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邓国伟被抓的消息,很快四邻八村都知道了,罗芬是最后才知道的。怪不得这几天不见他人哩,张三妹见了她欲言又止愁蹙蹙的,女儿陈莫琼那丫头片子整天整天的魂不守舍,还经常出去,原来出事了,邓国伟被抓了。她不知道为啥事,问陈达,问儿子,他们也说不知道。问女儿,女儿隔了好几天才说,兴许是烧了张家的房子吧。
她一下子着急起来,犯了这么大的事,邓国伟不麻烦了吗?国伟这孩子,平时就是个犟拐拐,做事不晓轻重,性情暴躁得要命,看呗,事情闹大了,咋收场呢?
这天恰逢县城赶场,她煮了一篮鸡蛋,和女儿到监狱看国伟去。
陈莫贵争着要去,他妈不让他去,他说妹都去得我咋去不得?他妈说你妹情况不同。他说妹为啥情况不同嘛?她说你妹早晚是他的人。陈莫贵噘着嘴巴说,还说是他的人哩,出不出得来都不一定啦!陈莫琼听了更加伤心。临走时罗芬跟陈达交待,看往那个二小子,别让他到处乱跑。陈达答应了,张罗着与莫全往地里送肥,莫贵也去。
罗芬挽个竹篮子,里边满满一篮煮鸡蛋,上面盖块包帕布,急急忙忙就上了路。陈莫琼挎个花布包袱,里边有连夜给国伟赶做的一件褂子,还有鞋,跟在后边。褂子是陈莫琼的针线,针脚密密,昨晚赶了个通夜。鞋子是从前做的,本拟结亲时送给他,现在等不及,便带了去。
去县城有四十几华里,坎坎坡坡路不平,母女二人走得汗津津的。
拢县城已是响午时分,得上一道坡,爬几十级石梯,城墙巍峨,城门洞幽深,人来人往牛拉车人拉车独轮车骑马的人进进出出挤挤挨挨,响着回声嘈嘈杂杂。城墙边围着些人,有的前涌有的踮脚,在争看什么。还有个人在高声念,听不清他念些什么,但有人在议论,说什么移民、称民的,陈莫琼听到一句半句。
陈莫琼好奇,把布口袋给她妈,跑过去看。
“这孩子,打起广子来了!”罗芬埋怨。
“妈,你坐那边歇一会嘛,我很快就出来。”陈莫琼说。她会挤,话刚落音就挤进去。
原来贴的是一张布告,纸是黄的,字是红的,上面还有龙的暗记。陈莫琼不认识字,只听那人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因巴蜀荒僻,地广人稀,蓬蒿遍地,十室九空。为填实四川,增加人丁,特恩准各地方官体恤朕意,招集流徙,移民四川。凡有愿赴川移民者,给于资助,护送或结伴入川,均可。开荒种地,永为已业,多垦有奖,五年不纳。助修房屋,助其耕牛、种子。罪民入川,罪减一等。官员招徙,按实授田,招多有奖,提拔升迁。生员助移,给予功名。望奔走相告,谕民尽知,深体圣意,不负皇恩。钦此。”
念了一遍,又念一遍,人们都听懂了,有那心思活动、正中下怀的,立即跪下,高呼:“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于是一些人跟着跪下,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莫琼很快挤出来,跟她妈说:“妈,快去看看吧!”
“个死女子,疯什么,你明晓得我认不到字的嘛!”罗芬把她的手一摔,怪她。
“保管是好事儿。”陈莫琼又拉她:“你看了,心里的烦恼会松一半。”
硬把她妈拉起,挤进去。
那念布告的人仍在念,听的人更多,里三层外层,把城门洞边一块空地挤满。
“妈,你看呗,填四川。”
“什么填四川填五川的,妈不懂,走吧,看你国伟哥要紧。”
陈莫琼抑止不住兴奋的情绪,那人念一句她解说一句,仿佛她在当翻译。“你听嘛,这填四川,皇上下了诏,政府支持。谁报名,立即发给谁路条、路费、干粮什么的,有人护送。拢了呢,官府帮修房子,发给农具、种子、耕牛。那儿的荒地多得很,随便开垦谁便种,只要你有力气,舍得干。咱爸,还有大哥、二哥,邓家的两个儿,不是好劳力吗,还愁开不出一大片地?谁开垦就归谁所有,从此再无没地少地的烦恼,妈,你说多好呀!还有......还有......叫啥子洗移民啰,大叔,麻烦你给我讲一讲吧。”
那念布告的人停下来说:“不是洗移民,是罪徙移民,那些获了罪的,只要愿意移民四川,便可罪减一等。”
“妈,你听到了吧,国伟哥有救了,叫他跟咱移四川,不就减罪了吗?”
“呵,有这样的事?”仅管不识字,也下意识地去瞅布告。
“在这里。”陈莫琼手一抬,随便地在布告的一个地方点了点,其实她也认不到字。
既然有皇榜告示,又这么多人看,别人相信,女儿相信,罗芬当然相信。她活了这么大没听说谁胆大包天敢假传圣旨。她正为这几天张家抽了佃着急,一筹莫展,现在听了这消息,似乎心思也有些活动。但她是个稳当人,只想着今天要办的事,装着生气把女儿拽出来:“死丫头,你今天不看你国伟哥啦?”
“妈,你怎么啦,好像不高兴。”
“咱家出那么多糟心事,我高兴得起来吗?”
“咱移民,移民四川呀,从此有田有地,远离了那些讨厌的人,张家不就祸害不到咱吗?”
“你说得好听!”
“可是事实呀,煌煌的告示,还盖了官府的大印,谁敢假冒?”
“我不是说的这个,别疯了,咱走吧。”
进了城,不知道监狱在哪里,问了好几个人,才东拐西拐把地点找着。转过一座牌坊,是一条南北相向的大街,街两边种着梧桐,浓荫匝地,十分阴凉。抬眼望前一道签子门,赫然地显出县衙的大堂,门前空地上停几乘轿子,轿夫们三三两两坐那儿聊天,有的打胴胴,有的脱了上衣穿一件褂子。大门口站两个衙役,穿黑衣服,戴红帽子,腰间系条白布的腰带,手捏水火根斜斜地倾身前方,仿佛在靠着这棍作支撑歇气,懒懒的。罗芬试着去问他们,卡房在什么地方,他们不答,又问一声,还是不答。罗芬只好退下来,心想,这差狗子好怪,是我没给数数儿(银两)吗?
有个轿夫心肠好,把罗芬招到面前说:“那位大嫂,你问他干啥,卡房不就在侧边吗?”顺他的手看过去,果然侧边有一道阴森森、黑漆漆的大门,门上吊手指粗的环扣,门的两边贴着一对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画像,罗芬当然不知道,这是贴的监狱常贴的犭契犭俞二神,但是她知道这是镇门的,只有监狱才有,立时,一股恐怖的气氛弥漫她全身。
“怕吗?”她问女儿。
“怕啥子。”陈莫琼说。推开妈,勇敢地扣响手指粗的门环。
拍了几下无人应,陈莫琼心焦,更猛烈地拍,哗啷的声音震响,几乎盖过市声。这时有反应了,侧边的小门开启,出来个伸懒腰衣帽不整的家伙。
“干什么的?”他问。
“探监的。”陈莫琼答。
“探监?”那衙役把她打量一下,“好大的口气,小小年纪,探谁呀?”
“邓国伟。”
“没听说过。”故意稳起,一问摇头三不知。
罗芬知道他要钱,赶快递上几钱银子,他这才缓缓地说:“不是我为难你们,探谁都可以,探他不行。”
“为什么?”陈莫琼睁大眼睛,问他。
“姑娘,他案情重大,再加,他嘴巴硬得很,无论怎样用刑,到现在仍不招供,上头有吩咐,严加看管,探他就不行。”
听说邓国伟受了不少的刑,陈莫琼更加心焦。
“小哥,”罗芬拔了头上一根簪子递给他,“行行好,让我们探探他吧。”
“不行不行,”他把簪子还她,“为了区区这个,想叫我被大老爷责罚,把饭碗啄脱吗?”
“小哥,你就让我们探探吧?”
“谁不知你们衙门里的规矩是,瞒上不瞒下,”陈莫琼说。
“呵,你这姑娘嘴头子厉害哩!”衙役又打量她一眼,“人才还不错,怪不得张家......”意识到什么,又不说了。
听他提到张家,立即引起陈莫琼的警觉,未必张家走了门路,才害得邓国伟入监,受那么多刑,还不准探他?
不行,今天一定要探他,弄情原委。
正在相持不下,有个人从里面出来。公人打扮,相貌和善,约莫三十几岁。
他问:“你们在吵什么?”
罗芬认出他,这不是经常到乡下催粮催款的马班头吗?立即招呼他:“马班头,你好!”
“你是......”
“怎么,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啦?我是陈家圩,住圩圩边儿上陈达家的呀!上回你下乡催粮,还在我们家吃过饭嘛!”
“呵,记得记得,你为人好响快呀!”
“马班头,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求你个事,你可得帮忙呵!”
“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
“我要探个人。”
“探谁?”
“我的乡邻,也算侄儿吧,邓国伟呀!”
“有点难,”马班头沉吟,“不过,你难得求我一回,我就泼着受大老爷责罚,成全你吧。”对那守门的:“这是我亲戚,给她方便方便。”那人见班头都答应了,还有啥说的,连连点头哈腰说:“没说的,没说的,是你的亲戚吗进去就是嘛!”
进了头道门,是个天井,绿荫匝地,空无一人。又进一道门,是个大的厅堂,摆着桌椅板凳,墙上贴着字画,古色古香,看不出一点监狱的森严气氛。马班头引他们到侧边一间屋里,摆着文书档案,大概是监狱的签押房,招呼他们坐下,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水。
马班头问罗芬:“你跟邓家小子,是认的亲戚,还是真亲?”
罗芬说:“不瞒大哥你,这年头,认的亲戚有时比真亲还好哇!”
“说得也是,”马班头点头,“譬如你我,素不相识,前次走到你家,陈大哥跟你不是把小弟当亲兄弟待吗!”
“一件小事,马班头别挂在心上,当嫂子的没能帮上你多少,这不就麻烦你来了吗?”
“好说好说,只要兄弟能办到的。”马班头真挚地说。
“他案情重呀!”
罗芬叹了口气。
听说案情重,陈莫琼的心再一次抽紧了。“大叔,邓国伟他、他是被迫的呀!”
“我知道,”马班头说,“张家有钱有势,张家的少爷为非作歹,横行乡里,我这里有案可查;可是我们老爷——”瞅了瞅外面,“投鼠忌器,不好说呀,多少报案的我们只能压下,没办法,真的没办法。这件案子,看来有些麻烦。”
“马班头,你们衙门里不是有句话吗,钱多好办事,火到猪头烂,只要能把邓国伟弄出来,再多的钱——哪怕倾家荡产——我出!”
“难啦!”马班头摇头。
“那就没办法啰?”罗芬定定地望着他。
马班头抬起头,见她急迫的样子,有些不忍,便说:“那就死马当活马医,我尽量想想办法吧。谁叫嫂子热心,我这个当兄弟的感恩不尽呢?”
“那就多谢你啦,马班头!”罗芬站起来轻轻拂了一拂,算是又见一礼,专门谢他。
马班头连忙阻止:“别这样嫂子。咱们不谈了,我引你去见他吧。”
出了这重门,里边又是一个天井,比前面的还大,平平展展,阳光满院,只是没花草,阶沿下有个大水池,水很脏,绿莹莹的,蚊蚋遍飞,嗡嗡叫。高高的台阶,矮矮的房子,檐口下跌,与接屋檐水的明沟相距不过一两公尺,伸手就可以摸到屋檐。三面是房,一面是照壁,照壁光光,正中画着一对貔貅,状甚雄劲、威武,仿佛在借用古代的猛将、震慑监押的犯人。三边的房子就是监房,安着小孩手臂粗的栅栏门,里面是一小间一小间的号子,大的关七八个十几个,小的关几个。有的戴枷,有的没戴,有的躺在乱草堆上,有的大睁了眼扑在栅栏上滴溜溜瞧外面,手伸出来,指甲又脏又长,瘦筋筋像兽爪,还抖抖地,十分可怕。一股臭气、狱气熏人的鼻,令人作呕。陈莫琼吓得倒退两步,不敢看。
马班头命当班的手拿钥匙打开一间号子,阳光射进去,射在躺在草荐子上的一个人身上;头朝里,脚伸着,脚踝处赫然地戴着一副脚镣,似乎没发现射进来阳光,也是行动不便,躺那儿一动不动。
“邓国伟,有人看你!”牢子喊。
让他俩进去,把门一关,与马班头走开。
“国伟!国伟!”罗芬走上去,轻轻地唤他。陈莫琼叫了声国伟哥,心一酸,一屁股坐在邓国伟面前。
草荐上的人这才动了动,身子试着向外翻,因上着脚镣,身子没翻动,倒弄得脚上的镣子哗啷啷响,森人而恐怖。
“国伟哥!”陈莫琼又叫了一声,与她妈一齐动手,好不容易将邓国伟的身子翻过来。
他这才认出是他们,肿胀的眼皮下两个眼珠子滞涩地动了动,是无比的惊慌,用手挡住自己的面颊,不让他们看见他受刑的惨状面容。
陈莫琼双手抱着他,揽他于自己的怀中,呜呜地哭。
罗芬不忍看,走到木栅栏边,双眼只瞧着外面。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看着恋人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他都是为了我呵,陈莫琼又悲又痛。先前英俊的面颊,现在成了一张枯瘦苍白的脸。先前青青的长眉,炯炯的眼神,现在成了一副憔悴的模样。下巴尖屑,眼光失神,胡子拉碴,嘴唇哆嗦。先前健壮的体魄,现在是一身脏臭,遍体鳞伤。衣衫褴褛,皮肤裸露,肢体肿胀,血肉模糊,小腿及脚踝骨连接的地方因为戴着铁镣,已磨破皮肤流出血,一滴一滴流在地上。这令她好心痛呵,她的宝贝,她的心肝,她的最贴心的人!她的心也在流血了。
“他们打你了吗?”她问。
他摇头,紧抿着嘴唇。
“他们逼你了吗?”她问。
他摇头,仍紧抿着嘴唇。
然而这是怎样无奈的问话呵!不是废话,明知故问吗?
可是,她心中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出,她心中惜他爱他的心不知如何表达,不这样问又怎样问,不这样开头又怎样开头?
难道要先说今天天气,你吃了喝了吗?
这可不是在社会上,这可不是与普通人,这是在监狱,与心爱的人。
越是最悲痛的人遇见最亲近的人,便只能是语无伦次不得不说些废话。
旁人不解,认为是废话,但当事人能够理解,认为是最好的话,最能打动对方的心。
不是吗,短短的几句问话,一个铁也硬似的大男人,在种种刑具面前不畏惧,眼都不眨的大男人,竟流下泪,软软地瘫在她怀里。
然而这是怎样的无奈呵!他的不回答,不更刺痛对方的心,从而也更深深地刺痛自己吗?
可是,他不这样又能怎样,难道要和盘托出伤对方的心,才能表示自己的真诚吗?心中的委屈憋得越紧越久,释放出来的威力越大,这可是个不好的兆头,压下去,不承认,看似不诚实,实是对亲人的最大的爱最好的回答!让他们应付吧,明知故问吧,不老实回答吧,他们这样作,其实是此时此刻最好的选择。
这以下,他们的谈话似乎才进入“正题”。
当陈莫琼剥了个煮熟的鸡蛋递给他,他问道:“那人......最近来没来逼你?”
“没有。”陈莫琼说。
“我妈呢,她老人家近来身体怎么样?”
“还好。”陈莫琼说。她隐瞒了他妈病了来不了的事。这种隐瞒也出于无奈,她不愿因这点事增添他的不放心和痛苦。话虽出口,倒真怕他追问下去,露出破绽,还好,他只默默地点点头,不再问。
“你放心,我们两家商量了,一定要把你赎出去。”
话虽说得很诚恳,可他不信,只摇头。她这才意识到,她的允诺不恰当,两家一贫如洗,拿什么赎他?
可是,用什么话安慰他,才能减轻他一些痛苦呢?
直到她想起,把填四川的话拿来说,才找准路子,才引起邓国伟的兴趣。她告诉他,皇上下圣旨,要移民四川,凡移民四川的,可以获得资助和土地,有罪的可以减罪。“国伟哥,你看多好呀,只要你报个名,就可以放出来!”她兴奋地说。
邓国伟见她说得闹热,以为还是安慰他,不信,陈莫琼急了,喊站在栅栏边脸朝外的罗芬:“妈,你说说嘛,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罗芬这才转身走到他面前说:“国伟,是真的,只要你报名,就可减罪。”
国伟舒展开眉头说:“唔,这个办法好。只是,我走了,你们咋办?”
“我们也移民四川呀,邀上你们一家人,两家都去。”
“行吗?”
“怎么不行。我不说了,还可以领到路费、路条,路上有人护送。”
“大妈,”邓国伟问罗芬,“你想好了吗?”
罗芬只好说:“想好了。”
又问:“我妈和我哥呢?”
罗芬说:“也同、同意。”
邓国伟的心似乎放下来了,脸上有一丝难得的笑容,就着陈莫琼的手吃了个蛋,又吃了个蛋,一口气吃了三个。
“哎呀慢点,别噎着。”陈莫琼见他狼吞虎咽,边说边给他捶背。
“妈的,老子早坐腻了。这儿他妈的太黑暗,太不是人呆的地方!当官的贪,衙役凶恶,他们不是人,都不是人!”邓国伟愤愤地说。想起多天来所受的苦,承认了房子是他烧的还不行,硬要他承认图财害命,不承认就棍子打,刑具逼,整得他遍身伤痕。他多想马上出去,与亲人见面啊!特别是陈莫琼,不定多悲伤,替我担心哩!都怪我,只图一时痛快,闯下这么大的祸,我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她啊!倘张家借此机会,又变本加厉逼她,自己的担心就更多,心就更不安了。现在好了,陈莫琼和她妈来看我,证明张家的人还没把他们怎么样,听说可以移民四川,两家人都决定了要去,自己去了还可减轻一等,真是危难中看到亮光,绝处逢生啊!年轻人想法多,对未来充满希望,这虽然来得太突然,太美好,他宁可信其有。
心情轻松,话便多,他又问了些家中的情况。陈莫琼把带来的包打开,取出那件褂子和鞋子,给他穿上。狱卒来催,只得怅怅地站起来。
“国伟哥,你等着,我安排妥了就来接你。”陈莫琼回过头来说。
“好,我等着。”邓国伟说。
木栅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邓国伟扑到门边,手伸出想拉陈莫琼的手,可手指尖尖刚挨到陈莫琼的手指尖尖,狱卒掀他一把,两个人的手便分开了,他瞪着狱卒,好恨好恨。
走出监门,来到街上,见妈仍然忧愁,陈莫琼问她:“妈,你怎么啦?”
罗芬看看四周说:“刚才马班头讲,你国伟哥的事,有些难办啦!”
陈莫琼说:“不是可以移民吗?”
罗芬说:“恐怕......不那么简单吧。”
“妈,你灰心啦?”
“唉,你妈愁死了!”
“妈,你别怕,我不信没办法!”
“说得轻巧,吃根灯草。”
“君无戏言,未必皇榜上说的还有假呀?”
“丫头呀,你妈也希望是真的呵,但是......唉!”
二
在大街上,东瞧瞧西望望,有川流不息的人,商铺都开着门,街檐上、空地边摆不少摊子买吃食,热气腾腾,高声吆喝。
陈莫琼说:“妈,我饿了,吃点东西吧。”
“你是消食孔呀!”罗芬白她一眼,只好引她朝一个摊儿边走去。
摊主连忙热情招呼,抹桌子摆筷子,问吃什么,两人要了稀饭馒头。
这儿是衙门东侧一段照壁前,颇大的一块地方,摆好几个摊儿,除了卖吃食的,还有卖针头线脑、测字、算命的,热热闹闹一大片。有几棵柳树,树下拴了几匹马,停了一辆车儿。陈莫琼边吃边看。她看见从衙门里出来两个人,一个穿长衫,鞋上有泥巴,背有点躬,一副乡间老学究的模样;一个着公人打扮,鞋帽都很干净,显得精干利索。两人边走边谈,下了门前的石梯子。
她突然认出那个穿长衫的,不是张家的管家吗,连忙指给她妈看。
罗芬觑起眼睛看了下说:“呵,是张家的管家。”
陈莫琼记起了,说:“那天不是他带着人到我们家抽佃的吗,好凶哦。”
两个人说着话朝这边走过来,进了旁边一家颇气派的酒楼。
陈莫琼哪有心思吃东西,她犯了疑猜。想起刚才听马班头说,张家又派了人进衙门里,国伟哥的事难办,定是加害国伟哥来了,她突然有了个主意,起身就走。妈问她到哪儿去,她只说有事,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死妮子,”罗芬埋怨地,“又疯起来了!”心里只悔不该带她来。
她付了账,正要离开,有个人冒冒失失闯了来,瓮声瓮气叫声妈。她懵了,呆站着,直到这人揭了头上草帽,才看清楚是陈莫贵。
“你咋来了?”她问。
“哎,进了城东找西找,逢人就问大牢在哪儿,总算把你找到了,妹呢?”
“还问哩,跑啦!”
“跑啥地方去了嘛?”
“谁知道!她呀,想是疯劲儿又犯了。”
“妈,我把她找回来。”
“这么大的城,你到哪儿去找,反正丢不了,咱先回吧。怎么,有事吗?”
“妈,不好啦,邓家——不,咱们家出大事儿啦!”
罗芬吃了一惊,四面是人不便多问,拉起陈莫贵就走。
且说陈莫琼见张家的管家和一个衙门里的人鬼鬼崇崇走出来,进了附近的一家酒楼,心里疑怀,饭也不吃,撇下妈尾随去看。那酒楼门廊高耸,内里宽敞,豁亮整洁,进去的人都衣冠楚楚,颇有身份,她到了门口有点迟疑,畏缩不前。把门的见她是个乡下姑娘,穿得很孬,以为她是讨饭的,挥手直吆她:“去去去!”她只好退转来,呆在那儿想,狗日的势利眼,不让我进,想个什么办法才进得去呢?灵机一动,主意有了,迅速穿过一条小巷,在尽头有个小院,门前有柳树,树下有块上马石,是表姐家,她常来,去叩表姐家的门。
表姐穿红花袄,踏拖鞋,肚腹鼓鼓,表情慵懒——她怀孕了,给她开了门。
“表妹,多日不见,什么风把你吹来。”她问。
“我表姐夫哩?”陈莫琼四面瞅瞅,问。
“干活去了。”
“快,把他的衣服找一套。”
“干什么?”
“我换呀。”
“你要女扮男装?”
“别问了,快找吧。”
很快找出一套,换上,尽管有点长大,将将就就。
来到酒楼,把门的不怀疑她,大摇大摆进。大堂熙攘,每桌都坐着人,一个个吃得摇头晃脑,满面红光。更有那猜拳的、行令的,将一座酒楼闹得乌烟瘴气。她找了找,没人。伙计来催:“客官,楼上请!”上去了。楼上的人仍很多,细瞅瞅,还是没人。伙计把她引向雅座,人少点,终于在临窗一张桌儿上看到那两个人。桌上摆满菜,一锡壶酒,两人摧杯换盏,吃得闹热。陈莫琼哼了一声,拣侧边一张桌儿坐了,伙计过来抹桌子问她吃什么,她只说来一碗面。伙计一怔,说我们这儿不卖面,要吃到下面去。她才知道说漏了嘴,赶快说别问了,拣好吃的端上来吧。伙计答应:“好嘞!”走了。
陈莫琼这才想起,这儿的菜肯定很贵,我吃得起吗?听得那边两个人在说啥,又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管它哩,且打探清楚情况再说。佯装镇定坐下,摸筷子吃桌上的菜。
见管家把酒杯搁下,从袖管里摸出两锭大银,吧嗒吧嗒说:“老兄,这是一半,事成之后,再给那一半。”
“这个——?不会变‘黄’吧?”
“放心,”管家拍拍胸脯说,“我家老爷是最讲用的,四里八乡,谁不夸咱张府张家老爷行善济世,福佑佰姓?以后还要仰仗县大老爷多方照应啰!”
“好说好说。”那人连连点头,把银子收了。
“你看这事儿,得急着办啰!”
“大管家,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保证没问题。可这事急不得呀,得一步一步地来。前次你们意思了,人不是抓起来了吗?不瞒你说,如今遇到什么移民,有上司来来去去,办这事得多留点心。你大概还不知道,奉皇上谕旨,四川总督督办移民事情,把他的总督行辕暂设在黄州府,我们县里也有他派来督办的人,他们虽管不着本县,但出出进进多有不便啦!不过我们一定抓紧,务必要了那小子的命!”
“那就仰仗了。”管家说。
两人不喝了,站起来,朝楼下走去。
陈莫琼也不吃了,站起来,朝楼下走去。
追到大门口,人早没影了,不由骂了句:“什么东西!”
伙计追上来要她付账,她哪儿有钱,情急中褪下一只手镯,伙计掂掂,嫌轻,嘴一瘪,还是收了。
回到表姐家,是表姐夫给她开的门。表姐夫个子不高,身体棒棒,长年在码头上干活,是个搬运工。提起邓国伟,他说认得,是个好小伙子,在学厨子,还吃过他炒的菜哩。他很同情邓国伟的遭遇,叫她去告。她说知县受了贿的呀,怕告不准。他说那你就到黄州府去告,一句话提醒她,很快改变主意,家不忙回,到黄州府告状去。在表姐那儿借了点钱,脱了男装,径直去了。
母子俩相跟着出了城,沿石板路走好长一段,行人少些了,路上清静些了,罗芬才问陈莫贵,家中发生了啥子事情。
陈莫贵说,妈你走后,张家的人逼债,把我们家地契收走了。
罗芬听了大为光火,埋怨道:“你爸也是,地契是能够随便给人的吗?”
“是呀,”陈莫贵说,“可他们逼得厉害呀,还说不拿地契就要带人走,我爹怕我跟我哥被抓,只好把地契交出来。”
“没去叫族长吗?”
“族长来了呀,胳膊肘朝外撅,尽帮倒他说。”
“他不是个好人!”罗芬说,气得跺脚。
“妈说得对,他不是个好人!”陈莫贵附和说,也跺脚。
“你少说!”
“妈,你怪我啦?”
罗芬狠狠瞪他一眼,便不敢开腔。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原来罗芬跟陈莫琼走后不久,邓国伟的妈就由她大儿邓国均搀扶着哭哭啼啼来了,陈达和陈莫全下地干活去了,只陈莫贵在家,听她哭得厉害,一时没抓拿,只好把爹喊回来。陈达进屋,手还没洗,张三妹就一下子跪下,趁势抓住陈达的手,哭眼抹泪地说:“陈达兄弟,你救救我们,救救我全家吧!”
陈达赶快劝她说:“张三妹,你起来,起来说话。”
张三妹说:“大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陈达说:“咱两家谁跟谁呀,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起来吧。”
张三妹这才在儿子的搀扶下起来。陈莫全给她倒了碗水,陈莫贵给她绞了根湿帕子,看着她把水喝了把脸揩了。陈达把邓国均叫到院子里,问他怎么回事。邓国均说,我们家自抽佃后,我一直在外打工,很晚才回。最近弟弟出事,这几天才没去。今早晨听我妈说,欠张家的租钱,利滚利,已是好大一笔。张家放出话说,不尽快还上,就要抓我去抵债,再不,就要抓我的丁,弄去卖义壮,将卖得的钱抵他家的债。吓得我妈又急又气,不要我出门。我怎么也劝不住,她要到你家,只好把她搀来。
说罢,显出委屈、莫奈何。这个邓国均,跟他弟邓国伟可是两样性子,一急躁、刚强,另一个懦弱、胆小。现在监狱关起一个,再把一个抓了,岂不要张三妹的命吗?难怪她要着急、哭,找到陈家。陈达想劝她两句,可自己嘴笨,不知道咋劝。
见陈达为难的样子,邓国均有点失悔,要搀他妈回去。
他妈仍固执地说:“不,我不走,我等罗芬回来。”
这时,张家的人又到陈家来了,见邓家的人也在,张家的人说:“好呀,你们都在,那就一块儿告知吧,我们老爷说,两家欠的租钱这次一并还清。”
陈达说:“两家刚抽了佃,这租钱......就不能欠一下吗?”
张家的人说:“抽了佃就没了关系,还欠什么,这次务必付清。”
“可是......我们一时半会儿还不出呀!”陈达哭丧着脸说。
“那就跟邓家一样,去个儿抵债,或者,卖个义壮,卖得的钱还张家。”
陈达急得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呵!”
“陈达,”那人森颜厉色地,“这不行那不行,你究竟想怎样,赖账吗?”
“求你们......宽限几天吧!”
“装蒜!你今天不还钱,我就带人走!”吆喝一声,同来的几个家人揎拳捋袖狐假虎威做出要抓人的样子。
吓得张三妹赶快跪下,哭着向他们哀求。邓国均去搀她,反被两个家丁反剪了手,要带走。另几个家人瞧着陈家两弟兄,摸拳擦掌也要抓他们。陈家的两弟兄扑上去,要救邓国均,陈达怕他俩吃亏,去拉,人没拉住,倒被家丁一脚踢倒。迅速捆绑了邓国均,掼在地上,四个人腾出手,抖出两根绳子,又过来绑陈家弟兄。
陈达急得大喊:“你们......还讲不讲天良?”
正在这时,族长来了,站在门口喊了声:“住手!”
张家的人只好停住,仍虎视眈眈堵在门口,看那架势,你就是变做一只鸟,也难飞出去。
“你出来我跟你说。”族长拉陈达,陈达只好跟他到院子里。
族长是个白胡子老头儿,相貌和善。但他绝不是来主持公道的,他已被张家买通,是来“解弯”的。他坐在石桌子边对站在他面前的陈达说:“张家的债,不还不行啦。你已抽佃,与他家无关系,久欠不合常理。人家要告到县衙,把你也抓起来,我说了好话,才放你一马,你是不是真的还不出钱?”
“是呀,族长,真的还不出,你老行行好,替我们说说情吧!”
“看来只有拿个儿抵债,你舍得?”
陈达摇头。
“卖义壮,卖得的钱还他?”
陈达还是摇头。
族长有点恼,说:“钱还不出,儿抵债,卖义壮又舍不得,可就无法想啰,我不如走了吧。”装着要走的样子。
陈达拉他,连连哀求:“族长你就想想法吧,你人好心好是长辈,替我们想想法吧......”
族长不走了,又坐在石桌子边,问他:“陈达,你不有几亩薄沙地吗,保不住了,把地契交给他,抵债吧?”
“这......这......”陈达心里万般不愿,但又无法可想,急得团团转。罗芬不在家,两儿子少不更事,没人帮他拿主意,他真的是难住了,恨不一头撞死在墙上。用儿抵债吧,不行;卖义壮吧,更不行。还有邓家,一个儿关起,一个儿抓走,这不要了邓家的命吗,他可不能袖手不管呵!我陈达人虽老实、木纳,可也是血性汉子,不能见死不救呀,只好狠了狠心,点头说:“好,我把地契交出来,抵债。”
陈莫全说:“爸,咱家就那点地,不能卖呵!”
陈莫贵说:“爹,妈还没回来,你不能交给他们!”
邓国均跟他妈惊呆了,站那儿动弹不得。
族长到张家的人耳边叽咕两句,张家的人勉强点点头说:“好吧,看在族长的份上,就拿地契抵债吧,宽大你们,两家一齐抵?怎么样?把地契交来呀!”
陈达叹了口气,进屋去了,一会儿出来,脸上还有泪痕,手里抖抖索索捧一份泛黄的地契,交到族长手里,族长看也不看,递给张家的人。陈达得到的,是张家返回的两张借据。
张家的人走了,族长走了,陈达将一张借据交给张三妹,张三妹捧着那纸,放声大哭。陈达也不劝,把自个手上的借据撕得粉碎。张三妹哭够了,跪下向他道谢,他不忍受,几步跨出来,院墙边杠把锄头要出去。
陈莫贵在屋里喊他:“爹,地都没了,你还干啥子去?”
他这才醒悟,地没了,坐滑石板了,哪有地可挖?一家大小要吃要喝,可怎么办呵?一下子蹲在地上,手蒙了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
陈莫贵在屋里说:“不行,我得去找我妈!”
陈莫贵出来,一溜烟跑了。
三
连日来,新任四川总督张德地借住在知府衙门,处理有关移民的一些事情。皇榜贴出,震天动地,黄州城、麻城县的大街小巷,天天有络绎不绝涌来等待移民的人。他只好增设一个点,让新任广安知州赵大发到麻城县办公,处理那边移民的事情。在麻城县的四川会馆里,挤满了准备到四川移民的人,他们背包扛伞扶老携幼从安徽、河南、福建、江西等多个地方来,会馆里住不下,就挤住在各姓的祠堂里,不几天就把所有的公共地方住满,就是露天的教场里,也住着人,黑压压万头攒动好不热闹。四面八方的人还在不断涌来,真比赶庙会还热闹。城里住不下,就往郊区撵,各寺庙、道观也住满了。有些出家人嫌他们吵闹不要他们住,他们就把皇榜抄录下来,念给那些人听。有的干脆揭了皇榜,上面盖有金印,有暗龙的花纹,更能唬人,不仅让他们住还巴不得他们住。
见移民这么踊跃,张德地的女儿张媛欣喜万分。自到黄州府,不觉已是十多天,她除了帮爹爹处理衙门里的事,就是同张虎哥到各移民聚集点去看,问他们哪里来的,家有几口人,有吃的吗?如果没吃的,就同张虎带几个兵丁送去。谁说民众是草莽、鸡鹜争食不关心天下事,看呗,这就是最好的例证。小姐虽来自民间,吃过苦,可她在陈府的深宅大院住得太久,多了冷漠、矜持、世故、循规蹈矩;少了先前的活泼、欢跃,对草民的接触和了解,无形中染了大小姐的脾气。现在回到民间,多接触民间,正如圣人所云: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论语》为政篇第二)正是基于圣人的教导,她才禀告爹爹,准许她每天出去,了解民间疾苦,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张虎很支持,有空就陪她去。
这天刚出府衙,有个女子急急忙忙来了,直奔大堂擂响告状的堂鼓。刚擂两下,就被衙役抢下鼓槌,告诉她说:“今天没放告,你擂什么鼓,一边去!”
那女子并不怕事,理直气壮说:“我要告状,大老远地走来,不可以吗?”
衙役不耐烦:“咦,你这人咋啦,跟你说了今天不放告不放告,还啰嗦啥,快走!”
女子指指那鼓说:“设它干什么,不就叫我们击鼓告状的吗?”
衙役说:“光它还不行,还得有允许告状的示牌,你看,在里面。”手往里一指。
“嗬,有这么多规矩,”转而躬起身子,哀求地:“差大哥,你行行好,让我告状吧,我的事急得很哟!”
“乱击鼓你要挨板子的呀!”
“我不怕!”
“哼,钢口还硬!”
两人争执起来。衙役去掀她,她不走,衙役往东,她往西,衙役往西,她往东,与衙役在大堂里兜圈子。
张媛(她穿的男装)看不下去,上前几步横挡在他们中间说:“得了得了,收手吧!”
衙役见是个书生,哪放在眼里,问:“你是谁?”
张媛顺手一推,衙役喝醉了酒似地倒退两步,惊呼道:“咦,看不出,有把子力气哩!”
张媛说:“大堂之上,天子王法,你个小小衙役,为啥不准告状?”
衙役平时为非作歹惯了,哪受过这等窝囊气,愈加恼怒:“你少管闲事,否则把你抓起来!”
“我量你没这个胆量。”
“你到底是谁?”
正在相持不下,那女人突然擂起鼓,咚咚咚咚的响声响彻大厅。
“你......”衙役手指着她,还没说出下文,听得里面吆喝一声,跑出来十几个戴红黑帽子,穿黑衣服,持水火棍的衙役,个个横眉怒目凶神恶煞,用低沉但颇具震慑力的声音喊:“哦——!哦——!升堂啰——!”
分站两边,水火棍前拄,手伸起紧攥住棍子,身子前倾,仿佛靠在棍子上。
张媛见这女子告状成功,转身走了。
不一会,里边的老爷果然出来了。
“坐堂坐堂,今天告都没放,坐的啥子堂嘛!”他一屁股坐在公案后,先发一通脾气,来个下马威。看这知府大人矮矮的个子,三绺髭须,约莫四十几岁。戴一顶纱翅帽,晃晃的,身上穿补服,帽上的透明水晶顶子也晃晃的,颇气派,透显出威严。公案后是江牙海水的屏风,头上是明镜高悬的匾额,公案上搁两个签筒,插许多签子,签子一摔,他就要行使权力,抓人打人。身边站个穿蓝衣的门子,眼睛骨碌碌直转动,像耗儿。
知府眼睛一瞪,拍了拍公案上的惊堂木,问:“怎么还不跪下?”
衙役齐吼:“跪下!”
陈莫琼这才跪下,高叫:“老爷申冤啰!”
见是个姑娘,就如此大胆把他喊出来,心里好气好气,问话的声音更威严:“报上名来!”
陈莫琼不慌不忙,把名字报了。
“有状子吗?”知府问。
“有。”她把状子拿出,门子走来把状子收了,交给老爷。
知府手举状子在侧边,一目十行看了一遍。大怒,拍了一下惊堂木:“你好大胆,告了张乡绅不说,还告了麻城知县,真是个刁民,有证据吗?”
“有。”陈莫琼说。把事情的经过,张家如何逼婚,如何因报复抽佃、逼债,邓国伟忍无可忍,烧了他家房子原原本本说一遍。
“你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有啥可告?”
“禀老爷,我告的是张家横行乡里,抢占民女,估逼索债,祸害佰姓;麻城知县收受贿赂,贪脏枉法。种种罪孽,难道不该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