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你这是强词夺理,栽脏陷害,诬告命官,刁民所为,不准,叉下堂去!”把状子摔下来了,一阵风吹,轻飘飘飞到陈莫琼面前。
陈莫琼捡起状子,气愤地质问:“大人,你怎么不分是非曲直呵?”
知府大人不理她,下堂去了。几个衙役上下齐手,把她掀了出来。
陈莫琼气得在门外大叫:“冤枉!冤枉啊!”
围许多人看,有的议论,有的同情地瞟她一眼。她还不肯走,当着大家诉说自己的冤屈,张家如何逼她,如何买通官府,把她的亲人关进牢里。现在这个狗官又不讲理,居然袒护恶人,不准她告状。
门子出来,后跟两个衙役,把她抓起就走。陈莫琼挣扎、哭喊、不肯走,手上抓出血来了,双脚被衙役拖得鞋子掉了,头发被拖乱了,一大把一大把掉地上。直拖到城门口,才把她撂下,还说:“你要敢进城闹,就把你关起来!”悻悻地扬长去了。
她立时昏了过去。
当她醒来,已是黄昏时候,发现躺在一个乱葬岗子,四处荒坟累累,寂无一人,野草长得有半人高,把她像死尸一样地几乎掩埋,身边有残存的白骨,发散着臭气。她大骇,强挣着站起就走,可没走几步又停下,脚踝那儿痛得实在难受。正在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有个老奶奶路过,见她可怜,扶起她慢慢地走。老奶奶说,姑娘,我只一个人,你跟我回去住几天,养养伤吧。她不放心家里,更不放心国伟哥,告状不成,他们更要迫害国伟哥,只好告别老奶奶,强忍着朝家的方向走去。
天黑了,她一个人行走在小路上。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在黄州城看了移民聚集、报名的情况,听说麻城那边报名的更多,张媛说她要到麻城去。张德地担心女儿的安全,路又远,不要她去,但她偏要去,张虎说,如果老爷同意,我陪小姐去,张德地只好答应。
有张虎同行,张媛当然是巴不得。
张虎现在既是老爷的贴身护卫,又是新组建的亲兵头目,管着好几十号人。舞枪弄棒,训练人马。老爷事儿多到处走,他也跟着老爷到处走。连日劳累,把他搞瘦了,皮肤黑黑,眼光炯炯,却更加有神,成了个堪当重任的出色保镖。
最近,黄州府的捕快打听到土匪进城,要抢四川总督从府库里领出的一笔移民用的银子,张虎严加禁戒,日夜操心。土匪扬言要绑架张德地,逼他交出银子,张虎担心老爷的安全,劝老爷有些地方别去,老爷说,不行呵。他说有皇榜呀,一号召不就行了。老爷说,光靠皇榜,还要我们这些作臣子的干什么?有一天老爷拜访臬台大人,选在晚上,臬台大人偏又住在城边儿荒僻的地方,这可把张虎紧张极了,叫了半天都大门紧闭,寂无灯火。倘若蹿出个把歹人,他在暗处咱在明处,可就被动。那晚的会见直到深夜。其实臬台不过五品,比老爷官职要小,完全可以把臬台唤到衙门里谈事情。但老爷一向为人谦和,又在客边,只好亲自下降。
现在老爷要他陪小姐去麻城,他当然愿意,只是不放心老爷,左右两难,心中不安。老爷见他这样,生气说那好,你别去,我另派人。他怕小姐见怪,连忙说我去。走时再三叮嘱老爷,他回来之前别到处乱走,就走,也多派人跟着。同时招集亲兵,作很好的布置,才放心而去。
他们三人都骑马,小姐跟荷香换了男装,一路上缆辔疾驶,朝麻城方向去。时值暮春,青山叠翠,万木葱茏。一路上绿草遍地,野花盛开,塘堰如镜,水田纵横,看不尽也看不累。又见农夫耕种在地里,牧童骑牛在背上,才了桑蚕,又插秧苗,一派大忙的景象。三个人整天纵马在塘堰、水渠、小河边儿上行驶,将他们的身影儿映在水里去,一片浮光掠影,时而清清亮亮,时而揉皱洇翠,飘飘漾漾。年轻人的心,情随景迁,总是看不够。干脆停下,徘徊在路边,一边儿指指点点,一边儿轻轻说着话儿。
张虎接小姐下马,又接荷香下马,将马拴在路旁柳树下,铺开一块桌围布,拿出吃的东西,有干果有糕点还有糖食,招呼小姐吃。
张媛答应一声,拈了颗糖,慢慢放进嘴里。默默打量张虎,对张虎的打扮十分满意。
他今天穿了套簇新的蓝色箭衣,系一条大红的丝腰带,紧箍住结实匀称的身躯,显得十分精神。头上扎着黑布,黑布的边沿儿遮住大部分额头,青青的长眉斜伸向黑布里,十分威武。下面灯笼裤,武士靴,拽扎起,干净利落。特别醒目的是围上了她送他的那条丝围巾,鸳鸯的图案显而易见。这令她很激动、甜蜜。
他坐的那方正好面对水田,清风徐来,水波掀起,小姐的身姿给映在水里,显得婀娜多姿,他看呆了。
见张虎两个眼珠子似掉进水里,荷香可不赞成,喊他道:“哎,张班头,你看什么?”
张虎这才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水里有啥子好看的嘛,”荷香逗他,故意朝水里看了看,“一片模糊,没什么呀!”
张虎尴尬地笑。小姐也笑,脸红得像胭脂。
荷香瘪嘴道:“你两个才怪哟,老这么笑呀笑的,就没别的了吗?”
两人不开腔了,又不敢对瞧,只把脸扭一边。
荷香说:“小姐,你不是喜欢呤诗吗,呤一首吧。”
张虎拍掌说:“要得要得,我洗耳恭听。”
荷香指指水里,叫他:“喂,张班头,你去洗洗耳朵呀!”
张虎兴趣陡涨,硬是用水将耳朵洗了一下。
“好了别闹了,”荷香说,“听小姐吟诗吧。”
小姐望望四周的景致,又打量打量身边的人,沉思一瞬,颇有感慨地吟道:
煦色韶光明媚。轻霭低笼芳树。
池塘蘸烟芜,帘幕闲垂风絮。
春困厌厌,抛掷斗草工夫,冷落踏青心绪。终日扃朱户。
远恨绵绵,淑景迟迟难度。年少傅粉,依前醉眠何处。
深院无人,黄昏乍拆秋千,空锁满庭花雨。
(调寄《斗百花》柳永)
吟完了,大家许久许久不出声,似都沉浸在词的意境里。
还是荷香打破沉默道:“小姐,我悟出点意思来了,你好像在思恋一个人。”
“鬼丫头,你倒会猜,何以见得呢?”
“小姐,你平时吟诗,荷香跟着你学,名师出高徒嘛,还能不知道一星半点?”
“那么我倒要考考你,你说的思恋一个人,在哪儿啦?”
荷香想了想说:“其中的一句......远恨绵绵,淑景迟迟难度......指的是不是你怀念远处的亲人,有些不甘心呢?另一句......年少傅粉,依前醉眠何处......对了,不是在思恋一个人吗?”
“小鬼头,你倒会猜。”
“猜中了吧?”
“讨打!”小姐扬起巴掌。
两人在水田边奔奔跑跑,嬉闹起来。
荷香仍不放过张虎,故意问他:“喂,张班头,你说小姐是不是在思恋一个人呢?”
张虎愕然,只觉脸热心跳,不好说什么。
“你说呀,是不是在思恋一个人?怎么脸红了,又不是说你,你脸红干什么?”
经不起荷香的逗弄,张虎的脸更红了,呆站在那儿,手脚都无搁处。
小姐不打算难为他,解弯说:“好了荷香别闹了,赶路吧。”
张虎感激地瞟她一眼,起身解马缰,侍候二人上马。
马蹄声口得口得,在石砌的路面上溅起火星儿,向远方奔去。
四
在转来的路上,因为有伤,陈莫琼走得十分艰难。她一路昏昏沉沉,走得动就走,走不动就歇,不知走了多少天。好在老奶奶给了她些干粮,还有点钱,饿了就吃点,喝点路边的水,倒也支撑过来。
这天行至中途,下雨了,春天的雨说来就来,乌云蔽空,雨星儿遍洒,淅淅沥沥,一下就无休无歇。田野村庄,远山近树,官路小道全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她全身湿透,疲累不堪,本想寻个地方避雨,可四望一片茫茫,哪里去找人家?没奈何权且在一棵大树下避避。谁知坐下就爬不起,眼花迷离,身子发软,不觉昏了过去。
一行骑马的打此经过,见路边昏倒个人,赶快滚鞍下马把人救起。张虎把那人抱进怀里,一看是个女的,赶快放下,心里惴惴的。小姐听说是个女的,下马来看。荷香也下马来看,指着那人说,那天在知府大堂喊冤的,不就是她吗?小姐当即叫张虎把那人扶上马,赶到前面背风处平躺下,掐她的人中,给他灌了点吃的,那人才一命悠悠,动了。
当晚住在旅店,请个郎中来看,抓了包药喂她,人基本复员,可以说话、移动。见前面立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相貌和善,关切地瞧她,惊讶万分,连连把身子朝床里缩。
“姑娘,别怕。”张虎说,“我们是救你的。”赶快走一边,让两位姑娘上去。
张媛坐在床边伸手摸摸她额头说:“对了,退烧了。”
荷香给她掖掖被子说:“我们看见你脸色苍白昏倒在路上,才把你救了的,又吃了医生的药,想必好多了。”
陈莫琼这才明白是他们救了她,露出感激的神情。
“你是哪儿来的,叫什么,能告诉我吗?”张媛问。
“如果我们没猜错,”荷香说,“你就是黄州府告状吧?”
陈莫琼点点头。
“看你告状那阵仗,胆真大呀,怎么样,告准了吗?”荷香问她。
陈莫琼一个咯噔,立即警觉。他们怎么知我是黄州府告状的?看他们穿得这么好,又骑着马,肯定不是平常人家,莫不是黄州衙门的?天下乌鸦一般黑,有钱的还不是卫护有钱的。不行,得想办法离开他们,我要快快回家,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办啦!
“歇着吧。”见她懒于回答,他们不再问她,开了门出去。
他们前脚走,她后脚就强行挣扎要坐起。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她已成惊弓之鸟,不相信陌生人,即使是救过她的人。可费了好大的劲,仍身子软软坐不起。没奈何先把被褥蹬下去,身子用力一滚,跌在掉地上的被褥上,艰难地朝门那儿爬,要爬到外面去。可没爬几步,终因病情重,身体虚,又昏倒了。
那天,陈莫贵跟他娘急急忙忙往家赶。到家,堂屋里清清静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爹,”陈莫贵问,“他们人呢?”
陈达不答。
陈莫全说:“早走啦!”
陈达见了罗芬,把低下。
罗芬放下手上的篮子,水缸边抓瓢舀了半瓢水,仰脖儿咕嘟嘟喝下去,饮牛似的,不知是渴狠了或是气够了,听得哗的一声把瓢掼在缸盖上,这才坐下问陈达:“地契呢?”
陈达瞟她一眼,低低地说:“交,交了。”
“交给谁啦?”
“他、他们......”
“他们?他们是哪个?”罗芬的口气渐渐变得严厉。
“唉!”陈达捶着自己的头说:“那些人逼得很,我也是没办法哟!”
陈莫全乜斜着眼说:“不交就要抓人走,好凶哦!”
“不准你说!”罗芬的手抬起狠狠点一下陈莫全的额头,点得陈莫全的身子打个趔趄,差点倒下去,“捡你爹的样,骨气没学到,倒学会软弱,再这么下去,咋当家为人啰!”又走到陈达面前:“当家的,人家一逼就把命根子交出,你像个当家人吗?还有不有点男子汉的气慨儿?”
说得父子俩佝腰坐那儿,大气儿不敢透一口。
“现在对了,把命根子交出去,一家大小就等着挨饿吧!”
“爹,”陈莫贵说,“我当时就说过,妈没回来,地契不能交呵,就是不听。看呗,这下麻烦了,锅儿吊起当钟敲了!”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罗芬又骂陈莫贵,“一天到晚飞起脚板耍,云里雾里,地里活儿全不照,反正有你哥儿顶着;再不就与你妹斗嘴,怪话、讥诮话多得死人,哪儿学来的?哪天把我惹倒了,不弄来狠捶一顿才怪!”
骂得陈莫贵眨眉眨眼,同样抬不起头。
“邓家的人呢?张三妹怕急死了哦!”
“可不,”陈莫全说,“急得邓伯娘脸青面黑,差点昏倒,还是邓国均扶回去的。”
“咋不留这儿多呆一会,我回来劝她。”
“我跟爹留了的,人家不听。”
“唉,这弄来咋整?弄来咋整?......”在屋里急得直搓手,又要到邓家去。
陈莫全拉她:“妈,你走累了,又急得很,先别去,歇一会吧。”
“胡说!”罗芬气得要打他。“只顾自己,不顾邓家,人家为你妹陷进去一个,难道还要看她屋头倒霉吗?”一巴掌打下去,陈莫全的脸立即紫红,红齐耳根子。她打人很重,孩子们从小就怕她,不过也不常打,除非气狠。
卧室里的儿媳妇刘氏听外面闹得凶了,挺着个大肚子出来,替丈夫求情说:“妈,你息息气吧,莫全他做得不对,媳妇给你赔罪。”说罢要跪下去。
罗芬生怕她动了胎气,——肚里怀的我的小孙孙啰,好不容易求来的哩!赶快把她托住说:“你要干啥子?你要干啥子?我又没说你。”眼一愣向儿子下命令:“莫全你呆起干啥子,把你女人搀进去呀!”
陈莫全巴不得,把老婆搀进去了。
陈莫贵心想:糟了,大哥梭脱,这下该我了。也想梭。妈看到了,眼一愣,又乖乖地站下。
“你跑呀,跑!”罗芬说,“跑到外面不回来才好哩!你两爷子都跑了,我也不找。反正现在佃抽了,地契没了,少一个少一张嘴,我乐得松活些。城里头贴了皇榜告示,号召向四川移民,我先还不愿,现在锅儿吊起当钟敲,坐滑石板,不愿也得愿,咱移民,移民到四川去。那儿有地种,有饭吃,再不受张家的欺侮!”
“对头,妈,”陈莫贵兴奋得跳起来,“你这个办法太好了,咱移民,移到四川去!”
罗芬的打算,陈莫贵的“打抽合锣鼓”,给陈达的心激起波澜。移民的事他虽然还不清楚,但现在佃抽了,地没了,走投无路,有个地方投奔也好。罗芬的主意不会错,他从来听罗芬的。就是卧室里的两个年轻人,听到这话也开了门,瞅着他妈信服地直点头。
罗芬又说:“咱走了,不能丢下邓家呀,莫贵,你去请邓伯娘,过来商量一下。”
“好嘞!”陈莫贵欢快的答应一声,要走。
“转来!”罗芬走到门口,“算了你别去了,还是我去一趟吧。”
不要陈莫贵跟随,一个人去了。
当陈莫琼再次醒来,已是天大亮,依旧躺在床上,屋里的三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清秀的年轻人。
“你跑,跑啥嘛!”荷香走过来说,“我家小姐——不,少爷和张虎哥在路上救了你,用马驼着你冒雨走了好远的路,到了客栈又给你请医生,哪点对不起你?还不相信我们。要不是我们发现得早,恐怕你早就......”
“荷香!”张媛招呼她,意思是不要她说下去。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到现在,陈莫琼的疑惑才慢慢减轻,看来他们是好人,要不是他们救她——正如面前这位小哥所言,肯定没命了。都怪黄州府那些差狗子们,把她撵出城又打她,还扬言只要发现她,就往死里整,弄得她疑神疑鬼心存恐惧如惊弓之鸟,错把好人当坏人,当黄州府派来的人,真是对不起他们啊!陈莫琼的眼里,不由迸绽出感激的泪花。
她这才一五一十将自己的来历告诉他们。她是哪儿人,为什么告状。当说到她是为救帮过她的一个朋友时,他们很同情、佩服她,夸她做得对,为朋友就是要不畏艰险,赴汤蹈火。那位主子模样的小哥说得更好,我们年轻人追求的是什么,不就是觅得一个知心人吗?剑胆琴心,热情相助,心心相印,共度危艰。仿佛就是说的他自己的事儿,那样既感慨又激奋。当说到张举人家为富不仁横行乡里纵子抢掠要逼她作妾,她愤慨他们也愤慨,为她的不畏惧不相从由衷的敬佩。当说到邓国伟气愤所致烧了张家的房子,他就是为这个入监,倒并不怪他鲁莽,而是赞赏这是男儿汉的本色,一种英雄的行为。当说到邓国伟现在还关在监牢里,折磨受尽,遍体鳞伤,而张家还不收手,还买通官府要致人于死地,他们更加同情,无不为黄州府不准她告还撵她出来打伤她感到愤慨。当问明她家的情况,佃抽了,从此生活更困难,他们便劝她不如回家与父母商量,移民到四川去。陈莫琼早有这意思,连说要得要得。他们还说,如果你要移民,可以找他们,他们就是干这个事的。“是吗?”她眼睛一亮,一下子看到前景和希望,有这么好的人提携、帮助,而且他们就是负责移民的主管,真是踏坡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哪辈子烧了高香,得遇这么好的人?
话说了一箩筐,仍没说够,该吃饭了,叫张虎的小哥把饭端进来,她高兴,吃了一大碗,顿时精神好了,浑身有劲了,告辞了要回去。
他们叫她把衣服换了,从包里拿出几件衣服。当着两个大男人,咋好换呢,她露出羞涩,他们这才告诉她,他们也是女人。荷香还走了一下女人步,走到她面前,说你看我,像吗?她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也是女人。高高兴兴把衣服换了,告辞回家去。
他们告诉她,有事就到麻城县衙找,他们在麻城还要盘桓几日。
一路上步子轻松、颇快,几乎忘了先前的伤痛。雨停了,天放晴,太阳像一个红轮,高高挂在天上,迎着她吐出明丽的光焰。她仿佛看到前面的监门开了,邓国伟给放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她,她连忙跑过去,他叫她琼妹,她叫他国伟哥,两个人幸福地相拥在一起。她仿佛看到陈邓两家报名到四川去,很快就走拢了,在那儿开荒种地,打下粮食,粮食多得吃不完,喝庆丰收的酒,热热闹闹给她和邓国伟办喜事,吹吹打打入洞房......
她越想越兴奋,步子更快,恨不一脚跨拢家门口。
可是回到家,看家中的样子,却似一盆冷水浇头。家中死静死静,连狗儿都不叫,静卧在它的窝边。爹坐在院子里,手拿长叶子烟杆,火石就放在旁边,不吸,好像在想心事。堂屋里没人,哥哥的卧室门虚掩,只嫂子侧身躺床上,近来她常动胎气,多数时间静养。她又到院子里问陈达:“爹,妈呢?”
陈达不理。
她跑到大门外,两个哥一前一后回来了。
“哥,妈呢?”她又问他们。
大哥没开腔,二哥陈莫贵说:“好意思问妈,梭到外面不回来嘛!”
“瞎说,我有事去了!”
“有事,你有什么事?一庚笋扯把子(撒谎)!”
“你才扯把子,躲干巧!”
陈莫全看不得,制止说:“你两个别吵了,看到家中有事,省点心行不?”
“大哥,我给你说,我们不如移民去,移民有许多好处,叫国伟也移民,这样就可以放出来。”
“妹,”大哥说,“好倒是好,可是国伟他......唉!”
“愁啥子嘛,”陈莫琼说,“只要移民,不什么都解决了?”
“哼,做你的美梦去吧!”陈莫贵说,“邓国伟要上刑场,你知不知道?”
“上刑场,谁说的?”
“满世界都在传呀,”用手在颈子上比了一下,“咔喳,杀头!”
“我不信,你唬我。”
“不信你问大哥。”
陈莫全点点头。
陈莫贵又说:“邓伯娘得到消息,在屋头寻死觅活的,邓国均劝不住,把妈叫去了。”
陈莫琼犹如炸雷轰顶,惊叫一声,跑出去。
“妹妹!妹妹!......”两个哥哥在后面追着喊她。
她跑得飞快,一霎儿就不见了。
五
天色暗下来,田野里一片虫鸣,鼓躁喧嚣,令人心烦。白茫茫的雾帐幔似地撒下来,田野变得朦胧,山峦、房屋和村舍,看不见了,只有各家各户生火做饭的炊烟,比夜色还要浓,直直地冲向天空,有股呛人的气味,与暮霭搅混,混沌一片,分不清哪是暮霭哪是烟囱里冒出的烟。
陈莫琼来到田野里,立时迷失方向,时而想到张举人家去质问,为什么做事这样刮毒;时而想到城里找张小姐,求他们想个法救出邓国伟。正在委决不下,两个哥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弥漫在田野,找她来了。她不想理他们,又听到似乎是妈在叫她,她可以不听大哥、二哥的,甚至不听爹的,但妈的话不能不听,她不正要找妈,她有好多的话,在外这几天的经历——要告诉妈吗?她不由站下,兀立在原野里,任风胡乱吹拂她的头发,衣袂飘飘,身影儿颤颤,等妈到来。
“死女子,你跑到哪儿去了嘛?”
“妈、妈......”
妈跑过来,紧紧抓住她肩膀,透过夜色吃力地打量她,在心里说:丫头呀,你黑了,瘦了!
“妈知道你着急,可着急有什么用呢?”
“妈,我跟你说,咱移民到四川去,国伟哥就有救了。”
“......好倒是好,但晚了呀,你国伟哥明后天......就要上刑场了呀!”
“不,我去找他们。”
“找谁?”
她把在路上昏倒,遇几个好心人救了,这好心人就是总督衙门的小姐说了一遍。
“他们能帮咱吗?”
“肯定能。”
罗芬想了想,还是摇头说:“远水只怕解不了近渴呀!”
她不要她去,但陈莫琼坚持要去。
她把她拉回家,给她准备了干粮,问她,要不要你哥陪你去,她说不要,火把也不打,说她熟悉路,摸黑走了。几乎走个通宵,才望见麻城县高大的城墙。晨光熹微,天空黯淡,城门紧扃,城楼上的刁斗还在时不时传响,城墙上闪射出星星点点的灯光。已经有一些做生意的、卖菜的、挑担的、进城掏粪的等在城门口,有的抽烟,有的打盹,有的小声叽咕。陈莫琼学他们,梯子上坐了,等待开城门。
好不容易等到天色大亮,城门才缓缓地开了,并不狭窄的城门洞里因为进去的人太多,一时变得拥挤。陈莫琼心急有事,顾不得被挤着,夹杂在人流中淌水似地进去。
街上的店铺都已经开门,行人很多很热闹,她在街上急急地走,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她想遇见他们,偏又遇不见他们。看来,只能到县衙去找。黄州府的衙门她碰了钉子,麻城县的衙门她也碰了钉子。前些天碰见张家的管家与衙门里的人勾结,她在表姐的帮助下穿了套男装偷听那两人的谈话,邓国伟的重判杀头,肯定与那天的勾结有关,她恨那些人又害怕遇见那些人,但张小姐说如果街上遇不到,就到衙门里,她住在衙门里,为了找他们帮助,我得去,必须去,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也得闯啊!
移民入川的事,在民众中引起强烈反响,就是在不打算移民的人中,同样掀起波澜。远在几十里外的张举人,突然闪出个念头,坐不住了。他把儿子招到面前说,你呀,也不小了,只望你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妻妾都给你娶了几房。可你不争气,不求学上进,连个童生都没考上。我在你这个年龄,早进了学,不二年又考中举人,光宗耀祖,谁不夸呀。蒙皇上恩典,外放知县几任,不然哪有钱买田产,挣偌大一份产业。现在我年纪渐大,身体不好,你总不能老靠着我吧。我看啦,你那个好吃懒做的章法该改改,出去历练历练,混个出身。昨儿个我跟县台大人说,让我那儿在移民四川的行列里蒙个事做吧,这小子不离开我夹磨夹磨不能成材。县台说,那感情好。不见皇榜上说了吗,像你们这种人家,只要干得好,就可以有官做,招抚越多,授官越大,无功名可以有功名。我已想好,你还是去吧,辛苦一年两年,不是名有了功也有了,回到家里,你就是实授的官身子,看哪个敢说你瞧不起你。我给你留下这份家业,有你的官身作庇荫,也长久哇!
听说要他去移民队伍里,与那些脏兮兮多属下三烂的人混在一起,而且还要跋山涉水,去到险不可测的四川,他一百个不情愿,一千个不乐意。老爹怎么啦,一个独儿都容不了,要赶我走。他一连几天不答腔,气鼓鼓的。今天老爹又催,马起张脸要他拿话来说,看来不表态不行了。他想呵想,去城里看了皇榜,又找朋友商量、出主意,他们说还是去的好。他们想去,因没有县大人这样的硬膀子,还不行哩。想到能以此作进身之阶,弄个一官半职,心思又有些活动。都怪自己运气不好,老天不待见他,文考考不上,武考又不取,到目前还是个白丁。被人瞧不起,指指戳戳,骂他不中用,丧张家的德,是纨绔子弟。连佃户的女儿都瞧不起他,可把他伤心透了。老爹说得对,现在机会来了,该出去历练历练,不能错过。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啰,连朋友都这样说。
主意已定,到县里报了名,有县台大人引荐,他外表看上去还可以,借助在县衙办公的知州赵大人便收下,鼓励他说,年轻人,好好干,前程远大呀!
可是他闲散惯了,干不两天便不想干,萎靡不振的,赵大人不满意,要辞了他。事情传到他老子耳朵里,张举人专门进城,把儿子狠克一顿。拜托县台向赵大人说情,人年轻,且宽限,一定改好。看在县台的面子上,赵大人才收回成命。从此有所收敛,稍有约束。好在该他干的事不多,只要按时应卯,见天端坐在签押房,就是看点闲书,搁把算盘在面前应付应付,也没啥。但一个人住在清冷的衙门里,身边没个女人,多少有点难熬。抽空儿回家与妻妾呆一晚吧,一则害怕耽误,二则老子要撵。去妓院打点野鸡,临时解决一下吧,只要早点回来,不误了点卯,倒是个解决问题的法子。好在他身边有的是银子,麻城县的烟花柳巷他早就熟悉,便去了,结识了个相好的,名叫翠香。自此夜去明来,天天如是。
今天赵大发来到签押房,布置这几天要办的事情,见他坐那儿抄写文书,字迹工整,抄得也快,免不了夸两句。正是春末的天气,室内无风闷热,办公的都忙出了汗,说弟兄们啦,你们办事辛苦,我赵某在这儿谢了。说罢拱一拱手。众人一齐说,我们不辛苦,赵大人辛苦。他拍拍张权的肩膀,说你跟我来,一引引到正房——花厅里他办公的地点,招呼张权说:“年轻人,坐吧。”
张权答应一声,坐了。
“怎样,还习惯吗?”他问。
张权偷觑他一眼,本想说:习惯个球哇!但还是说:“习惯。”
“你的事县台给我说了,好好干,我会保举你的。”
“那就多谢赵大人啰,”他说,“只是,要多久呢?”
赵大发盯他一眼,有点诧异,但还是鼓励他说:“这么给你说吧,只要干好了,当个巡检、典史不成问题。”
张权眼睛一亮,有点迫不及待,但又觉得小了点,不屑地说:“巡检、典史算个啥哟!”
赵大发说:“官不大,但也算朝庭命官嘛!”
张权这才没言语了。想起那些平时下乡来的县台及衙役们,哪个不是威风十足盛气凌人,自己虽是一个少爷,也得让着他们,心里便有气,便不平静,如果有了一官半职,不就可以跟他们一样甚至超过他们吗?
心里高兴,说出来的话便圆滑好听:“我一定在大人面前尽心竭力,把事干好。”
“行,行呵!”赵大人满意地笑了。忍不住把还没向大家交待的公事先告诉他。“本知州才从黄州来,总督张德地张大人在行辕召见了我。我们这次助送移民,分两路走,一路旱路,一路水路。旱路从麻城出发,经神农架,翻大巴山,从巴中、巫溪入川。水路在黄州登船,过宜昌,穿三峡,经夔门入川。迁徙移民我带领,走旱路;罪徙移民张大人亲带,走水路。我把你荐给张大人了,跟随他入川。年轻人,跟在总督身边,升迁的希望更大呀!”
听说把他荐给张大人了,不免又惊又喜。曾听爹说,得近天颜,这张大人是赫赫有名的大员,想必常近天颜,跟了他,当然更有出息。只是......他又担心,张大人为官严谨,为人厉害,可要小心些,出不得纰漏呵!爹又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管他哩,咱铆起劲,跟他混吧。
他打一躬说:“多谢赵大人栽培。”
“好说好说,”赵大人得意地拈着胡须,“过两天那边发牌,你就去吧。”
“记下了。”张权说。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回到签押房,抑止不住高兴的情绪,马上给家里写信,先吹了一通自己如何干事有能力,取得上司的赏识,现在又荐了他,跟着总督张大人,前途更加无量。就在这几天要坐船出发,要家里准备穿的吃的用的,还有银子。我现在是文书,准带随员一人,把家丁中最能干的张丁给他派来,越快越好。写完,高声念一遍,意在让屋里的人都听到,他成了红人了。
等不及吃晚饭,兴冲冲赶到宜春院,抱住翠香就是一通狂啃,累得差不多趴下,才将喜讯告诉她。翠香也很高兴,上前拂了一拂要讨赏钱,张权乜着她,大大咧咧地说:“光拜不算,还得开口呀!”翠香挤挤眼,又拜下去说:“见过张少爷。”他吼道:“不对不对!”翠香说:“拜也拜了,喊也喊了,哪点不对?”张权说:“我现在是有品级的官儿,你应称我老爷。”翠香不屑地说:“多大的官儿,好嘛,又从新见礼嘛,见过张——不,张老爷!”“对了哦,这才像话嘛!”在身上摸一下,“接倒起,给你一吊。”“哎,才一吊呀,太少了嘛!”“不少不少,”指下体,淫荡地一笑,“就这一吊,都给了你嘛!”“你坏你坏,我打你!”翠香扑上去,就势扯他的耳朵,打了一巴掌。“好哇,敢打老子!”在她嘴上亲一下,顺手抱起掼床上,又翻云覆雨起来。
淫声浪语,飘到屋外,丫环来送茶,只好止步。
亲热够了,搂着就睡,一则兴奋过度,二则勾起心事,总睡不着。身边的这个人儿虽然给了他快活,但毕竟是个烂货,临时用来救急的。他还是没忘掉那个人,那个纯天然像山中的泉水那样清纯的人。只可惜弄不上手,一个佃户的女儿居然瞧不起俺,不大失面子吗?怪不得朋友们要笑他,当面背后讥诮他。现在关起她的小情人,算是给她点颜色看。你知道吗,老子花了大把的银子,要将你的小情人送上断头台哩!这多少可以给他换回一点面子。他不睡了,穿衣下床。
“嗯,你睡一会嘛......”她摸他,在枕头上乱抓。
“骚货!”他骂了句,衣服还没穿好就出去。
身后传来娇滴滴的一声:“你回来......”他听不到了。
天色已明,不断有赶早的人在街上行走,商店纷纷开门,一片卸门板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烟霭加晨雾的气息。
刚回到下处,下人张丁肩挂褡裢进来了,倒出来给他看,带来许多东西,还有五十两一锭两锭大银子。他懒得看,叫塞进柜橱里,带张丁上街。这张丁不过十七八岁,年少贪玩,平时学了不少少爷的烂章法,听说要他来,高兴得一晚没睡着觉,天不亮就爬起,背起东西急急忙忙赶来了。在街上,免不了东张西望,还问过不停。张权问他,你不饿呀?他说少爷,看稀奇哩,忘饿了。张权更正说,记倒,我现在是官身子,应叫我老爷。张丁连忙改口说,是,老爷。问他几品,他不好说是八品、九品,搪塞过去。带张丁进一家酒店,要了几个菜一壶酒,灌了个够。踉踉跄跄出来,也是冤家路窄,突然遇见个人。衣衫不整,神情疲惫,看样子不是走了夜路就是一夜没睡,走路打偏偏。他看清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是陈莫琼是谁?他立时亢奋、躁动、跃跃欲试,向张丁耳语两句,张丁立即挽起袖子快走几步到前边,他紧随在后,前后截堵上去,一人在后抓她的肩,一人在前堵她的嘴巴,她挣扎两下,便成死物,迅速拖进一条小巷,叩响了宜春院的后门。
翠香开门一看,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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