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件事刚开始也是个坏消息,刘娟娟被检查出来得了子宫颈癌。她和老公离婚后带着两个孩子过活,因为有一份很好的工作、相当雄厚的身家,她的生活从物质上来说还是相当不错的。感情方面呢,外人看来应该也满好的,一个台湾籍的同事,陪她渡过了离婚后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尤其难得的是,这个比她小两岁、从来没结过婚的男孩,他家人也是十二分的开明,居然对娟娟的年纪比他大、离婚带着俩孩子这些问题毫不介意,他妈妈甚至很爽朗地跟娟娟说,我不费什么力就白捡两个孙子,赚大了,好开心。按说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段好姻缘,可惜只开花不结果,俩人交往了两、三年,却始终没有走到结婚那一步。
娟娟曾经带着小男友和萧琳、云芳几家人聚过一次,大家都对他印象不错,举止言谈落落大方,对娟娟温柔体贴,和两个孩子相处得也自然亲切,总之娟娟在经历过那么惨痛的婚变之后,能有这样一个归宿,应该说是老天待她不薄了。娟娟自己也是心存感激,但是在云芳和萧琳私底下问到她为什么还不结婚的时候,她却变了脸,苦笑着说,“我也是巴不得呀,可是......”
“怎么,是他不想结婚?”云芳急道。
“不是。他早就想结婚了,催得不行,是我一直拖着不肯答应。只怕快要拖不下去了,他妈已经跟他下了最后通牒,说是年底前不把婚事定下来,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那你是为什么?不是真心喜欢他吗?”云芳大为不解。
“娟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萧琳却是十分理解。
娟娟感激地冲萧琳点点头,“是呀,我再喜欢他,也不想把自己整个儿交出去;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再对一个人信任到把自己整个儿交出去的地步。”
萧琳叹息着说,“我特别能理解,是因为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被自己最信任、最亲爱的人欺骗、被叛,那滋味儿真是很伤人。我还算幸运,故事情节比娟娟的轻微太多,那会儿人又年轻,比较经得起摔打,最重要的是遇上了清泉,所以顺利过了一关。至于说娟娟现在的状况,我的看法是一方面还得和你男朋友多沟通,甚至不妨一起去看看心理医生之类的,看怎么能尽快地、真正地克服心理障碍;另一方面我也想劝你不要太为难自己,英文里有个说法是,Follow your heart──跟着你的心走,你现在不想结婚,也许并不真是你有什么心理障碍,而是那个人不对或是时候没到呢。我尤其赞成你要站稳自己的脚跟,不要被人牵着走,特别是那种最后通牒之类的话,听听就算了,主意还得你自己拿稳。”
那次聚会之后也就半年时间吧,就听说娟娟得了癌症,住进台大医院里,正准备接受手术和化疗。云芳、萧琳和周丽相约去看她,她的样子真是让人鼻酸。脸色苍白憔悴,为了化疗剃光了头发,戴着一顶假发,让她看起来说不出的别扭,简直不像人样。大家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子宫颈癌和乳腺癌一样,是治愈率最高的癌症之一,她又发现得早,动了手术应该就没事了之类的。娟娟很坚强,一直强撑着没有掉眼泪,只有在说起两个孩子来时忍不住伤心哭起来。俩孩子从她发病起就跟他们爸爸及阿公阿嬷住一起,这是让娟娟唯一感到欣慰的地方。当初跟老公离了婚,她却一直和前公婆维持着良好的关系,有时前夫接孩子回家去,遇上春节、清明这些节庆,阿公阿嬷想多留孙子孙女住个一天两天的,她从来都没有拒绝过;前夫到大陆出差,她也都按时把孩子送到公婆家,让俩个老人多跟他们相处一些时间。她前婆婆不止一次地对娟娟说过,她是个心地厚道的人,是他们一家对不起她。所以现在俩孩子跟着阿公阿嬷过,她没有任何不放心的,可以安心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萧琳她们没有问起娟娟小男友的情况,她也没主动提起,只是在她们离开之前,来了一个看起来有四十来岁、肯定不是那个小男友的男人,给她们留下许多的想像空间。男人样子长得蛮体面的,就是一头半白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很显老,他和娟娟俩人相处的情形给人一种不尴不尬的感觉:他手上提着两个饭盒,不是那种餐馆、小吃摊上用的便当盒,而是那种显然是家用的、很精致的不锈钢的饭盒,也就是说他不是从外面餐馆买的什么东西,而是从家里带吃的来给娟娟;男人见到云芳她们先是一愣,然后很自然地望向娟娟,眼中充满期待,显然是想娟娟能替他介绍一下,但娟娟漠然地看他一眼就转开目光,丢下他满脸尴尬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云芳萧琳们赶紧告辞出来,男人侧身让过,低低地向她们说了一句台湾人的口头禅,“不好意思”。
云芳和萧琳两个人都猜这男人是娟娟的前夫,只有周丽怀疑道,“娟娟前夫这么老啦?”
萧琳说,“你忘了那次娟娟跟咱们讲她的故事,最后就说到离婚让她前夫老了十岁都不止?你们看他那头白发,真是应了那句话,天若有情天亦老。”
又过了几个月,听说娟娟手术、化疗都很成功,从医院回到家休养,身体复原得很好。有天她打电话给萧琳,请她约上云芳、周丽到她家去玩,说是想和娘家姐妹们好好聊聊天。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清亮,话语中掩饰不住的一股喜悦之情,是萧琳认识她几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她跟云芳和周丽一说,俩人也很替她高兴,都说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当然会更加珍惜生命。三个人给娟娟买了一堆的营养品,提着大包小包的上门去看娟娟,一见面都是大吃一惊──这个梳着一头俏丽短发、笑靥如花的青春少妇,怎么会是她们熟识的刘娟娟?娟娟不是在最轻松自如的时候,眉头都会不时皱起,前额和脸颊上这里那里的显出几条又冷又硬的线条吗?她的眼睛里不是总也抹不掉那么一抹深深的怀疑、疏离、冷漠的气息吗?
娟娟把她们让进屋,欢笑着先给大家看她新长出来的头发。她和姐妹们初相识时,一头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条马尾,干净利落之余显出几分冷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氛。离婚后和小男友在一起时,多半时间留着的披肩长发,遮住了半边脸,使她的神情总是看起来时明时暗,让人琢磨不透这个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所以交往两、三年和小男友始终没能修成正果,并不令人太感意外。后来化疗时戴的假发套,烫着大大的、夸张的波浪,和娟娟的长相气质完全不配,看了只让人觉得心酸。只有现在一头短俏的黑发,轻松随意地贴在她白晰的脖弯,几缕天然卷的发丝从耳根探出头去,好像在跟人打招呼,说不出的柔媚万端。
云芳萧琳和周丽都有点看呆了。娟娟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其实早就要请她们来的了,就是因为头发老长不长,所以一直等到现在。边说就边把大家引进她的卧室,一进去几个女人就全明白了,原来答案就挂在墙上。娟娟主卧室的床头,原本挂着的一幅大照片是她抱着一双年幼的儿女,现在换成了两幅婚纱照。两张照片里的主角毫无疑问是相同的两个人,新娘刘娟娟披着同样一件婚纱,新郎穿着同样一身燕尾服,俩人以同样相亲相爱的姿势相拥着,脸上荡漾着同样幸福甜美的笑意──若是不仔细去看其中一张里新娘眼角眉梢的细纹和新郎鬓脚被黑色染发水漏掉的白发,真好像两张照片中间十来年流逝的光阴、破碎的心灵、无数的血泪都只是一场梦魇而已。
云芳大叫一声,“娟娟,你们复婚了?”
萧琳不由分说就上去拥抱住了她,周丽不满地瞪着娟娟嚷嚷起来,“刘娟娟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婚宴居然都没有请我们?”
几个女人又哭又笑地喧腾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然后听娟娟跟她们细说情事。原来她被诊断出子宫癌初期,医生催着她赶紧住院化疗,她第一件事想着就是怎么安置两个孩子,当然别无选择的是送去前夫家中让阿公阿嬷照料,所以前夫也就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然后他天天有空就过来照料娟娟,给她送家里做的饭菜,带她去买假发,化疗过后吐得满地狼藉,也是他毫无怨言地收拾。与此形成强烈对照的是,小男友来的次数是越来越稀疏,每次来了待的时间是越来越短,说的话是越来越少,到后来不巧遇上两次娟娟前夫以后,更干脆绝了踪迹。对此娟娟倒是很想得通,并不怨叹他薄情什么的。其实在她生病之前一段时间,俩人已经多少有些要散伙的迹象,因为小男友及其家人都很急切地要他们结婚,而娟娟就是死活迈不出这一步去。你身体好好儿的时候不肯嫁给人家,现在得了绝症人家离弃你当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有什么好怨的?
对于前夫的殷勤,刚开始娟娟也是很不领情的。她当着外人面就不理他,背着人还冷言冷语地讥讽他是来看自己的笑话,要他滚得远远的,自己永远不想再见到他什么的。大多数时候前夫都是沉默以对,自己该干嘛干嘛,让她去逞口舌之欢,终于有一次被逼急了,他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来,“你在怕什么?”
娟娟一愣,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突然就崩溃了,眼泪汹涌而出。那次是他们之间的破冰之旅,娟娟前夫憋了几个月──不,应该是说几年──的话,在娟娟滔滔的泪河中顺流而出。他说,“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不就是怕我报复你吗?我无情地伤了你一回,你冷酷地报复回来了,现在好像风水又转到我这边来,这时候来讨好你,难道还会安着什么好心吗?”
前夫帮娟娟擦一把眼泪,接着说,“傻丫头你也不想想,我要是想报复你,用得着天天到这里来,帮你收拾这些脏东西,还要受你的窝囊气吗?我只消把你扔医院里不闻不问,和俩孩子在家享天伦之乐,等哪天你不行了,财产和孩子不都又归我了,那不是对你最大的报复吗?我年少轻狂时做的蠢事伤了你,你报复了我──家拆了,孩子从我身边带走,钱从我兜里掏走──我们算是扯平了。想想咱们那么多年的恩爱,怎么也抵得过这一个回合的互相伤害了吧?现在不正好是时候,咱们从头再来?”
他又说,“我不敢妄想,你和那个人交往这么长时间都不肯嫁给他,是因为我一直没有再婚;但是我敢肯定地告诉你的是,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再婚,是因为你还没有改嫁。我跟自己说的是,你一天不改嫁,我就一天不找任何别人。你自从交了新男友,家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就开始张罗着要给我介绍女朋友,我一个都没答应过;爸妈知道我的心思,他们也从来没给过我压力,只是每次俩孩子来,他们都会明里暗里地探问,妈妈和叔叔还好吗,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前夫最后说,“这些年我想过很多,想我们初见时的一见钟情,结婚后的相亲相爱,有了孩子后一家人的和乐融融,当然还有我的负心和我父母的一时迷惑对你造成的巨大伤害,最后是你的无情报复对我的巨大打击。我把所有这些往事都想透了,问自己什么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时候?答案是在和你相亲相爱、我们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时候,是我真正快乐的时候。离婚后孤家寡人的日子当然不可能快乐,就是在和那个女人打得最火热的时候,现在想来那也就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刺激、兴奋,好像吃错了药似的,绝对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幸福快乐。娟子,你有这样问过自己吗?什么时候是你最快乐的时候?你和我离婚报了一箭之仇,孩子在你身边,身份证拿到了,工作很顺利,钱也不缺,又有一个不错的男人围着你转,可是你能诚实地告诉我、告诉你自己,这是你最快乐的时候吗?和从前我们相亲相爱、和乐融融的时候比,哪时候是真正你想要的幸福快乐?”
娟娟泪流满面地看着前夫无比诚恳的脸。他沙哑着嗓子追着问,“娟子,告诉我,现在是你真正快乐的时候吗?”
娟娟拼命摇头,泪珠摇落在前夫的脸上、身上。他又问,“从前我们相亲相爱、和乐融融的日子,是不是你最想要的快乐?”
娟娟拼命点头,点着点着就靠上了前夫的肩,他顺势一搂,将她拥进怀里,含泪说道,“那真正的幸福快乐触手可及,娟子,只要你肯敞开胸怀,再给我、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马上可以重拾从前的相亲相爱、和乐融融。”
好像是为了印证前夫所言似的,正好在那会儿娟娟的前公婆带着孙女、孙子来探视娟娟了。儿子还小,几天没见妈妈了,这时嚷嚷着迫不及待地爬上床,扎进娟娟怀里;女儿大了,已经很少这样和妈妈没大没小的,而是安静地靠在爸爸身边,个头都已到了他的下巴,爸爸一只手伸出来搂住女儿的肩,父女两个站在一起说不出的自然亲密;两位老人张罗着把刚从炉火上拎下来的砂锅打开,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儿在病房里飘散开来。娟娟和前夫俩人对视一眼,都不禁又湿了眼眶──真的啊,往日的幸福快乐竟然像春天里的燕子,不知飞到哪里去过了一冬以后,在这春暖花开时节又翩翩然地飞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