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江律师特别忙。除了他自己事务所正常的业务及两个人权团体志愿者的工作以外,他又接下一桩不挣钱的生意──免费为一位大陆配偶打官司。这件逆伦大案发生时曾轰动台湾,因为犯罪嫌疑人动机险恶、谋划周全、手段凶残,且完全背离人伦常情,引起了台湾社会的极大公愤。
这名涉嫌犯下谋杀罪的大陆配偶名叫温小君,嫁来台湾四年,与果农丈夫住在屏东山区一村里,俩人育有一子,已经三岁多。案情大致说来是这样的。温小君的丈夫龚新成一向身体很壮实,最近一段时间来却时常感觉疲劳、虚弱,看医生也说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工作太辛苦,叫他多休息。他的住在台北的姐姐回家探视时,对弟媳发生了怀疑。因为这个大陆籍的弟媳以前对弟弟并不是很好,在家里很是飞扬跋扈,但因头年刚过世的寡母和弟弟性格懦弱,为了家庭安宁甘愿忍受委屈,她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倒也不好多插手。但这次回来姐姐却发现弟媳一反常态,不仅对她很殷勤,对弟弟更是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姐姐存了个心眼,决定多住几天,闲时背着弟媳和弟弟话家常。弟弟提起老婆来是一片感恩知足的心情,跟他姐姐说大概是小君现在对台湾生活习惯了,不像以前那样时常闹着要回大陆,而且对他也好得多了,还经常煮四神汤给他补身体。
四神汤是台湾南部一种有名的小吃,也是很受民众喜爱的冬令补品,用俗称四神的淮山、莲子、茯苓和芡实,炖山鸡或是猪肚、猪大肠而成。姐姐随口问道,“那小君是用山鸡还是乌骨鸡炖的?最近乌骨鸡的价钱又涨上去了。”
弟弟就说小君不用鸡,她都是用猪肚跟大肠炖的。姐姐奇怪道,“咦,你不是从小就不吃猪下水吗?”
弟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君炖的猪肚跟大肠都很好吃,她加了很多家乡带来的花椒、大料,把猪肚和大肠的膻臭味去掉了,妈过世前也很爱吃,不信待会小君回来我叫她明天炖给你吃。”
弟弟越是热情兴奋,姐姐心里的疙瘩越是拧成一团,怎么解也解不开,但是仔细想想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劲。一会儿温小君带着儿子回来,弟弟马上说,“小君明天可不可以拜托你炖锅四神汤请姐姐尝尝,我刚跟姐姐说你炖的四神汤很好喝。”
温小君听罢一愣,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姐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她甚至觉得弟媳仿佛脸上肌肉一紧,好像被人戳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似的。心无城府的弟弟还在钉着问,温小君含含混混地说,“好像莲子和芡实都没了,明天也不知能不能买到好的猪肚。”
姐姐淡淡一笑说,“没关系了,下次再来吃吧,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回台北。”
第二天姐姐就回去了,想了一夜心里还是不踏实,早上起来又给弟弟打电话,聊了一会闲话,知道小君不在家,突然问道,“我走了以后小君又给你炖四神汤了吗?”
弟弟是个老实人,冷不防姐姐这么一问,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又很不好意思地赶紧解释道,小君是怕姐姐吃不惯花椒、大料的味道,才不敢做给姐姐吃。姐姐小小心心地又问,“那你们一顿都吃完了吗?”
弟弟回答说,“没有呢。小君每次都是炖一砂锅,而且她跟儿子都不吃,因为怕吃了上火,所以就我一个人吃,一砂锅要吃两、三顿。”
姐姐背脊梁上冒出一阵冷汗,倒抽一口凉气后问弟弟,“小弟,你相信姐吗?”
弟弟吓一跳,“姐你怎么这么问?我当然相信你了,妈往生了以后你就是我最亲的亲人了。”
姐姐放下心来,跟他说,“弟弟你要是还把姐当你最亲的人,就听我的话,把那锅四神汤装饭盒里,什么都不要跟小君说,赶快开车上来,我在家等你,我们拿汤去药检所化验。”
弟弟顿时吓傻了,结结巴巴地问,“姐你什么意思?你怀疑小君......?”
姐姐说,“弟弟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吃四神汤以后才开始不舒服的?她为什么不用鸡而要用猪肚、大肠?因为鸡汤清淡压不住异味,她用花椒、大料来把汤头搞得很重就能掩盖异味;还有她不肯煮给我吃,自己跟儿子也都不吃,为什么?”
弟弟突然哭了出来。他其实并不笨,只是当局者迷,被虚假的爱情蒙住了双眼。他心痛欲裂,但求生的本能还是盖过一切,听姐姐的指示装了一盒四神汤,开着车就去了台北。接下来的故事就没有什么悬念了,四神汤里验出一种常用农药的成分,浓度很低,但绝对在可检测标准之上,而恰好弟弟家用的就是这种农药,平时在储藏柜里就搁着好几瓶。姐弟俩拿着检测报告去报警,台北警方火速通告屏东警方,当天晚上就将温小君收押。然后应龚家姐弟要求,把他们母亲的坟打开,开棺验尸,不出所料的是母亲尸骨里也验出同样的农药成分。最让人惊悚的是,母亲下葬已经一年多,尸身却还不见一点腐烂,仿佛屈死的亡魂还在等着沉冤得雪的一天。龚家姐弟顿时哭昏在母亲的棺木旁。
这桩案子在开棺验尸后被媒体曝光出来,很闹腾了几天,平面媒体和电视上都打出大大的标题“中国媳妇狠心毒杀婆婆,再毒亲夫未遂!”那几天萧琳和清泉说起来,有点唉声叹气的,清泉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便安慰她说,“台湾的媒体就这样,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天下,而且标题都是要抓人眼球的惊悚。”
萧琳说,“也不能怪媒体,自己干了亏心事,还不让人说嘴?前一阵是偷渡的大陆妹,现在又是下毒的中国媳妇,虽说都是个案,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叫我们以后还怎么硬得起来?”
清泉说,“偷渡首先要怪那些残忍的人蛇集团,他们可是不分大陆人台湾人。温小君的案子我看还有隐情,也许又是一个受虐的大陆配偶奋起反抗呢,虽然下毒绝对不应该,但也许情有可原,我们等等看。”
“再有什么隐情也不能下毒啊,受虐可以去告他,再怎么也不是杀人的理由。”
俩人正说着,电视里又有关于温小君的新闻出来,却是记者去到屏东龚家所在的村子里采访。几个受访的村民都异口同声地说龚家是积善之家,怎么老天不长眼,让他家遭这种无妄之灾?还有个老太太说,龚家人可从来没亏待过这个媳妇,龚老太太生前曾亲口跟她说过,说是媳妇脾气不好,但她很体谅一个女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孤孤单单地没有娘家妈妈在旁依傍的苦处,所以总是尽量包容她、顾惜她。清泉刚想说这些人都是一个村子里住了几辈子的,当然会回护他们自己人了,就又有一个邻村的大陆新娘站出来说话了。她自称是温小君的朋友,但是却要求记者不要曝露她的身份,所以画面上只有她一个模糊的背影,声音也是处理过的。她说龚家人都是好人,温小君的老公和婆婆对她都很疼惜,而且龚家家境很好,对温小君也从来不吝啬,附近几个村里七、八个大陆媳妇,就数温小君日子过得最舒服,不明白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这个大陆配偶最后还说,她要是嫁到龚家的话,睡着了都会笑醒。
清泉和萧琳两个都再没话说了。新闻接着看下去,突然江律师露面了,说是他刚刚接下这个案子,要为温小君辩护,还呼吁媒体和公众不要过分渲染案情,也不要对他的当事人过早下结论,一切静待司法审判。清泉和萧琳先都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都说,怎么早没想到,还有谁比江铭文更合适的?他不仅是个大律师,还长期致力于公益,又是大陆配偶在台权益促进会的法律顾问,他肯定会去揽下这桩案子的。萧琳叹口气说,“唉,道理上我也知道,现代社会奉行无罪推定原则,任何人在被证明有罪之前都是清白的,而且就算是杀人犯也一样有人权,也应该得到公平审判。但感情上就是过不去这道坎儿,觉得铭文这么有才华、有热情的人,时间花在这种人身上真是浪费,还有多少更值得他帮助的人和事啊。”
清泉说,“你这么一说,就已经违背了那两条现代文明的原则了:第一你已经未审先判,第二你不认为杀人犯有权利得到公平审判。”
萧琳叫道,“不是跟你说了道理我都明白吗?”
过了没多久,清泉请江铭文一家人周末聚一聚。萧琳心里痒痒得跟猫抓似的,就想问他那件案子进展怎么样了,但是又知道委任律师和当事人之间的保密原则,就是问了江律师也什么都不会说。萧琳心里想什么,清泉都一目了然,他笑着对江铭文说,“铭文,温小君那件案子进展得怎么样了?你捡能说的说点吧,要不我老婆该憋出毛病来了。”
江律师也笑,“没什么太多可说的。准备程序庭这周已经完了,实质审理庭排好在下周,萧琳要有兴趣可以来旁听。不过你要是抱着听故事的心理恐怕会要失望,法庭攻防多半都是冷冰冰、枯燥无味的证据陈列、事实论辩,不像电影里那么戏剧化。”
萧琳赶紧摇头摆手说,“我没有什么听故事的心理,我也不要去旁听,下周我没时间。”
清泉说,“其实我倒觉得你应该去,或者我们协会该有个人去旁听。你们不是号称大陆新娘的娘家吗?现在就是个大陆新娘需要帮助,我们娘家人不出面谁出面?”
萧琳张嘴想说,我倒是情愿去帮助那个差点丢命的倒霉老公和他们可怜的儿子,最后终于没有说出来,因为自己也觉得,在江铭文和清泉面前,她简直像个野蛮人一样的还没开化。
这时江太太很温柔地开口了,“萧琳,你不用太为难自己。其实大家都知道,帮助自己喜欢、同情的人,是一件很容易、也很愉快的事;但是要去帮助一个自己不喜欢、看不起、甚至是痛恨的人,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没有多少人能做到的。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尽到自己的心力就好了。”
她是想安慰萧琳,却越发让她心里不好过,“可是那些不讨人喜欢、不惹人同情的人,往往是最需要帮助的人啊;他们也许不讨人喜欢、不惹人同情,但是他们还是有权利得到帮助,是不是?”
江太太微笑起来,眼睛里充满着一种让人心里不由自主生发出暖意来的光辉。她柔声说道,“那你就去帮助他们啊。把容易的事让给别人做,我们来做困难的事情,相信我,你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的。”
萧琳点点头没说话,江太太也没再多说什么。后来吃完饭两个女人在厨房里收拾,江太太又重拾话题,问萧琳愿不愿意做一些志愿者工作。她在一个叫作“受刑人人道关怀基金会”的组织里做志工,她说他们很需要更多的人参与进来。她说,“我们所做的就是去帮助那些最不讨人喜欢、最不惹人同情的人。你想啊,都是些被判有罪的受刑人,轻的有偷窃、诈欺、损害他人财物等等,重的有强奸、杀人等等,有几个是讨人喜欢的人物?但是他们也是人,也有灵魂、感情,所有我们有的他们都有;而他们有的一些别的东西,比如破碎的家庭、不幸的童年、受伤的感情、扭曲的心灵、对社会充满的仇视等等,我们可能就从来没体验过。假如没有人去帮助他们,他们心里那些负面的感情还会继续滋长,过几年刑期到了释放出来,他们仍然是这个社会不安定的隐患,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我们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定期去给他们做一些心里辅导,所谓心里辅导,其实就是去听他们倾诉。假如你得到他们的信任,你会很惊讶地发现,这些表面看起来简单、粗鲁的人,其实心里有很多很多的想法,而且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过表达的机会。一旦他们开始说话,就说明他们心里的情绪得到了发泄,好比一个压力锅的气阀打开,或者是炸弹里的炸药跑出来了。我每次碰到一个强奸犯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地悔过时,都欣慰地想以后社会上可能从此少了一个强奸犯,我女儿的安全又得到一份保障。虽然一个坏人改过自新,对社会的影响微乎其微,但聚沙成塔、集水成河,社会就是这样一天天变得更好的呀,是不是?”
就是江太太后面这句关于女儿的话,最终打动了萧琳,因为她又怀孕了,五个月,刚刚去做过超声波,是个女孩。她答应江太太去他们的组织做志工。
温小君的案子如期进行着,只是媒体过了最初的热劲儿,已经不再关注,但清泉他们都掌握了最新发展,因为案件每次开庭时,他们都安排了一名“娘家人”去旁听。检方起诉温小君是两项罪名──杀人致死和杀人未遂,前一项是指控她毒杀了婆婆,后一项是给丈夫下毒,但侥幸未死。他们的证据主要是温小君的自白,她承认自己在给婆婆和丈夫煮的四神汤里放了农药,但辩称只是因为讨厌他们管她、唠叨她,想让他们吃了不舒服、生病,并没有要毒死他们的想法。还有就是龚家姐弟详细描述案发经过的证词,以及龚家储物柜里找到的一瓶农药,上面布满温小君的指纹,而温小君从来没有用过农药从事地里的工作等等。最后还有药检所的检测报告,表明四神汤、龚新成和龚老太太尸体里都有相同的农药成分。
江律师的辩护目标很明确,他要把第一项有可能判死刑的重罪打掉。他的理由有三条,第一是龚老太太尸检报告里农药成分的浓度非常低,远低于龚新成血液里的浓度,而且龚老太太只吃过两次温小君做的四神汤,而龚新成已吃过超过十次的四神汤都还健在,可见龚老太太的死并不能归罪于四神汤里的农药。第二是龚老太太尸检报告里农药成分的浓度,仅仅是检测仪器的最低检测浓度的两倍,通俗地说,假如仪器的最低检测浓度是1──低于1就检测不出来了,那这次的检测结果就是2;这么低的浓度在实务上来说基本可以等同于检测不出来,尤其是不能作为要判人死罪的证据。第三是龚老太太死时医生作了结论,是年纪大导致的机能衰竭,属于自然死亡,因此可以认定四神汤并非致死的原因。
第二项杀人未遂的罪名,江律师也力求减为故意伤害,理由主要就是温小君的自白,说她并没有要毒死丈夫的犯意,否则她就不会每次都只加很少量的农药了。 检察官对江律师的说辞一一反驳道,龚老太太只吃过两次温小君做的四神汤就死了,而龚新成已吃过超过十次的四神汤都还健在,并不能说明龚老太太之死不是四神汤所致,因为每个人身体的承受能力不一样。龚老太太死时医生作了结论,是基于一般的认知,并不能成为被告脱罪的理由。还有虽然被告否认有毒杀丈夫的犯意,但从其处心积虑地用花椒、大料炖猪肚、大肠,以掩盖农药的异味,且在两、三个月内连续十几次煮四神汤──既使在丈夫已经感觉严重不适以后仍未停止──的行为来判断,被告的确有将丈夫致死的意图。
检辩双方来来回回几个回合,传了包括龚家姐弟、村民、医师、法医及萧琳在内的数个证人来作证。萧琳是作为精通仪器分析的专家被江律师传为证人的,因为那个帮温小君脱死罪的第二条理由,当初就是萧琳的见解,这也是唯一的一条检方没有提出任何反驳的说法。历时两个多月、开了四次庭后,法官终于做出判决:第一项杀人致死罪,因证据不足驳回起诉;第二项杀人未遂罪成立,判有期徒刑八年六个月。
江律师跟温小君商量,问她要不要上诉,又详细向她说明上诉的各种结果,可能更好,那就是杀人未遂改为故意伤害,刑期能减一半;但是也有可能更糟,那就是二审法官有可能不采信被告方的说法,判定杀人罪也成立,那么后果就至少是无期。温小君逃过死罪,大大松了口气,很坚决地说不要上诉。
但是检方不干,觉得法官判得太轻,尤其是第一项重罪不成立,简直就是往检察官脸上呼巴掌嘛。他们马上提起上诉,官司打到高等法院,又把一审的程序走了一遍。萧琳前半辈子从来没进过法院,这半年时间却成了法院的常客,还两次坐上证人席作证。最后判决结果出来,法官维持原判,温小君案终于二审定谳。
然而温小君的故事还没开讲呢。萧琳加入了江太太他们的受刑人人道关怀基金会,跟着去监狱里实习了几次,但那时温小君还在受审,还不在他们的关怀范围内。等案子尘埃落定以后,温小君顺理成章就成了萧琳第一个独立承担的关怀对像。因为有萧琳为她的利益出庭作证以及多次到法庭旁听的经历作铺垫,温小君对她充满感激,没有一般受刑人都有的那种很深的戒备心,马上向她打开心扉。实际上,她也真是迫切需要向谁诉说自己的故事,还有谁比萧琳更合适的呢──她的娘家姐妹?虽然自己使娘家蒙羞,但是娘家并没有抛弃她。
温小君和龚新成也是通过婚介公司,相亲认识的。龚新成选中温小君,和这种婚介相亲中百分之九十九的男方选中女方的原因一样,都是因为女方年轻漂亮。那年温小君二十二岁,是一家棉纺厂的挡纱工,和一群厂子里的姐妹淘一起把照片交给当地的一家专为台湾郎对口服务的婚介公司。两拨相亲团浩浩荡荡开过来后,七、八个姐妹里只成就了温小君一桩姻缘。那一阵子大概是小君一生中最辉煌的日子,她带着她的台湾郎四处办理结婚、来台的各种手续,照婚纱照,办酒席,抽空还爬了趟黄山、游了回苏杭。新郎官出手豪阔,所到之处,都是小君从来没吃过的美味,从来买不下手的衣衫,从来没踏足过的酒店。婚后几个月小君来台的手续办妥,龚新成不放心她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特地从台湾飞过来接她。临行前小君还带他到厂子里去逛了一圈,名为和姐妹淘道别,实则为了最后再享受一次众人艳羡的目光和恭维的话语──那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跟鸦片似的,会让人上瘾的。小君看着昔日的姐妹们穿着肥大得不见腰身的工作服,疲惫的脸上沾着一层细细的棉毛,心里竟然涌起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悲悯情怀。
飞机在高雄小港机场落地已是晚间八点。新成的表弟来机场接的他们,但让小君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的是,表弟竟然穿着一身好像刚从田里打滚出来的衣服,开着一辆也像是从田里打滚出来、前座只能坐两个人的小货车来接机。这和小君的想像也差得太远了,就算不是那种电影里见过的黑色大礼车,至少也得是一辆正正经经的小轿车吧,而且怎么能衣服都不换一身就来了,还满身的臭汗?新成却一点也没有表示出任何不高兴的样子,反倒是像远方的游子回到家一样的轻松自如。上车后表弟把车让给新成开,手忙脚乱地把旁边的座位清理干净让小君坐,自己钻到敞篷的后车厢里去,半蹲半坐在一堆行李箱中间。新成问表弟从哪里来的,表弟邀功似地说本来在山上忙着呢,一看到点了直接就开车来了,连回家换身衣服都没来得及。新成说你要那么忙就不要来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就打计程车回去好了。表弟好像受到天大的侮辱似地叫起来,“我嫂子第一次来台湾,哪能不来接机呢?何况还是这么漂亮的嫂子?”
新成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转头跟小君也邀功似地说,“我这弟弟呀,从见你的照片起,就缠着我要让他来接机,不让他来他还跟我生气。”
他们为了照顾小君,特意都说的国语,好让她听得懂。话小君是都听懂了,可其中的道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你要说他们不重视她这个新媳妇吧,人家又是那样的真诚、热情,不肯让他们坐计程车回去,非得要亲自来接;可是要是真地看重她这个新媳妇第一次从大陆过来,怎么能不派个体面点的人、体面点的车来呢?当然小君原本心里想像的一个七、八辆车的小车队,现在是提都不敢提了。还有让小君想不明白的是,老公新成整个换了个人,那个在大陆时木讷少言,只会傻傻地笑、憨憨地掏钱满足她所有需求的老公,话怎么一下子多了起来。他和表弟一递一往地聊着,都是园子里的木瓜收完了没有啊,芒果可是半熟了,荔枝怎么样啦,那口气纯粹就是一个一辈子在地里劳作的老农民。表弟语气夸张地说,“哥,你这一个礼拜不在家,可把我大姑累惨了,满园子的木瓜说熟就熟,大姑雇了五、六个工,每天干到半夜,整干了三天才收完,还有好些都熟过了头,卖不出价钱。大姑最后两天累得人都走了样,大家都说她怎么能让你这时候去大陆,我大姑还笑哈哈地说,我累点怕啥哩,只要儿子把媳妇顺顺当当带回来就好喽。”
新成又讨好地凑到小君跟前说,“我妈就盼着你能早点来。我本来还想晚一、两个星期,等把木瓜收完了再走的──你都不知道收木瓜的时候有多忙,几天时间睡不上一个整觉,慢一步木瓜的价钱就掉好几块。是妈一直催着我,说木瓜年年都要收,接媳妇就这么一遭,还等什么等?”
小君紧板着的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丝笑,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是这样?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来,车窗外的景致又把她大吓一跳。刚才出机场时,远远地望见一片繁华的灯海,新成随口说那是高雄,小君心里一阵激动,还以为他们是冲着那片灯海去的呢。没想到车越开离那片灯海越远,最后完全看不见了,而他们正爬行在一条蜿蜒向上的、两边都是山石的公路上,路边先还有零零落落几栋房子、几星灯火一晃而过,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树和山。
小君紧着脸,紧着心,问新成,“老公,你这是往哪里开啊?”
“往家开啊,妈还在家等着呢。”
“你不是说家在高雄吗?高雄不是港都,不是大城市吗?怎么我们在爬山啊?”
“嗨,我先说家在屏东,可你们谁都不知道屏东在哪里,一说高雄就都知道了,我懒得每次都解释半天,就说高雄了──反正离高雄也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小君想一想,好像是这样的,新成起初是一直跟她说的家在屏东,离高雄很近,那些姐妹淘都对港都高雄很向往,后来她就有意无意地帮新成搬了个家,新成还纠正过她两次,然后就任她去了。好吧,屏东就屏东吧,反正那些姐妹淘也不能来她家作客,在她们心目中她温小君还是住在灯火辉煌的大都市里。可是经销水果的家族企业呢?小君忍住一口气又问,“那你们家究竟是干什么的?不是说是经销水果的家族企业吗?”
新成顿时有点气结。相亲团出发前,那些职业媒人对每个成员都有一番教战培训,问到新成的职业和家庭经济状况,新成老老实实地说,在屏东山上种水果,果园有四个,都是自家的,平时就是自己和老妈再加一个本家兄弟伺候,收果子忙不过来的时候雇几个工人帮忙;收入呢看老天的脾气,好的时候每年两、三百万不在话下,不好也起码有个百十来万。媒人对大陆的情形很了解,知道那里城乡之间是条深不可逾的鸿沟,马上跟新成说绝对不能说自己在山上种果树。哪说什么呢?媒人说就是经销水果的家族企业好了。新成想想说本来就是嘛,园子是他们自家的,不是租的别人的果园来种,可不是家族企业是什么?至于收入,媒人要他随便翻个几番,新成不干,他是老实人,不肯这样欺瞒人。媒人看他脾气拧,再一想两三百万的收入也不错了,便嘱咐他只说上限,新成勉强答应下来。
现在小君这样一问,大有兴师问罪的劲头,老实人新成不知道该怎么来转这道弯儿,才不致惹娇妻生气。后车厢蹲着的表弟人很机灵,三两下就听出眉目来,赶紧替表哥解围说,“哈,嫂子,你还不知道我们屏东吧?屏东可是个好地方,远近闻名的水果之乡,全台湾一半的水果都是我们屏东出产的。长治木瓜、爱文芒果、玉荷包荔枝,那是一等一的好,东南亚都有出口。要问屏东哪几家的水果最好?两个巴掌数不完肯定就能数到我哥家里,等明天你去园子里看看就知道了,好几家的批发站老板都在等着我哥出货呢。而且我哥不是租人家的果园,那些园子可都是我大姑、大姑父挣下的,当然是经销水果的家族企业了,我哥是真正的老板,嫂子你就等着当老板娘吧。”
表弟左一声“嫂子”,右一声“老板娘”地叫着,小君心里才多少好受点,而且初来乍到,又是新媳妇,实在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可是嘴上不说,心里那份落寞却是不容易消得下去,尤其是第二天白天跟着新成把婆家周遭的环境看过一回以后。这整个就深山里一小村庄嘛。离高雄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离最近的城市屏东市也有四十分钟;村里几十户人家的房子,集中分布在一面平缓的斜坡上,中间一条巴掌宽的街道,街边有几家杂货店、小吃店、邮局、诊所什么的,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四面连绵不绝的山和山地上一园接一园的果树之外。
唉,屏东山区那幽美无比的景色,清新自然的空气,水果之乡的美名,满山飘香的累累果实:香蕉、水梨、蜜桃、杨桃、木瓜、芒果、荔枝、龙眼、芭乐......还有热情淳朴的山民、果农,这些搁大陆媳妇温小君面前,全都白白浪费掉了,她只顾一门心思地在心里哀叹,我怎么会嫁到农村来了?
小君出身于一个小县城,那个地方离省城有百余里地,离她父母出身的农村有四、五十里地,小君前二十二年的生命一直就交织在对农村的无比憎恶和对省城的无限向往中。农村是什么?是穷亲戚络绎不绝地来吃白食,是父母为了谁给谁家多寄了几块钱而争吵不休,是在姑姑家住一晚上被蚊子咬起满身包,是小姨家孩子鼻涕流进粥碗里没人管,是大姨的孩子拉完屎不擦屁股──是一切一切肮脏、丑陋、落后、不文明的总汇。而省城是什么?是爸爸出差带回来的美味的巧克力和神奇的泡泡糖,是邻居家来走亲戚的省城孩子脸上的倨傲和身上的连衣裙,是绵延不绝的铁轨伸向的未知的远方,是轰隆隆的火车带走的无尽的惆怅──是温小君对生活的所有美好幻想的源头和终点。
小君在高中毕业后顶替她妈进了县棉纺厂当工人,第一个月领了工资就和几个姐妹淘一起坐火车去省城玩儿。那是她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离开家乡的小县城,当然更是第一次走进从小梦想的神圣宫殿。省城没有让她失望,那十几层楼高的电视塔、富丽堂皇的购物中心、上楼梯不用走的电扶梯、天天上演外国电影的电影院、满街衣着光鲜的省城男女和观光客们......太多了,太多了,越看小君就越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白活了。她们几个女孩住在其中一个的亲戚家,就是许多年以前来县城走亲戚的那个女孩的家里。宁宁──当年那个神情倨傲的小女孩──已经上了大学,回家来看见过去一起玩儿过的小姐妹,十分高兴,态度也变得亲切随和,完全没了小时候的傲慢。不过不管是小时候那个骄傲的小公主,还是现在朴实自然的女大学生,在小君眼里她都是高不可攀的、另一个世界的人。
四天的省城之旅很快结束,它带给温小君的不仅是惆怅,还有隐隐然萌生的一个梦想──到省城去。可是怎么去呢?虽说省城有许多大专院校,宁宁还特地带她们去参观过她的校园,小君可从来没想过要靠读书去省城──她要读书好的话,也不致于高考时连个中专都没考上了。正在这里没着没落的,算是宁宁远房表妹的那个小姐妹突然带来一个消息,说是宁宁爸爸的上司托他在乡下物色一保姆,工作主要是照顾一偏瘫的老人,若是干得好的话,上司以后能保证帮她转省城的户口;宁宁爸爸又转托这个小姐妹的爸爸,她爸爸于是打算周末回老家去找一个合适的女孩带到省城去。小姐妹本来是当闲话拿来说给一干姐妹淘听的,没想到小君却上了心,她不好意思直接地毛遂自荐,而是拐了一道弯儿地问那个姐妹,“你为什么不去?”
那个小姐妹愣住了,说人家是要找乡下女孩。温小君说,“他们要找乡下女孩是因为找不到城市女孩嘛,要是你愿意去,我不信他们会不要你。”
小姐妹生气了,“我为什么要去?我有城市户口,有正式工作,为什么要去干那种低三下四伺候人的事?”
小君等的就是她这个反应,她冷不丁地说,“我愿意去。”
几个姐妹都呆住了,小君也不好显示自己是自甘堕落,连忙解释说,“我又不是要一辈子干这活,他不是说了干得好的话可以帮转省城的户口吗?有了省城的户口不就什么都好说了吗?”
小姐妹回去把小君的意思告诉她爸,她爸一想要真能成的话倒是省了他好大一桩麻烦,但是又不放心小君家里会是怎么个态度,所以特地跑去问小君爸的意思,问他知道不知道小君这个打算。结果当然是小君她爸一口回绝,还把小君找回家来痛骂一顿,才把这事压下去。
后来小君爸妈想是闺女岁数大了,有心思了,便开始张罗着给她介绍对像。见了几个小君都不满意,又说不上来究竟哪点看不上人家,总之就是很排斥的态度。其实她心里是很有点不甘心,害怕在家乡一结了婚,去省城的梦想就真的完了。再后来和台湾郎龚新成好事成双,小君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好几次晚上醒来都以为是做梦,吓得心里突突跳,害怕梦醒过后她还是那个棉纺厂的小女工,还得窝在这个小县城里一辈子。省城算什么?她是去台湾耶,那基本上跟出国差不多──温小君无意挑战我们国家和人民对台湾的认知,她只是觉得那么远、那么令人想望的台湾,那么富得流油的台湾人──她简直是上天堂了。
哪里想得到她居然是嫁到农村来了!温小君完全无视这里虽然是农村,但各方面的生活条件一点不比她县城家乡差的事实,整天陷入自怜自怨的旋涡里不能自拔。她不愿意跟着婆婆去串亲访友,拒绝和老公去果园里玩──当然更不用说干活了,成天窝在卧室的床上或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好在台湾的电视节目多,一整天都有看不完的连续剧,小君的最爱是这些年在台湾长盛不衰的所谓时装偶像剧,一群漂亮得不像话的少男少女,每次出场都是一身不一样的行头,在屏幕上演出一出出人生的悲喜剧──哪一出戏都是在台北、高雄,甚至日本的东京、美国的纽约这些地方上演的呀。小君觉得她生来就该生活在这些地方,只要她在这种地方生活,没准儿像偶像剧里那些帅气得让她心痛的男孩,哪天她也能遇上并且演绎出什么故事来呢。和新成相识结婚,在小君还以为是她的梦想成真,新成虽然没有偶像剧里男主角们的长相,但他至少可以带她去远方的大都市生活,那她的梦想也算是实现了一大半。哪想到他把她哄到这个比乡下还乡下的山里来!
温小君这口气一憋就是两个多月,眼看就要到探亲一次停留三个月的期限,老公新成张罗着要帮她办延期,小君却提出来不要延期,因为她想回大陆去呆一段时间。台湾当局对大陆配偶的政策里最为人诟病的这一条──等待居留证期间大陆配偶每年在台停留时间不得超过六个月──对小君来说却是天大的福音。她等不及地打点行装,新成虽说是舍不得,却体谅老婆想家、不习惯这里的生活,给她行李箱里塞进去无数台湾的土特产,钱包里塞进二十万新台币,把她送上了飞机。
回到娘家,堵在小君心里那口气才慢慢释放出来。爸妈就不用说了,围在身边嘘寒问暖,每天饭桌上都是她从小最爱吃的那些菜。亲戚朋友、街坊邻居不断线地来看她,听她说台湾的故事,看她身上穿的一身名牌,品尝她带回来的台湾土产,再连声地对她说着各式的恭维话。一群姐妹淘来了,小君拿出几十张精心挑选过的照片来,都是空闲时新成带她去高雄、台北玩儿照的,背景有高雄爱河两岸璀灿的灯火,台北地标101大楼壮观的美景,还有富丽堂皇的购物商场,高速公路上摩肩接踵的车流等等,就是绝口不提她的夫家是在屏东山区一小村里。有姐妹问她婆家什么样子,对此小君也早有准备,两张近距离照的新成家的外景:一套两层楼的透天厝,双开的铁门上用红黄两色漆得喜气洋洋,门边两盆高大茁壮的盆栽,上面挂满红艳艳的石榴和金灿灿的寿星桔;几张内景照都是聚焦在宽敞的客厅、客厅里的长沙发和大电视、饭厅上高垂下来的水晶吊灯、墙上镶满白色瓷砖的厨房和浴室、新房里宽大的席梦思床和床头上俩人甜蜜的婚纱照。羡慕得一干姐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小君还邀请是宁宁远房表妹的那个小姐妹和她一起再去逛省城,当然这次她们不用在宁宁家打地铺,而是住进了一家四星级的酒店。她们又去了宁宁家,见到了已经毕业工作的宁宁,小君特地邀请她去星巴克喝咖啡。这是小君长久以来的一块心病,当年穿着的确凉连衣裙、神情倨傲的小公主让她自卑到伤心落泪,后来穿着牛仔裤T恤衫、态度和睦可亲的女大学生还是让她压抑到喘不过气来。只有到了今天,她坐在星巴克里闲闲地喝着咖啡,听宁宁抱怨着每天睡不够觉、老板都是白痴、薪水不够买车当然更加不用说供房时,温小君才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中垒块总算化开了。
就这样,正如同她二十二岁以前的生命在农村和省城之间纠缠不清一样,小君发现她现在的生活又陷入了大陆和台湾之间的纠葛。她喜欢在大陆的生活,因为在这里她是个有钱有闲的阔太太,人们羡慕她、恭维她,她拿着新成每次都不忘塞在她钱包里的新台币跑遍了中国的大城市。就是后来生了儿子,她抱着儿子回娘家来,有时带着妈和儿子一起出去,有时把儿子放在爸妈身边,她邀一个小姐妹出去,还是去逛那仿佛永远逛不够的城市。每次到时间了,新成打电话来三求四请,小君不情不愿地回到台湾,情绪顿时从山峰降落到谷底。唉,没办法,她温小君天生就是该生在城市、活在城市的人,她永远没法去体验、欣赏那美丽的大自然、人们辛勤劳动后的快感、果实丰收的喜悦等等这些对她老公来说就是生命的东西。
但是现在的情况又和从前有很大的不同。她自小憎恶农村,向往省城,但这二者之间并没有什么牵攀,她很容易就摆平了──农村不去就是了,既便是春节、清明这些必须回乡的节庆,她都总能想办法逃脱,爸妈对她也无可奈何,毕竟那里不是她温小君的家乡。可是现在的状况是,她喜爱的现在在大陆的这种生活,完全是建立在她台湾生活之上的呀。没有台胞的身份、没有新成每次塞在她钱包里的几十万新台币,她在大陆就什么都不是,她喜爱万分的生活马上就成泡影。小君并不是十分聪明的女孩,她做事大都是跟着感觉走,并没有多少理性的思考,而凭感觉她就知道必须维持着台胞的身份,所以每次时间到了,不管多么不情不愿,必须飞回台湾去,继续作龚新成的太太,一个果农的老婆。
凭心而论,那时候的温小君真地没有什么心机,要做什么事或是使什么手段来改变这种状况,第一次对婆婆下手完全是出于一件意外事件。那次小君带着儿子刚从大陆回来,在台北的大姐回屏东来探望母亲,和小君有过一次很不愉快的谈话。老实说,龚家人里面唯有这个大姐让小君心里有些敬畏。婆婆和老公都是心地厚道、性格软弱的人,平时在家对小君都是能忍则忍、能让就让,唯其如此,才维持着这个家这几年还算平和顺遂。龚大姐一般一个月回家一趟,住个一天两天的,陪妈妈说说话、帮她做做家事,当然每次也要跟小君聊聊天。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看人的目光也很亲切,但无论是说话还是看人,都显示出一种不容人小觑的力道,每次她来小君不由自主地就会把自己的脾气收敛一些。那次大姐很温和地向小君提起两件事,第一是关于她频繁回娘家的事,她说,“我也理解你一个人从大陆来台湾,环境改变太大,生活不适应,所以总想回去的心情。但是我们女人嫁了人,总归还是应该想办法适应夫家的生活,尽快地融入这里的一切才对,因为到头来这里才是我们安身立命之所在,才是我们最后的归宿。比如说我吧,还只是嫁到了台北,要回来一趟也就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可这么多年哪次回来都是住两天就回去了,因为那边一大家子人是我的责任。我也知道娘家舒服,在妈妈身边什么都是好的,可是既是选择了老公,那就得有所取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其实这件事小君有时自己想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愧疚。就算是有台湾政府那个被人骂翻天、被小君在心里暗暗感激不尽的恶法,她这些年回大陆的次数也太多、待的时间也太长,远远超过了政策的限定。所以她对大姐的话只好默默听着,态度也很恭顺,大姐以为她都听进去了,便接着说第二件事,“另外还有孩子的事。妈妈年纪大了,白天又辛苦了一天,晚上不应该再让她老人家起夜。妈妈是说年轻人贪睡,体谅你白天看一天孩子,晚上想睡个好觉,所以帮你带牛牛。不过我们作小辈的也该多体谅老人家才是,你平时又没出去工作,时间比较宽松,所以我觉得晚上还是应该由你带牛牛睡。”大姐其实是对这个弟妹从来不到果园工作早就心生不满了,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不是大半年的时间跑回娘家,就是窝在家里不出门,却让七十多岁的婆婆上山干活,哪有这样子当媳妇的?但她很明理,知道自己一个嫁出门的女儿,娘家的很多事她可以不满,但却不能轻意出口,所以斟酌半天才捡了两件比较容易出口的来说。
不想就这件事惹恼了小君。儿子牛牛八个多月断了奶后,在台湾的日子晚上都是婆婆带,其间小君说过两次要自己带,婆婆都笑哈哈地说要小孙子帮她暖被窝,小君也就落得清闲,任她去了。哪想到这个可恶的老太婆表面上慈眉善目,背地里却跟女儿告刁状。那天大姐走了以后,小君越想越气,真想一甩手又回大陆去。正好新成在家兑农药,把个堆农具、杂物的储藏室搞得臭轰轰的,出去又忘了关门,农药味儿都蹿到厨房里来了。小君气哼哼地跑去关储藏室的门,却看见那瓶新开的农药放在地上,两根骨头架着一个骷髅头的商标正对着她不怀好意地看着呢。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好像鬼迷了心窍,就跑去厨房拿个小碗来,倒了大概也就一汤匙的农药在碗里。她当时正在用山鸡煮四神汤,这是婆婆和老公都最爱吃的一道菜,冬天经常煮,所以小君也学会了。她也没怎么多想就把农药倒进正滚着的汤里,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的,好像闻着有股怪怪的味道,又不是农药的味儿,总之就是怪怪的。她想了想,有从大陆带来的花椒和大料呢,管它的,一样都放一小把进去,再闻就是花椒和大料的香味儿了。那天她故意早早就和牛牛把饭吃了,等婆婆和老公回来吃晚饭时,说和村里另一个妈妈约好带孩子一块儿玩玩,就推着牛牛出去了。心里七上八下地在外面遛达了将近一个小时,回到家来一锅汤被婆婆和老公吃得只剩下小半锅。婆婆正在洗碗,新成在帮着收拾,见了小君都是笑嘻嘻地说今天的四神汤好好吃。小君一颗心放了下来,解释说因为放了从家乡带来的花椒大料,所以比较有味儿。婆婆点着头说,“是,我们台湾的菜做得比较清淡,不如你的家乡菜更有味道。”
这种事就不能有开头,人心是很经不住诱惑的东西,有了第一次就很难抗拒第二次。婆婆和老公第二天就把那锅四神汤吃完了,之后好像什么反应都没有。小君等了一个多星期,又如法炮制了一回,这次农药的量比上次多了大概一倍,婆婆头天晚饭喝了两大碗,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说有点不舒服,但还强撑着喝了一碗热豆浆又去了果园。新成叫她不要去,说现在活也不多,他和表弟两个人也够了,但老太太说她一天不去园子里转转心里就不舒坦,所以还是去了。结果转了两圈人就倒地上了,还没送到医院就咽了气。小君在家听说了,吓得当时就瘫在地上起不来,老实说她真没想要老太太死,只想给她点不舒服、不痛快就完了。等吓过了劲儿,她突然惊醒过来,挣扎着爬起来,跑到厨房里去,把头天晚上剩下的一饭盒四神汤从冰箱里拿出来,汤水倒进马桶里冲走,干货扔进垃圾袋里也扔掉了。
龚老太太咽了气后送进医院,并没有做尸检,因为她已经将近八十了,按老辈子的说法是“喜丧”,而且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还是愿意保留个完好的尸身。她的脸色、身体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状,检查的医师问新成老太太昨晚和今早都吃的什么东西,答说晚饭是米饭、烫青菜、四神汤,早饭就喝了碗豆浆,都是平常经常吃的东西。医师因此就写了个自然死亡的结论,龚家人包括从台北赶来的龚大姐都没有任何的疑议,将老太太下了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