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州府的各处会馆,近几天跟麻城一样,挤满了等候入川的人。无论你走到哪个会馆去看,都是一片嘈杂之声,有的坐着有的躺下,挤挤挨挨有的吵有的骂小孩哭老人呻吟。有些犯了急躁病等不及的,不要官军护送,领了干粮和路引就走,劝都劝不住。这时你如果去至城外,定会看到通四川的路上背包扛物扶老携幼蠕动着牵线线的人,渐渐消失在远处,扑腾起尘埃,遮没他们。在十八世纪的中国中部地区,移民入川是当年最壮观的景象。
这里且说等待的人群里,有个四十多岁的矮个子人,他棒槌脸,小眼睛,淡黄面皮,碴碴胡,说话一翘一翘;穿褐色长衫,扎腰裤子,下摆破了,撩起挂在腰带上,脚上老布鞋,碴了口。要不是头上戴顶嵌玉片的瓜皮帽,说话斯斯文文,你绝对以为他是个地道的农民。背上背个藤条箱子,系两条拇指粗的布带子,身边跟两个梳青葱小辫的丫头,一个十五六岁,一个十三四岁,模样俊俏、机灵,进了会馆的大门。但见人早挤满,连阶沿上、天井里、走廊上都挤得满满,几无一个下脚处。他身子拱一下,朝前挪两步,嘴里不停地说:“请让开,请让开......”藤箱的角碰着侧边的人,把那人碰疼了,骂他:“瞎了眼呀!”他连说对不起对不起,又走。突然,喉咙发痒,叭地一声,一口痰吐出去,不偏不倚吐在一个人的脸上。那人但觉热呼呼的,有点腥臭,用手抹下来一看,是绿茸茸的酽痰,大怒:“老头,你怎敢如此。”老头吓坏了,连忙弓身子去揩,痰没揩了,箱子角又碰到那人,更加恼怒,抬手一拳,打在老头太阳穴上,身晃了晃,差点昏倒,碰着后面的人,推他,搡他,把他像窜芋儿一样窜来窜去,脸都白了,那两个女孩吓得哭起来。
他大叫干啥子,你们干啥子。戳锅漏,打圈猪,有人骂他。你们骂我,不怕有辱斯文吗?他也算斯文一脉?有人不信。他不服气地说,要知道,我不是一个常人啰。众人都笑。什么不是常人,发癫嘛!人多还是好,总有人劝解、帮忙,有个老头腾出一块地方,让这一家人搬了去,一场风波方告平息。安倒是安顿下来了,可这人的情绪仍平静不下,连连摇头叹气,未了又嘶声哑气唱,什么“龙困浅水,鱼搁沙滩”,什么“关云长走麦城,姜子牙卖灰面......”唱个不歇,末了还“兀的不痛煞人也么哥,兀的不痛煞人也么哥”,十分有趣。
老头姓孟,惊喜地说:“看不出,你还会唱呀!”
他说:“你知道吗,我不是一个常人嘛,当然会唱。”
正要问他,你为啥不是一个常人。忽报:“张大人到!”
人群立即齐刷刷站起,有的还虔诚地跪下。原来张大人带他的女儿及亲兵头目来看大家。孟老头悄悄说:“张大人好哇,看过我们几回了。”那人说:“是吗,别装假的吧。”孟老头说:“低声些,让别人听见,张大人不是那号人。”
张大人一处一处走过去,穿着常服,没带帽子,面目和善,说话亲切,问大家有不有吃的,晚上睡觉冷不冷,役差每天按定量发馒头了吗?大家都说有吃的,不冷,谢谢张大人。
走到那人面前,见他面前搁个箱子,问:“很沉的吧?”他说:“沉。”“背得动吗?”他说:“反正背惯了。”张大人说:“里边装的什么?”他说:“吃饭的家伙。”张大人说:“你最好赶水路,有船坐。”他说:“多谢大人。”心里想,孟老头没说错,这人是个好人。人们纷纷要求坐船,役丁按压不住,张大人站在厅堂的阶沿上说:“船上载人有限,不能都满足大家的要求。年老的,体弱的可以坐船,其余的,还是烦劳大家走路吧。”
方才的嘲杂、喧嚣,一下子安定下来了。
张大人走了,会馆又恢复先前的热闹,这人把箱子打开,取出所谓吃饭的家伙,原来是锣儿、鼓儿和签子,打花鼓儿用的。两女儿手拿签子和小鼓,他敲锣,竟唱起来:
嘣哩嘣嘣锵,嘣哩嘣嘣锵,
嘣哩嘣嘣锵共锵共锵、锵、锵!
说凤阳,道凤阳,
凤阳本是个好地方,
自从来了朱皇帝,
一年更比一年荒。
嘣哩嘣嘣锵,嘣哩嘣嘣锵,
嘣哩嘣嘣锵共锵共锵、锵、锵!
......
人们都吼唱得好,赢得满堂掌声。
有人问他:“能不能现挂呀?”
他说:“这有何难。”
向女儿叽咕几句,重敲锣鼓,两女儿又唱:
(锣鼓从略)
说黄州,道黄州
黄州也是个好地方。
移民如潮涌得来,
投奔四川有希望......
又赢得满堂掌声。
孟老头高兴地说:“你真不是个常人呀!”
他骄傲地点点头。
就是这一唱,改变了人们对他的看法,有人送烟他抽,有人送馒头他吃。有人腾出地方,说过来吧,再挤也不能把你给拉下呀。他说,有孟老让地方,就不移动了。
孟老头问他,你是安徽人吗?他说,还消问吗,我一唱就唱出来了。孟老头说,我也是安徽人呀,咱们是同乡。他说,怪不得,你腾地方我,原来是同乡,正所谓: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呀!孟老头说,可不是吗?介绍两个年轻人说,这是我女儿孟秀,这是我儿子孟明。又问他,贵姓?他说,免贵姓李,李自喜。
“这是你的两个丫头吧,人长得好,唱也唱得好。”
“谢老兄夸奖,是我的女儿,一个叫奔奔,一个叫跑跑。”
“呵,好名字。”免不了向奔奔、跑跑多看两眼。见两人脸蛋儿红团团的,身段儿灵巧巧的,虽没长成熟,已尽显女儿家的情态,过二年定是个美人坯子。不免又看了几眼。
“她妈呢?”他问。
这句话勾起李自喜的心事,他低下头,显出沉重的样子,不答。
孟老头见他情绪有些改变,知道问拐了,茬开话题说:“你这个手艺好呵,不挑不抬又不重,勾子上挂饭瓢,走到哪儿都有吃的。”
“也不尽言呀,”李自喜说,“同样有人嫌,瞧不起咱。”
“怎么,这唱唱闹闹,还有麻烦?”
“实话跟你说吧,我原不是打花鼓儿的。”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讲圣谕的,代皇上立言,知道吗?”
“哦,讲圣谕,听过,听过,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讲的呀!听说由衙门里指派,按月领谷米哩。”
“这么说,你喜欢听啰?”
“哎,乡下人,有时赶场进城,见那听圣谕的人多,凑个热门罢了。”
“其实这讲圣谕,也不是我的本行。”
“那你是什么?”
“教书坐馆呀,我是个私塾先生。”
“呵,原来是个先生,失敬了。”站起要行礼,李自喜把他按住。
“那你怎么又改行呢?”
“唉,说起来话长呀!想当年我在老家坐馆教私塾,束少,养活不了一家人。县台大人见我口才好,记忆不错,叫我宣讲圣谕。可讲着讲着,对那每讲必先背《圣谕十六条》的规定厌恶起来。什么敦孝悌以重人伦啰,笃宗族以昭睦邻啰,和乡党以息争讼啰......虽倒背如流,讲得认真,讲得精彩,讲得唇焦舌燥,却是听者渺渺,反响平平,无人喝彩。有的打起磕睡,有的干脆等到把这些教条讲完才来,听下面的故事。你知道听的人多县上是要给奖的,我便略去前面的圣条,只讲故事。听的人便多了,可麻烦就来了。县台以我违背圣训为由,不要我讲,还追究我的责任,把我关进大牢。辗转托人情才放了我,老婆(不怕你见笑,我还是实说吧)又跟人跑了,丢下两个女儿,苦度时光。在家乡呆不住,只好带着女儿打花鼓儿跑江湖。现在听说移民四川,有地种有吃的,还可减赋,便跟来了。老兄,都是逼的呀!”
“是呀,”孟老头说,“谁不想过安稳日子呢?”然后将自家的情况也告诉他。孟家祖祖辈辈务农,大字不识一个,唯以耕种为务,有几亩地,聊以糊口。因年成不好,荒歉连连,儿子到成年说不上媳妇,女儿到成年办不起嫁奁,把他忧死了。听说移民有好处,可以给田,给房子,还给牛种,便把故乡的田交给亲戚种,带着儿女参加进移民的行列。
“原来你老兄的情况跟我好不了多少呀!”李自喜说。
“谁说不是呢!”
两人唏嘘感慨一阵。
不知不觉听到城楼上的更柝响了几下,天快亮了,才摸索着躺下睡觉。
张媛带着张虎去麻城各移民汇聚处看了看,担心走久了爹爹那边有事情,准备回去。可赵大发赵大人找到他们,说张班头你武艺好,是亲兵头目,现又点了罪徙移民押运队的副把总,麻城县派来的这帮子押运兵丁,不知武艺怎样,你是不是试他们一下,操练操练,免得临时不管用。
张虎说,赵大人你武艺不也可以吗,你试吧。赵大人说,嗯,我是花拳绣腿,那可不一样,那可不一样。你是头儿,责任攸关,不要推辞吧。
张媛说,怕什么,试就试,挑合格的;不合格,给他打转去。赵大发说,张小姐说得好。张虎只好答应。荷香高兴得直拍掌,这下好了,可以看张班头的真刀真枪了。小姐,你也露一手吧。“瞎说!”张媛喝斥,那心里,也想露一手。
赵大发将这事通知麻城县,县台推故有事走不开,要典史代替。典史就是那天穿针引线与张家管家勾结那人。他知道派出的这批人不行,也不想去,可上命难违,只得答应。
比武定在教场里,大清早张虎带着张媛和荷香都去了,安排人把偌大的教场扫了一遍,由于长时间不用,杂草丛生,灰尘很多,还有不少垃圾和小石子儿,扫得尘土满天,呛人鼻息,打扫的兵丁直骂娘。从卯正初刻等到辰时,太阳升得老高老高。赵大发才把那十几个人带来,一个个懒懒散散衣衫不整挺胸露肚,嘴里还骂骂咧咧。后跟有两撇黄胡子的一个中年人,想必是那典史了。
张虎真想说他们两句,为什么才来,要是你们的老爷传你,敢这样吗?张媛却开腔了,朝向赵大发说:“赵大人,我们可等了好久了呀!”
赵大发哎了一声,指指那些人,露出莫可奈何的神情。
典史诧异,盯着她问赵大人:“她是?......”
赵说:“总督大人的千金,张小姐,也是习武的。”
“是吗,”典史眼睛一亮,“佳人爱武装,可敬,可敬!”一双贼眼滴溜溜转动瞧她。那帮兵丁听说是考他们的,惊得瞪大眼,手挂在耳朵上忘记放下来。有个麻子兵竟露出鄙夷的神情说:“他妈的,要抛绣球吗?”
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站队!”张虎喊。
张虎脱了外面深紫色的大氅,里边是铠甲紧束腰身,头戴锃亮闪光的头盔,系一朵红缨络,一跳一跳的,下面灯笼裤,武士靴,装扮得十分英武迷人。
他跳到看台上,发口令要他们成单列在操场上走步,走了几圈,又练跑,噼哩啪啦,一阵尘土场起。这些人先还整齐,跑不两圈便乱了队形,有的掉队,气喘吁吁跟不上,有的拉下,干脆蹲下来。只有那个麻子及三两个身体强壮的,一直在跑。
张虎站那儿,一双剑眉蹙得紧紧。
张媛质问赵大发:“哎,赵大人,你咋个挑的人嘛,全乱了......”
“我也不知道呀,”赵大发委屈地,“县令派的,还说百里挑一,个个优秀哩,谁知道是这么些窝囊废!”
“个个优秀?”张媛不屑地,“个个孬种!”
“实在不像话,”赵大发说,问典史,“你们大人因何不到?”
“说了,他有事,派在下来的。”典史说。
“搪塞!”赵大发瞪他一眼。
“那——这样好不好,我去请他来。”
“想溜是不是?”小姐说,“我只问你,他们是绿营的兵吗?”
“是,是呀!”典史答,见小奶脸色凝重,有点心虚。
“恐怕搞了偷梁换柱,市面上雇的吧。”小姐深知内情,一语点破。
典史更慌乱,连连否认说:“小姐好利口,在下不、不敢呵!”
看台上在争论,看台下的演武还得进行。张虎干脆跳下台,站在他们面前说:“现在你们两个人一对,舞枪。”
枪架上取了枪,卸了枪头,套上装石灰的小布口袋。张虎说:“比试谁身上着的点子多,谁输。”
一声令下,几组人稀哩哗啦便舞,舞一阵,停下检查,人人身上着的灰点子都差不多,张虎看了又好气又好笑,这叫什么兵呵!
又叫他们比剑,这回可是来真的,各持一柄剑,站个马步,亮晃晃比一阵,仍是虚拟、做作,个个不敢近身。仍是那麻子和几个身体好的比得认真、热烈,显然,他们才是绿营中挑出来的,其余的不是义壮,就是滥竽充数,是南郭先生。
张虎回到台上,与小姐商量说:“咱俩比试比试,给他们做个样子让他们看怎样?”荷香拍掌说,“好哇,比给那些乌龟王八蛋看看,长长见识。”小姐瞪她一眼:“多嘴。”荷香伸伸舌头,引小姐下面换装去了。
“回去给你们县台说,”赵大发,“起码换掉一多半,我亲自到绿营去挑。”
“是是是。”典史应付似的。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小姐在下面装扮好,头戴红缨帽,身穿紧身袄,手持双剑;张虎卸了盔甲,只留紧身衣裤,也挂双剑。各骑一匹马,抖抖缰绳在宽大的操场里跑了两圈。美人出场,别致又漂亮,众军汉几时得见这个,太吸引眼球,看《镜花缘》似地大睁了眼睛。但见两骑马,两个人,一个一身红,像着了火,一个一身青,像一根挺拔的树杆,时而分开,时而聚拢,挥剑拼杀,剑锋相接,迸出火星,刃闪寒光,刺人眼目。几十个回合战下来,不分胜负。
众人忍不住一齐拍掌叫好。
“大家别吼,”荷香在台上喊,“下面舞枪。”
去了灰口袋,装上真枪头,张虎把颈上的围脖系正了正,把绣有鸳鸯的一面掩藏,意在别把那儿搞脏了,这是小姐送的,也可以说是他俩的定情物,他要珍惜。他之所以一直带在身边,有战事或必要时戴在脖子上,就因为他舍不得,戴上它心里踏实,似添加了力量,从而也向对方展示,他一直没有撇下它。
小姐见他这样,心里何尝不明白呢?对方越是珍惜她送的东西,时时刻刻不忘带在身边,便表明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越是重要,是他俩爱情已臻成熟的一个见证一个象征,怎不令她欣喜激动,莫此为甚呢?现在此时这当儿,与其说是比武给那些人看,作个示范,不如说是两人在用比武交换情绪表达情感。古往今来,不少类似的先例在话本、小说、舞台上出现,演绎、感染了多少人,带动了多少人,使他们如醉如痴,山盟海誓,表现疯狂。现在轮到他俩,岂不天随人愿,三生有幸?两人你来我往你往我来配合默契情景交融战好几十个回合,当然是相颉颃不分胜负,各自收束了剑收场。
军汉们投以更热烈的掌声。
回到看台上,换了衣服,赵大发说已令典史回去通知县令,下午到绿营从新挑人,一块儿去吧,他们说好。突然一骑马从营门口冲进来,直奔看台,滚鞍下马,跑得汗水长流,马身上也满是汗,累得咴咴喘气。来人穿箭衣背宝剑,掏出一份公文跪单腿递给张虎:“张班头,老爷的公函。”
“呵,”张虎诧异,连忙接过去。
“有土匪袭扰总督行辕,老爷叫你跟小姐快回去。”来人说。
张虎飞快地把公文看了一遍,递给小姐,小姐看了,又递给赵大人。
“是什么土匪,哪里来的?”张虎迫不及待地问。
“听说......听说主要是当地的土匪,也有摇、摇什么黄的,十分凶恶,放出谣言要抢皇上下拨给移民用的几十万两银子,还有粮食,扬言要打进城,砸了总督行辕,血洗黄洲城......”
“放屁!”张虎怒喝一声。来人见张虎面相突然变了,吓得不敢再讲。
赵大发说:“张班头你知道吧,这摇什么黄的就是摇黄十三家,四川有名的土匪,最凶,杀人不眨眼,人人闻此色变。”
“听说过,”张媛说,“过了这么多年,这股土匪还存在呀?”
“岂但是存在,而且还发展壮大了。”赵大发回忆般地说,“自从皇上平定三藩,剿灭四川的闯贼、献贼及南明、吴三桂余党,当地土匪便集聚这四股残余势力,组成摇黄十三家,侵掠村镇、城市,屠杀生灵,无恶不作。现在竟闯到外省来了,可见其势力之大。我们进入四川,最主要的强敌可能就是他。”
“是呀,”小姐说,“可就麻烦了。”
“不怕!”张虎说,“毕竟是乌合之众,只要咱们集中全力,上有皇帝恩威下有黎民佰姓帮助,定能剿灭他。”
正在议论,有个女子披头散发从营门口跑进来。
“张小姐,我找得你们好苦哇!”那女子说。
二
翠香送走张权,犹自生着闷气,老鸨推门进来,满屋瞄了瞄,问:“人呢?”她不答,沮丧得很。“没本事,连汉子都拢不住!”她委屈地:“人家要走嘛,还能拉住他,不信你试试。”“打嘴打嘴,”老鸨恼怒地说,“我要像你这年纪,一天到晚汉子不离身,你敢比?”翠香见她又充壳子,冷笑。谁不知道你年轻时卖不脱,才借贷开窑子的呢?
老鸨说:“人走了,银子可不能不给呀,把他这几天给的银子拿出来吧。”
翠香打开抽屉,取出块十两重的银子给她,她还嫌少,瘪瘪嘴:“就这点?”
翠香说:“就这点。”
老鸨说:“他要做官的人,还这么吝啬,我不信。”
翠香说:“人家是先去,干出成绩才实授,哪里有大把的银子?”
老鸨说:“你别护着他,看他那样子,也没心思娶你,作你的梦去吧!”嘴巴一翘一翘,身子一拐一拐,出去了。
翠香好不气恼,躺在床上,纷至沓来想起自己的身世。记得当年,父母死了,又无哥弟,她十六岁沦落烟花。万般无奈,破身接客,老老少少,不能推拒。从此自暴自弃愈陷愈深愈罢不能。只说凭姿色在来院的人中觅个知己赎身随他,出了这苦海天涯海角远走高飞;可这几年千挑万选,就没个中意的。终于来了张权张少爷,看似温柔、体贴,对她还好,就把目标锁定在他。没几天听说他已有妻子,还有妾,又淡了心。同院的姊妹开导她说,像我们这种人,还配当正室夫人?只要他对你好,愿娶你,管他做大做小,先答应他,跳出这苦海再说。可她还没来得及向他说,他就要到四川去,这一去不知啥时能回,她的希望又成泡影。真是的,我怎么就不能像玉堂春那样,遇着个实心实意的王金龙呢?
自嗟自怨,心无所之,门又被推开,是张权——冤家呀,他又来了!——只是还有个人,仆人打扮,面相凶恶,背着个人进来。那人嘴巴里塞着东西,双手反剪,眼睛瞪老大,是个女的。她大惊,手指着那人问:“张权,你这是干什么?”
“不准问,”张权一下子毛了脸,“找根绳子来!”
“你干么?”
“你再问,老子把你也捆起!”
她只好打开箱子,找出一根绳子。
他接过,递给那穿对襟子短衣、仆人打扮的人,那人熟练地将女子绑起。女子挣扎、呼喊,因嘴里塞着东西,呜呜呜呜喊不出。一会儿绑得像粽子,被一脚踢倒在地上,靠着墙。
“张权,”她喊,“你可别犯王法呀,把她弄走,免得连累我。”
“住嘴!”张权厉声说。吩咐同来的人:“你出去。”
短衣人答应一声,出去了。
他把女子拖进里屋,关在拒子里,出来说:“翠香,她是我仇人,把我整惨了,才不得不报复她。你别多心,别多心呵!我实在是忍无可忍,才......”
“张权,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是你的仇人呢?想不到你......这么狠心!”
“翠香,我求求你,求求你能够理解我。其实我是爱你的,最爱你的。从看见你那天起,我爱得不能自拔。你只要答应我,不声张,不捅出去,就花银子赎你,咱俩个远走高飞,做长久夫妻。”
“鬼话,我才不相信哩!”她想。
他以为她答应了,便说:“我现在要出去一会儿,你替我好好看住她,一会儿就回来。”
“不、不行!”她突然喊。
“我好话说了一箩筐,别不进油盐,要惹翻我,跟她一样捆起,臭婊子!”
翠香吓得又不敢开腔。
“就一天,晚上我来提人。”架子上扯了毛巾揩脸,要出去。
翠香不敢看他,巴不得他快走。
走到门口又掉过头来警告她说:“你要敢声张,就杀了你,烧了这房子,让整个宜春院烈火熊熊,化为灰烬!”
她吓得几乎昏过去。只听得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屋里突然静了,静得只听见她的心跳。刚才的事,就像做了场噩梦,到现在还骇异,余悸绵绵。原来自己想托的人,竟是一头恶狼,我真是瞎了眼睛啦!人心难测,世道险恶呀!我该怎么办,任其所为,不等于帮凶吗?放着那人在屋里,等他晚上来取?可让人知道了咋办?再说,也不能当帮凶呀!
屋里传来响动,像是有人在踢,不,啄柜子。她进去看,见靠壁而立的大柜子波浪一样动起来,吓住了,不敢看,又回到外屋。
像这样密不透气老关着,闷死了咋办?不如把她放了?刚有这念头,又退却,吓出一身冷汗。张权恶相毕露,无异于禽兽。恶人无人性,说得出做得出,我若放了她,肯定性命不保。还要把房子烧了,宜春院不存在,姊妹们大家都受害。可不能啊!可是就这么拖下去,看着那人受折磨,又于心不忍。倘闷死了就麻烦了,说不定嫁祸于她,说是她闷死的,以此封她的口,那可就扳不脱卸不开,跳到黄河也洗不清。放不是,不放也不是,真让人两难啦!
又有人敲门,声声像敲在她心上,她以为还是张权,不敢吱声。外面的人说是我,该吃饭了。她说我不想吃,那人走了。过不一会有人推门进来,她不敢问不敢看,把头缩进被子里。进来的人说:“翠香,你怎么啦,病了吗?”伸手拭她的额头,她这才听出是她相已的姐妹的声音,抓住那人的手。那人劝了几句,走了。她赶快闩紧门,不让任何人进来。
延宕到半下午,屋子里静得可怕,莫不是闷死了?她进去,壮着胆打开柜子,惊呆了。绑着的人匍匐着,像只甲壳虫,一动不动。她喊:“喂!喂!”不应。她用手摸,仍不动。她大骇,用力把她扳过来,只见那人脸煞白,嘴唇紫乌,额头上缀满汗。赶快把她嘴上的布条扯了,拿点水灌她,轻轻唤她,终于醒了。
把她从柜子里扯起来,扶到外头屋里床上躺下,待她平稳些,才问她:“你是谁,他们为什么......抓你?”
那人哇地一声哭了。
她连忙劝,告诫她:“你别哭,别哭嘛,这儿四面都是人,让外面知道,就不好了!”
那人才抽抽搭搭把哭声止住。
“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她问她。
她摇头。
“这儿是宜春院。”
她仍摇头。
“宜春院就是窑子,懂吗?”
她大惊。
“你别怕,我也是苦命人,你说吧,你到底为什么事,惹得他们抓你?”
她突然跪下去,一把抓住翠香的手:“大姐,救我!”
“起来起来!”翠香一阵揪心,把她拉起。
“我叫陈莫琼,”她说,“是城外三十里陈家圩的......”把她如何被抓,为什么被抓,一一告诉她。说到伤心处,泪流满面。翠香也听得伤心。
“张权太坏了,为富不仁,横行乡里,”陈莫琼愤愤地说,“得不到我就逼我,陷害我的国伟哥,买通官衙将他抓起,要送断头台。我上县里告不准,上府里告也告不准,还乱棍打出,撵到城外荒郊地,幸被好人解救。大姐,你是好心人,你得救我呀!”说罢,又要跪。
“唉!”翠香不由叹气。
看看眼前的人,想想自己,不都被张权那小子骗了吗?还说晚上来提人,也许提到什么僻静地方把人家害了,真狠毒呀!常言道;同病相怜,惺惺相惜,我应救她呀!眼看天快黑了,捉她的人很快就要到来,办法还没想出,可怎么办呢?
“他们晚上就要来捉你,你走吧。”她说。
“多谢大姐!”陈莫琼磕了个头,转身就走。
“转来!”她又喊住她。
“大姐,你......?”
“前门不能去,人多嘴杂,走后门吧。”
引她穿过一条走廊,来到后门口,开了门,外边是条小巷,很僻静,“从这儿一直出去就是大街,到了街上混杂在人群里就好了,快走。”
“大姐......”陈莫琼突然不走了。
“走吧,咋又犹豫呢?”
“我走了,他若问起,你怎么办呢?”
“你别管,我自有办法。”翠香说。
陈莫琼拜了一拜,转身走了。
出了小巷,走向大街,行人渐渐多起来,她压根就没想出城回家,她要找到张小姐,求张小姐想办法,救出邓国伟。可是到哪儿去找呢?衙门里去不了,大街上又怕遇着那个恶人,如果张小姐离开了呢?她六神无主,焦急万分。只好先去到表姐家,歇息歇息,看他们有不有办法。
叫开表姐家的门,见她如此模样,表姐大惊:“你咋这样,遇土匪了吗?”
“差不多。”她说。一屁股瘫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你去告状,告准了吗?”
她不答。
表姐摇头:“唔,看样子没告准。”
“妈的,天下乌鸦一般黑呀!”随即把告状的经历,自己又被抢的遭遇和盘告诉她。
表姐连连摇头叹气。
“妹妹,别着急,急也无用,我只问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还是要告,救出邓国伟!”
“难啦!”表姐说。
外面有人敲门,表姐夫回来了。她把她的遭遇又告诉表姐夫。
表姐夫同情地:“妹妹,你不容易啊!”
见他们这样理解自己,陈莫琼扑到表姐怀里,伤伤心心哭了。
表姐搂着她坐下来,陪她落泪。
表姐夫坐桌边,心里在掂掇,那件事该不该告诉她。告诉了,怕她受不了;不告诉,那件事又很急。现在满城贴出告示,明天就要在菜市口杀人,自己既帮不了她又瞒着她,他不忍心。权衡再三,还是得说。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表妹,有件事我告诉你,可千万得挺住呵!”
表姐马上明白是什么事,向表姐夫使眼色,但已经来不及。
“表姐夫,你说吧,我挺得住,是不是......”
“县台贴出告示,明天要在菜市口杀人,杀三个,头两个是江洋大盗,最后一个是纵火犯,可能是邓国伟......”
陈莫琼虽然预料到了,但还是承受不住,眼一晃,呵了一声朝后倒,表姐慌忙把她扶住。难道一切努力都是白搭吗,奸人得逞,国伟哥的命保不住?陈莫琼,你的命太苦了!她自怨自叹,万般悲愤,表姐家呆不住,不顾他们劝阻,走向大街。她已经不害怕遇见张权那个恶人,她还巴不得遇到他,她横了心,豁出一条命,非要扑上去,与他撕掳在一起,同归于尽!不过她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要找到张小姐,因为现在只有张小姐能帮她,救出邓国伟。几天来,她害怕到衙门里,怕他们抓她打她把她撵出城;现在她连命都不顾,已不怕衙门里,这是唯一没有细找的地方,如果遇上张小姐,可就太好了。于是她去,急急忙忙奔奔坷坷地去,进县衙如入无人之境,虽没有找着张小姐,但遇到个人,这人腋下夹个包,看样子要出去,她告诉她,小姐在教场比武哩。
她是小姐的贴身婢女荷香。
三
麻城菜市口,不是菜场,是偌大一块空地方。这儿长满杂草,撒满垃圾,空气中还有一股血腥气。每逢三六九,是麻城赶集的日子,四乡八场的人都来,这儿便扯起篷布,架起大锅,烧起热腾腾的水,明晃晃的尖刀捅进捅出,杀牛杀狗。一块块或半边整条,现杀现卖。鲜红的血洒在地上、草丛里,被人践踏,很快变紫变乌,肥了野草,长势很好,践踏的人多,又踩得平平。
到了秋天,除了杀人在这儿,又多一个项目,那就是杀跑跑羊儿。麻城人冬天喜欢吃羊肉粉,自然要消耗不少的羊,商铺联合,每天早晨在这儿牵来一群羊,挨个儿一刀刀戳进羊的咽喉,羊负痛便跑,边跑边流血,一圈一圈跑下来,羊肥的最多跑两三圈,血便流完了,力竭倒地上。把皮剥了,皮张晾起,羊扛走,这就叫杀跑跑羊儿。各店铺开门卖羊肉粉。
杀人一般在秋天,所谓秋后处决,是当年的惯例。如果春天或别的什么时间也杀人,不常见,是特例。麻城知县取得黄州府同意,八百里加急报送京城,刑部核准,立时就地处决一批囚犯。
告示贴出,轰动全城,杀的又是江洋大盗、纵火重犯,更属骇人听闻。习惯于瞧热闹看稀奇的麻城县民们,从头天看见布告起就奔走相告谈论纷纷,本不是他们的什么大事却偏当是他们的大事,亢奋躁动,睡不着觉。一大早定要拨冗撂烦,老婆孩子也不管,兴兴头头看杀人去。
头天晚上,空场子里就搭好一个台子,摆起长案,桌凳,留出搁铡刀的地方(铡刀第二天早晨由刽子手的徒弟们挂红抬来),插几根木桩,约一丈来长,碗口粗,杀多少个(包括陪杀场的),就插几根桩。插得深深,埋得紧紧,即便是彪形大汉,也挣扎不倒。
杀人时,从大牢里押出来,大扎起,上了木笼子囚车,马拉着走,鸣锣开道,围满兵丁。刽子手头缠红布,身穿红褂,敞着胸,挎着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走在抬铡刀的徒弟们前边。前边衙役们举着“肃静”、“回避”的虎头牌,打着旗枪、金黄棍,燕儿般地朝前扑。看的人前后堵截,塞了道路,须兵丁喝斥,用枪赶开。商铺且不忙开门,商家掇出凳子,全站了上去观看。看客人山人海,各家的阳台、走廊、晒楼上都挤满人。有人高叫:“来了!来了!”有人呼不出声音,又抑止不住激动的情绪,只“呵呵呵、唔唔唔......”地呼喊,恰似节日来临,喜庆至极。
今天的槛车共出来三辆,先说第一辆:被杀的人个子高壮,一脸横肉,头上插了长标,长标上写着他的名字,江洋大盗杨XX,名字上打了红勾。在押他出来时穿了囚衣,上槛车时他不干,说老子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不把老子衣裳裤子全脱光,就不走,打死也不走。役丁们做好事听他的,脱了,他还叫把他的内裤也脱,这可要不得,役丁们说什么也不干。但那儿一直是“打布撑花儿”,硬翘翘的。据说已有人花大价钱,买下那玩意,男人吃了劲大,整夜不倒桩;女人吃了满足,从此不思春;患阳萎的人吃了更适合,雄风重振。
走一路,那大汉中气十足声音嘹亮喊一路:“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啦!”看的人愈加兴奋,有的鼓掌,有的欢呼。一些人还意淫起来,男思女,女思男,不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旁人看不出罢了。那大盗愈发兴奋,竟向那些太太小姐们递眉眼,抛飞吻,下面抖了抖,抖得脚上的铁链子哗啦啦响,那玩意似要胀破薄薄的布片迸出来。
他大声地唱:“小姐小姐你莫怄,老子自作该自受,从前不把老子看,今天让你看个够。”
“好哇!好......”
“再来一个!”
受了鼓励,他又唱:“小姐小姐你莫惨,老子至死都舒坦,二十年后又长成,定作你的好夫男。”
小姐们骂:“呸哟,怪头怪脑的!”
人们更加狂劲地欢呼。
第二辆,是个矮子,站起还没槛车高,只好给他踮块石头,他的头才不至因为太矮挂在囚笼上。人虽瘦,又黑,不过精神还好,窄脸上两颗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像耗子那样灵巧。他是有名的飞贼,当地的石迁、邱小乙,飞檐走壁,穿墙入户,如履平地。十几年的盗龄,闹得人心惶惶,一十三省尽知。官府惧怕,老佰姓恨之入骨,花了许多的精力和代价,才侥幸将他捕获。像这样的危险分子,自然是斩立决。可是他不甘心呀,他三十大几还没娶老婆,枉来人世一趟呀!那么多人吃好穿好,那么多官员花天酒地;他为什么不可以吃好穿好,像官员那样花天酒地?我的钱来路不正,你的钱还来路不正哩!他不服气,心不顺呀!打从家乡逃荒出来那天起,他就不服气,心不顺,才干起这偷窃的行当。在大堂上审他,问他为什么偷,他说想偷。问他偷了多少,他说记不清了。用大刑,他熬得住;用软的,他不吃这套。今天死——早晚是个死,他无所谓留恋不留恋,只是前面的家伙闹起,别人只注意前面的家伙不注意他,有点心意不甘。
“唱、唱、唱、唱你娘卖X!”他骂。
“吼、吼、吼,欢喜个球哇!”他又骂。
但、无论他怎样骂,没人注意他;今天大汉显摆大出风头,他就是使出浑身解数显摆,大出风头,他比不过大汉——没人把他当回事,惨了,不甘心的情绪,竟一波一波荡起来。没用,真的没用,躁动的心又渐淡下去,让位于心情的死灰。他不会念《太上感应篇》,慰安自己,他只能暗自默祷,像入定的僧人。这样倒正好帮助他,不至因情绪的躁动摇撼踮脚的石头,脚悬空,头挂在槛笼上,早早毙命。
第三辆,是个年轻人,他叫邓国伟。不过你很难看清他的面容,长长的头发披覆下额头,把他的上部遮住;苍白的面颊浮肿如鼓,眼皮虚泡,眼珠深陷,嘴唇紧抿,胡髭浓密,不是最亲最亲的人,很难认出他。也许他知道变成这样,希望变成这样,也许他不知道,或不想知道。自关进槛车里,显得茫然、呆滞、任其所之,思维似停止。
其实人们错怪他了,他的思维并没停止,他只是不想张扬,不希望人们——特别是他的亲人认出他。既然求生无望,横死在即,不如早死了吧,化烟化灰,迅速消失,省得活着艰难,亲人们看着伤心。打从陈莫琼看过他后,说是要替他上告、申冤;又说移民在即,如果移民就可罪减一等,只是为何毫无响动,陈莫琼也不来,反而上刑场呢?他昨天还向狱卒打听,囚徒可不可以移民,狱卒说都要上断头台了,还想移民,移什么民,移到阴间里去吧。官员来查监,他呼冤,官员一走,说他翻案,又大刑侍候。今天大扎起,送往刑场,他是彻底地失望。他默祷囚车快走快快走,千万别见着母亲,别见着陈莫琼,别见着家中的亲人——仅管他们得到消息肯定要来。
城边菜市口,偌大的一块空地方,此时已万头攒动嘈嘈杂杂挤满人。有的挤不进场子里,便上了树,趴在骑在树上;有的上了城墙,贴着雉垛或墙豁口俯视这边,倒也视野开扩,一览无遗。搭起的台子上摆着椅凳,长案子上放着纸笔、签筒,插几根描了红的长签子,监斩官穿着补服挂着朝珠戴着顶子坐那儿,身后列一长排士兵。刽子手跟着铡刀早到了,一个个揎拳捋袖挺胸腆肚站在铡刀旁边。这叫出红差,有赏钱有花红还可卖人血馒头卖犯人的心肝鸡巴,收益不少。一个个巴不得天天出红差天天有人杀。有数十名兵士或挎宝剑或持长枪在场子周围巡回、掸压,遇有劫法场的,马上冲上去镇场子。嘤嘤嗡嗡,黑压压插笋子的人,像一锅煮开的粥。一切已经齐备,就等囚犯押到,等到午时三刻,炮声一响,监斩官从签筒里摔出签子,喊声“斩”,用手掩了面,背过身,刽子手抓起铡刀,压下去,囚犯人头落地......仪式便宣告结束。于是买人血馒头的、心的、肝的、鸡巴的,便一哄上去,当面交钱,当面领货,一具具尸体割得七零七落血流满地,这下才轮到家属或做善事的收尸。
陈莫琼踉踉跄跄来了。
她昨天好不容易找到张媛张小姐,把邓国伟要上断头台的事说了,求他们救他。张小姐满口答应,当即修了一封书,要张虎连夜赶回,把这事告诉爹,务必发个函,以移民罪减一等为由,救下邓国伟。张虎骑马去了。陈莫琼在张小姐那儿住了一夜,天刚亮就听得街上沸沸扬扬,吼什么“看杀人去”。她大惊,顾不得打招呼,撵到菜市口来了。碰见妈,还有邓国伟的妈,邓国伟的哥哥。妈拎个篮子,篮子里放着食物,还有酒。邓母浑身槁素,哭哭啼啼,邓国均搀扶。见了他们,想起这几天的奔波竟劳而无功,觉得愧对他们,很是愧疚,不敢把也许还有希望的话向他们说——麻城离黄州几百里的路程,到现在回函还不来,有希望吗?就算回函能赶到,这些人安了心的,他们讨得了刑部的批文,他们就是以刑部的批文杀邓国伟的,能买张大人的账,放出邓国伟吗?看来凶多吉少希望渺茫。随着时间的一步步推移,日上三竿,时间过去如流水,午时三刻说到就到,她的心渐渐绝望了。
“莫琼,”罗芬从篮子里翻出一件孝衣,“穿上吧。”
陈莫琼嗯了一声,泪如雨下,穿上了。
陈邓两家一行四人相互搀扶着朝人群里走,人们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让这一行祭奠的人进去,千百双眼光射来,或同情或怜恤或好奇或木然,突然静了,偌大的场子静得一根针掉地上也听得到。短短的一段通向刑场的路,走来竟十分漫长。终于有人吼了一声:“站住!”抬眼一看,前边土台子上,铡刀明晃晃摆着,刽子手穿一身红,怒目狰狞,当官的表情暧昧,似在冷笑,三根兀立的大木桩子上各绑着个人,颈子仿佛断了似地把头垂向胸口,绳子深深陷进沟里。
“儿啦!”邓母喊,挣脱邓国均的手扑上去。
陈莫琼也觉眼前一黑,站不稳,幸好妈扶住。
邓母急昏了,桩子上的人又头垂着看不清楚,这一扑就扑错对象,扑到江洋大盗身上去了。只觉心痛如绞,悲愤异常,抚着那人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