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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慧,小慧

作者:若梦 当前章节:153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第六章  小慧,小慧     小慧的老公是高雄市的发起人。小慧之所以给云芳萧琳她们留下深刻印象,首先因为她是外县市尤其是南部县市的大陆配偶中难得一见的对成立组织、争取权益十分积极热心的人。当初在找成立组织必需的30位各县市发起人时,他们可是没少费劲,因为大部分的大陆配偶对此都很冷漠──由北向南热情度递减──少数表示出热情的,一听还得动员老公参与,马上就打退堂鼓。小慧不知从哪里辗转拿到一份传单,竟然主动打电话来询问详情,那天刚好萧琳和云芳都在娘家忙着一些杂事,萧琳接的电话,小慧跟她一聊就聊了二十分钟,而且马上约好隔天上台北来见她们。放下电话跟云芳一说,俩人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段时间只见他们一伙人为了动员群众,在台湾南北奔走串连,还从来没有哪个大陆配偶主动从南部上来台北找他们的。

第二天小慧来到云芳店里的时候,萧琳和周丽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先招待她吃了一顿云芳拿手的东北京饼和牛肉面,等一点多中午的人潮渐退,云芳才解下围裙,泡一壶新鲜的乌龙茶,坐下来和萧琳、周丽以及这位新到的姐妹聊各自的故事。

一聊之下,小慧又给人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原来她柔弱的外表下面,竟是一副无比勇敢、刚烈的性格。小慧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很娇柔,细眉细眼、樱桃小嘴,笑起来两只浅浅的酒窝,说话慢条斯理、细声细气的,很有点林妹妹的味道,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很有欺骗性。“先是骗到了老公,接着骗翻我老公一家人。骗到老公是我一生的幸运,骗翻他一家人是他们的不幸。”

那天小慧就用这样的开场白来向云芳她们讲述自己的故事。   她1996年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很大的台资企业工作,在那里认识了现在的老公钟达明。达明是厂里的台干,而且是小慧见到过的最没有架子、没有脾气的台干。那家公司是最早进驻大陆的台湾企业之一,在业界素以对员工管理严格、作业程序高效、内部组织等级森严著称。所谓等级,台籍干部与大陆籍员工之间,几乎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而大陆级员工之间也是等级分明,轻意不得逾越分际。小慧虽说有本科文凭,但因专业并不对口,且进厂时间短,所以职位还很低,只比生产线上那些18、19岁的打工妹打工弟高那么一两级,平时的工作基本和台干没有什么接触。有一天小慧跟着几个品管的大陆籍干部去巡视生产线,有个小姑娘一不留神出了点小错,致使那条线停了好几分钟,领头的干部大发雷霆,把个小姑娘骂得狗血喷头的。小慧也是有点初生牛犊的劲头,很看不惯他的派头,壮着胆帮小姑娘开脱了几句,那个男人大概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将炮火转向小慧,又是一通开骂。小慧没想到他这么一点不讲道理、不给人留面子,顿时吓呆了,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转,嘴唇差点咬破才没掉下来。

那天也是碰巧,达明正好到那里来有点事,看见那个干部正冲着小慧发飙,而小慧一副任人宰割的小媳妇模样,心里不禁一动。他上前来问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大陆籍干部一看是个台干,马上换了副嘴脸,点头哈腰地解释了一番。达明和颜悦色地说,既是问题都解决了,就别再怪东怪西的,是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下次小心点就是了。这番话和小慧刚才替小姑娘辩解的话是一样的意思,但在那个欺软怕硬的陆干面前却是完全不同的效果,只见他陪着一张灿烂如花的笑脸,又是一通的点头哈腰,“是,是,钟Sir说得是,我这就马上叫他们开工。”

达明点点头,临走前仿佛不经意地看了小慧一眼,微微一笑。后来再在路上遇见了,两个人就有了一种好像旧识的感觉,很默契地点点头,微微一笑。再后来遇见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也说不上是达明追寻着小慧的身影,还是小慧牵引着达明的目光,总之到最后一天若没见到彼此,心里都空落落地莫名地发慌。这样用目光捉了一个多月的迷藏后,俩人都觉得再也忍受不住了,自然而然地在一天的傍晚时分走到了一起去。后来达明跟小慧说的,虽然那天骂人的那个陆干很可恶,但他还是衷心地感激他,因为那天要不是他那么大声地在骂人,就不会引起他的注意,那他就不会见到小慧;而且要不是他把小慧几乎骂哭了,他也不会那么一见动心。他说小慧那种梨花带雨的娇俏模样,是个男人见了都会动心。

俩人很快结了婚,把家安在大陆,生了个儿子,现在已经快三岁。去年达明被公司调回台湾,小慧跟着把家搬来,却没想到和达明幸福美满的小日子从此烟消云散。来之前达明就跟小慧讲好了的,回来是跟爸妈住一起,因为他是长子,两个姐姐都出嫁了,还有个弟弟住在家里,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奉养父母。小慧并无任何异议,结婚三、四年,她多少也知道台湾比大陆保留了更多的传统文化,长子长媳有赡养父母的义务,她既然嫁了台湾郎,当然就得尊重台湾的习俗。何况达明是这么一个好脾气的人,他的家人自然也不难相处,而小慧自认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又深爱着老公,她有足够的信心能做个贤淑的好媳妇。唉,现在想来小慧真是太天真了,她哪想得到,人心的险恶甚于世上最崎岖的道路。

在之前的三、四年里,小慧只跟着达明来台湾过两次,第一次是结婚时回来摆酒席,第二次是来度假,时间都很短,公婆一家对她都客客气气的。这次回来长住,当然不一样,小慧心里做足了准备。她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就把闹钟上好放在床头柜上,六点半起床,怎么样也要给公婆一个勤快的好印象。白天一天除了带儿子,还瞅着空子把三层楼大宅子的地板拖了一遍,婆婆煮饭时在旁边帮着摘菜、洗菜,吃完饭抢着洗碗收拾,临睡前还把一家人换下的脏衣服搁洗衣机里。慢慢地,家务事小慧越做越多,后来几乎包干了,买菜、煮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全都是她在做。小慧毫无怨言,因为公婆对她儿子非常疼爱,小慧做家务的时候公婆都把孩子接过手,带他去公园玩儿啦,去玩具店跟他买玩具啦。小慧很知足,她人年轻,又不能出去工作,多做点家务事不算什么;何况公婆虽然没有对她像女儿似的特别亲热,但面子上还是大体过得去,有时因为什么事小慧没做好,婆婆说她几句,语气都还是客客气气的。

假如没有后来发生的两件事,小慧也许就安安生生地跟公婆一家住下去了。那天小慧拎着兜子要去菜市场买菜,跟婆婆说了一声就出门了,出去以后才发现钱没带够,又折回来拿钱。进屋听见婆婆在一楼饭厅里讲电话,小慧就想别打扰她老人家了,轻手轻脚地准备上楼去。婆婆讲话声音很大,她说的是台语,但是其中夹杂着“达明”、“小慧”的字眼,没办法不引起小慧的注意。她的台语说是还不流畅,但听已经基本能听懂,几句话下来就知道电话那头是她的大姑子──她婆婆和大姑在背后讲他们夫妇的闲话。小慧进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忍了半天没忍住,悄悄地拿起他们房间里电话的话筒,想听听婆婆究竟是怎么讲她的。这一听把小慧的心整个听寒了,原来大姑和婆婆俩人是在商量着怎么防范她。大姑问婆婆达明每月交多少钱给她,达明能不能降得住小慧,婆婆的存折放哪里、小慧知道不知道等等;最后还百般叮嘱婆婆,达明以前存她这儿的钱千万不能让小慧沾手。婆婆的回答让大姑很放心,是了,是了,她还蛮乖的,都听达明的,家里的钱都没让她沾手,达明的钱有多少她根本就不知道等等。

小慧的心先是像掉进了冰窟窿,过一会儿胸中一腔怒火又似火山爆发,烧得自己浑身哆嗦。想不到她满腔热情、以诚相待的达明的家人,背地里原来都把她看着是贼。小慧身世坎坷,从小到大受过无数这样的冷眼和屈辱,但是从来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让她心寒与愤怒──因为过去的那些冷眼和屈辱是来自于她不屑理睬的旁人,而这次是她最亲爱的人的家人,是她想要全身心去拥抱的亲人。她冷静下来以后就开始思量怎么来应对。有一点让她高兴且放心的是,从婆婆的口气里听得出来,自己娇柔的外表和这段时间以来的表现很具欺骗性,已经骗倒了婆婆──她还以为他们家是小慧听达明的、而且达明什么事都不告诉小慧呢。岂不知结婚这么三、四年来,达明早就知道了小慧的个性外柔内刚,遇事极有主见,果敢决断远甚自己,所以家里大事小事竟有一大半都是小慧在作主;加之俩人感情极好,达明什么事情都告诉过小慧,包括他有多少钱存在他妈妈那里。

台湾男人孝子很多,许多成年后一直跟父母住一起,薪水也都大半交给父母管理,结婚后把小家搬出来的就算是很独立的了。达明就是这样,他比小慧大十一岁,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也都已经十几年了,从工作第一天起,每月的薪水都是大部分交给他妈,自己兜里就留几千块零花钱。当然当妈的说得很好听,大男孩不会管钱,妈存着也是帮儿子存的,以后娶媳妇、成家立业,都要靠这些钱。达明的钱,以前就不算了,单说他在这家公司干了整十年,在和小慧结婚前的六年里,他给他妈的钱就超过三百万。结婚时达明每月薪水将近十万,以前都是在台湾就直接全数转到他妈的账上,他在大陆吃住公司全包,每月还有几千块的外派补助款作零用金。结婚后本来达明是想把薪水全部转回自己账上,然后每月再给他妈两、三万块,但是他妈不同意,最后是一分两半,一半还是在台湾进他妈的账户,另一半达明在大陆领取,回来交给小慧作家用。这么算下来,达明存在他妈那里的钱,就是不算利息,总数也已达五百到六百万。

这些钱小慧以前从来没过问过,一则她相信当妈的总归是疼儿子的,最后那些钱还不都是他们的?二则那些钱都是达明挣的,而结婚这些年他从来没让她和儿子饿着、冻着过,她自觉没有什么立场再去过问更多。但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既然他们没把她洪小慧看着家人,那她也不想用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既然没有家人情分,那咱们就要把账都算清楚了──对把你当贼的人,还客气什么?

事情想通了,但具体怎么操作还是个问题,小慧很清楚,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不过紧接着又发生的一件事,让小慧强烈地意识到她不想再等了。那天婆婆带着儿子在客厅里玩,她从楼上下来要到厨房去煮饭,不知是婆婆耳朵背没听见她下楼的声音,还是根本也不在乎小慧是否听得见或是听得懂,总之她蛮大声地在教孙子说,“阿公是台湾人,阿嬷是台湾人,爸爸是台湾人,姑姑是台湾人,叔叔是台湾人,宝宝是台湾人,我们大家都是台湾人。”

小慧儿子很聪明,马上意识到阿嬷的话里漏掉了谁,脆生生地接了一句,“还有妈妈也是台湾人。”

“不”,婆婆清楚明白地回答道,“你妈妈不是台湾人,她是中国人。”

那一刻小慧仿佛遭了雷击。从和达明相爱以来,到这大半年在台湾的生活,小慧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面对这种台湾人、大陆人、中国人的话题了,其中有大陆亲友关心的询问,有旁观者好奇的眼光,有台湾人不解的疑惑,她从来都是坦然以对。她和达明相爱结婚,不是因为她是大陆人、他是台湾人,而是因为她是个让他动心的女人,他是个疼惜她的男人。不过以前遭遇过那么多的关于他们身份问题的问答,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她儿子和婆婆之间的对答让她这么痛心过,不是因为婆婆的回答──她讲的原本就是事实──而是因为她语气中那种明白无误的敌意和歧视,还因为她教导的对像是她三岁的儿子。

小慧明白她必须立即采取行动。晚上达明下班回来,小慧不动声色地像往常一样把饭煮好,一家人吃完饭后,小慧里里外外地收拾好,给儿子洗好澡,把他抱到床上让他跟爸爸玩,然后自己洗头洗澡,擦干后还格外地洒了几滴香水,穿上一件达明最喜欢的丝绸睡衣,也跑到床上去。每天这时候是达明一天最幸福的时光,娇妻爱子,左拥右抱,就是皇帝也不可能比他更心满意足的。他头枕在小慧腿上,一只手懒懒地在老婆光滑柔腻的身上摸来摸去,一只手帮儿子扶着一座他正在搭建的、摇摇欲坠的木头房子。小慧把手插进他的头发里,帮他按摩头皮,一边柔柔地开口了,她说,“达明,你觉得我们要是搬出去自己住行吗?”

“为什么?”达明吃一惊,“为什么要搬出去?家里住着不蛮好的吗?”

“因为这儿的环境对我和宝宝都不是很好。我对猫过敏,爸养的两只猫整天满屋子乱转,我要不吃药的话根本不行,打嚏喷、流鼻涕、眼睛痒得不行,就是吃了药也有反应,只不过比较轻微而已;何况我还不想长期吃药,怕吃多了有副作用。宝宝现在还没什么反应,但是过敏性体质通常都有遗传,我怕他也逃不过去,这么小的孩子就长期吃药总是不行的。”

“有这么严重吗?要不我跟老爸说说,让他把那两只猫送人。”

“那怎么行啊?那两只猫比咱们在家的时间都长,人家爸养了好几年了,像自家孩子似的,怎么能因为咱们不适应就赶走了呢?”

“那也没办法,问他是想要儿子媳妇孙子,还是那两只猫?”

“就算猫的问题解决了,还有你弟抽烟的习惯呢。都好几次了,宝宝跟阿嬷在客厅玩,你弟他就在那儿抽烟,二手烟对小孩身体健康很不好,这你也知道;你要在家呢还可以说他两句,叫他到外面去抽,你不在家的话我又不好说什么。虽说是长嫂如母,可他比我还大好几岁,我能说他吗?我要说他的话不在家引起战争啊?这是你弟,可不是猫,总不能说为了这个叫你弟也搬出去吧?”

达明皱着眉头,犹犹豫豫地说,“可是我们这刚回台湾,本来就应该跟爸妈住的,你看爸妈多喜欢宝宝啊。才住了不到半年就要搬出去,我怕爸妈会多心不高兴,到时又会闹得大家不愉快。”

“其实你仔细想想,真不会有那么严重。大家庭在一起住久了,早晚各种各样的矛盾都会出来,不是说谁好谁不好的问题,而是每个人的生活习惯都不一样。你看在咱们搬回来之前爸妈和你弟还有那两只猫在一起住很久了,彼此都习惯了,咱们一回来等于是打破了他们的和谐,给他们的生活增添了不便。至于说阿公阿嬷喜欢孙子,我们又不搬远了,就到高雄市,离你上班地方近,你也不用每天开那么长时间的车,跑得那么辛苦;离这里又不远,每个周末我们都可以带着宝宝回来看阿公阿嬷,大家亲亲热热的多好。”

话说到这里,达明也听出来了,小慧就是想搬出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只不过话说得委婉罢了。他最后说,“让我好好想想再说吧,这可不是件小事。”

“那当然”,小慧抛给老公一个妩媚的笑,“本来就是跟你商量嘛,又不是今天说,明天就要搬。你好好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吧,我呢以后尽量地注意点,把那两只猫和你弟抽烟的影响降到最低,看看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从那晚以后小慧便再没提过这事,只是开始在那两只猫和小叔抽烟的事情上作文章。其实她对猫是有些过敏反应,但非常轻微,只要不近距离的接触,基本上没事。但那几天每天估计达明该回家的时间了,她就有意无意地跟那两只猫跟前蹭,还把猫抱起来亲热,搞得那两只猫大概都在纳闷怎么年轻的女主人对它们一下子热乎起来。这一招特别灵,不超过半小时小慧的过敏反应就开始发作,两眼红得像只兔子,鼻涕流得比她儿子重感冒的时候还凶,嚏喷打得震天价地响。达明回家来看着心疼得要死,小慧还一劲儿地安慰他,“没事,没事,我待会儿洗个澡就好了。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会这么严重,早上还吃了片药呢。”

小叔抽烟的事也有很大的操作空间。他现在没有正式工作,跟几个朋友在商量着想合伙作生意,平时都比较闲,通常都比达明回家早。他总习惯在晚饭前抽两根烟,以前小慧都是在他抽烟前就把门窗打开,等他抽完了还要用电扇吹一吹,让烟味散去。现在她不开门不开窗,就等着达明回家来,家里别的人早已习惯了小叔抽烟的烟味儿,但达明自己不抽烟,且又是从外面进来,感觉就特别强烈。这样没过几天,达明就从心底里开始赞同妻子的想法了,那天晚上在床上主动问小慧,“你说我们要搬出去的话,是租房子住吗?这开销可就大了。”

小慧沉吟着说,“租房子是肯定不划算,我觉得咱们应该买房子比较好。”

她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让达明自己去想通了最好。果然达明慢慢地开口说,“我们现在手上是没什么存款,不过妈那里应该存了不少,说是等我成家立业的时候再给我的......”

“是呀,现在我们想买房子不就是成家立业吗?”小慧一边揉搓着达明的头发──这是达明懒散时候最喜欢的一个动作──一边轻言细语地说,“我们结婚之前就不算了,那时候你的钱给爸妈也是应该的,就算是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吧。结婚之后这几年你给妈的钱,算算没有二百万也有一百五十万,拿来付房子的头期款应该够了;我们搬出去就不用再给爸妈一半的薪水,每月给个一、两万孝敬他们应该差不多了,这样我们的收入就可以付房贷、维持家用了,你说是不是?”

达明想了好半天,小慧的想法合情合理,没有一点说不过去的地方,于是他就答应说第二天找爸妈谈。没想到一谈之下,父母的态度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尤其是他妈,一听他说想搬出去,马上红了眼,嚷嚷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你娶小慧那天开始我就等着了。”

达明替小慧辩白,“其实小慧别的没什么,就是对猫过敏得厉害......”

“什么对猫过敏?你不在家的时候她不是好好的?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少她吃的、少她穿的了?就是家务事多做点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当年做人家媳妇不都是这么过来的?那时还没人帮我顾小孩,都是把孩子背在背上做家事,不都过来了吗?”

“妈,小慧从来没抱怨过做家事太多,她也一直很感激您和爸帮我们顾宝宝......”

“那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为什么还要搬出去?”

达明这时才意识到小慧的聪慧,她的那两点理由可说是最说得出口、最不伤人的借口了,不管是不是她想搬家的真实原因。他跟爸妈说明了,最后说,“其实小慧也是觉得我们多多少少打扰了你们原来已很习惯的生活,我们搬出去的话,对大家都方便,再说我们每个周末都能回来,又不妨碍你们跟孙子亲热。”

达明爸爸微微地点点头,看来是很理解并且赞同,但他妈还是冷笑一声道,“哼,她倒是想得蛮周到的。那我问你,现在房子那么贵,你们到外面去租房住,她有没有想过多出来那么多额外的花销怎么办?”

达明心里开始有点发慌──讲到最要害的问题了。他小心翼翼地说,“我们是打算买房。反正早晚都要买,现在房价还行,以后看样子肯定是涨,那还不如现在买呢。”

这回轮到达明他妈脸色变了,她紧闭着嘴,半天不言语。达明心一横,反正无论如何都得过这关,就故着轻松地接着说,“我们也不想买太大太好的房,一套50多坪的三居室,在离我公司很近的区,七、八百万就能买得下来。我的意思是妈先给我个二百万左右,我把20%的头期款付了,以后房贷每月大概三、四万,我的薪水付了房贷还剩个五、六万,我们每月给爸妈一万块的孝敬,剩下的精打细算就差不多够了。”他没敢直接说要把现在还每月汇进他妈账上的一半薪水拿回来,但那个意思是明白无误地表达出来了。

他妈突然暴怒,满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说,“这都是你那个大陆媳妇的主意,对不对?我早就说过,娶个大陆女人早晚要遭殃,她嫁来台湾就是为了我们的钱,她从来这里的第一天起就在算计这点钱了。幸亏我一直帮你把钱收得好好的,否则早就被她算计光了。”

达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初和小慧相爱结婚,告诉爸妈时他们虽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但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他从来不知道他妈心里对小慧居然埋藏着这么深的敌意和鄙视,不是因为小慧品行有亏,而仅仅因为她是个大陆女孩。同时他也明白了小慧要搬家的真正原因。平时他上班不在家,小慧可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他妈在一起相处,他妈的这种心态,不可能不有所表露;而以小慧敏感聪慧的个性,不可能没有感觉;整天生活在这种对自己身份带来的“原罪”的敌意中,心里不受伤才怪──难怪小慧执意要搬家。

事情想明白了,达明心里顿时升腾起一阵怒气,但究竟敌不过三十多年来根深蒂固的那份孝心,没有发作出来。他忍了半天才平静地说,“妈,这些都是我的主意,跟小慧没有关系。小慧她不管是大陆人还是台湾人,现在都是我的老婆,是我儿子、您孙子的妈。我挣钱养老婆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她来算计什么。”

从那天开始达明就和小慧在外面看房,有时是中午午休时间把小慧叫出去,有时是周末一家三口开车出去,而且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达明妈看看势头不对,一百个不甘心啦,自己养了三十几年的儿子──后来十几年究竟是谁养谁的问题就不去管它了──难道就这么白白给一个小妖精抢去吗?她后来又专门跟儿子私下里谈过好几次,掰开揉碎地讲来讲去,主旨还是不离大陆女人靠不住、她们嫁来台湾就是为了骗钱的这一条,还讲了一大堆新闻里看来的和不知哪里听来的,哪个大陆女人骗婚来到台湾,将夫家的财产席卷一空又跑回大陆去,或是一些女孩假结婚过来,不好好在家过日子,却跑出去“躺倒挣钱”等等。越讲越惹得达明心中对他妈充满反感和厌烦。他是一个讲孝道的台湾男人,但是并不愚孝,和小慧怎么相识相爱,几年来小慧怎么知心达意地对他,怎么巴心巴意地经营这个家,他心里都清楚着呢,别的那些大陆女人的丑事,跟小慧何干?

后来两次达明他妈看怎么都说不动他,就吞吞吐吐地说达明存她那里的那些钱,这些年她都拿外面投资去了,一时哪里收得回来?达明以为他妈终于想通了,也赶紧缓颊说,我们又不是马上就要,而且也没要那么多,一百五、六十万够付头期款就行了,在外面投资的收一部分回来就好了嘛。最后他妈看看实在没折了,才哼哼唧唧地道出实情,原来那些钱她一直说帮达明存着的,其实这些年东挪西用已经折腾得差不多了。达明一下子都傻了,心里一股火再也憋不住了。口口声声地说小慧在算计他的钱,现在看来究竟是谁在算计他的钱?小慧的算计老实说够厚道的了,他这些年给他妈的钱总数将近六百万,人家小慧却只从结婚以后算起,而且只要够付头期款就行了。他妈呢,哄着他说是给他存着,都存到哪里去了?要说做儿子的挣钱孝敬父母是应该的,那也要话说在明处呀,而且该孝敬多少也得有个比例吧,他这些年所有的收入可是百分之八、九十都进了他妈的腰包啊,有这样孝敬的吗?

达明眼睛都绿了,一个平时那么温和敦厚的人发起飙是很可怕的,他妈也有点吓到了。达明忍了又忍,憋住火问他妈那么多钱都用到哪里去了,她妈老老实实地一笔一笔算给他听:二百多万付清了家里这套房子的全部贷款;两个姐姐前些年出嫁的嫁妆花了不少钱,后来她们买房她又各自帮助了个几十万;最大的一笔是在最近,她给了他弟弟将近二百万作创业基金。达明在心里算计了一下,然后冷静地跟他妈说,“家里的房贷我认了,姐姐的嫁妆也是应该的,这两笔都说得过去。弟弟要创业我也支持,但不能用我全部的身家来作他的创业基金,他应该去跟银行贷款或是先挣下一笔钱再来创业,这二百万他得还我。”

他妈眨巴了一会儿眼,欲语还休地说,她已经问过弟弟了,那二百万只剩下一百二十多万,别的已经花出去了。达明心里狠狠地痛了一下,原来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不心疼啊。他忍住气问,“那大姐二姐呢,你问过她们了吗?她们买房缺钱我帮助她们应该,那我现在也是买房,她们是不是也该支持我一下呢?”

他妈嗫嗫嚅嚅地说,她这就去问两个女儿。过了两天达明问他妈有什么结果没有,他妈缓过劲儿来了,又摆脸子给达明看,爱搭不理地说,两个姐姐一人答应拿二十万出来。达明算算两个就是四十万,加上弟弟的一百二十万,总共是一百六十万。那几天他和小慧已经看好了两套房,一套大点新点的要价九百万,另一套要价七百六十万,俩人还没最后拿定主意要哪套,因为头期款的钱还没落实。现在既然钱凑齐了,虽然少了点,他也不想再计较,赶紧跟小慧说,我们要那套七百六十万的,跟仲介公司约好明天就去签约吧。回头他就跟他妈说,第二天他和小慧要去签约买房,麻烦大姐二姐来一趟,把钱带过来,因为签约完了三天之内就要付头期款。他妈拉着一张难看得能吓死小孩的脸答应了,达明忍耐着不理她──她再怎样还是他妈──只想着赶紧把事办妥了带着妻女搬出去,就不用再看她那张脸了。

第二天达明一大早就带着小慧出去,快到中午才回来,他两个姐姐已经来了,弟弟也留在家里没出门。一家人正坐在客厅里聊得起劲,看见他们回来便都噤了口。达明的二姐心地比较厚道,是三姐弟里跟小慧关系最好的,她主动上来问小慧房子买在哪里,多少钱等等,小慧便趁机把刚签署的文件给她看,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他们已经交付了十五万的定金,三天之内需再交付一百三十七万,否则十五万就算违约的罚金,再也拿不回来了。二姐也很爽快,马上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来要给小慧,客气地说,“当初我买房的时候有困难,妈和达明都帮了我好大的忙,现在你们要买房了,我也没有多大的能力,这二十万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小慧红着脸不肯接钱,眼睛看着达明说,“我们家这些事我都不管,二姐您跟达明说好吗?”

坐在沙发上的大姐突然冷笑一声说道,“还装什么装啊?你要是不管的话,我们家能闹成现在这样吗?”

小慧顿时站在那里傻了。这些日子来的确都是达明在跟他家人交涉,小慧躲在后头没有出面。本来嘛,人家是一家人,再闹得凶也肯定不愿意外人看见,她这个当媳妇的最明智的作法就是不要介入。现在大姐居然当面发难,小慧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但是达明不干了,他皱着眉头问他姐,“大姐,你什么意思?小慧的确不管这些事,你有话冲我说好了。”

“好,我是明人不做暗事,不像有的人专在背后兴风作浪,人前还要装无辜。我问你,在她嫁进我们家之前,我们家从来有像这样为钱的事,兄弟姐妹反目成仇过吗?还说她不管事,她要管事的话还不把我们都扫地出门啦?”

达明按捺住一肚子怒火,沉下脸来说道,“以前不为钱的事吵架是因为我相信妈帮我把钱存起来了,现在我的钱全没了,想买房头期款都拿不出来,你以为我娶了谁会不吵架的?还有谁能比小慧心地更厚道,只要买房头期款够了,再多都不计较了?”

大姐没想到一向木讷寡言的大弟弟突然变得能说会道起来,而且一说就说到要害上,一时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小弟弟突然说话了,他问,“谁能证明那些钱都是你的?妈给我钱的时候可是从来没说过那钱是你的。大姐、二姐,当初妈给你们钱的时候有说过这钱是三哥的吗?”

大姐马上接口道,“没说过。我只知道那是妈拿她的私房钱出来给我,从来没听说过是谁谁谁存的。”

达明气得浑身都在打哆嗦,他转头问他妈,“妈,你总不至于不知道那些钱是谁存的了吧?要是你也不记得了,我可以到公司把这十年的薪水单存底提出来,看看我的薪水都进了谁的账户。”

他弟弟马上还击道,“那能证明什么?证明你的薪水给了妈,可是不能证明妈给我的钱就是从那里来的呀,妈可能把你的钱用在别的什么地方了,可能捐了慈善团体了,什么可能都有,就是不能证明我现在手上的钱是你的。”

达明煞白着脸看着比他高出半个头去的弟弟,突然间哑口无言了,他废然地坐下来,双手捂住脸,两肩无声地抽动起来。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婆婆面带愧疚低头不语,二姐满面含怒地瞪了一眼小弟,小弟毫无心肝地耸耸肩,退回他的房间去,还重重地关上房门。小慧这时候回过神来,她镇静地扶起达明的头,用衣袖擦干他满脸的泪水,温柔地对他说,“别难过了,达明,咱们不谈这事了,今天大家情绪都不好,我们改天再来谈,好吗?”

达明呆坐着不说话,小慧去把儿子抱来,塞到达明手上,跟他说,“你带宝宝去公园玩儿玩儿,你看大人吵架把宝宝都吓到了。”

达明回过神来,果然看儿子两眼含泪,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疼得一把抱住,又伸手抓住小慧,要她跟他一起出去。小慧摇头说,“我头疼,想休息一会儿,你带宝宝在外面多玩会儿,别急着回来。”

达明又说,“可是那合约怎么办?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否则就要损失十五万......”

“没关系,总有办法的,今天不说了,好吗?求你啦。”

达明带着儿子出去了,这里达明他妈和俩姐姐面面相觑地不知道小慧打的什么主意,她们当然都不相信她会真地回房间休息。只见她站在房门口,目送爷俩出了院子,转身关上门,还“啪哒”一声上了锁,然后镇定自若地走过客厅,走进厨房。不到一分钟,就听见惊天动地的一阵爆响从厨房里传出来,娘仨急忙冲进厨房,只见小慧一手拎着一把菜刀,另一只手打开墙上的壁橱,把里面成垛的碗盏盘碟往外扔,扔空一个壁橱紧接着又打开另一个,瞬间工夫就将三个壁橱里几十只碗盘扫荡一空,碎瓷片铺了一地。

小慧婆婆吓坏了,踉跄几步退出厨房,带着哭腔叫道,“小慧,你疯啦?”

小慧冲她婆婆甜甜一笑,又打开第四个壁橱的门。

大姐也叫,“小弟快打119,小慧她疯了!”

小慧抡起菜刀在半空中划了一圈,最后一个定格,刀锋直指围在厨房门口的几个人,哈哈笑着说,“赶紧打电话叫警察来呀,不仅要叫警察,还要把左邻右舍都找来,还有你们家所有的亲戚朋友──我的娘家人隔得太远就算了──你们家人打几个电话就来了。把大家都找来,让他们看看你们一家人是怎样齐打伙地、黑着良心讹你们自已的儿子、兄弟,让大家看看钟家人是怎么把自家的媳妇逼疯的。”

小慧一口气说完,趁着喘气的工夫又把第四个壁橱清空了,瓷碗瓷盘劈里啪啦地砸了一地。大姐高声叫道,“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罢手?”

小慧也高声回答她,“看见外面桌上我们签的合约了吗?头期款要一百五十二万,你们的钱带来了就搁上面,没带来的话就赶紧着去取来,我今天要是不拿到钱,就把这家里所有的东西砸个稀巴烂,不信你们就等着看,我洪小慧从来说话算数。”

显然没人敢不信的。二姐两眼含泪,把刚才没来得及交出去的那只信封放在桌上。小慧对她点头说,“二姐谢谢您。对不起,刚才我说的话里不包括您。”

二姐也向她点点头。大姐赶紧去找到她的皮包,抖抖索索地翻了半天翻出一只纸袋子来,扔在桌上,跟小慧说,“二十万。”

小慧冲她点点头,指名道姓地高声叫道,“钟达力,你的一百二十万呢?”

然后“砰”地一声,一只精致贵重、达明她妈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用的茶壶在地板上砸得粉碎,那只精雕细刻的壶盖在地上滚了几滚,蹦到厨房门口。这时不知小慧的公公从哪间屋里钻出来,他弯腰捡起壶盖,冲小儿子大吼一声,“把钱拿出来给你三嫂!”

达明弟弟吓得一哆嗦,闷闷地说一声,“我还没取出来呢。”

“那把存折和印章拿出来给你嫂子!”公公又是一声吼。

小慧鼻子有点发酸。公公其实一向对她不错,若非如此被人逼到绝境,她真是不愿意伤他老人家的心。

达力从他房间里出来,不情不愿地把一只存折和一枚印章扔在桌上,那枚印章在桌上跳了两下,蹦到地上去了。达力抄着两手,挑衅地看着小慧,不肯蹲下身去拣起来。小慧毫不示弱地迎视着他的目光,一顺手将跟那只茶壶配套的四只茶杯又扫到地上,门外的几个人惊得又是一跳。这次是二姐吼了起来,“小弟,把印章拣起来放桌上!”

达力终于弯下了腰。小慧冲二姐说,“二姐,拜托您看看存折上有多少钱。”

二姐凑上去仔细看了看,说,“一百二十七万。”

小慧点点头,“谢谢你,二姐。”

然后她做了个很戏剧化同时又相当有威慑力的动作。她将手中的菜刀高高举起,脱手让它自由落地,菜刀在一地的碎瓷片上砸出几声钝响,跳了几跳停下来,尸体一样地横躺在白花花的瓷片上。小慧旁若无人地走出来,大家忙不迭地给她让路,她不慌不忙地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和钱,放进自己的手提包里,打开门扬长而去。

出来在小区的公园里找到老公跟儿子,先狠狠地亲了爷俩一顿,然后小慧对达明说拿到钱了,咱们现在就去银行取钱。达明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问她怎么拿到的,小慧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哦,没什么啦,我就是跟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们就拿给我了──其实你家人都还蛮好说话的了。”

小慧的故事讲完了,云芳几个的反应可能跟当初小慧老公一样,也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小慧微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是不是吓着你们了?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做得有点过分?当初还没撕破脸的时候,公婆表面上对我还是不错的,我为什么一定要搬出来?其实这是我心中最大的隐痛,连达明我都没告诉过他,今天看见你们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特别亲,就像我的娘家姐妹似的,什么都想跟你们说。

“我是遗腹子,还没出生我爸就得肝癌过世了。我妈是在我爸过世九个月后生下的我,算算时间刚好在我爸临死前一个月怀上的。可是一个肝癌后期、肝腹水肿得老大的垂危之人,怎么还能够行房呢?所以我一生下来便被人在背后说是私生子,用我们家乡话说叫‘私娃儿’。但是我妈死活不肯开口说出实情,家里亲戚逼问她,组织上找她谈话,她都是死咬着口一句话‘小慧是我的女儿’,别的再不肯多说一个字。我就在这样的背景下长大,对自己的来历始终怀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和自卑。你们没有这种经历,大概很难体会一个孤独的小孩在黑暗中痛苦迷惘的感觉。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拿着镜子,对着墙上我爸的遗像作比较,看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巴哪里像他的,有时觉得处处都像他,有时又觉得一点都不像,看到最后每次都是泪流满面。还有我从小到大最常做的梦是一个男人来抱我,高矮胖瘦每次都不一样,唯有一点相同的是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五官,一片空白。

“我初恋的男朋友是上大学时的同学,也是老乡,他妈不知怎样知道了我的身世,不许他和我好,说是私娃儿家教不好。他跟他妈大吵了一架,跑来跟我表功,我却坚决地跟他分了手,因为我不能忍受他知道我的来历不明,哪怕他一再表白他并不在意。这也是为什么毕业后我就跑到深圳去打工的原因,我想离开家乡越远越好,最好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来历背景。跟达明结婚几年,我从来没带他回过家乡,都是请我妈和我姐到深圳来玩。达明一直很不解,我就跟他说我们家那里很落后,生活很不方便。我妈倒是从来没问过,不过我想她非常明了我的内心最隐秘的想法。

“这就是我不能忍受我婆婆的最根本的原因。我不愿意我儿子经历我所经历过的那种痛苦,让他对自己的出身来历有任何的迷惑、羞耻或是自卑的感觉。现在她就用那种充满敌意和蔑视的口气教我儿子关于他妈妈的身份,以后她还会灌输给他什么样的东西,我用膝盖都能想像得出来。我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哪怕跟他们家人闹翻,背个恶媳妇的骂名。”

小慧讲完了,周丽最先反应过来,她拉着小慧的手,动情的说,“小慧,我完全理解你,你做得一点不过分。我跟你一样,为母则强,为了孩子什么都能豁出去,这就是作母亲的天性。我为了我的俩女儿,跟我公婆说尽好话、下跪、磕头,什么都干过。”

萧琳笑道,“你们能够想像小慧这样儿林妹妹似的,拎着一把菜刀大闹天宫的情形吗?我是想像不出来。不过你们俩为了孩子,一个跟公婆和解,一个跟婆家翻脸,都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最好注解。”

小慧也笑,笑完了又很认真地说,“其实那天促使我抡起菜刀的,还不是我儿子,而是我老公。当时吧,看他那么好脾气、对家人那么亲爱的一个人,被自己亲弟弟气得无助地大哭,我心疼得要死,那一刻就好像他是我另外一个儿子,被人欺负了又求告无门。我恨自己无能,不能好好保护他,这么一想就想到我妈。我妈后来再没嫁过人,一个人把我跟我姐拉扯大,我们家是真正的孤儿寡母,再加上我来历不明的出身,被人欺负是肯定的。从来我妈都是忍气吞声,教我和我姐乖乖的不要跟人争,但是有一次我和姐姐又在外面被人打了──起因是有小孩叫我私娃儿,我姐回骂他,结果一群孩子围上来群殴我们俩──哭着回到家来找妈妈。我妈看见我姐血糊糊的脸和我浑身的青紫,顿时气疯了。她抄起家里的菜刀,拉着我们姐妹跑到大院门口,跳着脚地叫骂了半个钟头。那些打我们的孩子的家长,其中有两个还是谁见着都怕的泼妇,那天愣是没敢出来应战。说来也怪,从那以后,再也没谁敢欺负我们家了,至少我和我姐在外面没人敢随便打我们了。这次我就是想起我妈抡菜刀的旧事,才决定用这招来对付那一家人的,因为我最知道那些人其实都是欺软怕硬惯了,你一硬起来他们马上趴下去。”

云芳笑弯了腰,说,“我看‘揭竿而起’这个成语要改了,应该是‘抡菜刀而起’。不过说真的,后来怎么样?你婆家人有再为难你们吗?”

“他们哪还敢啊?”小慧骄傲地说,“跟你说了我最了解他们那种欺软怕硬的秉性。那天我跟达明在外面把事办了,带着儿子回家,他们已经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看我们回来,我婆婆还上赶着问我们吃过饭没有,要没有的话她给我们下面条。后来二姐告诉我,婆婆跟他们说的,以前真是小看小慧了,看不出那么低眉顺眼的一个人,性子却那么烈,而且婆婆说这话的语气不是气愤,而是带着几许尊重和敬畏。那以后我们还在那儿住了三个多月,我的日子可是好过多了,婆婆又把家务大半接了回去,我基本上就带儿子,再也不像以前那么累了。我们的新房装修需要几十万,也是公婆掏的钱。还有我那小叔,以前从来没叫过我一声‘嫂子’,后来居然也叫了。我们搬家后,达明发誓不要再和他家人来往,还是我劝他不要记仇,毕竟是家人,现在我们周末带孩子回家看看,婆婆对我亲热得不行。”

最后小慧说,“你们起先问我为什么会对咱们娘家的事这么热心、积极,现在知道答案了吧?两个原因,第一是身份认同的问题,我希望咱们这些远嫁而来的大陆姐妹以及我们的后代,都能清楚认知到自己的出身、来历,比如我儿子,我就跟他讲妈妈是大陆四川人,爸爸是台湾高雄人,我们的祖先都是中国人,宝宝也是中国人,也是台湾人。第二个原因就是这个欺软怕硬的问题,咱们大陆配偶在这里太弱势,所以婆家人可以随便欺负,政府也百般打压、歧视,咱们只有自己硬起来,才有希望赢得别人的尊重。我在南部认识好几个大陆女孩,嫁过来日子都过得很不如意,现在有了这个娘家,希望她们有难的时候可以得到一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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