕我多心,害怕我受委屈,这个人——真是太好了,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你穿得这么好,又是在夜里,锦衣夜行,谁看见?你不心疼我心疼哩。
戏台子搭在镇外一条小河的边儿上,乡下人有个习惯,临河看戏,是最好的享受。这儿草茸茸,水清清,又三面环山,关音,效果最好。从半下午起,四乡八村看戏的人男女老少扶老携幼就撵了来。他们来占地方。镇子里有熟人的,借根凳子摆在最佳位置;镇子里无熟人的,搬块石头摆那儿,算是一个位子,晚上也好当板凳坐。还有人撑了船来,停在邻河岸边,缆绳系在柳树上。幕布已经拉好,几盏大灯笼也挂了上去,戏班子在空房子里化妆,服装道具有的挂着,有的摆满一长桌子。有的人在戏台子下转游,看有不有空地儿可以卡进去;有的跑到戏台子上瞧热闹,指指点点认谁是旦角谁是须生谁唱得好谁和谁有什么什么。打杂师出来挂景片摆桌椅,搞武打的演员出来翻筋斗热身。乐池设在下马门,锣鼓胡琴摆那儿,已坐上去几个,在试音调弦,呜呜呜、哐哐哐,更添加了热闹的气氛。此地盛行花鼓戏、弋阳腔,也有楚剧、汉剧,只是高雅一点,城里人喜欢,乡下人不一定喜欢,喜欢的还是欢快活泼诙谐风趣的花鼓戏什么的。
来到戏台下,邓国伟换了个人似地,紧紧拉着陈莫琼的手,手心的汗都拉出来了,当然也把陈莫琼手心的汗拉出来了。好在看戏的人多,没碰见熟人,拉着就拉着吧,如果有熟人来,摔开不就得了。邓国伟还掏出几个钱,在戏台子下买了两个大黄粑,他一个她一个,热烘烘捏在手上吃。一直转游到黄昏,人更多,黑压压嘈杂杂万头攒动。戏台子上的灯亮了,又点起几十束火把,插满戏台子前边的栏杆上,风吹得火把的火尾子连同烟雾往后边扫,像一把把通红的扫帚,戏台子上更加明亮。锣鼓敲起,琴拉起,影影绰绰的人在幕布的缝隙里闪过,戏快要开台。台子下人挤得要命,波浪似地一波波涌过去,一波波涌过来。有人喊踩着我脚了,有人喊你挤了我的腰,有人破口大骂,妈的个X,挤啥子?有人喊,小心小偷,我的钱袋子被扒了。邓国伟生怕陈莫琼挤丢,干脆把她拉进怀里,拥着她看戏。邓国伟的气力真大,立那儿稳稳地像根桩子,两边的人都朝他挤,他要么用手推一下,要么不理,纹丝不动拥陈莫琼看戏。陈莫琼只觉心安,有他的保护真好,别人把羡慕的眼光射过来,她不害羞只感到自豪。拥在他的怀中,嗅着他的气味,他的带胡髭的嘴唇不时在她颈上擦呀擦,是无意或有意,管他哩,擦得痒酥酥的好舒服,就让他这样吧。他嘴巴里不断喷出粗气、热气、大男人的气味沁人心脾,真好闻,就让他这样吧。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热潮潮的,他是为了捏紧她保护她才捏出汗的,可怜他一片心,就让他这样吧。能这样一直偎在他怀里,哪怕厮守一夜,她也愿意。只可惜他为了整饬,给她多留面子,穿了干净的衣服鞋子,在拥挤的戏台子下,燠热的夜里,想必很不舒服,弄脏了那样宝贵的衣服。令她既感激又遗憾,你这一番装束打扮给谁看?这不糟蹋了吗?以至几十年后还记得起,还如当年少女的心情,既惬意又激动又热辣辣的。
开戏了,先来一通群舞,几个人翻筋斗,几个人舞旗帜。接下来一男一女在台子上扭呀扭,咿咿呀呀唱,男的挤眉弄眼逗女的,女的挤眉弄眼逗男人,蛮好听,全不害羞。两人就这样一递一答吊膀子,逗得台下的人大乐,一些人还起哄:“好哇,棒!”“再来一个!”
陈莫琼问邓国伟:“演的什么呀?”邓国伟说:“这还不知道,《刘海砍樵》呗。”陈莫琼说:“你看过?”邓国伟说:“看过多回了。”陈莫琼说:“就你知道得多。”邓国伟说:“本来嘛!”陈莫琼说:“你倒是告诉我,啥意思呀?”邓国伟想:真有意思,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好说:“这是在吊膀子,吊上了。”陈莫琼问:“什么吊上了?”邓国伟想。真烦人!不得不将戏里的内容讲说一番。其实陈莫琼心里,巴不得他讲说一番哩!她已经把他俩好有一比,不就是刘海跟胡秀英吗?现现成成的人,现现成成的事,何用到戏里去找。
正想到这儿,台上刘海把胡女背起就走。陈莫琼好遗憾,怎么就完了呢?
台下传来掌声,好事者喊再来一个,邓国伟跟着鼓掌,陈莫琼没鼓掌,还有点恨哩。
第二天陈莫琼正在池塘边割草,一个人唱着昨夜的歌词过来了:
小刘海在茅棚别了娘亲啰呵嗬,
挑纤担往山林去走一程哎呵嗬。
家不幸老爹爹早年丧命啰呵嗬,
丢下了母子们苦度光阴哎呵嗬。
叹老母眼失明无人侍奉啰呵嗬。
一心想讨房亲撑持门庭哎呵嗬......
听声音,清脆嘹亮好熟悉,辩形体,健壮如山好雄俊,人过来了,披件汗褂,穿条幺裤儿,打赤脚,不是邓国伟是谁?她迎着他走过去,故意逗他道:“好哇国伟哥,你唱淫词浪调,我告诉你妈去!”
歌声突然停了,邓国伟站住,装着十分害怕地说:“哎呀我的好妹妹,可千万别对我妈说呀,要受罚的。”
“那你就——”将辫子朝后一摔,“教我唱。”
“那咋个要得哟,这不明知故犯吗?”
“只要你教我唱,我就不告。”
“这还差不多。只是——,你应该唱女角。”
“你就教女角嘛。”
“可是我不会呀!”
“装的,刚才听你在唱哩。”
“那是男角唱的。”
“真不会还是假不会?”
“真不会,我敢发誓。”
“你听听,我唱的对不对呀!”
于是陈莫琼唱:“我这里将刘海好有一比——”
“好比什么?”
“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
“那我就比不上啰!”
“比得上,比得上,”她一时忘了词,只好胡诌道:“比起那小牛郎你可是有多......”
“唱错了唱错了,”邓国伟直喊,“你咋个乱唱哟!”
“你给递上来呀!”
“还递哩,淫词浪调,我也告诉你妈去!”说着话就要走。
陈莫琼急了,只好说:“国伟哥,别告了吧,我不唱行不行?”
“好好好,看你可怜饶了你。”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四
他俩的感情,当然瞒不过家里人,池塘边拜把子(他们说是拜天地)的事,很快传得两家人尽知。哥哥们除了陈莫贵,无可无不可的。就是罗芬听说,也不反对,她喜欢国伟这孩子人聪明有力气讲义气,只是脾气倔点,遇着个比他更倔的陈莫琼,多是忍让,将来自家的女儿绝吃不了亏。对于两人在池塘边拜天地的事,她不反对陈达反对,认为不成体统。她斥他说,闹着玩的事谈啥体统不体统的。他说邓国伟天性不好,两人二回打进打出,不好收拾。罗芬说,年轻人有几个天性好的,把女儿嫁个糯米人儿,三天打不湿,两天晒不干,光受人欺负,就好吗?邓家的妈也有意见,埋怨儿子草率、鲁莽,又埋怨她大儿哥没当好,由着弟弟不知天高地厚胡来。她倒不是嫌陈莫琼如何如何,陈家如何如何;他觉得自家儿子性情不好,配陈家的女儿害怕儿子将来欺负她,对不起陈家。还有,她家穷,是外来户,将来媳妇过门受穷受苦还受欺负,岂不带累陈家?对不起陈家一家人对自家的关照,是她最大的心病,因此她有意见,不想攀这门亲。
她当即将这些利害关系告诉邓国伟,并说咱要有自知之明,不能顺杆子爬。国伟虽不愿,可是想着陈家的恩,便不好反驳。他有些不舍,又有些动摇,在家庭的压力下,有时候有所收敛,有时候又不管不顾。他的心情十分矛盾,忧心忡忡,恨怨交织,脾气变得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