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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幻灭  第二十章  幻灭

作者:若梦 当前章节:14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清泉想走的起意其实从2009年年初就开始了,但他做事一向是稳扎稳打的风格,所以一直等到2010年的春天,才跟萧琳提起。那天是星期五,法定的夫妻两个单独“约会”的时间,下午俩人早早地把公事忙完回到家里。萧琳把俩孩子的事跟阿姨交代好,自己去洗头洗澡,收拾打扮好了,挽起清泉的手,俩人甜甜蜜蜜地出门去了。黄家在这栋大楼里住了十几年,算是老住户了,几家相熟的邻居和大楼的保全、管理人员都认识他们,而且都知道黄先生黄太太是出奇的恩爱,几乎每个星期五晚上都要去“约会”,还像小年轻似地一路手牵着手。这不,一出门就遇上对门的张太太出来遛狗,看见他们就问,“黄先生、黄太太,又要去约会啦?”

进了电梯后张太太又不禁感慨一句,“看你们俩多好啊,我们家那位,星期五晚上从来没在十二点前回来过。”

清泉和萧琳一时都不知如何应对,因为大家都知道,张先生在外面还有一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生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张先生平时是难得回这个正牌太太的家的。

不过萧琳受不了那个冷场,还是很虚伪地说了句,“那是你们张先生事业太忙啦。”

好在电梯很快到了一楼,清泉和萧琳都暗暗松了口气。走出来又遇见大堂值班的林先生,他很殷勤地先跟张太太打了招呼,拉开大门让一人一狗出了门,然后转过头来也是一句,“黄先生、黄太太,又出去约会啦?”

出了大堂,走过一片流水淙淙、花木扶疏的庭园,来到小区边上的值班亭前。星期五晚上值班的是许先生。他老先生最有意思了,对工作敬业得不行,对住户热情得不行,所有的人他都要一一叫到,“黄先生、黄太太、黄小弟、黄小妹,出去吃饭啦?吃完饭回来啦?”然后就要报时间,报气温,或者是提醒大家今天会下雨,一定要带雨伞等等。最逗的是他还总喜欢秀一秀自个儿的英文,遇上楼里几家老外的家庭,便总要“How are you doing, Sir?”,“ Welcome back, Madame”地来几句。对清泉他们这种从国外回来的中国人家庭,他干脆中文英文挨个儿抡一遍。刚开始萧琳还有些不习惯,比起来她更喜欢林先生那种朴实寡言的风格,总觉得许先生太过张扬。清泉却很欣赏,他说一份那么乏味的工作,给他干得这么有声有色,这就是敬业,所有敬业的人都值得人们的尊重。果然等萧琳慢慢习惯了,便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许先生,进来出去地总要跟他聊上几句,这个“星期五约会”的说法便是在和许先生说笑时产生并且由他传播出去的。

现在清泉和萧琳还没走到跟前呢,老先生已经在那儿严阵以待了。只见他身体站得笔挺,右胳膊在空中抡一圈,最后一个标准的军礼造型──也不知是国军的还是共军的,不过都不重要了。等清泉俩人走近了,他便朗声叫道,“黄先生、黄太太,晚上好!”

经历过十几年这样的场面了,萧琳还是有想笑的冲动,但是抿嘴忍住了,和清泉一起问候他,“许先生晚上好啊。”

老先生身体放松下来,喜笑颜开地问,“你们又是去约会啦?嗨,黄先生、黄太太,你们俩真是太好了,好得大家都羡慕。我那天还跟我太太说呢,我们是不是也要找个时间来约会约会啊?”

“那你太太怎么回答呢?”萧琳饶有兴味地问他。

“哈,我太太瞪着眼睛看我一眼说,你是不是头壳坏去啦?有那闲工夫帮孙子换尿布去。”许先生表情夸张地说道。

清泉和萧琳哈哈大笑起来。清泉说,“看来我们的好日子也不多了,趁着还没孙子,得赶紧多逍遥几天。”

说说笑笑地走出来,马上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上哪儿去吃饭呢?通常他们星期五的约会,少数时间是预定好节目的,比如有什么音乐会啊,萧琳早早地就把票买好了,清泉把日子打进他的“黑莓机”里,到时俩人在音乐厅附近找一家喜欢的餐馆或小吃铺,吃完晚饭就刚好赶上点儿。大多数时间没有预定的节目,这时候就要费工夫作出决定去哪里吃饭了──台北的美食实在太多了。这是他们之间一个最经典的笑话。清泉曾说,“今晚去哪里吃饭?”是天地间第二重大、第二难回答的问题。萧琳问那第一重大、第一难回答的问题是什么,清泉答说“上帝究竟存在不存在?”,顿时让萧琳笑翻。后来他还把这个问题唱成歌剧,用多明哥式的高亢热情反复吟咏,“今晚去哪里吃饭?今晚去哪里吃饭?今晚究竟我们要去哪里吃饭?Oh, My God,今晚去哪里吃饭?”每次都不把萧琳笑得死去活来不肯罢休。

但是今天晚上清泉很谦让,他说,“老婆,从今天开始,每次都你来选餐馆。”

萧琳奇怪了,“为什么啊?”

“因为也许这样的日子不多了”,清泉带几分伤感地说。

萧琳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从哪一刻起,去哪里吃饭,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就降为了零。清泉说他有朋友在美国东部的康乃尔当教授,去年开始就在游说他去那边任教,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履历发过去,结果那边要人的院长和他交换了几个电子邮件、打了两通电话,连面试都免了,就把聘书给他寄过来了,他现在就得给人答复,去还是不去。

萧琳一时没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只默默听他说,不置一词的可否。

清泉说,“咱儿子再过两、三年就该上大学了,我想咱们还是搬回美国去陪儿子比较好。”

萧琳说,“咱们不是早就讲好的吗?孩子大了就要让他们自己飞,儿子回美国上大学咱们陪着他干嘛?”

清泉说,“咱俩一直都住西部,还没在东部待过呢,新英格兰秋天的红叶可是很有名的......”

萧琳转过头来,娇嗔地看着他。

清泉无奈地一笑,“我知道我知道,什么都蒙不过你,这些借口都是托词。可是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太沉重,我真是不愿意破坏今晚这么甜美温馨的气氛。

后来他们去了那家萧琳最喜欢的、气氛甜美温馨的叫“春水堂”的茶馆,挑了一个角落里隐密、安静的座位,要了两壶清茶、一些小点心,坐下来听清泉讲述一些并不甜美温馨的往事。

清泉用很平静的语气开头,说出来的却是他极为不平静的心情。他说,“我对台湾的时局厌烦透了,有一种理想幻灭的感觉,所以想走。美国也不是天堂,但是那些污七糟八的事怎么说好像也跟咱们隔着一层,不会有这种连筋连骨的痛。”

萧琳问,“可是咱们回来十几年,最近两年的时局比过去那些年还是好很多了,为什么现在想走呢?还是因为你们家的历史吗?”

黄家祖上是从福建一带迁徙到台湾的闽南人,俗称作福佬,属于所谓的台湾本省人。他家靠经商致富,到清泉曾祖那一辈,已是北台湾屈指可数的豪门之一。清泉祖父在日据时代受的日化教育,远渡东洋去学法律,学成回台后开业当律师,并积极参与公共事务。1945年二战结束,日本投降,国民政府接收台湾,1947年“228事件”爆发,清泉祖父被捕,亲眼目睹许多知识精英受酷刑、被枪决。他之所以最终逃过死劫,完全是因为家道厚实,曾祖父变卖家财,厚贿国民党官员,打通层层关节,清泉祖父才得以获释。他出来后便把自己关进书斋里,终其后半生不再涉足政治,且严禁子女再从事任何与政治相关的职业与社会活动。清泉父亲继承了祖父的家业,同时也把祖父定下的那些清规戒律传承下来,也是严禁子女再从事任何与政治相关的职业与社会活动,所以清泉兄弟姊妹六人,全是理工科、医科的干活。清泉父亲经历了台湾蒋家王朝30几年的白色恐怖,对国民党政府痛恨到极点,于上个世纪80年代初台湾解严后不久,即举家移民美国。

但是清泉身上流着他祖父的血液,这种基因里的东西真是无法改变的。在台湾时因为有父母亲看着、有上面五个兄姐的榜样,清泉对政治也很淡漠,即使在台大念书那几年,台湾社会动荡不安,台大校园里各种思潮、运动风起云涌,他也漠然置之,潜心自己的学业,闲时下下围棋、打打桥牌,如此而已。可不知怎的,后来去了美国,隔着太平洋遥遥地回望故国家园,清泉身上那些从祖辈就流传下来的兼济天下的基因突然就爆发开来。1980年代是台湾的“党外运动”时代,岛内那些民主运动的先驱,比如施明德、林义雄们,固然是抛头颅、洒热血,但若是没有海外成千上万同胞在道义、资金等各个方面源源不断的支持,台湾的民主进程恐怕会百倍、千倍的艰辛。黄家整个家族便是这海外援军中十分积极、活跃的一员,十几年来他家对岛内民运的金援累积起来恐怕不下千万,清泉更是在1998年台湾“改朝换代”的前夜,拖家带口地回到台湾来。

萧琳记得当年清泉想搬回台湾时,也是这样似乎很突兀地提起,然后几次推心置腹的长谈,向萧琳讲述台湾的历史、家族的伤痛以及他个人的理想等等。12年过去,当年意气风发的清泉,如今已是鬓间白发渐生,而他心情的落寞与伤感,却比鬓边白发更让萧琳感到心痛。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握住了丈夫的手。

清泉感激地对妻子点点头,接着说下去。他说当然家族的历史和国家民族的历史是息息相关的,而他在现在萌生去意,却是许许多多的因素──历史的、现实的、社会的、个人的──相互交缠、纠结的结果。

清泉的家庭背景和个人素养注定了他是以推翻国民党独裁统治、在台湾实践民主体制为最终理想而投身政治的。1990年代后期,台湾开放党禁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在野党──民进党声势日益壮大,台湾有史以来第一次的政党轮替曙光在望。那几年也是清泉涉入政治最深的时候,他曾在美国数次组织募捐活动,为白手起家的民进党筹募资金;回台后更是追随林义雄先生,为民进党做了许多工作。清泉至今都还记得2000年大选前,时任民进党党主席的林义雄先生最后一次去美国募款,自己全程陪同,在美东一次募款餐会上,林先生含着热泪对父老乡亲说,各位父老乡亲,义雄不敢欺瞒大家,我们的道路还很艰辛、漫长,政党轮替的可能性在这次大选还是微乎其微;但正因为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义雄才更需要各位父老乡亲的鼎力支持;我们要放眼2004,但绝不放弃2000,我们要把2000当作2004的前哨战来打。后来因为国民党内部的分裂,民进党候选人陈水扁意外当选,使得原本希望甚微的政党轮替在2000年成为现实。

正如同林义雄先生在民进党执政后及时地功成身退一样,没有任何个人政治野心的清泉也及时地抽身而出,他甚至从来没有加入过民进党,因为对他来说,他是在为推动台湾民主进程和实现个人政治理念工作,入不入党完全不重要。但是民进党执政八年,带给台湾社会的是族群撕裂、贪腐横行、发展停滞、民生凋敝,带给清泉本人的却是满心的绝望和幻灭的打击。

“是因为陈水扁的贪腐案吗?可是那只是他一个人、最多还有他的家人部属的私德有亏所致,并不能代表整个民进党或是台湾民主进程的失败呀。”萧琳疑惑地问道。她不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很难体会清泉所体会的那种历史沧桑和切肤之痛。

“不,不仅仅是因为陈水扁,甚至可以说陈水扁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清泉摇摇头说道,又问萧琳,“你听说过‘林宅灭门血案’和‘陈文成命案’吧?对这两桩案子你知道多少?”

萧琳说,“只知道个大概,你仔细给我说说好了。”

简单说来,这是在国民党白色恐怖时期发生、至今没有真正破案的两桩惨案、疑案。“林宅灭门血案”是在林义雄先生因“美丽岛事件”被捕入狱的次年,1980年“228事件”纪念日的当天,有不明人士闯入林家,林义雄的寡母林游阿妹身中十三刀,毙命于地下室楼梯旁;一对7岁大的双胞胎女儿林亮均与林亭均各被刺一刀丧命;长女林奂均身中六刀,侥幸被救活;林妻方素敏因探监离家而幸免于难。此案当年震惊岛内外,辑凶的悬赏金额高达两百万,然而案子至今未破,凶手及背后黑手仍然逍遥法外,林家人的血却是白流了。

“陈文成命案”的主角是一名年轻有为的台湾学子,在美求学、工作期间,关心台湾政治发展,积极参与各种政治活动,并长期资助《美丽岛杂志》。1981年7月陈文成携妻儿自美返台省亲,因为曾用实名开支票给《美丽岛杂志》而被警备总部约谈,却于1981年7月3日陈尸台大研究生图书馆旁。此案国民党当局以自杀结案,但是并不为社会舆论及陈文成家属接受,而案件所涉的诸多疑点,二十几年来经过国民党、民进党两党的轮流执政,仍是没能得到澄清。

这些都是台面上的、台湾民众都耳熟能详的情况,而对清泉个人来说,这两桩案子还有着更为深刻的意义。他说,“林义雄先生和陈文成先生都是我台大的学长,这点倒不用说它了。林先生是我的朋友,是我平生最敬佩的人之一,而你知道,能让我全身心敬佩的人,在这世上并没有几个。我曾有幸追随林先生,为民进党及台湾民主运动做过一些工作,因而也与林先生有过许多近距离的接触。林先生给我的感觉,简直就是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里面装满苦难与忍耐,每每让人心痛不舍。陈文成是台大数学系的高材生,留美深造后更是学有专精,尤其在统计学的理论发展上做出过相当的贡献。我的专业要用到很多统计学的东西,有时和同事说起来,大家都同意,陈文成若非在31岁的壮年死于非命,他在数学、统计学上的造诣不可限量,且极有可能在40岁之前成为继邱成桐之后的第二位‘菲尔兹奖’华人得主──可惜这都成为永远的不可能了。我还有更深一层的感悟是,看看陈文成的生平,再看看我自己,有时忍不住后脊梁上一阵阵的发凉──假如我早生10年,谁能说不会成为另一个陈文成呢?台湾的当代史上,谁能说不会再多出一个‘黄清泉命案’呢?”

萧琳的后脊梁上也是一阵阵的发凉,她紧握着丈夫的手,一双澄明的眼睛满含怨意地望着他。清泉苦笑一声说,“对不起,琳,我只是想跟你说清楚,这两桩案子对于我来说有着怎样不一般的意义。因为这样的原因和意义,我比一般的人更加在意这两桩案子的真相,这么些年来一直关注着有什么新的进展,并且在2000年民进党执政以后,与包括江铭文在内的许多同志一道,试图在体制内推动对这两案真相的调查。”

萧琳插话问道,“我始终没搞清楚,这两桩案子究竟为什么那么难破?又有些什么争议?”

“唉”,清泉长叹一声说,“说起来还不都是历史的尘埃吗?这两桩案子为什么难破,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当时是国民党一党专制时代,所有的军警、检调、司法都不过是国民党麾下的打手而已,而惨案的被害人都是想要推翻专制政权、建立民主体制的积极份子及其家人,加害人最大可能就是专制政权本身,你说要国民党自己人调查自己人,真相能出得来吗?

“至于说到这两桩案子的真相不明、争议不断之处,说来话就长了,我这里长话短说好了。对林宅血案,台湾大部分的民众,包括相当部分国民党人士,都认为该案是国民党情治单位一手主导的政治谋杀,原因很简单,他们有最大的动机──对党外运动杀鸡儆猴。所以说尽管案发后全台所有治安单位声势浩大地组成所谓的联合专案小组,下面还设立了14个搜证小组,并且悬赏200万元,但最后仍是一无所获。人们普遍相信,当时国民党当局对林义雄等党外运动的领袖有实施二十四小时的监控,而林宅二楼即是《美丽岛杂志》的办公地址,而且还出租给党外运动的头号领军人物施民德居住,他们怎么可能不对林宅格外的关注?当局若是真想破案的话,只需调出这些监控资料来,2月28号那天进出林宅的人物、时间不就一清二楚了吗?但是当局矢口否认有对异议人士进行监控,而对是否有监控唯一能够作出澄清的国民党白色恐怖时期的全部资料,至今大部分还被作为最高国家机密,被封存在不知什么地方──你说这案子怎么能破得了?

“对于林宅血案,还有许多不同的说法,立场不同的人们各自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说法,其中有一个很有市场也很有代表性的说法,与大多数人普遍相信的国民党情治机关所为完全相反。这个说法认为林宅血案是‘自己人’所为,目的仍然是杀鸡儆猴。至于为什么要杀林家人,则是据传因‘美丽岛事件’被捕入狱的林义雄配合度最高,党外运动的内情和盘托出,使当局十分满意;但是事机不密,消息泄露出来,惹火了外面的党外人士,因此埋下杀机,此举既惩戒了林义雄,又可栽赃给当局,可谓一举两得。持此说法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很要紧的证据,就是惨案唯一的幸存者、林家长女林奂均,第一时间曾表示过动手的是‘常来家里的叔叔’、‘大胡子叔叔’等,以后却又改口说‘那人长得像蒋经国’。

“这是两个极端的说法,中间还有许许多多的理论、推测,就不用多说了,但是所有这些个说法都有它们的致命伤,那就是缺乏证据,因为所有可能的证据都被锁在国家最高机密的铁箱里,见不了天日。比如这个‘自己人’之说,它的前提是说林义雄在狱中变节,才导致自己人动手,那么问题的关键是林义雄在里面的表现究竟为何?这一点当局可是没法否认他们有记录,只是这些记录都是最高机密,外人不得与闻,所以所有的说法都仅止于传闻,案子当然不可能破了。

“再来说‘陈文成命案’。他在1981年7月2日上午9点被警备总部的人带走,当晚未归,第二天即被发现陈尸台大研究图书馆外;而在案情不明、检警还在调查时,警备总部发言人已经对外宣称陈文成是‘畏罪自杀’──这如何能够叫人信服?陈文成家属以及众多人士都坚信,是警备总部将陈文成刑求至死,然后移尸其母校,企图伪造成“自杀”或“意外”的假像,来掩盖罪恶。

“支持这种说法的理由很多。首先就是事发后警总令人不解的态度和反复无常的言辞:2日晚间陈文成竟夜不归,家人打电话去警总询问,警总的人说,‘晚上八点多,就送他回美国了,干嘛回来,笨蛋!’;3日下午却有员警通知陈家人,说是陈文成车祸身亡,叫家人去认尸;后来发现陈文成陈尸台大校园,社会舆论大哗,警总又跳出来澄清,一会儿说早就送陈文成回家了,一会儿又有证人出来指证说他将弱妻稚子抛在家中、自己在外流连不归,一会儿又说是‘畏罪自杀’,一会儿又说是‘情杀’。

“其次陈文成家属指称他的遗体显示其生前曾遭刑求。他二姐说,‘陈文成的脖子上曾被电击棒电击,十根指甲曾被细针刺,五脏六肺都被打烂了,生前还被灌毒药,家属捡骨时发现骨头都是黑的’。

“陈尸现场也有诸多疑点:他的尸身与从其上坠落的建筑物平行,这对跳楼自杀或意外坠楼来说是不可能的情况;他身上的皮带不是像一般人一样的系在裤子上,而是非常奇怪地系在衬衫外面,而他家人称陈文成平时绝无此怪僻等等。

“验尸报告也有许多难以解释的地方:官方说陈文成在7月2日晚间被送回住处之后,曾到好友邓维祥教授家中聊天并共进宵夜,但解剖结果,陈文成胃里却是空的,并无邓教授声称的煎蛋、火腿、果汁、葡萄等食物残余,等等。

“尽管有这样那样数不清的疑点存在,官方还是该结案就结案,说你是自杀你就是自杀。不仅如此,还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渐渐浮出水面,其中最方便、最容易转移人们视线的说法是,陈文成之死是情杀。持此看法的人当然都是官方或是与官方有关的人士,他们的逻辑一点不让人吃惊、理由也是好几条。说是陈文成大学时的女友并非现在的太太,而是另有其人;陈文成这次回台还曾经与不是自己太太的女人去垦丁旅游,但是否就是前女友却不得而知;7月3日凌晨将近1点,有对情侣在台大校园内看见一名女子爬上研究图书馆太平梯,随后1点半钟又有一名男子爬了上去,据描述男子应该就是陈文成,但该名女子是谁却至今也没能查出来;另外陈文成尸体被发现,他妻子却没有去抚尸痛哭,而且后事未了即带着儿子离台返美等等。

“说了这么多,我其实就是想跟你说明一个观点,那就是若要这两桩疑案不再疑下去,给受害人家属及我们的子孙后代一个交代,最关键在于执政当局,他们是否有这个意愿、决心和勇气来探究真相。2000年以前就不用说了,谁也不指望老迈颟顸的国民党能有什么作为;2008年马英九上台后,指示要重新调查‘林宅血案’和‘陈文成命案’,林家人和陈家人都表示不相信马政府有调查真相的决心,林义雄先生甚至连接受访谈都不愿意。我那时还很不以为然,想托一位我和林先生都很敬重的长者去游说林先生,谁知那位长者跟我说,别去打扰他了,他是对的,这种调查不会真有什么结果的。我不服气,说毕竟时代不同了,虽说还是国民党,但中间经过了政党轮替,此国民党已非彼国民党,现在的总统也已经不再是姓蒋的了。长者笑笑说,清泉你还是太书生气,现在的总统姓马,可是马英九何许人也你应该很清楚啊。说起来他和陈文成都是1950生的人,都是台大的高材生毕业,都同到美国留学深造;可是当林义雄们在台湾坐牢、陈文成们在海外呼号的时候,马英九在干什么?他在哈佛他自任主编的学生刊物上撰文骂‘美丽岛’受刑人是暴民;马英九和陈文成同时在1981年回台湾来,陈文成是回来探亲,而马英九是回来就任总统府第一局副局长;陈文成不明不白死在台大校园里,二十几年仍是沉冤不明,而马英九已是台湾的新总统。这样的一个马英九,你真的指望他会如你我一样的想探究‘林宅血案’、‘陈文成命案’的真相?

“后来的结果果真如那位长者所预言的,马政府所谓的重启调查完全是敷衍了事的走个过场。马英九2009年3月发指示,以最高检察署为首组成联合专案小组,他们自己说的是开过四次专案小组会议,最后在7月底调查报告就出来了。唉,如此重大、如此对台湾社会造成深远影响的两桩案子,又隔了29年的时间,他们居然只花了四个月的时间,开了四次会就把报告给写出来了,这在全世界都可说是空前绝后的奇迹。

“你有在关注英国最近正在发生的一件大事吗?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是北爱尔兰独立运动的高潮时期,驻扎在北爱尔兰的英军和北爱尔兰共和军在街头巷尾打起了游击。1972年1月30号,一群手无寸铁的民众在街头抗议示威,遭到英军枪击,造成13死15伤的惨剧。英当局当年的调查结论说英军士兵是自卫还击,因为事件中的部分死伤者曾向士兵开枪、投掷炸弹。这是英国版的“228”和“美丽岛”、“林宅血案”和“陈文成命案”,几十年来都是英国社会的最痛,然而英国政府是怎么做的呢?事隔26年之后,政府在1998年下令打开档案、重启调查。这一调查就是12年,耗资上亿英镑、法官听证超过400天、作证人数921人、书面证词2500份,到今天调查报告都还没出来。但不管调查报告最后的结论如何,我想英国人民和北爱尔兰人民都会信服,因为他们看到了政府敢于面对历史的决心和勇气。反观我们台湾,马政府的这个调查算什么?说是戏台上的小丑表演一点不过分。

“不过我还是不甘心,花了一夜时间通读了一遍那份报告,读完了就知道我的判断不虚,也才真正服了那位长者的先知先觉──他说我书生气是太客气了,根本就是愚蠢嘛。他们的调查,完全罔顾这二十几年来受害人亲属、民间团体、甚至监察院以专著、调查报告等各种形式提出的无数对当年侦办结果的疑问,整份报告就是以当年的现场报告、验尸报告及最后的调查报告为基础写就,用了些不同的辞句、修饰而已;当年的报告里充斥着不合常理、逻辑混乱的陈述,现在的报告里仍是充斥着逻辑混乱、不合常理的陈述,人家说是换汤不换药,他们是连汤都懒得换。就这一件事,十足证实了马英九的虚伪和国民党的不可救药。”

清泉一口气说到此,激愤之情溢于言表。萧琳赶紧帮他续一杯茶,看清泉喝光了,又再续一杯。不过她始终没说话,而且还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是萧琳在思考什么疑难问题时的习惯表情,清泉很熟悉,他甚至知道萧琳脑子里现在正转着的念头。“我知道你现在想的什么,这也是困扰我多年的问题。国民党不能指望他们那么容易超越自己,可是民进党不是执政八年吗?他们都干什么去了?”

萧琳的眉头舒展开来。她知心地笑笑,听清泉接着说下去。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对政党轮替抱着那么大的希望了吧?我以为唯有政党轮替,这些历史的尘埃才有望被拭净,这些疑案、悬案、冤案的真相才有可能大白于天下,社会公义才能真正得以实现,我们的社会才能进步。从2000年陈水扁上台以来,我们有一群人,包括当年‘美丽岛’世代的前辈如施明德、林义雄等,‘美丽岛’之后的学运、民运积极份子,还有一些关怀社会的学者、人权活动者如江铭文和我之流,一直试图推动执政党实现转型正义。具体说来就是想促使当局解密国民党一党专政时期的秘密档案,对若干重大案件比如‘林宅血案’和‘陈文成命案’重启调查,还历史一个真相,还受害人一个公道。但是我们努力了那么多年,一直等到民进党下台,都毫无进展。对这件事我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国民党是不愿意自曝其丑,这点我能理解,可是民进党是为什么呢?他们是受害者呀。奋斗那么多年,好不容易上台执政了,不是说要清算前朝,而是要一个真相,要从过去的历史中吸取教训,否则我们的社会如何进步?我们在推动这件事的过程中,时时处处感觉到仿佛有一面墙,你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它无处不在。从身为总统的陈水扁,到历任的行政院长,每个人都是调子喊得老高,要转型正义,要重启调查,可是喊完了转身就忘,没有一个人是真地想付诸实现。

“我百思不得其解。也曾和铭文他们讨论过,也咨询过一些前辈,还听说过一些说法,其中有的是如此的骇人听闻,以致于我拒绝相信,除非持那种说法的人能拿出过硬的证据来。可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你一定能猜得到我说的是哪些事──给我一记当头棒喝,原来那些不堪与闻的传言都是真的!我真是瞎了眼啊。”

萧琳沉吟着说,“是关于谢长廷‘抓耙仔’的传言吗?”

“抓耙仔”一词,萧琳还是这次从新闻里听到,问了清泉后才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个词是台语的俚语,发音“撂-北-呀”,意思是线民、告密者。关于谢长廷在蒋家王朝时曾为调查局担任线民的传言清泉早有耳闻,这便是他认为太过匪夷所思而拒绝相信的事情之一。但是此传言在2010年年初再次浮出水面,却已不再是传言,而是前调查局副局长在法庭上的呈堂证词,除非谢长廷对该副局长提出诽谤告诉,否则传言便是事实,清泉便再也不能闭着眼睛、捂住耳朵说自己不相信就了事了。

说起来这又是一段难以拂拭干净的历史尘埃。当年“美丽岛事件”爆发,蒋政权在国际压力下对施明德、林义雄等“美丽岛”领袖举行公开审判,史称“美丽岛大审”。包括陈水扁、谢长廷、苏贞昌等人在内的“美丽岛律师团”应运而生,且在“美丽岛”之后顺利接收了几乎全部政治资源,从此成为台湾政坛上的风云人物,陈水扁更在2000年登上“总统”大位,而谢长廷也在2008年代表民进党角逐“总统”。就是在2008年“总统”大选期间,坊间的传言、民进党大老间的耳语──谢长廷是“抓耙仔”──终于进入了公众视野。在台湾有“爆料天王”之称的国民党立委邱毅率先发难,公开指称,“谢长廷的秘密身分是长期扮演出卖党外民主人士、领取调查局工作奖金的调查局线民”。但因为其时他没提出过硬的证据,谢长廷又斩钉截铁地否认,邱毅的这次爆料便沦为竞选时期的攻防戏码,并未产生太大的影响。不过谢长廷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对邱毅提起诽谤告诉,官司打了两年,法庭三度对邱毅作出不起诉处分;谢长廷不服,继续上诉。就是在这第四次的法庭上,法官传前调查局副局长高明辉出庭作证,高明辉在庭上清楚陈述,谢长廷曾为资深线民,且因表现优异,获局长阮成章颁发奖金等等。

萧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些事对她来讲太过遥远、太过陌生,要不是因为清泉的缘故,她根本不会去关注的。现在开始关注,却是越看越糊涂。她问清泉,“可是我前两天在电视上看见谢长廷出来回应,他不是都说清楚了吗?他说当年是因为他推动阳光法案,主张调查局要制度化、国家化,所以调查局成立廉政工作小组时就聘他为咨询委员,但是是义务职,不领薪水的,只是每次开会有发车马费,就五千元而已。听起来蛮光明正大的,和线民、奖金都扯不上边儿呀。还有他说那时民进党建党的秘密都在他身上,他要是泄密的话,民进党怎么成立得了?他怎么可能是‘抓耙仔’?这些我听着也好像都蛮有道理的呀。”

“唉”,清泉又叹一口气。一晚上他不知已叹了多少口气了,这对一向自信乐观的清泉来说是很不常见的,说明他内心的沮丧与失落真是已经到达极限了。他说,“他要是不出来回应倒好了,那样我还对他抱着一线希望,我还可以自欺欺人地以为他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这一回应,恰好十足证实了传言不虚。因为邱毅公开质疑、高明辉庭上作证的事情,是说在民国71──也就是1982年谢长廷收过调查局21万元的现金奖励,而谢长廷担任调查局廉政工作咨询委员,是在1980年8月1日至1981年7月31日,民进党建党更是1986年的事了,三件事完全兜不拢。邱毅、高明辉的指证,时间、地点、人物、数目俱全,他不去就这件事作出澄清,却把另外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扯进来,这不是搅浑水是什么?”

“哦,是这样啊,”萧琳终于明白过来,不过马上又更加糊涂了,“那他这趟浑水搅得也太蹩脚了。这么明显的错误,他指望别人会相信?这不是欲盖弥彰吗?谢长廷不是号称民进党的智多星吗,怎么会这么愚蠢?”

“他不是愚蠢,他是典型的政客的无耻。他的那番回应不是说给我们这种理性、质疑的人听的,而是说给他的支持者听的。他只要回应了,不管这里面有多少逻辑不通,那些支持者就觉得有了交代,眼一闭还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人──庸众是最容易轻信与盲从的。”   “所以说现在你相信谢长廷真就是‘抓耙仔’?”

“唉”,清泉再一次叹气,眼睛里流露出痛苦之极的表情,“我没有办法再不相信了。”

萧琳实在不忍心看老公这么难过,想着法子安慰他,“其实这种事情在哪儿都有发生,在那个威权时代,时空环境都和现在不一样,我们不能用现在的标准去苛责那时候人们的作为......”

“No, No, No”,清泉一急连英文都飙出来了,“你还没明白我的逻辑。我不是要从道德角度苛责谢长廷或是任何一个个体,那毫无意义,我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我痛苦,是因为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而这件事想明白了却比不明白还要痛苦百倍......”

“哦,我知道了”,这回是萧琳打断清泉的话头,“我知道你想明白什么事了──为什么民进党执政八年都没能实现转型正义,没能解密国民党威权时代的档案,没能调查清楚‘林宅血案’和‘陈文成命案’的真相。因为在民进党里位高权重如谢长廷者,都有可能是奸细,那还有多少人可能是国民党的卧底?难怪陈水扁不敢或是不愿解密呢,打开来一看全是自己人,那怎么得了?”

“你总算明白了”,清泉惨淡一笑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台湾第一次的、划时代的政党轮替,却原来不过是一场大哥打赏小弟的闹剧而已,国民党、民进党闹了半天原来是自家人。如此说来,林家祖孙三人的血不是白流了吗?陈文成不是白死了吗?我们这些人出钱出力,摇旗呐喊了半天,到头来才发现整个被人耍了。现在你若是还要问我为什么在这会想走,答案应该很清楚了吧,谢长廷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尾声

尾声

云芳萧琳她们每年春天到阳明山踏青的最后一个节目都是登顶,今年亦不例外。阳明山并不高,主峰七星山海拔也不过1120米,以她们几个人到中年的女人慢慢悠悠的脚程,也就是一、两个小时的事。但是因为刘娟娟大病初愈,身体比较虚弱,萧琳体贴地提出来说,要不今年就别登顶了。但是娟娟说她没事,爬慢点就是了,这大概是萧琳姐最后一次游阳明山了,哪能不登顶呢。她这一开了头,大伙儿的话题全都转到萧琳马上要离台回美的事上,一时间都伤感起来。

云芳说,“我至今还清清楚楚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多少年了?十二年了,日子真是过得快啊。那天你走进我店里,问我,老板娘,你这是真的东北斤饼吗?我说是不是真的尝尝就知道了。然后咱俩一起叫起来,呃,你是大陆人?接下来就聊得打不住了。”

萧琳笑道,“说起来咱们是真有缘分。那天是我们搬家来台湾后我第一次一个人得空出来闲逛,逛着逛着就逛到睛光商圈,进来后第一块抓住我眼球的牌子就是云芳的东北斤饼店。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周丽感慨道,“要说咱们大老远的从海峡那边嫁过来,聚在这小小的台北,当然都是缘分。不过我最铭记在心的还是萧琳和清泉对我们无私的帮助,当年要不是你们和江律师出手相救,我们一家还不知会怎么样呢,我和两个女儿不知要分离多久,想起来都后怕。以后不管咱们是不是还能再聚到一起,也不管你们去哪里,对你和清泉大哥,还有云芳姐和永福大哥,我们一家永远都是感激在心头。”说着说着禁不住红了眼圈。

萧琳也很感动,“要说感激我们也是一样地感激你们大家。那天清泉跟说,回台湾12年,那些当初促使他回来的原因,那些他怀抱的理想,现在看来结果都令他失望,唯有咱们这个娘家所取得的成果,使他感到这趟没白回来,这些年的生活过得还算有意义。我还记得当初咱们三个讨论要为大陆新娘做点什么的时候,云芳说的一句话,人生在世,除了挣个温饱,总还得挣点别的啥吧。现在这个别的啥咱们挣下了,这是咱们娘家姐妹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小慧拉着萧琳的手,不甘心地问,“萧琳姐,不能不走吗?你跟清泉大哥说,我们娘家姐妹需要他。政府对咱们的政策,虽说现在比以前宽松多了,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要是他们又走回头路怎么办?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还记得那年台联党嚷嚷着要八年改十一年,清泉大哥带着我们去集会抗议,他作的那篇演讲,真是精彩啊。以后谁还会再这么关心我们的权益,还会再带我们上街头,还有谁能作那么精彩的演讲?”

刘娟娟也说,“就是嘛,没有了你们俩,一切都不一样了。你看我这刚刚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开始新生活,你们又要走了。那天我还在跟老公说,想去新马泰什么的旅游一趟,但不是跟家人去,而是跟我们几个娘家姐妹去,老公也很支持。我正打算跟大家提议呢,就听说你们要走了,害我难过得一宿没睡好。”

萧琳被几个姐妹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一边说一边就爬到山顶了。登高一望,心胸顿时开阔起来,感伤的气氛一扫而空。只见台北平原在下面一片绿毯似地铺展开来,淡水河与基隆河像两条银练蜿蜒其中,一条向东,从淡水港流入台湾海峡,一条朝西,在基隆港口与太平洋相接。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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