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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间惨剧  第三章  人间惨剧

作者:若梦 当前章节:141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萧琳是北京人,嫁的老公是个台湾人,她的身份却不是如云芳一样的所谓大陆配偶,从国籍上来说,她是个美国人。萧琳1990年大学毕业后留学美国,上的加州伯克利,在那里遇上黄清泉。那是她到美国的第二个年头,刚刚跟相恋三年的男朋友分手,正值失恋情伤之际。男孩是她大学的同班同学,两个人都是一毕业就出来了,只不过萧琳上的伯克利,男孩去的是东部一个三流大学。这样长期两地分居肯定不行,俩人当然都想折腾到一起去,可是该谁将就谁呢?男孩要萧琳去东部,因为他的学校很破,比较容易申请,而且那里中国人多,热闹不说,英文好不好都能混得下去,他在那地儿混得非常轻松自在。萧琳光是听着他列出这些理由来就很窝火,心说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么不求上进,才二十出头就这么只想着瞎混,要想混还来美国干嘛,在北京不更好混吗?因此她坚决不去东部,极力说服男孩往加州的学校申请,男孩勉强答应了,萧琳在这边使劲儿帮他,好不容易找到个教授愿意要他,但说好只免学费,第一个学期没有助学金。萧琳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兴高采烈地打电话过去报喜,哪想到那边说不要过来,而且提出来分手,又列举了一大堆理由,归里包堆儿就是一句话,他配不上她。萧琳当然不甘心,再逼问下去,原来人家在那边早就已经跟一个他“配得上”的女孩住一块儿了。 萧琳这个伤心啊,这辈子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那一阵子她吃不下、睡不好,靠着天性里那份要强和自律勉强把功课撑下来。黄清泉就是在那样的一个黄昏里第一次见到萧琳的。那天是星期五,已经傍晚了,萧琳课上完了却不想回家,因为她的室友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俩人成天好得蜜里调油的,她受不了那个刺激。她背着书包在校园里晃来荡去,正好赶上清泉从办公室出来要回家,他后来跟她说的,当时看见空荡荡的校园里,一个神情憔悴的女孩站在夕照残阳中,一头长发被风吹起,他第一次理解了“楚楚可怜”这个成语的意境。清泉很自然地走上前去,关切地问萧琳需不需要搭便车回家。中文在这时候显示出它的魅力来。不知道为什么清泉想都没想就用中文问的,而萧琳只犹豫了一秒钟就跟着清泉走了──要不是一个说中国话的,萧琳十分肯定那天她不会跟着人上车就走的。

那晚清泉带着萧琳去了附近一间小餐馆,一顿晚饭直吃到十点钟餐馆打烊。萧琳实在太需要向人倾诉了,而清泉不知怎地就给她那么值得信任的感觉。一晚上都是她在跟他讲,当年在北京的校园里她和那个男孩怎么地相恋,怎么地爱得死去活来,怎么地一起努力到美国来,来了以后他又是怎么地变了心。最后萧琳伤心又愤慨地说,“我就死活想不明白,一个堂堂的大男人,假如真是觉得配不上人家,你就努力地去提高自己呀,怎么就只想着往下出溜?”

清泉静静地听她说完了,微微一笑,“道理很简单,他就是配不上你嘛。你应该感到庆幸才对,他主动放手对你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不过除了配不上你这点外,我其实蛮佩服他的──因为人最难的就是看清自己,而他年纪轻轻地就把自己看得这么清楚,而且非常明智地选择了对他最合适的。我不得不说,他的头脑很清楚。”

萧琳眼睛瞪得溜圆,冲清泉吼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头脑不清楚?”

清泉摇摇头又点点头,手托着下巴,那么坏坏地、似笑非笑地对她说一句,“我对你有信心,你很快就能清楚过来。”

萧琳不依不饶地叫道,“你还是在说我不清楚嘛。”

清泉伸过手来,抚慰地拍拍她搁在桌上的手,安慰她道,“一个女人最可爱之处,就是在这种时时的不清楚,要是那种从来不犯傻的女人,没有哪个男人敢要的。”

那天晚上躺床上,萧琳想想都不敢相信,怎么会跟一个刚认识的陌生男人,把自己前半辈子的事都连底儿抖落出去了?更可怪的是,这个人听得多、讲得少,可就是那么少少的几句话,把几个月来压在她心上的伤痛好像都说没了。她那天晚上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萧琳收拾好了正打算去学校实验室干点活,清泉的电话就打来了,说他正在楼下等着呢。她吃了一惊,因为头天晚上清泉送她回来时并没有提起以后要怎样,她后来在床上还怅然若失地想,不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就是她生命中一个过客而已。她冲到窗口望出去,果然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窗下,一身牛仔裤、Polo衫的黄清泉就那么神情闲适、意态潇洒地靠在车上,冲萧琳招手呢。她心里突然就踏实了──这个男人并不打算只当她生命中一个过客而已。

果然后来天天清泉都来接送萧琳,俩人平时有时间也都想办法凑到一起,聊起来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没多久萧琳把清泉的身家也都搞得清清楚楚。清泉是台湾人,祖辈是从福建一带迁徙到台湾的闽南人,在台湾被称作本省人,有别于后来随国民党去台的外省人。他的家族经商致富,80年代初他父亲举家移民美国,家中兄弟姐妹六个,清泉是最小的,除了三哥还在台湾继承父亲留下的事业外,其余五个都在美国发展。清泉1981年从台大毕业,服了一年兵役后就到斯坦福念博士,博士毕业后到伯克利做了一年博士后,然后就留了下来,现在是他们系里最年轻的副教授之一,再等两、三年也许就能拿到终身教授的职位。

俩人这样来往了一个多月,然后有一天清泉就带萧琳到他家里去。清泉的家在学校附近一条僻静的街上,小小一栋两层楼的红砖房,掩映在一个绿荫如盖、花木扶疏的庭园里,环境十分清幽宜人。最让萧琳吃惊的是,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单身汉的住处,这么大个房子,每间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布置得有声有色,不奢华,但绝对舒适,像极了清泉本身的风格:不张扬,但绝对自信。

那天清泉是这样向萧琳表白的。

他说,“我跟你的前男友其实有一点蛮像的,就是我们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比如说事业吧,我就喜欢学校相对单纯、清静的环境,喜欢搞搞自己感兴趣的学问,虽然不能挣大钱,但足够温饱,衣食无忧,所以我就选择留在学校,而且至今还没有任何改变心意的迹象。再比如说生活,我可能是男人里面很少见的能够不依赖女人而过得体体面面的人,这得益于我的家庭教育。我们家家境不错,家里一直都有佣人帮忙家事,但是我们每个孩子从小就被要求自己的事自己做、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好,所以我在生活上从小就很独立,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这就使我在选择生活方式上有较大的空间。你看我现在的单身生活,完全是我想要的生活方式:在学校我可以心无旁骛地专心于工作,回到家来是我最感到舒适、放松的环境,在这里我可以完完全全地做我自己。”

听到这里萧琳有点不乐意了,她撇撇嘴说,“看你说得那么好,难道你就从来没有觉得寂寞、孤独的时候吗?”

清泉微微一笑,“也不能说从来没有过,但很少,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你看我喜欢打桥牌,是学校桥牌俱乐部的资深会员,我们每周三个晚上都有牌局,有时还要出去打比赛,忙起来哪里还有时间来寂寞?我还喜欢下围棋,而且下得不错,大学时代当过台大围棋社的社长,要是哪天桥牌打烦了,我就再回去下围棋,我们当年的棋友还一天到晚等着我回头是岸呢。至于说到逢年过节,那就更不会孤单了,我爸妈跟大姐一家住在圣地亚哥,其余几个哥哥姐姐分布在东西海岸,每到节假日就是我最吃香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想要我去他们那里过节,因为我的那些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们都喜欢我──我会玩,又愿意陪着他们玩。你说我怎么会寂寞?”

萧琳的脸沉下来,心也跟着沉下来,要不是过去这一个多月来对清泉建立起的信任感,她可能当场就要拂袖而去了。

清泉也注意到了萧琳的脸色不好看,他拉起她的手,安慰她说,“别生气,听我说完好吗?”

然后他高举双手做投降状,正正经经地说,“萧琳小姐,我现在郑重地向你缴械投降,我愿意用我前面详加描述过的单纯而丰富、自由而快乐的单身汉生活,来换取你的一生相伴,你愿意吗?”

萧琳“哇”地一声叫起来,扑到他身上,捶打着他的胸脯。清泉一把抱住她,亲吻着她的如花娇颜,柔情似水地倾诉道,“说真的,琳,在你之前我也交过两个女朋友,可最后都是不了了之,因为我怎么都不舍得放弃自己的生活,我甚至想过也许这一辈子就会以一个快乐的单身汉终老呢。但是那天看见你,心里就开始动摇,再这一个多月和你相处下来,我就心甘情愿地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萧琳感动地说,“你放心,你过去爱做的事情以后还照样可以做,我不会要求你为我放弃自己的一切的。”

清泉脸上又露出那种坏坏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敢这么大方嘛。”

他们在1992年年底结婚,黄清泉32岁,萧琳24岁。结婚后萧琳接着念博士,96年拿到博士学位,又到斯坦福去做了一年博士后。同时她通过结婚申请绿卡、美国公民,到97年终于入籍,拿了美国护照。这中间还忙里偷闲生了一个儿子,到98年他们举家搬回台湾时,儿子已经三岁半了。

回台湾是黄清泉的心愿,他跟萧琳说的是,台湾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想当个局外人,还有就是当年台大的恩师要退休了,力邀他回去接班。清泉之所以一点都不耽搁地帮萧琳申请美国公民,就是为了好带她回台湾──拿着中国大陆的护照要进台湾是千难万难,美国护照却是签证都不需要。

清泉的三哥帮他们在台大附近、靠近台北市区最大的运动公园“大安森林公园”处买了一套房子,在一幢十四层的新楼盘里的顶楼一层,俯瞰大安公园,位置绝佳,是台湾人所称的“豪宅”。把家安置好,儿子送进托儿所,萧琳就开始满台北转着品尝各式各样的美食,一转就转到晴光商圈,而且第一次去就光顾的云芳的餐馆,因为牌子上写着“东北斤饼”,光看看就透着说不出的亲切。

这时候云芳的店已经不是两年前用自家房子改建的那个小铺子了,而是在隔壁几家的另一个店面,规模大了两倍,雇着三个员工,经营的项目也多了许多,其中还有萧琳最爱的牛肉面。她进得门来,和老板娘说没两句话,两个人都惊呼一声,你是大陆来的?然后就聊上了,聊得云芳都顾不上招呼别的客人了。

这真应了那句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云芳和萧琳两个人是一见如故,再见便如姐妹──可不是吗,在这台海之南相聚的一对北国姐妹。两个人身上都有一股北方女孩特有的大方和豪气,又都是贤妻良母型的人,所以很快发展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愫来。云芳言谈里很是羡慕萧琳在国内上名牌大学,又在美国的名牌大学里拿博士,萧琳态度谦和而诚恳地说,“其实我只是比你运气好而已。要是你有我的家庭环境,一样能上大学、拿博士。不过看看你现在所拥有的,也不比上大学和拿博士差什么呀,更何况你俩弟弟不是都因为你的帮助上了大学吗?他们是替你圆了梦啊。”一席话说得云芳心里那块堵了多年的梗块都融化了。

云芳告诉萧琳说,这附近还有一个大陆来的女孩,漂亮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叫周丽,也爱到她的餐馆来吃饭。后来有一次萧琳就遇上了,看那周丽果然是很抢眼的漂亮。云芳和萧琳也算得上漂亮,但她们那种漂亮还都是普通人的漂亮、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漂亮。周丽不同,她的漂亮有那种睥睨众生的气势,大约十个有九个女人在她面前都会自惭形秽。好在云芳跟她很熟了,萧琳又见过世面,而且两个人都不是心理自卑的人,所以聊起来也还很投契。

周丽和萧琳同岁,嫁来台湾四、五年了。她老公孙敏生是台湾客家人,祖上是从广东一带迁徙来台的。客家人有时被称作“台湾的犹太人”,有犹太人精明、能干、会理财的个性。这点在孙敏生身上体现得非常明显,他大学毕业后进入IT行业,赶上那几年台湾的高科技产业突飞猛进地发展,很快迈入所谓“科技新贵”的行列,年薪过二百万;他又很会投资,把钱投进股市里,眼看着几年就翻了好几番,三十出头的年纪已是上千万的身家。

孙敏生1992年加入一个旅游团去大陆游玩,在苏杭一带的导游就是周丽。周丽不仅漂亮,还伶牙俐齿,在西子湖边操着一口甜腻绵软的吴侬软语,把一车的台胞迷得醺醺然仿佛喝了陈年美酿。两天的行程结束,旅游团转去桂林,大家虽然都对漂亮的导游有些依依不舍,但想着前面还不知有什么美景等着呢,都打点精神上了火车。唯有敏生脱团留了下来,而且一直留到周丽点头答应嫁给他。

周丽来台湾后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敏生自认有美女缘,拥着娇妻幼女,只觉幸福无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周丽和婆婆关系处得不好,让又想当孝子又要做贤夫的敏生受尽了夹板气。客家人规矩比较多,孙妈妈尤其讲排场,吃饭时座位怎么坐、碗筷怎么摆,有长辈在座晚辈就得站着等等等等,讲究大了去了。周丽呢,且不说大陆社会早就将这些个的规矩当“封资修”的东西毁去得干干净净,单说她自己,因为家境不错,又长得漂亮可人,从小是被捧大的,再遇上孙敏生也是个把她捧在手心上的主,难免有些恃宠而骄,哪里肯服那种小?所以几个回合下来,婆媳关系闹得很僵,到后来简直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好在孙家爸妈住在高雄,平时难得北上,敏生周末带着孩子南下去看看阿公阿嬷,也算勉强敷衍过去。

周丽在台湾的时间平时没事就是逛逛商场、带着一双女儿出来走走,有时走着走着就到了云芳店里。大陆人在台湾还是少,尤其是身份背景相同、又还谈得来的朋友就更是稀罕。可是来得多了,云芳心里不免有些烦,倒不是说怕耽搁自己做生意,而是周丽的作派有时让人很不舒服。她人漂亮,有钱有闲,过着标准少奶奶的生活,这些云芳都不在意,各人有各人的命,用不着去羡慕或是嫉妒人家。她烦的是周丽有意无意地总爱在她面前显卖,比如说她哪天买了个名牌包包,就要拉着云芳问好看不好看,跟她身上那套名牌套装配不配,或是Gucci和LV云芳更喜欢哪个牌子等等,把云芳搞得烦不胜烦。尤其是后来认识了萧琳,云芳更加觉得周丽浅薄。说起来人家萧琳也是正经八百的富家少奶奶,可平时从来都是一条牛仔裤、一件T恤衫,背的一个皮包连牌子都没有,问她她便大笑着告诉云芳,说是花十几块钱在旧金山渔人码头一印地安人的地摊上买的,背了好些年了可就是不坏,她又恋旧舍不得扔,所以就一直背着。还有人家从美国回来的博士,言谈举止却是自然亲切、诚恳大方,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姿态──那才真是大家闺秀的气派呢。相比之下,周丽一举一动都显出小家子气来。

不过烦是烦,真是周丽好久没来了,云芳心里又开始嘀咕,是不是哪次说话有点不耐烦,得罪人家了?算算她上次来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正这么想着,那天周丽就来了,而且是一大早云芳还没开店就直接到家里来的。一照面,云芳大吓一跳,周丽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肿肿的也没化妆,眼睛红得像两只灯笼。她请她进来坐下,周丽还没开口眼泪儿先流了下来。好半天才听她说明白,原来是她老公孙敏生病了,肝上的毛病,是个富贵病,需要静养,这两个多月她都是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所以才这么久没来。

“嗨,这有多大个事儿,瞧把你愁成这样”,云芳安慰她说,“不就是生病了吗?台湾的医疗技术这么好,健保都管了,又不用你花多少钱,就慢慢地将养好了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

周丽吞吞吐吐地又说,“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养好啊。虽说现在公司还没让他走路,可他不上班就没有收入,我又不像你有自己的生意,老在家这么坐吃山空的怎么得了啊?”

“那怎么会呀?”云芳奇怪了,“你们家的家当那么厚,何至于几个月时间就空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又把周丽的泪水给逼出来了。这才是她现在最悲伤恐惧的关键所在。她过去并不是吹牛的,他们家的家当的确是厚,可那是过去的旧话了。孙敏生把家当全投在股市里,他仗着自己聪明灵便,前些年很赚了点钱。哪想到去年来一场亚洲金融风暴,他的腰包马上缩水了三成多。他要那时收手都还好,可是玩股票的心态就跟赌徒差不多,哪里是说收手就能收得了的?反倒是红了眼,变本加厉地想把老本捞回来。这一耽搁,就没有逃过今年第二波的金融风暴,他现在几乎是血本无归。这些事他从来不跟周丽讲,自己一个人憋着生气难受,憋了一年生生把肝给憋坏了。

周丽是直到前几天才知道这事。他们家一个平时家用的账户,都是周丽在管账,每个月敏生的薪水直接进来,日常开销加周丽的名牌服饰都够了,遇上有大的花用,比如要买车什么的,才从敏生的投资账户里拨款。这两个多月敏生没上班,周丽的账上没有进项,眼看着就要空了,周丽叫敏生拨点钱过来,叫了几次他都答应着,可是却没有行动,周丽急了,俩人就吵了起来,吵到最后敏生才说了实话。这下对周丽来讲才真是天都要塌下来了。

云芳听得也是心惊胆战的。她从来没玩过股票,没有那个闲钱,也受不了那个刺激,上千万的钱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在她是想像都没法想像的事。两个女人一筹莫展地坐在那里,云芳替周丽干着急道,“这可怎么办啊?”

周丽擦干眼泪说,“我已经有几夜没合眼了,我想了很多、很久。敏生是个好人,他有钱的时候从来没亏待过我,现在他有难了,我只有全心全意地帮他,才对得起他对我的这份情。我唯一怨他的是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要是早点跟我讲的话,我们一起分担,他也不至于憋出病来呀。他说是不想让我担心,还说怕我知道了会看不起他,因为我这么漂亮,天生就应该是过好日子的人,不该跟着他吃苦什么的。我最气他的就是这话,好像当初跟他就是为了他的钱。是,他有钱供我过好日子,我当然就要高高兴兴地过,可这不是我嫁他的原因啊──我嫁给他是因为他对我好啊。不过现在也不用去计较这些了,最重要的是我要换个活法过日子了。昨天我已经把家里的菲佣辞了,现在我要找工作,挣钱养家糊口。”

周丽这番话让云芳大大地吃了一惊,同时也很感动,真是没想到过去那个多少有些浅薄的周丽,原来是这么个品性的人,她为自己以前经常在心里烦她很是感到惭愧。她问周丽想找什么工作,周丽说过去在大陆干导游的,这个资历在台湾恐怕没用,现在她是什么工作都肯干。

云芳思量了一下,跟周丽说,“我倒是有个想法,你看看合适不合适。我店里的生意现在不错,尤其是中午,忙得我们四个人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我一直想再多添个人手。我知道你在我这小店做是委屈了,不过好处是时间比较灵活,你可以在孩子上托儿所那段时间来上班,你们家敏生有事你也可以随时离开。这样你看怎么样?”

周丽眼圈又红了,“云芳,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不是真的差个人手。”

云芳诚恳地说,“咱们是互相帮助。你需要份工作,我需要个人手,我也不多付你钱,就跟他们三个人一样。”

周丽点点头说,“谢谢你云芳。你知道头两天刚知道真相后,我吓坏了,第一个就想到来找你,不是说要你帮忙什么的,而是感觉就好像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娘家人──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有什么委屈就回娘家吗?”

一句话说得云芳也红了眼睛。

就这样周丽开始到云芳店里来打工。她做得很认真、很努力,一大早把孩子送进托儿所就来了,摘菜、洗菜、切肉、和面、洗碗刷盘,什么都做;中午客人多的时候,也跟那三个伙计一样不歇脚地穿梭在在厨房和店堂之间。他们都是等中午那拨儿忙过了,到两点才吃饭,云芳用现成的材料做两个菜,大家坐下来有说有笑地一起吃饭。周丽刚开始几天还有些拘谨,毕竟以前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来用餐,现在身份转变,一时还不容易适合。后来慢慢想开了,靠自己的劳动养家糊口,没什么丢脸的,再加上云芳实在是个好老板,不仅对她,对别的人也都是从来没有重话,大家相处得很和睦,周丽才放松下来,很快融合进来。她的孩子是下午三点放学,所以周丽每天吃完午饭就去接孩子,晚上就不再来了。

云芳细心,悄悄问过周丽,需不需要预支一、两个月的薪水,因为要到月底才发薪。周丽摇头说不用,还笑着跟云芳说,“我们家还好,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我现在主要是有个工作心里才踏实。”

云芳看周丽的精神状况比两个星期前明显好转,也替她高兴,终于迈过一道坎儿。她跟她开玩笑说,“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光那些名牌包包搜罗出来就值不少钱吧?”

周丽也笑,“是呀,说真话云芳,你有认识谁要买二手名牌包的吗?我光Gucci和LV就有十几个,全部半价出售。”

若是说这两个女人过去心里还互有芥蒂的话,至此已全然冰释。不过周丽到底没等到月底发薪水,就出事了。

那天刚好中午人最多的时候,突然来了两个身穿便服的男人,一进门就问谁叫周丽,谁是老板。云芳答应着指指周丽,两个人二话不说上前把周丽端着的盘子夺下来,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副手铐就把她的双手在胸前铐了起来,然后才对云芳说他们是入出境管理局的官员,接到举报说周丽在这里非法打工,其中一个掏出证件在云芳眼前晃了一晃,另外一个拿出两张纸交到云芳手上,说是她非法雇用人打工,要缴多少多少罚款,还有通知周丽的家属到传票上的地址来见人等等。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周丽当即就吓哭了,云芳脑子也不转了,傻傻地呆在那里任两个人把周丽带走了。

半天云芳才醒过懵来,然后就开始浑身颤抖,抖得站都站不住了,打工的小妹扶她一把才坐下来。不过喝了一杯热茶后她就镇定下来,也顾不上店里的生意,抓住那两张纸就奔回家。回家后她坐下来仔细一读,一份是给她的罚单,二十万新台币,若不按期缴纳就要来查封她的餐馆;一份是说明为什么要抓走周丽的原因,还有接下来的处置过程,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四十个小时内就要将她遣返大陆。云芳吓得心都不跳了,她奔出去找到永福,几句话说清楚状况,然后两个人就开车去周丽家里通知孙敏生。敏生已经出院在家静养,每天还在吃药打针。见到他云芳心里开始打鼓,不知他怎么承受得起,他本来就是一副白白净净的书生模样,现在大病初愈,一张脸更是白得像纸。但是没有时间耽搁了,云芳尽量平静地跟他说明发生的事情,又把那纸说明给他看,敏生还没听完就瘫倒在床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云芳赶紧倒杯热水给他喝,床头柜上一堆的药瓶她也不敢乱给他药吃,永福急得抓耳挠腮地,心里直埋怨这个男人怎么这么没用。折腾了半天,敏生才说,要他们带他去诊所打针,打完针他的状况就会好很多,然后再去入出境管理局看周丽。于是就去平时打针的诊所,可是医生看敏生的状况不好,就不给他打,要他回原本看病的台大医院去检查;敏生不肯,差点跟医生吵起来,云芳看敏生脸色一片惨白,也不敢大意,和永福两个半劝半哄地把他拖到台大医院去。到了医院敏生又想起来该接孩子了,于是云芳又赶到学校去接周丽的双胞胎女儿,再把她们带回医院,却看见敏生已经住进病房,打起了点滴。

云芳从中午忙到现在,滴水未进,也不觉得饿,只是感到无边的恐惧。再一想周丽现在不知道被关在哪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她的惶恐无助难道不更甚自己百倍千倍?她恨不能马上去见到周丽,抱着她说妹子别怕,一切都会没事的。说明书上讲了探视时间到下午五点止,云芳看看表,已经四点二十了,现在赶过去也许还来得及,可是见了她说什么呢?怎么会没事呢?而且怎么跟她解释为什么孙敏生不来呢?云芳果断地做出决定,跟永福交待要他把两个女孩带回家,跟他们自己的一双儿女一起吃饭睡觉,然后说她要去找人帮忙救周丽。

她要找的人是萧琳。云芳最近也是很久没见到萧琳了,因为她找到台湾师范大学助理教授的职位,刚刚开始上班,忙得没工夫出来闲逛了。就像周丽有事情了第一个想着找她一样,云芳要救周丽也是第一个想着找萧琳,不仅因为那种娘家人的感觉,还因为萧琳夫妇是她在台湾认识的人里面社会地位最高的,要是有谁能帮忙的话,也只有他们了,而且云芳肯定他们一定会倾全力帮忙的。她不知道萧琳家的具体地址,只记得她说过住在大安森林公园边上最高的一幢楼里。她打车绕着大安公园转了一圈,凭直觉找到那幢最高的楼,跟门口的保全一说,从美国回来的,黄先生在台大当教授,萧小姐在师大当教授,有一个三、四岁的儿子,住顶楼等等,门卫马上说知道知道,90号顶楼的黄先生和黄太太嘛。电话打上去找人,刚好萧琳在家,请云芳上去谈。云芳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也没顾得上欣赏这传说中的豪宅那高贵典雅的装潢,赶着就坐电梯上了顶楼。

一见到萧琳,看见她亲切自然的笑容,云芳憋了半天的委屈和恐慌一下子都爆了出来,眼泪跟着就流了下来。萧琳吓一大跳,赶紧抱着她问怎么啦,等云芳告诉了她状况,萧琳也吓坏了,瞪大眼睛问,“你是说周丽就那么被他们抓走了?”

云芳点点头,“嗯,还铐上手铐抓走的,就跟电影里的镜头一样。”

萧琳摇摇头说,“这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咱们得找清泉。”

她于是马上跟老公打电话。清泉刚开始说他还有个会要开,等开了会再说,但听萧琳说清原由后,马上说不去开会了,叫萧琳跟云芳在家等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他回来再说。说来也怪,打完电话两个女人马上觉得心里好过多了,尤其是云芳,好像千斤重担一下子卸下来八百斤。精神一放松立刻就觉出累和饿来,肚子跟着“咕咕”叫起来。她不好意思地说,早上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一个烧饼,一直到现在还粒米未沾牙。萧琳便张罗着开饭,刚吃完饭清泉就回来了,还带了位朋友来,说是律师,很懂移民法,能帮得上她们的忙。

萧琳又要重新给他们开饭,被清泉的朋友江律师制止了,他说,“没时间了,我们得赶紧,他们说是四十个小时之内送人,有时候二十四个小时就动手了。”

这位江先生不愧是个大律师,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沉着冷静的力道,让人自然而然地就会听从他的指挥。萧琳和云芳在餐桌旁坐下来,江律师坐在他们对面,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开始问云芳的话。他说,“曾小姐,你现在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告诉我,要跟我讲实话,明白吗?”

云芳点点头,从周丽那天早上来找她开始讲起,一直讲到这天周丽被抓走了,她老公住进医院为止。江律师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等云芳讲完了他马上问,“所以说你从来没有付过周小姐任何的钱,是吗?”

云芳说,“是,因为她才做两个多星期,我们都是月底才发薪。”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从来没有付过她的钱。还有你在任何的文件上,比如记账本、员工名册上写下来过雇用周小姐、要支付她多少薪水之类的吗?”

云芳摇摇头说没有。

江律师盯着云芳又问,“曾小姐,你好好想想有没有作过任何的书面记录,这点非常重要。”

云芳肯定地说,“没有,因为我根本没打算要把周丽作进账里。一来我当初主要是想帮她,打算从我自己的私房钱里拿钱出来给她;二来也觉得她不会做得长久,她老公身体养好了又能去工作,不会老让她在这儿做的。”

“好,曾小姐”,江律师微微一笑说,“这么说周小姐只是作为朋友来帮帮你的忙,根本不是在你的店里打工就对了,是吧?”

云芳一时没反应过来,心想明明是我帮周丽,怎么一下子成了她帮我了呢?萧琳在一旁却已听出眉目来,她捏捏云芳的胳膊,接着江律师的话说,“对,云芳,周丽就是来帮你的忙的,她压根儿就没有在工作,当然更谈不上非法不非法了。”

云芳恍然大悟,马上点头称是,然后还突兀地说,“我还有人证呢。”

“哦,什么人证?”

“是这样的”,云芳解释道,“那天周丽来找我的时候是早上,只有我一个人在,我们商量妥当以后,我想到周丽比较好面子,以前是富贵人家的太太,现在却到这种小吃店来打工,可能一时会觉得有点难堪。所以我就跟我店里的员工、隔壁店的老板、还有一些常客都说的是,她孩子上托儿所了,在家闲得发慌所以来我这里帮忙;我也跟周丽这么提过,她还很感激我的体贴,有人问起她也都这么跟人说的。至于说人家相信不相信,我不敢肯定,但至少我们都是这么跟别人说的。”

“好”,江律师合上笔记本,高兴地说,“曾小姐,你可真是帮了你朋友的大忙了。”

云芳顿时喜笑颜开,不敢相信地问,“这么说您能救周丽,她不会被遣返回大陆了?”

“哦,这个吗?恐怕不太可能。我大概能帮她的是让她能早点回台,而且不会留下非法打工的记录。至于遣返恐怕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入出境管理局有这样的权责,把他们认为是非法打工的外籍或陆籍移民遣返回国,而不需要一般的司法程序;只要他们是在打工现场抓到人,而这个人还没有拿到居留证和工作权,他们就可以认定是非法打工。周小姐还没有居留证吧?”

云芳失望地摇摇头说,“还没有,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她已经来了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早就拿到了呢,所以也没问过她,今天下午她先生才说她还有半年拿到。”

江律师点点头,就事论事地说,“那就是这样了。现在我得赶紧去见见周小姐,有好多事要交代的。”

萧琳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四个人赶去入出境管理局见周丽。本来江律师说他们都不用去了,因为已过探视时间,除了他别人也不让见,但云芳和萧琳都觉得还是跟着去的好,至少让周丽知道她们两个娘家人都在外面等着。去了果然只许江律师一个人进去见周丽,萧琳赶紧把那个包裹递给他,要他带给周丽,看门的人又说要打开来检查;打开来一看都是些女人的小零碎:洗漱用品、护肤用品、干净的小毛巾、小梳子、小内裤等等,没说什么就放行了。江律师进去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出来说一切都还好了,周丽本来情绪很糟糕,听他说了外面的状况,现在好些了,尤其是见到萧琳给她带的东西以后。

然后江律师说他要回去连夜写陈情的诉状,写好明天请周丽和她的家属过目后,就要赶紧递上去,他不指望能对周丽将被遣返的命运有什么帮助,但是尽人事而听天命,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呢?几个人约好第二天的时间安排,江律师就告辞了。他一走萧琳就迫不急待地问清泉,“江律师他刚才最后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还是有可能不会被遣返?”

清泉沉吟着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江铭文这个人我认识很多年了,说话做事都很谨慎,没有十分把握绝不会露半点口风,我想他是怕你们空抱不切实际的希望,到时又来失望。”

果然云芳和萧琳两个人就抱着希望回家了。第二天一大早云芳就跑到医院去,给孙敏生送去早饭,告诉他头天的进展。敏生一听周丽有希望可能不会被遣返,精神大振,把云芳送去的豆浆和鸡蛋饼吃个精光,说是等会儿跟医院告个假去探视周丽。一会儿江律师来了,把陈情状拿给孙敏生过目,跟他解释说主旨就是阐述周丽并没有在工作,因而非法打工的罪名不能成立等等。孙敏生没有异议,签了字算是正式委托江律师,然后客气地问起律师费用的问题。江律师摇摇头说,现在不用管这个,以后若有必要他会跟黄清泉交涉。

江律师走了以后敏生便跟医生商量,医生说等他打完这几个小时的点滴,下午就可以出院了。云芳放下心来,跟敏生约好下午三点来医院跟他一起去看周丽,就回家准备开店了。哪想到不到十一点,就接到孙敏生的电话,他的口气大变,那么一个大男人,强忍痛苦哽咽得几乎话不成句。他说江律师刚打电话过来说,他已经得到正式通知,他们今天就要把周丽送走,下午四点多的班机飞香港,再由香港转上海。现在无论是谁都回天无力了,家属能做的就是赶紧帮她收拾一下需要带走的随身用品,下午赶到桃园机场去送她最后一程。云芳听完电话腿就软了,好像全身的力气一下子都泄走了,扶着墙角站了半天才恢复精神。她把永福叫回来,俩人商量着该怎么办,正好萧琳打电话过来,她刚上完一堂课出来就接到清泉的电话,知道了最新情况,所以打电话来问怎么办。最后大家商量还是先去医院汇合,因为一切都需要孙敏生作主。

到了医院,一看孙敏生跟早上比简直像换了个人,一张脸白得跟鬼似的。不过他人还很清醒,强撑着向大家道谢,把家里钥匙拿给云芳,拜托她和萧琳去帮周丽收拾两件行李。永福负责去托儿所把俩孩子接出来,下午好一起去机场跟妈妈道别。清泉没有分配到什么任务,萧琳说那你就在这里陪陪敏生吧。

云芳和萧琳俩人到了周丽家里,按孙敏生的指点找到两只行李箱,开始把周丽的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打包装箱。萧琳问,“拿哪些衣服呢?是只拿现在穿的,还是四季的都要带呢?”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出哭腔。

云芳眼圈也红了,“就带两季的吧。江律师不是说他能让她早点回台吗?”

大概一个多小时俩人就收拾了满满当当的两件大行李,刚要出门,清泉却来了,还提着两只大大的购物袋。萧琳一看却是一堆的台湾土特产,什么乌鱼子、鲍鱼片、干贝、海参、高山茶、西洋参等等的,她刚要说这都什么时候了,又不是回家走亲戚,还带这些有的没有的,却被清泉的脸色吓住了。结婚这么多年,清泉从来都是像他们初见时那副从容自若的样子,萧琳还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见过这么委顿的神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取下眼镜,掏出手帕擦拭着雾朦朦的镜片,一边喃喃自语道,“我们台湾人今天真是跟祖宗长脸了。人家那么娇贵的女儿,当初不知怎么看上我们的子弟,漂洋过海地嫁过来,我们却这样地对待人家的女儿、小台湾人的娘,......”他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捂住了脸。

云芳和萧琳都呆住了,然后俩人坐下来,相跟着也哭了起来,哭得简直是肝肠寸断。清泉最先镇静下来,他把手帕递给萧琳,又找了一盒纸巾给云芳,然后自嘲地说,“唉,都怪我,一时情绪失控,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想说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去买点土特产给周丽带回去吧,也好让她在娘家人面前不至於太难堪。我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好,进了大卖场就跟售货员说,帮我拣几样最好、最贵的台湾土特产,结果她就帮我挑了这些。”

云芳和萧琳都没再说什么,起身把箱子又打开,拣出两只鞋盒、一件大衣、两件毛衣,把清泉买的那些东西全都塞了进去。然后三个人赶到医院,永福带着俩双胞胎女儿已经在那里了,一会儿江律师也到了,一行人开着两部车直奔桃园机场而去。进了机场江律师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去到一个特定的地方,等了一会儿就有两个入出境管理局的人出来,问清楚了他们是周丽的家属和律师,然后带他们进去一间像接待室的屋子,周丽就在里面。

不过一天时间而已,周丽简直换了一个人,平时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现在像抽干了水的深井,空洞得没有一丝活气。她一见两个女儿,便大叫一声“宝贝儿”,奔过来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接下来就是一通昏天黑地的哭,周丽抱着孩子,母女三人哭成一团,孙敏生搂着周丽哭,云芳、萧琳、周丽三个女人抱头痛哭。江律师、黄清泉和罗永福三个男人倒是没哭,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好像很默契地在干着一件什么事情。

最后分手的时候到了。云芳和萧琳一人抱着一个女孩,周丽死死地搂着俩女儿的头不肯撒手,孙敏生瘫坐在椅子上已经站不起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女警站在周丽身后,一声比一声急迫地催着。最后看看实在不行,两个女警面无表情地一人拉着周丽一条胳膊,用力地把她从孩子身边拉开,往门口拽去。周丽使劲挣扎着,跟疯了似地大喊,“宝贝儿!我的宝贝儿!”,俩孩子声嘶力竭地叫着,“妈妈!妈妈!”,云芳和萧琳两个泪流满面地拼命搂紧孩子。

那真是一出用言语无法形容的人间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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