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罗家父子俩回家乡探亲时,跟乡亲们说的是他们在台湾自家有生意。后来云芳问得仔细点,知道是做的蔬菜生意,再后来到了台湾来,才终于搞清楚其实爷儿俩就是守着一个菜摊子卖菜过活。当年贵娃出门作生意,半道被国民党抓了夫,还没来得及逃出来就稀里糊涂地到了台湾。因为人老实,又没文化,在部队干了几年还是阿兵哥一个,最后领了少得可怜的一点退伍金就出来了。他靠着这点钱娶了个山地女人,几个穷哥们儿相帮着用铁皮、木头搭了个带棚子的房子安置下来,他和老婆住后面的房子,前面棚子下摆摊做点小生意。永福十一岁那年他妈病逝,贵娃便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地把贵娃拉扯大。永福贪玩,不好读书,又没了妈妈管教,小学毕业就死活不要上学了,贵娃无奈也只好任他去了,反正带在身边也是个帮手。二十几年来爷俩做过好多生意,有时赚有时赔,终究还是赚得多些,在台北市区挣下一套三居室的单元房。这套房的地理位置对做生意来说非常好,在一个叫“晴光商圈”的街区边上。商圈里纵横几条巷子都是一间接一间的店铺、摊子,早有早市,午有午市,晚上的夜市开到凌晨两、三点,一天十几个小时都是人潮涌动,基本上来说只要在这个商圈里占个一席之地,就一定稳赚不赔。
罗家的菜摊在商圈中心一条美食街的尾巴上,主要客户是周遭几十家小饭馆、小吃摊以及附近的居民,客源稳定,因此每月收入也相当稳定。父子俩做早市和午市,永福每天凌晨三点起床,三点半开着小货车赶到城郊的批发市场,四点半装好连夜从南部上来的新鲜蔬果,五点开回商圈,把货卸下来,把摊子支起来。贵娃五点半到摊上来接手,换儿子回家睡个回笼觉,然后等永福睡到十点、十一点起来,再换老爸回家吃午饭、睡午觉,然后一直到下午五点收摊,父子俩一起把摊子收起来,把地盘腾给做夜市的人家。他们一周做七天,假日只有春节,从大年三十一直歇业到正月十五。
十年前他们刚跟这儿做的时候,晴光商圈还没成型,远没有如今的繁华,一月做下来就两、三万的收益。后来随着商圈打响名号,店家越来越多,慕名而来的顾客也越来越多,罗家的收入也逐渐地稳步提高,现在每年的收入总有个五、六十万新台币,折合人民币就是十一、二万。他们的房子是八年前买下的,过去十几二十年挣下的家当付了头期款,再签了十五年的分期贷款,房贷每年二十多万。除了这笔最大的支出,父子俩的日常开销很小,也就是一天三顿饭,贵娃有时喝点小酒,永福每天一包烟,冬天到北投去泡个温泉什么的,平均一个月六、七千块钱打住了。这样下来,罗家父子俩每年都能宽宽松松地攒下个十五到二十万。
贵娃带着永福回乡探亲这一趟,林林总总花了不少钱,那些年的积蓄去了一大半,但父子俩都打心眼里觉得这钱花得值。贵娃是圆了四十年的思乡梦,当了一回“散财童子”,乡亲们感激的泪光和恭维的话语,是他这一辈子从来没受过的尊崇。永福那就更不用说了,抱回这么个如花似玉、温柔娴淑、聪明能干还知书达理的媳妇,他简直觉得自己拣了老大一个便宜。云芳在来之前脑袋里还有些傻傻的幻想,真以为罗家在做大生意,钱多得花不完呢;来了以后才看见实情,永福也老老实实地告诉她家里的积蓄已花得差不多了,所以娶亲完了爸就要赶着回来卖菜。她顿时感到满心的愧疚,同时对丈夫和公公充满感激,心里发誓说一定要作个好太太、好媳妇,还要拼命工作赚钱,好好报答这两个好人的恩德。
云芳拿到居留证后马上就去劳委会申请了工作证,其时老二已长到三岁,可以送托儿所了,她就琢磨着要出去工作,多挣点钱给孩子存教育基金、给公公存养老金等等。她首先想到的是干老本行──当老师,那是她的专长,而且她真地做得很好,孩子和家长都喜欢她。她跟公公和永福商量,两个人都说只要她想去就去,家里的事大家相帮着就做了。云芳嫁到罗家来六年,好媳妇的名声已经在睛光商圈传遍了,爷儿俩也已经习惯了除了守着菜摊上的生意,别的大事小事都不操心,完全让云芳去作主,反正她的聪明能干总是让事情得到最圆满的解决。
云芳于是就出去找工作,可是电话里人家一听是大陆来的,只有居留证,马上一口回绝。只有一次某所学校接电话的教务主任不知是没搞清云芳的状况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要她去面试,她去了人家还真是满喜欢她的,可是一听她还没拿到身份证──也就是说还不算台湾人,马上口气就变了。云芳说可是我已经拿到工作证啦,那位先生满怀同情地问她,“曾小姐,你去申请工作证的时候劳委会的人没有跟你说过,这种类型的工作证能申请什么样的工作吗?”
云芳不明所以地说,“没有人跟我说过什么啊。工作证还分类型?这种工作证能找什么类型的工作?”
那位先生犹豫了一下,很委婉地回答道,“不好意思,曾小姐,具体什么类型的工作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你最好还是去劳委会问吧。”
云芳满腹狐疑地又跑去劳委会问,人家才告诉她说,她这种拿到居留证的大陆配偶,所能从事的工作种类只有四种:营造业、制造业、监护工及家庭帮佣,一句话,就是社会上层次最低的体力劳动。她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却还不死心,又问,“那等两年我拿到身份证了,是不是就能当老师了呢?”
“也有困难。因为公立学校的老师身份都是公务员,我们现在的政策是,大陆配偶在拿到身份证10年以后才能担任公职。”
云芳的倔劲儿上来了,不屈不挠地接着问,“你是说公立学校不行,那私立学校呢?私立学校的老师就不算公务员了吧?”
“这个吗,恐怕还是有困难。因为大陆的学历台湾只认可到高中,你的师范学历我们不认可的话,你就只有国中──你们大陆叫初中──学历,大概台湾没有哪所私立学校能雇用国中学历的老师。”
云芳这才明白刚才那个学校的教务主任为什么不愿意直接告诉她原因,人家给她留着面子呢。她跑回家,一个人关起门来嚎啕大哭了一场,满心委屈却又不敢让永福知道。他从结婚就一直跟云芳说自己脾气不好,要云芳多担待,云芳第一次见识到永福的脾气,是那次在入出境管理局陈情,他差点动手把人柜台给砸了。后来云芳发现永福平时待人接物都还好,就是见不得家人受委屈,尤其是云芳。她刚来时有一次在美食街里转悠,有个卖馄饨的摊主听出她的大陆口音,跟她搭讪,说没两句话就问她,你这么漂亮的大陆妹,要花多少钱才买得到?云芳呆住了,还傻傻地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他“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那个男人色色地裂嘴一笑,“什么意思你还不懂吗?越南妹、泰国妹、大陆妹,都是要花钱的,我问买你花了多少万?”
云芳不等他说完,扭头就走,找到永福还气得浑身发抖,含着一泡泪说不出话来。等好不容易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永福铁青着脸,一语不发地操起切西瓜的长刀就直奔馄饨摊子去了。万幸那个男人在云芳走后就被告知这个大陆妹是卖菜罗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且永福杀将过来时已经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他还没见着永福的影子就脚底抹油溜掉了,所以那天没出人命,只有那副馄饨摊子遭了秧,被永福砍了个七零八落。后来还是商圈里一德高望重的老人出来当和事佬,置办了一桌酒席,请来当事双方和几位证人,大家坐下来说开了,那个楞头青当着众人的面给云芳夫妻谢罪说,“嫂子,大哥,不知者不为过,二位包涵这一回。”至于馄饨摊子被砍造成的经济损失,他却是提都没敢提。事后还是云芳过意不去,悄悄地去找那位老人问清了损失大概在一万块左右,然后回家征得公公同意,交给老人五千块钱,拜托他转交给馄饨摊主,算是帮他一把。这事慢慢在商圈里传开来,大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都很感佩罗家的这个大陆媳妇,心地厚道,处事大方。云芳自己是觉得五千块钱买个教训,以后再有这一类事可不敢随便跟老公说了,永福疼老婆疼得能豁出命去。
云芳很快冷静下来──毕竟是穷人家孩子出身,什么样的委屈没有受过──开始思考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那几类工作她都不愿意去做,不是她看不起体力劳动,而是她有自己做人的原则和尊严,她就想当老师,且自己的资历和能力都够做老师的,那干什么要委屈自己呢?有永福在后面撑着,她用不着非得去做不愿意做的工作,她还有别的选择。云芳当即决定再也不出去找工作,自己干好了,在台湾这里只要你肯干,钱真是太好赚了。自己干的话还有哪里比这个晴光商圈更好的地方呢?公公和永福两人的菜摊发展余地不大,而且爷儿俩在一起干了十几年了,配合默契,她也插不进手去,就让他俩好好保住这块地盘吧。随后几天云芳有空就在商圈几条街巷里逛悠,还跑去台北市另外几个有名的夜市、商圈看了看,各地卖的小吃都差不多,除了吃的,还有卖童装以及各式小零碎的,而最要命的是,别的夜市有的晴光商圈哪样都不缺。“不行,得要有点特色的,最好是独一份的,“云芳一直这样想。
逛了一圈回来,把孩子接回家后就开始做晚饭。云芳这晚做的是公公最爱吃的家乡饭──东北斤饼配小米粥。这种饼是他们家乡的妇女最拿手的,当初贵娃来云芳家提亲,云芳娘做斤饼来招待远客,贵娃吃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说是吃着这个饼就想起了娘。云芳来台湾后每次问公公想吃什么,十次有九次他都会说吃饼,后来她也就不问了,隔三差五地就烙一回饼。云芳先把面发好搁一边,然后熬粥炒菜,最后烙饼,刚收拾停当公公和永福就回来了,果然一看饭桌上厚厚的一叠饼,爷儿俩眼睛都是一亮。公公感叹一句说,“咱家云芳烙的这饼啊,全台湾怕是找不到第二家喽。”云芳脑袋里嗡地一声,顿时傻了,是啊,自己怎么会没想到呢?还有什么比这东北家乡的斤饼更独一份儿的?
接下来就是找地方。晴光商圈里现在暂时没有任何位置,云芳又不打算去别的地方找,因为还得照料俩孩子和家务,离得远了分不开身。她把主意打到自家住的房子上。他们这套房面积并不大,但格局很好,两层楼:一楼进门是饭厅,向里走是一间卧室,向左进去是厨房,厨房里间一个小小的储藏室;二楼是两间卧室加一个卫生间。现在是公公一个人住楼下的卧室,楼上是云芳夫妇一间,俩孩子一间。云芳的主意是把俩孩子移到他们的卧室去,公公搬到楼上住,楼下饭厅跟卧室间那面墙打掉,两间屋打通了有十几坪大,做店面刚刚好;门口摆一块案板、一只火炉和烙饼的XXX子,熬粥炒菜就用隔屋的厨房。打好主意就跟公公和永福商量,不出云芳所料的,爷儿俩又是半点意见都没有,还满口称赞云芳想得周到,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投资了五十多万新台币,忙活了三个多月,云芳的东北斤饼店开张了,没过多久就打响名号,生意好得不行,充分证明了云芳的眼光和手艺不俗。萧琳和周丽都是因为云芳的东北斤饼店和她结缘,三个女人进而成为生死相契的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