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慧对这个娘家的期望和重视,可不是嘴上随便说说。没过多久,有天她打电话来找云芳,说是有个姐妹现在处境十分可怜,希望娘家人想办法帮帮她。这位姐妹小慧叫她阿红,是三年前通过仲介结婚来的,来了后发现情况完全不是当初人家说的那样,最糟的是她老公动不动就家暴。这次又是被老公打得受不了,带着女儿跑到小慧家来,小慧问云芳可不可以让阿红到台北来躲几天,避避风头,同时也想看娘家能否帮她找条出路。云芳乍一听有点不知所措,问小慧为什么不打家暴救援专线或是带她去找社工组织,小慧说以前这些法子都用过,问题是她婆家是一方的地头蛇,在那地儿很有些势力,那些社工人员每次也就是把她老公找来训诫几句,就让他把阿红带回家,所以这次阿红不敢再找他们,直接就跑小慧家来了;小慧家跟阿红家在一个区,而且俩人平时就有来往,她怕阿红老公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来。云芳没有处理这些事的经验,心一软就说那你们赶紧上来吧,我去找萧琳商量看怎么安置阿红。 放下电话云芳心里总觉得不妥,打电话跟萧琳和周丽一说,她们也说来了该怎么办呢,这里毕竟不是政府机构正式营运的避难所。可是云芳已经答应了,而且人家都在路上了,也只能赶紧张罗呀。住谁家好像都不合适,毕竟只是小慧一个电话,这人究竟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没底,最后萧琳说只能让她在娘家凑合几天再说了。好像也只能这么办了,姐妹三人马上动起手来。好在娘家这个所在虽然小点,但水电都齐全,还有卫生间,住几天是没有问题的。她们把平时当着储藏室的里间收拾出来,萧琳家里有个闲置的双人床垫和一应的床上用品,云芳叫永福开着货车把东西拉来;周丽又从家里拿来两只水桶和一些洗漱用品,说是让阿红母女俩可以在这里洗澡。
晚上八点多小慧开车带着阿红来了,后座还有俩孩子,小慧的儿子和阿红的女儿,都是两、三岁的年纪,一副天真烂漫,浑然不解人间哀愁的样子。云芳先在店里热汤热饭地好好招待了他们一顿,然后带他们到娘家安顿好,阿红泪眼婆娑地谢了大家,大家都叫她不要担心,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再来商量看怎么办。
小慧母子被萧琳请回家住,她家最宽敞,有间很舒适的客房。收拾好了已是深夜,清泉和孩子们早就睡了,萧琳和小慧俩个却都了无睡意,便坐在客厅里聊天。小慧说,“我知道这次这么把阿红带上来很唐突,也很让你们为难,添这么大的麻烦,可是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想靠大家的力量也许能最好地帮到她。”
萧琳说,“为难倒是没有什么为难的,麻烦嘛也都还好说,关键是要搞清楚她的状况,好好找出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来。”
小慧叹口气说,“唉,她的故事说来话长,办法也不是那么好找的,想想都叫人替她发愁。”
阿红是最近几年在两岸悄然兴起的仲介婚姻的第一批实践者。这种仲介婚姻,一般是台湾男人找一个本地的仲介机构,讲好价钱──20到30万新台币不等,仲介机构看看人数差不多了,组一个二、三十人的“相亲团”,浩浩荡荡开赴大陆某个城市,比如广西桂林就是台湾相亲团最爱的地点之一。到了地头,大陆方面的媒人到机场接机,把他们带到某个饭店住下来,然后就开始相亲活动。大媒人手下还有小媒人,一通电话打下去,就有络绎不绝的媒人带着数不清的小姐到饭店来相亲,尖峰时候饭店就像个热闹的集市,只不过买卖的商品只有一桩──婚姻。
阿红就是桂林人,严格说来是桂林远郊一个乡镇的人,只有初中肄业的文化程度。她之所以在走马灯似的女孩当中被未来老公挑中,当然不说都想像得到,是因为她的年轻漂亮。那年她才21岁,而他老公是46岁,当时媒人介绍、而她老公也自己吹嘘的是,他是一家计程车公司的董事长。他矮矮胖胖的身段,西服下挺着个啤酒肚,看起来还真有几分董事长的派头,阿红顿时脑海里就浮现出几个生动的画面:灯红酒绿的宴席,她手上端杯香槟,小鸟依人地傍在老公身上,仪态万方地接受各色人等的恭维;她和老公从宴会上出来,俩人款款地走在红地毯上,长裙的裙幅从地毯上缓缓拖过;一台黑色礼宾车停在路边,穿燕尾服的男服务生躬身拉开车门,她优雅地用手托起裙摆,踏进车里;车停在一座廊柱高挑的别墅豪宅前面,戴白手套的管家急忙跑过来为她开车门,腻声问候道,“董事长夫人,您回来啦?”──全都是好莱坞大片里的经典镜头。
阿红老公在见过阿红的第二天就下聘,一周之内二人就完了婚,过了三个月阿红来到台湾,才发现她无数次梦想过的那些画面永远只能停留在梦境里。可以说她老公除了名字和年龄是真的以外──这两项在身份证和台胞证上都有,比较难造假──别的没有一样说的是实话。他是个计程车司机,因为是私人营业,顺嘴就成了计程车公司的董事长,只不过这个董事长下面没有一兵一卒。他说自己是单身,但却忘了提起曾经结过婚,还有两个上中学的孩子要他抚养。他说自己有两栋房子,就是不说这两栋房一栋属于他前妻,现在是他前妻和现任的老公一家住里面;另一栋是他妈的房产,他妈带着俩孙子,跟一个没出嫁的女儿一起住着,他只不过占据着里面很小的一间卧室,还要承担每月两万多的房贷。更不用说他抽烟、喝酒、嚼槟榔,手头有闲钱时还爱去赌两把──由此欠下数十万的赌债──这些个人爱好及其严重后果,他从来跟阿红提都没提起来过。
阿红知道上当了,也伤心地哭过闹过,可她老公是江湖上打过滚的人,哪里会怕她闹?他振振有词地说,“不错,我是骗了你,你他妈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啊。你跟我说什么是第一次,见血了吗?松得跟个面口袋似的,还处女呢,你哄鬼呀?”
这种流氓之极的言辞还真把阿红给镇住了。的确,自己也没说老实话,她不仅在16岁那年就失去了童贞,还打过胎,但相亲时却跟谁都羞羞答答地说从来没交过男朋友。如此说来倒是两不亏欠,阿红闹了几次也就认命了,尤其是在怀孕以后。这女人的母性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一个原本有些轻浮的女孩,一旦做了母亲,多少就踏实了下来。她想反正都已经生米做成了熟饭,何况老公在心情好、没喝醉酒的时候,对她还是不错的,那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吧。
阿红老公开计程车的收入,每月五、六万新台币不等,交了两万多的房贷,再给他妈两万作生活费,剩下就没多少了,省着点用够自己抽烟、喝酒、嚼槟榔的花用,阿红来了基本上没从她老公手上拿到过什么零花钱。她的一点钱都是帮婆婆打工挣来的。她婆婆开着一家连锁早餐店,除了阿红小姑以外还雇着两个打工妹,阿红在生孩子之前便一直在店里帮忙──台湾当局对这种夫家独资的生意比较宽待,大陆配偶在里面帮忙不算非法打工──她婆婆每月便给她八千块钱的零用金。阿红婆婆是个精明实在的人,只要在经济上不吃亏,她才不管这个儿媳妇是哪里来的呢。而娶阿红肯定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这笔账婆婆早就算清楚了:虽说他儿子去相亲花了二十几万,但要在台湾本地娶个媳妇比这多了去,何况以他儿子的条件,能娶个什么样的女人?阿红在她店里工作,跟自己女儿和两个打工妹的工时差不多,但她付女儿的钱是两万,两个打工妹一个一万五、一个一万二,都比阿红高,何况一下班打工妹就不归她使唤了,而阿红回家还得该干嘛干嘛,家务活一样都不少干──这注买卖实在是太合算了。
因为账算得很清楚,阿红婆婆对阿红的态度一向都还不错,时常问问她爱吃什么菜,她好买回家煮,或是在菜市场看见有便宜的衣服,买两件回来送给阿红什么的。阿红是穷人家孩子出身,眼皮子也浅,婆婆每月按时给她的八千块钱和这些小恩小惠的东西让她很是感激,所以一向和婆婆处得不错。麻烦在她那个小姑。并非所有没结过婚的老姑娘都有怪僻,但阿红小姑肯定是她们当中极不讨人喜欢的一个。她四十出头的年纪,从来没结过婚,根据她自己的说法,男人都没个好东西,所以她才不肯白白让男人占便宜。她不喜欢男人也就罢了,问题是女人在她跟前儿也讨不了好去。她这么大的人了,吃住在家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到她妈的店里帮帮忙,还拿着最高的薪水,等于是70来岁的老妈还在养着她这个40几岁的女儿,她却不知感恩,跟她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她妈是摊上这么个女儿没有办法,叹一声自家祖坟没修好也就算了,可怜阿红和店里两个打工妹就倒霉了,三个人只要看见她一进店,马上吓得噤若寒蝉,只管低头老老实实干活,一句话不敢多讲。说起来她也只是帮她妈打工,但人家自动站在了二老板的岗位上,严格监督着三个手下,咖啡机怎么这么脏,水果没用完的要放冰箱,纸巾用完了怎么还不拿出来补上,等等等等。
阿红刚来时还没搞清楚状况,以为小姑会对自己客气一些,毕竟是自家人,按辈分她还是嫂子呢。但两三个回合下来便看清了,原来自己在这店里地位最为低下,那两个打工妹只是打工而已──哪家店里不能打工,又不是出了这个门就会饿死──可阿红还真是离了这家店便没别的地儿可去。要是她小姑单只是挑挑她工作上的毛病也就算了,阿红是人在屋檐下,能低头就低头了,可她还专爱在阿红和她哥之间挑拨是非,好几次老公对阿红动粗,都是因为听信了妹妹打的小报告。像那回阿红被老公打得起不来床,就是因为头天在店里有个客人听出阿红的大陆口音,搭讪问她哪里来了,阿红说是桂林,客人就很兴奋地说桂林是个好地方啊,山清水秀,妹儿也漂亮。阿红是个多少有些肤浅的女孩,听人夸她漂亮,马上就眉飞色舞起来,飞眼看着客人问,那大哥你想不想也去娶个桂林妹儿回来呀?这样一递一往地调笑了几句,阿红就忘了旁边还有个不那么漂亮的老姑娘,更没想到她还添油加醋地将这番说告诉了老公。那天阿红老公收工得早,跟几个牌友喝了几壶酒,斗了两圈牌,输了几千块钱,心里本来就很不爽,正愁没个出气筒呢,阿红这下刚好撞在枪口上。他把她拖进卧室,解下皮带就是兜头一通乱抽,阿红拼命抱着头,所以脸上没挨着,但两条白生生的胳膊被抽得一片青紫。那次她在床上躺了两三天,起床后就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说要回大陆去。他老公冷笑一声说道,“你走啊,走了就不要再踏进这个门。”
阿红赌气拖着行李箱出了房门,却见婆婆守在门口,一把拉住说,“阿红,你要走到哪里去?两夫妇床头吵、床尾和,阿庆他打你不对,我叫他跟你赔个不是,你看在妈的面上饶过他这回成不?”
阿红其实本来也就是作个姿态而已,她大陆的娘家哪里是容易回去的地方?要是那么容易回去,她也不会初中还没毕业就跑出来在社会上混;要是那么容易回去,当初她要出嫁的时候,她爸她妈也不会只顾着数姑爷给的聘金,而忘了给女儿一个拥抱,或是洒下几滴惜别的泪水。她根本就没有娘家可回,他老公也是吃定了这一点,所以才有恃无恐。阿红对着婆婆叫一声“妈”,伤心的泪水滔滔地滚下来,婆婆趁热打铁,把儿子拉出来,老公嘻皮笑脸地跟她做了几个揖,叫两声“好老婆”,阿红顺着那母子俩联手搭好的台阶也就下来了。
这种事情就不能有开头,一旦头开坏了,惯成毛病,以后就很难收手,阿红家就是这样。有几次闹得很凶,闹到里长、片警和左邻右舍都赶来调解,每次阿红都哭得稀里哗啦,婆婆当着众人的面把儿子臭骂一顿,老公腆着脸跟阿红赔声不是,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地跟阿红说,“别哭了,你看你婆婆对你多好,阿庆也跟你道不是了,两口子打架不过夜,家和万事兴,哪里有这么天天闹腾的理?”说到后来仿佛成了阿红的错了,根本没人理会是谁打了谁。
后来女儿出生,阿红还想有孩子了,老公大概会收敛一些,哪想到人家已经有俩儿子了,根本不把这女儿放在眼里,不过是又添一张嘴罢了。而且女儿晚上闹觉,吵得老公睡不好,脾气更坏,打阿红更成了家常便饭,有时一言不合,扬手就是一巴掌。有两次阿红实在气不过,打了家暴救援专线,带着女儿去妇女救援中心,可她婆婆、老公对付阿红已是经验一箩筐,把那套屡试不爽的固定模式搬到社工人员面前再演一遍,最后还是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阿红又乖乖地跟着回家了。所以这次被老公打得狠了,阿红却不愿再去找那些社工人员,而是跑到小慧家来求助。
“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她自己硬不起来,人家不欺负她还欺负谁去?”小慧无奈地对萧琳说。
萧琳也叹气,寻思了一会儿问小慧,“她有没有想过离婚的可能?她老公这种男人,听起来整个就一混混嘛,离开了他阿红只怕还有条活路。”
小慧眼睛一亮,“嗨,萧琳姐,你真是明白人,这才是我把她带上来的最主要原因。阿红不是没想过离婚,可是她不敢啊,离了她就得回大陆去,女儿肯定带不走,以后再想见上一面就难了,她怎么舍得?我也不敢太鼓励她,因为离婚以后怎么办,我一点谱都没有。咱们娘家人多主意多,还有那位上次帮过周丽姐的江律师作法律顾问,所以我才想把阿红带来,咱们好歹帮她想个办法,要不这样下去我看她早晚会被她老公打死。”
第二天几个姐妹抽空轮流去娘家陪阿红,下午萧琳还带着小慧和阿红去逛玩具店,给俩小孩买了好几样玩具,付账时小慧要跟萧琳争,被萧琳抢赢了。吃了晚饭回到娘家,清泉和江律师俩人已经来了,一会儿云芳也赶来了,大家开始要谈正事,也就是要怎么帮阿红。江律师还是那样,先仔细听阿红的陈述,听完以后想了会,然后很郑重地对阿红说,“这件事主要取决于你的态度,我们能帮你的仅仅是给你提供不同的选择以及一些法律上的意见。假如你并不打算离婚,那就需要你自己回去和家人好好沟通,以后的生活还得你们自己过下去。假如你有离婚的意愿,按照台湾现行的法律,离婚对没有身份证的大陆配偶来讲非常不利,基本上是没有任何的保障,不管在经济上还是孩子的监护权上;但是假如你能提供足够的你丈夫家暴的证据,比如说你每次被打以后去就医的记录、照片,目击者的证词等等,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你就能以遭家暴为由诉请离婚;法官若是认可你的证据,百分之百会判准你们离婚,而且会把孩子的监护权判给你,那样你就能凭孩子拿到台湾的身份证,而且是马上,不必再排队等配额。”
云芳高兴地说,“哇,那阿红不就可以工作了吗?只要能找到工作,在台湾养活你跟女儿绝对不成问题。”
“现在谈那些都还太早”,江律师打断云芳,接着严肃地跟阿红说,“我还是那句话,一切都需要你拿主意,你一定要想好了,好好想几天,不必马上做决定,一旦做了决定就必须准备好面对后果。”
阿红有点怯怯地看着江律师,低声说,“我是想离婚,可是就是怕......”
“要离婚光想想是不够的,要有足够的决心和勇气,一旦下了决心,就不要怕,台湾是个法制社会,各方面的福利设施也很健全,一定能帮你渡过难关。哦,对了,你过去去医院验伤,是去的正规大医院,还是一般的小诊所?大夫有没有帮你拍照?”
阿红摇摇头,“我从来没去医院验过伤。因为我没有健保,去医院要花很多钱;而且每次他打得我都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是从来没打断过骨头,也很少流血,在床上躺两天就好了。”
江律师顿时急了,“你不是还打过家暴专线,去过妇女中心吗?那里的社工人员没有带你去验过伤?那是他们的职责呀。”
阿红更加茫然了,“没有啊。他们每次都是马上打电话找我老公,然后我婆婆和老公就赶来了,从来没有谁说应该要去验伤的。”
江律师气得嘴角都歪了,愣了半晌才摇头说,“这些该死的地方势力。不过还来得及,我们这次来把它做好了。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帮你联系医院,你赶紧去验个伤,留下正式的记录。这并不是说你一定要走离婚这条路,无论以后你决定怎么做,这都是保护自己、争取权益的关键一步。”
看看交代得差不多了,江律师和清泉便先走了,留下几个女人陪阿红。刚才有两个男人在,江律师又很严肃,阿红很拘谨,没敢说几句话。现在只有几个关心她的姐妹,她便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倒苦水。她很情绪化,讲述也逻辑混乱,云芳、萧琳几个明白她就是想跟人发泄,所以都很体谅地耐心倾听。她说了很多和她老公生活的琐事,都是他怎么欺负她、糟践她,她怎么忍气吞声等等,其中有个故事听得云芳她们简直气坏了。说是有天晚上他老公喝了点酒回来,要找她求欢,阿红因为头天晚上女儿吵得没睡好,第二天又一直忙得没歇过脚,现在好不容易女儿睡着了,她累得只想躺床上好好睡上一会儿,因此就跟她老公说不想做。这可惹恼了她老公,他破口大骂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老子二十万买回来的臭婊子,给你吃给你穿,养得你白白胖胖的倒养出一老妈来了,敢跟老子说不要!”阿红流着泪还想辩解只是太累了,她老公飞起一巴掌将她煽翻在床上,几把扒下她的睡衣,肥胖得跟一座小山似的身体狠狠地压了下来......
“天啦,他这不是强暴吗?”云芳不等阿红讲完就叫了起来。
萧琳也忍不住了,“阿红,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遇着这种流氓你还不赶紧着逃出来还等什么?”
小慧也说,“就是嘛,阿红,你自己不硬起来的话,他永远都不会把你当人看。”
阿红眼泪巴巴地说,“这些道理我也知道,可就是怕。你们说要是闹离婚,法官不把女儿判给我怎么办?要是见不到女儿我真地活不下去。还有就算是女儿判给我了,以后我带着她怎么办?我学历那么低,找工作那么难,怎么养活她呀?”
萧琳急得说,“阿红,你不能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只想着失败了呀。你不想站起来的话,怎么能知道自己有两条腿?你不首先提出离婚的话,怎么能争到你女儿?”
云芳也说,“只要你肯努力,在台湾打工挣钱养活你跟你女儿绝对不是问题。别的不敢说,要是你真的离了婚,在高雄不好找工作,你带着女儿到台北来,我保证你可以在我的店里工作。”
阿红擦干眼泪,第一次脸上露出点笑意来,“真的呀,云芳姐、萧琳姐,我也能的嘛,就算不为我自己想,也要为我女儿想,是不是?我不能让女儿看见我这么窝囊,长大了来看不起她妈,对吧?”
小慧欣慰地说,“看,阿红,咱们来台北是来对了,你总算想明白了。”
正说着,江律师就打电话来,通知她们说,他已经联系好了一位医师,是他的朋友,明天在台大医院有门诊,叫阿红一大早去挂号,他帮她验伤、做检查。萧琳也很兴奋地告诉江律师,说阿红下定决心要离婚了,江律师说那好啊,到时他会帮她找律师,高雄也有服务于他们人权组织的律师在那里开业。然后几个人就商量第二天的行程,因为是暑期,萧琳比较闲,就由萧琳带阿红去医院验伤,小慧在萧琳家里看顾三个孩子。商量妥当,云芳、萧琳和小慧又说了许多安慰、鼓励阿红的话,就一起告辞出来要各自回家了。路上萧琳叹道,“唉,你说这人跟人怎么能差那么大。都是受婆家欺负,听小慧讲故事,那真是痛快淋漓、荡气回肠;可听阿红的故事,怎么就那么闷啊?我一口气憋在胸口,现在还没出得来。”
云芳也说,“就是就是,阿红那些事,要搁咱们几个谁身上,早八辈子就‘抡菜刀而起’了,还能等到现在?”
小慧说,“是呀,我每次听她的故事也是郁闷得不得了,所以才决定把她带上来。谢天谢地,现在总算是把她说通了。”
第二天一大早,萧琳和小慧就分头开着车去娘家找阿红,打算萧琳带阿红去医院,小慧再带着孩子们回萧琳家。哪想到了娘家,看见阿红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收拾好了,两只旅行袋放在门边上,看见萧琳和小慧,满脸惭愧地低下头去,忸捏半天才说,“萧琳姐、小慧姐,我不去医院了,我老公要来接我,已经在路上了,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
萧琳和小慧顿时傻了眼,俩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阿红接着说道,“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还是忍不下心来离婚。我女儿才两岁多,不能让她从小就没了爸爸;我婆婆一直对我就不错;我老公虽说是对不起我,但我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何况他有时对我还是蛮好的;再说离了婚也不就是什么都好,我一个带着孩子的二手女人,还能再找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萧琳憋在心里这一口气啊,昨晚刚刚消了点下去,现在又堵上了,要不是看小慧的面上,她真就要关门送客了。她做了两个深呼吸,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来,“阿红,我们麻烦一点不算什么,你自己可是要想好了。江律师不是一再地说,要你自己拿主意、做决定吗?我们只是跟你提供一些意见和帮助而已。你想想就这么跟他回去,你们之间的问题就解决了吗?他以后要还是那么对你怎么办?”
阿红急忙说,“他答应了的,以后要对我好了。”
小慧冷笑一声道,“他哪回没有这么答应过你?”
阿红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萧琳还想做点努力,“我们也不是一定要鼓励你跟他离婚,但今天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先去看医生、验伤、作记录。还记得江律师讲过的吗?这是你保护自己、争取权益的关键一步,我劝你还是把它做完了再走。”
阿红看来有点心动,犹犹豫豫地说,“可是他已经要到了,现在去医院恐怕来不及了吧?”
萧琳很果断地说,“那没关系,我现在就带你走,小慧在这里等着你老公,跟他说你出去吃饭、办事儿什么的,等我们做完了回来,你再跟他走也行啊。”
小慧恨恨地说,“我就明白跟他讲你是去验伤去了,吓吓他让他以后不敢再这么打你。”
正说着阿红的老公就打电话来了,原来他已经到了台北,不知道该怎么走,萧琳便在电话里告诉他开车路线。放下电话萧琳就催阿红作决定,要不要去医院,因为她老公最多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阿红马上说不去了,并且说她不想让她老公知道这事,要萧琳和小慧都不要提她们打算要去医院的话。萧琳和小慧对视一眼,都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就跟这里等着把阿红送走了事。三个女人很尴尬地在房间里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在有孩子,就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三个孩子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长里短的闲话。
好不容易等到阿红老公来了,果然是一身横肉、满脸油光,很霸道匪气的一个男人。他还叫了两个朋友来帮忙,三个人开着两部计程车来的,萧琳见了心里一动,心说他好像还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至少人家蛮重视阿红的嘛,还开两部车来接老婆回家。不过他看见萧琳和小慧可是没什么好脸色,招呼都不打一个,和一个朋友径直帮阿红把两个旅行袋提到车上,然后抱起女儿,拉着阿红把她们送上车,阿红只来得及回头跟萧琳和小慧点点头致意。一行人走到路边要上车,阿红好像是准备要上她老公的车,但被她老公制止了,俩人说了几句话,阿红就抱着女儿上了另外一个朋友的车,她老公在外面刚把车门关上,那车“嗖”地一下就开走了。
萧琳和小慧在门里看着不明所以,不过也没必要搞清楚,打算着收拾一下娘家就锁门回家了。没想到就在这时,却平地起了风雷,阿红老公看着载着阿红的车子转过街角不见了,和他的朋友从车上拖出两根棒球棒,转身就向着娘家冲过来;进来以后二话不说,抡起球棒就开始砸东西,办公桌、电脑、电话、椅子,屋里东西本来就不多,不到半分钟就被砸了个稀烂;然后俩人冲出门外,两三下就把门上的招牌也砸了下来,还冲着它吐了两口口水,才罢手跑回车里,开着车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不到两分钟,萧琳和小慧根本没反应过来,等他们的车都开走了,俩人才开始吓得浑身发抖。萧琳哆哆嗦嗦地先打电话叫警察,然后跟清泉打电话,清泉急得只问她们人有没有被打,得到否定回答后才放了心,叫她们在娘家等着警察,他去找江律师来。两个孩子也吓得哭起来,小慧忙着安慰他们。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警察来了,拍了照,写了报告,要萧琳签字认可。萧琳问接下来该怎么办,警察说就看你们要不要提告了,要提告的话必须在三个月之内提出。过一会儿清泉和江律师赶来,看着现场一片狼藉,除了摇头就是叹气。江律师说,“唉,其实我昨天就想到了,阿红跟你们几个都不一样,事情恐怕不会那么顺利,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的就是阿红这种人。”
小慧满心愧疚地说,“真是太对不起了,我不该把她带来的,跟咱们娘家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萧琳说,“怎么能怪你呢?你也是热心想帮她而已,只不过她自己不想自救,别人谁也救不了她。倒是提告的事,江律师你看怎么办?”
“现在先按兵不动,看他那边有什么动静再来决定。”
“他那边肯定不会有什么动静。看他砸了东西就跑的风格,纯粹就是一小混混,这种混混不会想着循司法程序来解决问题的。”清泉这样判断道。小慧直点头,看来是很赞同他的说法。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要做,这事就让它这么过去了。”江律师毫不犹豫地说。
“我们就让他这么逍遥法外啦?”萧琳瞪大眼睛叫起来,“为什么我们不自己提告?他这是打劫、损害财物,明明白白的犯罪行为呀。”
江律师摇摇头,“我们要是告他的话,他不会反过来告我们吗?俗语说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他就是那个光脚的,而我们是穿鞋的,你说咱们谁有那个时间和精力来跟他纠缠?”
萧琳还是不服气,“他告我们什么?我们又没有做错任何事。”
江律师笑笑,又摇头,“萧琳,这是你们不了解台湾社会的风土民情。前天小慧把阿红带来我就知道不好,但是既然人已经来了,多说无益,我也就没说什么,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你问他告我们什么?他很容易就能告我们一个‘妨害家庭罪’──人家好好的两口子,不过吵个架、拌个嘴,你们一帮人就挑唆着人家离婚,不是妨害家庭是什么?这一套在法官面前很说得过去的。他要是再狠点,还可以告我们一个‘绑架罪’,说我们无缘无故就把人家老婆从高雄绑架到台北来。”
“哪有这种事呀?”小慧高声叫起来,“明明是阿红她自己来找我的,带她来台北也是她自己愿意的,怎么成了绑架了?我可以跟阿红当庭对质!”
江律师看着小慧,充满同情地问,“好吧,小慧,那我问你,到了法庭上你认为阿红会向着你还是向着她老公?她的证词会对你有利还是对她老公有利?她连去医院验伤都不肯去,没有任何的正式记录显示她受到家暴,到时你怎么让法官相信你的好意?”
小慧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无奈地看着大家,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清泉安慰她说,“小慧,我们知道你是好心加热情,想为姐妹出头,但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我们必须要很理性地面对。江律师说的是对的,看看他那边的动静,要是他就此罢休的话,我们也就让它过去好了。我们这个协会好不容易刚刚成立,还什么正事都没干呢,不能就此陷入一场毫无意义的官司里。”
萧琳还是心有不甘,同时又忧心忡忡,“要是咱们这边什么都不做,阿红回去恐怕要倒霉了,他还不更加有恃无恐地欺负她啦?”
江律师说,“刚才你不是自己说的吗?她自己不想自救,别人谁也救不了她。”
事情就此定论。只是小慧说她也要回家去了,马上遭到三个人一致的反对,都担心怕阿红老公知道了她住哪里,会去骚扰她。小慧一肚子火正没处发泄,马上涨红了脸说,“我还会怕他?他这种人我见得多了,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他要真敢上门来看我不把他的腿敲断?”
小慧那一副林妹妹似的弱不禁风的样子,发起火来真是动人,看得三个人都忍不住笑了。清泉说,“小慧果然是名不虚传,我现在信了,你是真能抡菜刀而起的人。”
江律师也笑着说,“老实讲,云芳、萧琳、周丽,再加一个小慧,你们几个大陆新娘,真的都是很出色的女人,春兰秋菊,各擅胜场,我们台湾男人说起来应该是自愧不如。”
清泉不干了,“哎,铭文,你怎么把我想跟老婆说的恭维话偷去用了?”
大家说笑了一阵,又商量正事,尽管小慧一再说明她住的大楼跟清泉萧琳的一样,有二十四小时的保安,安全没有问题,但几个人还是不放心,因为小慧的老公正在大陆出差,她一个女人带着个三岁的孩子,绝对是个容易被攻击的目标。萧琳说,“既是你老公不在家,你急着回去干嘛?还不如在这儿多玩儿几天,我正好放假没事,带你到处看看,等你老公回来,叫他直接飞台北来接你们娘俩,你们一起开车回去不正好吗?”
小慧终于点头答应,跟老公打个电话说明状况,钟达明也是坚决地要她留在台北,等他回来一起回高雄,这事才算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