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年底,接连发生几件事,使云芳、萧琳、小慧这些娘家人的心情像坐云霄飞车,一会儿荡到谷底,一会儿又飞上半空。
先是阿红跳海自杀身亡。那一年小慧带着她上台北来求援,几个娘家姐妹劝导她离婚未果,她老公把娘家的办公室砸了个稀巴烂,她又乖乖地跟着老公回高雄之后,5、6年来阿红就和娘家再没有了联系。小慧因为住得离她很近,虽说那次的事让人很恼火,但事情过去了,小慧气消了,俩人还是恢复了来往。阿红后来又生了个儿子,平时的生活基本上就是在家看孩子、做家务以及在婆婆的店里帮忙;她小姑始终没有嫁出去而且越来这种可能性越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懒做,没事就挑挑阿红的毛病,或是跟小侄女斗斗气;她老公还是喝多了或是输多了就打打老婆出气,阿红还是每次被打了就看受伤的严重程度决定大闹或是小闹一番──生活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了下去。
阿红每次被打了想找人诉委屈,转来转去离不了几个平时有来往的大陆姐妹,但大家都被她搞得有点烦了,到后来是能躲就躲,唯有小慧还是每次阿红一打电话来,只要脱得开身都要请她到家里来,或是出来见她,陪她坐会儿,听她倒倒苦水,只是劝她离婚的话是再也不敢提了。小慧对阿红的无限耐心,一则当然是因为她的宅心仁厚,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非常怜惜阿红的女儿曼曼。曼曼比小慧的儿子小半岁,正上小学三年级,长得十分漂亮可爱,但性格很孤僻、冷漠。据阿红说曼曼在学校成绩很差,跟老师、同学关系也不好,回到家来不爱说话、不做功课,跟谁都不亲,总之就是很不讨人喜欢的性情。可是小慧见过曼曼几次,很难将这个长着一双深幽幽大眼睛的小姑娘和那个在妈妈嘴里都不讨喜的女儿划上等号。
有一次是小慧儿子的生日,她请了几位大陆姐妹来家里玩,阿红带着曼曼也来了。当时一帮孩子在玩一个用珠子串叠宝塔的益智玩具,几个小家伙围着哄闹了一通就散了,谁也没耐心把宝塔叠起来,小慧却注意到唯有曼曼一个人坚持坐在那里,翻来覆去地努力着。她看了她半天,然后拿着说明图片过去跟小姑娘一起玩,俩人照着图解把宝塔搭了起来。小慧发现曼曼其实非常聪明,做事也很认真努力,这么个孩子怎么会功课不好?没过多久小慧找个机会把阿红约出来,特地嘱咐她要带曼曼来玩儿,因为她要送她几样玩具。后来整个吃饭过程,曼曼都抱着那个珠子串搭宝塔的盒子不放,小慧跟她说,“曼曼你先不要看图解,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搭起来,还有图解上说总共有一百多种搭法,看看你能找到几种。”
曼曼使劲点头,两只会说话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小慧,看得她差点心都碎了。
还有一次是小慧要带儿子去看3D的动画片,她打电话约阿红,阿红脱不开身,但是答应让曼曼跟她去,结果那天曼曼是生平第一次进电影院看电影,更不用说3D电影了。看了出来她又带俩孩子去吃麦当劳,曼曼跟她儿子两个人聊天,聊各自学校的老师同学,聊刚刚看的电影,说得眉飞色舞的;后来送她回家,她临进家门口的一瞬间,突然转过身来抱住小慧,双手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怀里,然后没等小慧回过神来,又猝然跑走了,留下小慧空张着两只手臂、空落着一颗心──这样的一个孩子,哪里有一点点孤僻、冷漠的样子?
那是小慧最后一次跟曼曼相处,因为没多久阿红就出事了。云芳、萧琳她们在新闻里看见消息,都不敢相信真是她们认识的阿红,打电话问小慧,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不出话来,当然也就证实了这位想不开的大陆姐妹正就是那个阿红。又过了两个星期,小慧打电话给萧琳,说想上来台北一趟,有些事要向她和清泉甚至江律师请教。来了后说起阿红,小慧又免不了哭了一场,萧琳只以为她和阿红走得近,感情比较深厚,却不知小慧还另有隐情。她拿出手机来放了一段留言给萧琳和清泉听,却是阿红在投海的前一刻、流连在防波堤上时打给小慧的。她说自己是个很没用的妈妈,不能保护一双儿女,活在这世上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死了算了;最后说希望小慧在她走后能代替她看顾女儿曼曼。听着阿红如泣如诉的声音流淌出来,再一想这声音的主人早已香消玉陨、化作一捧灰烬,萧琳不禁打了个寒战。
小慧痛哭着说,“那两天我儿子生病住院,我在医院里守着孩子,他睡觉时我就把手机关了,才没有接到她的电话,否则无论如何不会是现在的结局。阿红最后的电话是打给我的,可见我在她心中的份量,我却辜负了她,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
萧琳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她抱着小慧安慰她说,“你千万别这么自责,这绝对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够多的了。一个人不愿自救,别人谁也救不了她。”
小慧摇摇头说,“萧琳你是不知道,阿红轻生跟我有极大的关系。”
原来就是小慧带儿子和曼曼去看电影的那天,他们吃完麦当劳,儿子又要去坐摩天轮。他们那天去的地方是高雄市最著名的地标──梦时代购物中心,其最吸引人的卖点是座落在购物中心大楼屋顶上的、全台湾最高的摩天轮。每当夜幕降临,这个名为“高雄之眼”的摩天轮便放射出美轮美奂的七彩霓虹,将南台湾的夜空装点得流光溢彩。曼曼还从来没有坐过,小慧儿子跟他爸坐过两次,这会儿便带点得意和炫耀地跟小姑娘吹个没完,曼曼便用她那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小慧看。每次她这么一看着小慧,小慧都有一种要被她看化了的感觉,只愿自己能为她做任何的事情。可是今天不行啊,她看看手表,万般无奈地跟曼曼说,“曼曼,阿姨是很想让你去坐,可你妈妈说了必须在七点钟以前把你送回家,要不等你爸爸回来又要发脾气了。”
曼曼眼里充满希望的光芒瞬间暗淡下来,她低下头,闷闷地说一句,“我但愿爸爸永远都不要回家。”
小慧听着心里一酸,可怜的孩子,摊上这么一个爸爸。她想了想,给阿红拨了个电话,跟她讲明状况,说要是让孩子们坐一趟摩天轮的话,可能要晚半个小时到家。阿红很痛快地说没关系,那个死鬼不知又死到哪里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的。小慧满心欢喜地关了电话,俩孩子已经听出来了,小慧儿子一蹦老高,曼曼眼中的光芒又亮起来,比摩天轮上的七彩霓虹还要明亮。小慧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三个人高高兴兴地去买票,到了小慧却突然惊叫起来,“哎呀不行,我有恐高症,我不敢坐。”
刚才只顾着犯愁时间的问题,把这事整个给忘了,现在才突然想起来。她吓得一哆嗦,刚想跟孩子们解释,儿子已经跳起来,“妈妈,你怎么可以这样?”
曼曼眼中的光又灭了,不过没说话,只是慢慢把头低了下去。要是只有儿子,小慧肯定不会让步的,他什么时候都可以要爸爸带他来坐,可是曼曼......?她的爸爸是绝对指望不上的,而今天这样能带她出来玩玩的机会又是多么难得。小慧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买好票,攥着俩孩子的手踏进车厢。儿子挣脱开小慧的手,高声宣布他要一个人坐一边,因为他一点都不怕。小慧和曼曼在另一边坐下来,小慧问曼曼怕不怕,曼曼犹豫着摇摇头又点点头,小慧搂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曼曼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和小慧的手十指紧扣,放在小慧腿上。小慧想得赶紧找点什么话来说,转移一下注意力,否则一老一小两个女人非得吓死不可。她小声地问曼曼,“曼曼,你不喜欢爸爸回家,是因为他回来会欺负妈妈吗?”
曼曼轻声回答说,“嗯,他喝醉了,回来就骂人、摔东西、打妈妈,弟弟哭还会凶弟弟。”
然后停了半晌,她抬起身子来,嘴巴凑到小慧耳边,用低得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他有时还到我的房间来,乱摸我,我好怕......。”
小慧如遭雷击。曼曼的呢喃低得几不可闻,但是在远离尘嚣的夜空里,听起来却是清晰如昼。她的恐高症不治而愈。俯视着港都高雄梦一般璀灿的万家灯火,小慧心中充满恐惧,却不是因为身处一百多米的高空,而是为着自己怀中这个无辜的小女孩。曼曼半边脸埋在小慧怀里,闭着眼,微微怵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派平静详和,好像一个流落凡间的小仙子。可是这是怎样一个丑陋不堪的凡间啊。小慧的眼泪不知不觉间流了下来,滴到曼曼脸上,曼曼睁开眼,似懂非懂地看着小慧,喃喃地问,“阿姨,你是害怕吗?你看我都不怕,你抱着我我就不怕了。”
小慧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仰望着远方没有星光的夜空,将曼曼紧紧地搂在怀里,久久不肯松手,好像生怕她一放手,曼曼就真地往那万劫不复的深渊陷落下去了。
那之后一段时间小慧一直在跟老公讨论这事该怎么办的问题。很显然阿红的流氓老公已经将魔爪伸向了自己仅仅九岁大的亲生女儿,而且看样子阿红毫无察觉,曼曼也只是害怕,根本还不懂是怎么回事。那么小慧能坐视不救吗?老公达明是极力地反对小慧插手,他说,“这事我们管不了,非亲非故的,又没有任何证据,就凭曼曼一句孩子气的话,谁能把他怎么样?”
小慧争辩道,“我不能把他怎么样,但是至少可以给她妈提个醒,让她有所警觉吧。”
“关键是你要看她妈是什么样的人啊,要是换了你,这种事还用得着外人提醒?可是是阿红,她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女儿?”
“这你可就想错了,当妈的自己挨打可以忍受,但要是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可就不一定了,阿红在这点上跟天下的母亲并没有多大差别。”
“唉”,达明叹口气说,“我也知道不让你管你是无论如何放不下的,就准备着阿红给你当头棒喝吧。”
小慧于是找个机会把阿红单独约出来,转弯抹脚地把她老公可能性侵曼曼的话说了出来。阿红人并不笨,或者她其实也是有所察觉的吧,她煞白着脸,用那种每每让小慧不忍卒视的眼光看着她,半天才迸出一句话来,“我要杀了他!”
小慧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切地劝道,“阿红,千万别做傻事,你一定要坚强起来,冷静地想想该怎么保护两个孩子。只要你坚强起来,可以走的路其实还是很多的。”
她只恨自己不能拿枪逼着阿红,挺直腰杆跟那个流氓男人高声叫板,然后把曼曼和她的小弟弟救出火坑。唉,天下怎么会有像阿红这样的让人怜更让人恨的母亲呢?
那天阿红回去之后,小慧寝食不安地等着,等了几天都没有消息,又赶上儿子气喘病发作,她只得把这边的事暂且放下,专心照顾儿子。没想到就那么两天工夫,阿红就跳海了。小慧红着眼睛说道,“我刚听到消息时,第一个反应是恨阿红,她怎么就这么没用啊,连死都不怕,却怕了那个臭男人,不敢带着孩子离开他。她也不想想,她这么一撂挑子,曼曼还能有救吗?”
“你们说,曼曼还能有救吗?”小慧抬起红肿的泪眼,看着萧琳和清泉,又问了一声。萧琳和清泉面面相觑,一时没明白小慧的意思。
“这就是我要来找你们请教的事情”,小慧接着说道,“阿红已经解脱了,她再也不需要谁的帮助了,可是她最后的遗言是要我代替她看顾曼曼,我必须想办法救曼曼呀。”
萧琳终于有些明白过来,“你要打算怎么救曼曼?是要借助协会的力量吗?可是你也知道咱们协会只是个民间组织......”
“不是,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把协会牵扯进来了。”
“只要能够救曼曼,牵扯谁都没关系,问题是我看不出来你有任何的办法能够救她。”清泉冷静地说。
“是,这就是我想请教江律师的地方。我可以去告发阿红老公性侵女儿,有没有可能找到哪个有公权力的机构介入调查,然后若是调查属实──比如说曼曼像告诉我那样跟人说她爸爸进她的房间乱摸她──社工单位就可以把曼曼从她爸爸家里带走,然后我就可以合法地领养她。”
清泉听得直摇头,“小慧,这事不用请教江铭文,我就可以回答你,根本没有可能。第一,告发性侵可是要有证据,比如孩子身上的伤痕什么的,你就凭曼曼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要告他,怎么可能成案?第二,就算有公权力愿意介入调查,怎么证实性侵是事实?阿红被家暴了若干年都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她女儿被爸爸摸一摸简直可以说是爱抚,谁能证实那是性侵?第三,就算社工人员认为阿红老公逼死太太,不适任作父亲什么的,把曼曼从家里带走,也肯定轮不到你去领养,她在台湾有阿嬷、姑姑可以养,还有大陆的外公外婆可以养,总之你和她非亲非故,法官绝对不会把曼曼判给你养的。”
小慧无助地看着清泉,不甘心地还说,“阿红临死前给我的留言,难道不起任何的作用吗?她说自己不能保护儿女,好好的为什么要保护儿女,不就说明他们的爸爸有问题吗?还有她要我代替她看顾曼曼,这也可以视作遗言吧,难道法官不会把这点考虑进去吗?台湾人不是总爱说什么‘死者为大’吗?”
这回连萧琳都摇头了,“小慧你忘了?你、我、周丽和云芳,不还帮咱们的孩子订过‘娃娃亲’吗?这些话能在法官面前当呈堂证据吗?”
小慧绝望地问,“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明明大家都知道那个男人是个流氓、人渣,却没有人制止他的暴行,让个老婆活活被他逼死。现在他又要对女儿下手,我们假如还是什么都不做的话,难道又眼睁睁地看着更大的悲剧、更惨的事情发生吗?”
萧琳满怀无奈地说,“小慧你要是这么想的话,这日子可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你知道全世界每年有多少儿童因为营养不良而夭折的,每天又有多少非洲孩子活活饿死的吗?这人世间丑陋的事太多太多了,谁能管得过来?我们也只能尽自己的一分心力而已。”
她不说还好,一说小慧更加悲伤,“我管不了非洲的儿童,他们离我太遥远,可是曼曼,她就像我的女儿一样呀!我们是前世的母女,我爱她、疼她,她信任我、依恋我。那天在摩天轮上,她跟我说的,阿姨你抱着我我就不怕了,可是我怎么才能永远抱着她不放啊?”
萧琳只能伤感地摇头,清泉却说,“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这个法子可能性也很低,但试一试却是无妨。你可以直接去找阿红的老公谈,就说既然是阿红去了,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一个男人要养家糊口不容易,何不让你领养女儿,儿子给阿嬷照料,这样以后的生活对大家都好过一些。他要是对阿红还有一点点愧疚之情,也许会考虑一下女儿的福祉,没准就答应了呢──那才是你唯一可以合法地领养曼曼的方式。阿红死后你跟她老公有过接触吗?感觉有没有这个可能?”
小慧无奈地摇头。阿红死后她见过她老公两次,场面都搞得很难看。第一次是小慧刚得知阿红的噩耗,直接从医院跑到阿红家里,结果被阿红老公挡在门口,死活没让她进去。第二次是阿红下葬前的追思仪式,达明陪小慧一起去的,俩人按礼俗进门就送上一个白包,站在门口的阿红老公居然不接,还是他身旁的阿红婆婆伸手接了,小慧夫妇俩才踏进阿红家的门。他们在阿红灵前敬了一炷香,然后小慧眼睛四处转着想找曼曼,曼曼显然也知道小慧来了,她牵着小弟弟从灵幔后面慢慢走出来,两只布满红丝的眼睛如怨如诉地看着小慧。小慧刚要上前去跟曼曼说两句话,却见阿红婆婆一步抢上前来,挡在曼曼面前,低头轻声而急促地跟她说了几句什么,曼曼惊慌地拉着弟弟转身又缩回去了。那是小慧最后一次见曼曼,她如怨如诉的眼神和惊惶不安的背影让她随后几天想起来就泪流不止。
“既是这样那就真是没办法了”,清泉听完小慧的讲述,也只得无奈地摇头,“为今之计,我劝你最好放手。对曼曼只能说这就是她的命,摊上这么个人渣的爸爸、无用的妈妈,她这辈子注定是悲剧的一生,除了上帝谁也帮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