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子上的人叫起来了:“慢点、搁倒哟,你喊啥子儿,谁是你的儿,谁是你的儿,怪球得很!我妈很早就死了,哪里又来个妈?”
邓母可不管这些,犹自抱着那人大放悲声。
邓国均去拉,怎么也拉不开,想着弟弟马上要上断头台,从此弟兄阴阳相隔不能见面,也忍不住泪下。
见他俩哭得伤心,那大汉反不叫了,任他们抱他的身子,还温和地说:“哭吧哭吧,可别哭坏了身子,反正我没娘,娘,你让我叫你一声娘吧!”
武高武大的汉子,此时居然凶象尽收,挤出几滴泪。
场子里的人顿时轰动起来。
台子上的人见下面假戏真唱,也傻了眼。
与此同时,罗芬和陈莫琼可是看准了人,直直向第三根桩子扑去。
“国伟!”
“国伟哥!”
罗芬来到桩子前,蹲下,篮子里取出吃的,还有酒,默默地摆在邓国伟面前,酒给他斟上。
陈莫琼扑上去,蹲下,双手抱住邓国伟的腰,又叫了一声“国伟哥”,泪如雨下。
邓国伟眼虽闭着,头垂得很低,一副等死的样子,听觉却很灵敏,当场子里轰动,又突然静止下来,他就知道是祭奠他的亲人们来了。现在听见亲人的声音,身子被亲人抱着,不由把眼睁开,正好与陈莫琼的一双泪眼相遇,震颤了一下,又把眼闭上。
陈莫琼紧抱着他,喊:“国伟哥!国伟哥!我们......看你来了呀!......”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
听着恋人的声音,邓国伟不说话,心痛欲裂。犹如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渐至清晰、飘入他心里;又犹如一缕温暖的风,吹进他心房,使他的凄凉绝望的心得到一丝慰解,他的泪水如珠似串掉下来。
他希望是在梦中,然而又不是在梦中。
“国伟哥,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我呀,我是陈莫琼!......”
罗芬也很伤心,斟了满满一杯酒,递到他嘴边。
大约是酒的香气太浓,勾人食欲,旁边那瘦子搭话了:“大姐,我没人送,我是孤家寡人一个,你就行行好,给我喝一杯吧。”
罗芬抬眼瞟瞟他,拿不定主意。
“大姐,赏我一杯吧,来世报答你!”瘦子乞求般地说。
人群中有人起哄:“别理他,一个烂贼!”
有人却同情地:“唉,给他吧,反正要死的人。”
罗芬想:是呵,畜牲死前都晓得伤心,何况人。斟一杯,送到他嘴边,他一口气喝了。
“谢谢大姐!”那人感激地说。身子动不了,脚动了动,脚下的链子立即发出唏哩哗啦的声音。
陈莫琼挟起菜,亲自喂给邓国伟吃。没吃几口,咽不下,又呕出来。
是呵,生离死别,很快就将一在黄泉,一在天涯,怎么吃得下呢?
邓国伟一直不敢看陈莫琼。陈莫琼说她没能救下他,对不起他;其实他更恨自己,做事鲁莽,没能帮了陈莫琼,反而害了陈莫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呵!让她为我伤心,为我绝望,是我对不起她。他想起不算久远的年代,他追求她,首先是他动了心,在她身上用情,不由自言自语但没有发出声音说:莫琼妹,要没我的动心、用情,会唤醒你姑娘的蒙味,少女的情愫吗?佃户的儿子又是外来户,穷得比你还穷,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硬是不顾自身条件追求你,陷双方于情网不能自拔,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我太无自知之明太任性太自私,与其说是追求、用情——虽然是我的真心——不如说是轻率、诱惑,终于遗下后患。本应是我吃这酿成的苦果,却让你共吃,岂不令我自惭心痛,觉得对不起你吗?要不是我诱惑你,占据你的心,你就会去找合意合适的人,你父母就会替你找合意合适的人家,说不定已嫁过去,夫妻恩爱,宜室宜家,过自由幸福的日子。哪会因为我的贫穷,娶不起你耽误你,至今还待字闺中,被姓张那小子钻空子呢?看来我既已错,不能再错,还是快刀斩乱麻,绝了情吧!于是他睁开眼,吃力但坚定地说:“莫琼妹,你......不该来祭我......”
“不,我要来,死也要来!”陈莫琼说。
“你把我忘了吧!”
“国伟哥,你咋这样说呢,你是为我,才这样的呵!”
“不!......”
邓国伟把眼又闭上,他不想理她了。
陈莫琼叫他,他装不听见。摇他,直摇得木桩子摇晃,脚上的铁链子哗啷啷响,他仍无反应。无奈瘫坐在地上,对着他,充满自责、惋惜、怨怼的情绪。心里有千万要说的话要诉的委屈,此时虽没说出口,但在心里振聋发聩般地冒了出来:国伟哥,你咋啦,恨我了吗?恨我来迟,没救下你吗?恨我们当初,不该相识相恋吗?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为什么你当初要和我好,却总是在帮我护着我比我的两个哥哥还尽心呢?包括这次,居然不听我的劝告,烧张家的房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呢?让人抓住把柄,害了你也害了我,多划不来哟!还有,你为什么要和我结拜,在池塘拜天地?还说拜了天地我就是你的什么什么,国伟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现在丢下我,反而失悔了,要拒绝我,一个人赴黄泉路。你想过没有,一个人的心给了对方,是收得回来的吗?你又接受了对方的心,能让对方还给你吗?
想到此,她再也忍不住,终于发出了声音,明明白白斩钉截铁地说:“国伟哥,无论你心里怎样想,但我相信,你的心变不了,也不会变。我呢,跟你一样,无论遭遇多大的挫折和麻烦,我的心也变不了,不会变。这么跟你说吧,法场上不能跟你一起去,我的魂魄却要与你紧紧相随,待你去后,我就要......”
“琼妹,你千万别这样,千万别这样呵!”邓国伟突然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她,乞求般地说。
“国伟哥!”陈莫琼又扑上去,紧紧抱着他的头,“你叫我,心里好痛呀!......”哭。邓国伟也哭。
过了一阵,陈莫琼扬起泪水横流的脸,问他:“你记得一句话吗?”
“你别说了......”他只摇头。
“就是,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你!”
“国伟哥!”
两人紧紧搂在一起。
突然,三声炮响,一阵骚动,铡刀张开,刽子手打起光胴胴站铡刀边,午时三刻到。监斩官抽出签子,撂在地上,喊声:“斩!”拂袖掩面。第一刀,解了绳子,把大汉按下去,铡向那大汉。只听得他喊:“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手起刀下,如砍瓜切菜般,大汉的头就落下。第二刀,铡向那个贼,人头落地,居然没什么血。第三刀,铡向邓国伟,祭奠他的人蜂捅上前,眼看那刀就要落下来了......
这时听得有人喊:“刀下留人!”
一骑马飞奔而来。
四
罪徒移民从黄州出发那天,陈莫琼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到长江边上相送。
浩瀚的长江,水势滔滔一泻千里仿佛自天际流来。繁忙的码头,十数艘大船齐集江边,往船上押送绳捆索绑的罪囚。这些囚徒大多是年轻力壮的,有的穿着囚衣,打的打光胴胴。送行的人站在离他们一箭之遥的地方,频频招呼,或通过士兵送东西,吃的穿的,就是不准上前。有的囚犯大概是绳子捆得太紧,高叫:“长官,解手!”一个兵士走过去,把他带出来,解了他手上的绳子,背转身朝向江面,哗啦哗啦将一泡尿屙进江里。别的囚犯见了,也高叫:“解手!”“解手!”......喊声一片,士兵应接不暇。
以后他们在路上——不管水路陆路——只有喊解手,才会松了绳子,获得暂时的轻松。日久天长,便成了移民——后来的川民——的双关语、常用词,沿袭至今,把撒尿说成解手,现在一般写作“解溲”。
一队囚徒慢慢走下坡,陈莫琼睁大眼不放过每一个人,她在找邓国伟。
“难道他没来?”
“或是已转押别处?”......
陈莫琼那个急呀,莫法说。
这时,一个人骑马,引两乘轿子来。轿子抬到江边,搁下,马上的人跳下,掀起轿帘,接出个姑娘。后面那乘轿子出来个使女,走过来搀着姑娘。青年将领全身戒装,打扮得十分利索,要扶姑娘上跳板,船帮上有人接,姑娘不要他搀,与丫头携手走上跳板。
这不是张小姐吗?陈莫琼一阵惊喜,喊:“张小姐,张小姐!”
张小姐回头,也发现她。
“你是?......”
“我是陈莫琼呵!”
张小姐呵了一声,不忙上船,与荷香走下来。
“送人吧?”她问。
陈莫琼点头。
“见着了吗?”
“我一大早就来,还没哩!”
“别急,待我问问。”
张虎下船,小姐问他:“邓国伟上船了吗?”
张虎说:“他们是最后一批,还在路途上,快到了。”
正说着,岸上喝斥连连,人影晃动,一队囚徒绳捆索绑有的还戴着脚镣,从梯坎上走下来了,一步一挪,走得很慢。
陈莫琼跑过去,在那队人中找。她挡了他们的路,队列走歪了,押解的兵丁拿枪赶她,张虎跑过去说了几句,那兵丁便不敢赶她。张虎是押运的班头,正七品的副把总,临走前与兵丁见过面,训过话,比过他们的武艺,自然认得他,对他十分恭敬。陈莫琼终于找到邓国伟,张虎允许,两人在江边谈话饯别。邓国伟的手本来绑着,也解了,陈莫琼引他过来先见了小姐,又见张虎,告诉他说:“知道吗,就是他们救了你。”
邓国伟这才知道那天为什么不斩他,原来有贵人相救,心里感激,唱个大诺,深深地磕下头去。
小姐瞄了一眼邓国伟,见他身材魁梧,长相英俊,虽然脸色有点苍白,行动有点迟缓,那是久关、受刑所致,过不多久就会恢复,还原成原来的精壮汉子,不免对陈莫琼的选择暗暗点头。为这样的人,陈莫琼这几天所吃的苦,值。
荷香看了邓国伟,也很羡慕,不由为自己还没意中人,有些着急,有些嫉妒。
小姐仿佛猜透她心思,催她:“荷香,搀我上船呵!”
荷香心在不焉地说:“上、上船嘛!”
囚徒们上了船,在船头上整队集合报数,一个个报得很精神,队列也站得整齐,大约关久了,罪赦了一等,如今又要远行,有些高兴有些激动吧。长官训话,宣布路上应注意什么什么,很威严,斩钉截铁,船头上鸦雀无声。
张虎上去,训话官立即说:“张把总,请你训斥。”
张虎说:“汪把总,训了就训了吧,我没啥说的。”
船上的囚徒已知道张虎的来历,今见他十分英武、果敢,不难为他们,不禁肃然起敬,齐声吼道:“张把总好!”
张把总挥挥手,表示心领。
岸上,邓国伟换了干净的囚衣,净了面,像个人了。当着恋人,既感激又激动,苍白的脸上竟泛起点点红晕。一时间有千言万语,感谢的、思念的、托付的......不知从何说起。
陈莫琼见他现在这个样子,总算是把他的命保住,一个完整的人呈现在她面前;也可告诉他妈,叫他妈放心;心里头释然、欣慰,同样无比激动,不知从何说起。
从获救的那刻起,邓国伟的心情就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只有在地狱的门边走了一遭的人,才感到生命的宝贵;虽不知捅到上层救他的人是谁,但陈莫琼的救起了关键作用,他是知道的。要在要分别,去到那不可知的地方,何年何月才能见面呢?他的心又陷入茫茫的境地中。
陈莫琼知道他在为未来的不可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面而忧心,只是不好对她讲;其实她又何尝不涌起同样的心情呢?移民四川,分自发移民、招抚移民、罪徙移民几种,她是招抚移民,邓国伟是罪徙移民,两者有很大的不同。招抚移民可以得到官方的帮助,自由选择地方,开荒种地;罪徙移民只能是圈禁在一处,屯垦种地。关于这罪人屯垦,古已有之,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搞得好,还可有相见的一天,搞不好,相见就难,也许尸骨无存!就算不去想这些事情,不去想这么多,可眼下入川,无论是哪种移民方式,同样要走一步看一步,同样要经历千难万险,不知偌大的四川,何处立足啊!
想到此,见面的欣喜和激动不由褪下去一多半,她的心悲凉起来了。欢娱是多么的短暂,离别的忧伤又铺天盖地而来,霎时攫住她的心。
江水清清,倒映着他们两个人,岸上的一动不动,水里的也一动不动。
楼船上,张虎引着张媛到处走走看看,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呵,张媛小姐不断发问,欣喜不已。她问:“这叫什么船呀?”张虎说:“叫屋船。”“为什么叫屋船呀?”“就是船像屋,屋里的有,船上差不多也有呀!”引她看船上的客厅、卧室、漱洗处、厨房,果然设施齐全,应有尽有,像个公馆。
荷香问:“张虎,你住哪儿啦?”
张虎说;“我——”指指那边那条大船,“住那儿。”
荷香说:“咋住得那么远,来来往往,多不方便啰!”
张虎说:“不妨事。”走到船舷边,吹了声口哨,立即一条小船从那边划过来,像划过清油似的江面,霎眼间来到大船下,划船的兵士问:“禀把总,有何吩咐?”
张虎转过面来问:“小姐,敢跟我坐这小船过那边看看吗?”
张媛看看船那么小,简直就像一片树叶,有点害怕,但有张虎随行,胆又壮了,便点了点头。
荷香也要去,张虎又招来一只,三人分乘两只,很快划到那条大船边。
看张虎住的船,比这船约小,但同样有各种设施,还有搁兵器的地方,小姐感到稀奇,呆那儿不想走。以至上船禀事的兵士不敢打搅,站在船上探头探脑,有的还相互扮鬼脸,嫉妒他们的把总有这么漂亮的姑娘相陪,艳福不浅。
荷香见不得那些兵士在船头上鬼头鬼脑,跑出去问他们:“喂,你们干什么?”
兵丁们正愁找不到发泄处,故意逗她说:“看你呀!”
荷香说:“呸,滚一边去!”
兵丁说:“这是我们的船,兵船,叫我们滚哪儿去呀?”
荷香这才知道,此话不妥。
另一个兵丁说:“你一个女娃子家,跑到兵船上,叫什么话哟,你滚吧!”
荷香气得要打他们。
他们跑,荷香追,几个人在船头上逗圈子。
岸上。
陈莫琼告诉邓国伟,两家都决定移民,不日就要出发,从麻城那边走旱路,要他放心,他妈现在情况很好,两家人抱成团,在入川的路上互相帮扶,没多大问题。倒是不放心他,一个人撂在罪徙移民中,与那些杀人越货惯偷惯扒的人处在一起,够难的。告诉他,有事就报告上去,有张小姐跟张虎,会帮你。
“所以才移民呀!”陈莫琼说。
邓国伟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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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发的一席话,本来是向大家交底、打气,从而鼓起他们入川的勇气和决心,没想到把大家的心说紧了。看来这入川说说容易,去去实难呀!
在转来的路上,代表们议论纷纷,有的失望有的灰心有的后悔,当他们回到住地,立即向亲友或朋友、乡邻告之,引起更多人的不安,一股躁动的情绪、失悔的暗流在移民中蔓延开来。有人竟公开发起牢骚,大骂当官的骗了他们。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扬言要回去,明天一早就回去。这入川的路,老子上当了不走了,谁不怕死谁就去吧。有人羡慕那些随罪徙移民走的人,他们有船坐,有那么多兵士护送,为啥咱就不属老弱病残,要剔除来呢?
邓母本来心中就有顾虑,这次同意走,一则被迫,二则陈家极力撺掇,听了大家的议论,牢骚,急得哭了。儿子劝不住,去找罗芬,罗芬以为她想国伟想的,便来开导她说,国伟一切均好,莫琼不是回来告诉过你吗,你急啥嘛?她不好实说,国均一句话揭穿她说:“罗姨,我妈她,不想去了。”
罗芬见她也打退堂鼓,很不高兴地说:“嫂子,别人糊涂,你可糊涂不得呀!咱两家的受害可说是最深的,要不是遇到移民,国伟哪有活命?”
“是呀,”一向少言寡语的邓国均说,“未必然退回去,仍受张家的迫害吗?”
提起张举人,邓母又不好说什么了。
罗芬说:“嫂子,看开些吧,四川虽苦,但有活路,咱移民四川,有这么多人一道走,又有官兵护送,怕啥子嘛!”
陈达也想转去,可是房子都舍了,当着族人告了别,又吃了族长的饯行酒,咋好出尔反尔又转去呢?只得把犹豫的心收起,不会劝人的他,此时也劝两句说:“走吧,只有走,才有活路。”
陈莫贵看着那些收拾东西想转去的人愤愤地说:“妈的,没胆量,像个娘们!”
罗芬怕他的话招祸,连忙制止他。
陈莫琼很看不惯她二哥说风凉话,关键时候往一边缩,斥他说:“二哥,你得了吧,骂别个,自己吐泡口水照照。”
陈莫贵一下子毛了脸:“妹妹,你啥意思?”
陈莫琼毫不退让:“各人明白。”
“你?......”陈莫贵气得攥起拳头要打她。
“你打吧!”陈莫琼反而迎上去说。
气得罗芬一人赏一个耳掴子,清脆的响声响彻天井,人们都把眼光往这里描。
几位开会的代表找到罗芬,指着会馆里躁动的人们说:“陈大嫂,你看,这弄来咋整?”
罗芬正在气头上,鄙夷地扫他们一眼说:“随便,他们要怎么就怎么吧!”
代表们着急:“可咱们不能转去哟,开弓无有回头箭。”
“我房子和田土都卖了,回去咋行!”
“好马不吃回头草呀!”
“就这么走了,咋对得起张大人和赵大人?要是上面追究起来,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是呀,罗芬想:退转去?不单对自个儿不利,也对不起张大人、赵大人啦!而那些一贯横行乡里的恶人,此时正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哩!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有何面目见故乡的亲人呢?再说,我们出来原本就是被迫,破釜沉舟出来的,回得去吗?
罗芬一下子有了主意,凑拢代表们商量几句,走到天井里,几步登上天井的梯阶,扬起她的右手招呼大家说:“我说乡亲们啦,你们且不忙骚动,让我说几句话行不?”
无人理他。
她又说一遍:“乡亲们,让我说几句话,行不?”
这下有人理了,只是很不友好:“你是谁呀,这么大口气?”
“妈的,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个娘们,不听不听!”
不过也有人说:“这位陈大嫂,刚才也是在赵大人那里开了会的,不妨听她说几句。”
马上有人起哄、笑他:“麻老幺,这么信她,是你相好吗?”
“谁在放屁!”罗芬怒,扫了眼那说怪话的人,“听不听我说话在其次,可你们不能骂我!”
灯光下,人们看清罗芬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眼睛瞪圆,样子有点吓人。
这倒镇住大家,渐渐安静,一齐望向她,候她说。
罗芬此时反倒不忙说,走到移民中间,看看这个打的背包,摸摸那个卷起的被子,哼了一声,重复走到刚才的地点,立定了说:“看样子,你们中的有些人,是要扯回销收拾东西转去,打退堂鼓啰!”
有人斥她:“老子来去自由,不该吗?”
“那好哇,”罗芬冷静地,“把这几天的伙食,领的银子、路引,退出来吧。”
“你凭什么,臭娘们!老子领的是皇银,吃的是皇上赏的饭,为啥要退还?”
“这银子这饭,是皇上专赏给移民的,你现在当怕死鬼,要转去,就不是移民,就应该退,大家说,该不该退出来?”
有人说:“钱要用得正大,饭要吃得有理由,是该退出来。”
有人附合:“对呀,是该退出来!”
“乡亲们啦,”罗芬清了清嗓子,“我们要讲良心,知好歹呀!皇上的银子不是白赏,皇上的饭不能白吃,我们要用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倘就这么回去了,还不被人戳脊梁骨,骂咱贱,脸面扫地吗?”
“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不转去。”
“出都出来了,转去啥哟,是个苍蝇也要吞下去!......”
确实,这些都是穷得掉渣的人,能有多种选择吗?他们是逼上梁山,他们是身不由已,还是寄希望于未来吧,犹豫、波动、彷徨开始消褪。
罗芬抓住时机又说:“张大人、赵大人遵照皇上的旨意招抚大家入川,钱给了粮给了,还一路护送。比起那些自发的移民独自上路,不是要好得多吗?他们遇到困难危险咋办,还不是自己克服。不错,四川是苦是危险,哪有好好的地方朝庭费心劳神让咱们去的。我们要是害怕、犹豫、退转去,对得起皇上、朝庭、张大人和赵大人吗?咱到了四川勤勤恳恳开荒种地,政府还给盖房、耕牛和种子,俗话说一分劳力一分收获,要不了二年,不是就可以改变贫穷面貌了吗?还免除赋税,三至五年不抽丁,这样的好处,你到哪里去找?就是那些自发移民的,通过自己的努力,听说也搞得不错,有的还发了,写信或亲自回乡又带人去,我们那儿有好几户这样的人呢?”
“对了,”麻老幺说,“我老表前几年去的,现在发了,要不是他写信催我,我还在家里守那二亩薄地哩!”
罗芬说:“吃得苦中苦,方有甜上甜,我们谁不是庄稼人,耪地的出身,难不成想到四川去享福,呼奴使婢作人上人?我可没那个心思,劝你们中的某些人,也别有那个心思,这叫妄想,要重跌!”
说得汪五等刚才闹得最凶的人眨眉眨眼,怪不是个味。
罗芬话锋一转,更加严厉地:“听说有土匪的线人混进咱移民当中,要捣乱、滋事、趁机捞一把,害得我们移民不成,烂死在路上,抢了我们的口粮、行李,夺了官府补贴我们的银子。大家说,遇到这样的人,该怎么办呀?”
“弄死他!”
“啄出他!”
“对,”罗芬说,“倘查出这样的人,就不是我们挽留他,而是他哭哭啼啼我们也不要!”
这一着很管用,吓得那些“叫雀儿”不敢开腔了。
罗芬又说:“咱移民还可以享受一些恩泽,大家记不记得呀?”
“咋不记得呢,”麻老幺说,“罪人可以减罪一等,重罪轻判,轻罪放了。”
“还有哩,”另一个人说,“咱移民中的读书人多动员几个人去,未进学的可以进学,未授官的可以授官。”
“你说漏了,让我补充一点,官员招抚有功,也要升赏。......”
众人七嘴八舌,说个不了。
“陈大姐,”麻老幺问,“你那天在刑场上祭奠你的亲人,我们都看见了......”
罗芬说:“是呀,要不是移民,我的人能救下来吗?”
“是呀!”有人说。
“还是移民好哇!”
有人感叹唏嘘。
可有人还是有顾虑,发话说:“陈大姐,你的话我信,你的心意我领了,都是为我们好哇!可为什么官方定的口粮标准这么低呢?”
“是呀,”有人说,“还有护送的人,这么少,沿途艰险,土匪又多,出了事咋办呵?”
罗芬说:“兄弟,你这顾虑,我也有哩。我刚才开会就问过赵大人,他指给我看停那儿的几辆板车,说上面派的人力,主要派到押送罪徙移民那儿去了,这边咱只能一边靠护送,一边靠自己。护送的兵卒只有二十几个,要押运这些运粮的车子,责任不轻啦!他都说了,把事实、困难讲了,咱还有啥想不通的,大家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可以多派人,多置些板车嘛!护送的人多了,咱的口粮不也多了吗?”
“是呀,多派人,多置车。”汪五说。
“你这话不对,”麻老幺指责他说,“这不成运粮队了吗,太招人眼目,让土匪来抢吗?”
“可以多派兵,保护嘛!”汪五说。
“你以为像你所想的,想怎样就怎样哦?”
见大家都不支持他,汪五又不开腔了。
事后,人们都夸罗芬,说他行,像个男的。有的说,关键时刻说不定比男的还行哩。指她男人陈达给大家看,无不啧啧:这人啰,看样子个子还大,模样也周正,在她面前唯唯诺诺低眉顺眼,明是个烂忠厚,上不得台盘的人。这叫阴盛阳衰呀!有人笑,有人却说,笑、笑、笑什么笑,笑你们自己。
湖广填四川第一部跋山涉水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