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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小波 当前章节:152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理到半死。我说过,他能把我怎么样?急了老子跑他娘。后来的

事都是由此而起。

那天早上天色微明,我从山上下来,到猪场喂猪。经过井台

时,看见了军代表,他正在刷牙。他把牙刷从嘴里掏出来,满嘴

白沫地和我讲话,我觉得很讨厌,就一声不吭地走掉了。过了一

会,他跑到猪场里,把我大骂了一顿,说你怎么敢走了,我听了

这些话,一声不吭。就是他说我装哑巴,我也一声不吭。然后我

又走开了。

军代表到我们队来蹲点,蹲下来就不走了。据他说,要不能

从王二嘴里掏出话来,死也不甘心。这件事有两种可能的原因,

一是他下来视察,遇见了我对他装聋作哑,因而大怒,不走了。

二是他不是下来视察,而是听说陈清扬和我有了一腿,特地来找

我的麻烦。不管他为何而来,反正我是一声也不吭,这叫他很没

办法。

军代表找我谈话,要我写交待材料,他还说,我搞破鞋群众

很气愤,如果我不交待,就发动群众来对付我。他还说,我的行

为够上了坏分子。应该受到专政。我可以辩解说,我没搞破鞋。

谁能证明我搞了破鞋?但我只是看着他。像野猪一样看他,像发

傻一样看他,像公猫看母猫一样看他。把他看到没了脾气,就让

我走了。

最后他也没从我嘴里套出话来。他甚至搞不清我是不是哑巴

。别人说,我不是哑巴,他始终不敢相信,因为他从来没听我说

过一句话。他到今天想起我来,还是搞不清我是不是哑巴。想起

这一点,我就万分的高兴。

(五)

最后我们被关了起来,写了很长时间的交待材料。起初我是

这么写的:我和陈清扬有不正当的关系。这就是全部。上面说,

这样写太简单。叫我重写。后来我写,我和陈清扬有不正当关系

,我干了她很多回,她也乐意让我干。上面说,这样写缺少细节

。后来又加上了这样的细节:我们俩第四十次非法性交。地点是

我在山上偷盖的草房,那天不是阴历十五就是阴历十六,反正月

亮很亮。陈清扬坐在竹床上,月光从门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我站在地上,她用腿圈着我的腰。我们还聊了几句,我说她的乳

房不但圆,而且长的很端正,脐窝不但圆,而且很浅,这些都很

好。她说是吗,我自己不知道。后来月光移走了,我点了一根烟

,抽到一半她拿走了,接着吸了几口。她还捏过我的鼻子,因为

本地有一种说法,说童男的鼻子很硬,而纵欲过度行将死去的人

鼻子很软,这些时候她懒懒地躺在床上,倚着竹板墙。其它的时

间她像澳大利亚考拉熊一样抱住我,往我脸上吹热气。最后月亮

从门对面的窗子里照进来,这时我和她分开。但是我写这些材料

,不是给军代表看。他那时早就不是军代表了,而且已经复员回

家去,不管他是不是代表,反正犯了我们这种错误,总是要写交

待材料。

我后来和我们学校人事科长关系不错。他说当人事干部最大

的好处就是可以看到别人写的交待材料。我想他说的包括了我写

的交待材料。我以为我的交待材料最有文彩。因为我写这些材料

时住在招待所,没有别的事可干,就像专业作家一样。

我逃跑是晚上的事。那天上午,我找司务长请假,要到井坎

镇买牙膏,我归司务长领导,他还有监视我的任务,他应该随时

随地看住我,可是天一黑我就不见了。早上我带给他很多酸琶果

,都是好的。平原上的酸琶果都不能吃,因为里面是一窝蚂蚁,

只有山里的酸琶果才没蚂蚁。司务长说,他个人和我关系不坏,

而且军代表不在。他可以准我去买牙膏。但是司务长又说,军代

表随时会回来。要是他回来时我不在,司务长也不能包庇我。我

从队里出去,爬上十五队的后山,拿个镜片晃陈清扬的后窗。过

一会儿,她到山上来,说是头两天人家把她盯得特紧,跑不出来

。而这几天她又来月经。她说这没关系,干吧,我说那不行。分

手时她硬要给我二百块钱。起初我不要,后来还是收下了。

后来陈清扬告诉我,头两天人家没有把她盯得特紧,后来她

也没有来月经。事实上,十五队的人根本就不管她。那里的人习

惯于把一切不是破鞋的人说成破鞋,而对真的破鞋放任自流。她

之所以不肯上山来,让我空等了好几天,是因为对此事感到厌倦

。她总要等有了好心情才肯性交,不是只要性交就有好心情。当

然这样做了以后,她也不无内疚之心。所以她给我二百块钱。我

想既然她有二百块钱花不掉,我就替她花。所以我拿了那些钱到

井坎镇上,买了一条双筒猎枪。

后来我写交待材料,双筒猎枪也是一个主题。人家怀疑我拿

了它要打死谁。其实要打死人,用二百块钱的双筒猎枪和四十块

钱的铜炮枪打都一样。那种枪是用来在水边打野鸭子的,在山里

一点不实用,而且像死人一样沉。那天我到井坎街上时,已经是

下午时分,又不是赶街的日子,所以只有一条空空落落的土路和

几间空空落落的国营商店。商店里有一个售货员在打瞌睡,还有

很多苍蝇在飞。货架上写着“吕过吕乎”,放着铝锅铝壶。我和

那个胶东籍的售货员聊了一会天,她叫我到库房里看了看。在那

儿我看见那条上海出的猎枪,就不顾它已经放了两年没卖出去的

事实,把它买下了。傍晚时我拿它到小河边试放,打死了一只鹭

鸶。这时军代表从场部回来,看见我手里有枪,很吃了一惊。他

唠叨说,这件事很不对,不能什么人手里都有枪。应该和队里说

一下,把王二的枪没收掉。我听了这话,几乎要朝他肚子上打一

枪。如果打了的话,恐怕会把他打死。那样多半我也活不到现在

了。

那天下午我从井坎回队的路上,涉水从田里经过,曾经在稻

棵里站了一会。我看见很多蚂蝗像鱼一样游出来,叮上了我的腿

。那时我光着膀子,衣服包了很多红糖馅的包子(镇上饭馆只卖

这一种食品),双手提包子,背上还背了枪,很累赘。所以我也

没管那些蚂蝗。到了岸上我才把它们一条条揪下来用火烧死。烧

得它们一条条发软起泡。忽然间我感到很烦很累,不像二十一岁

的人。我想,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老了。

后来我遇上了勒都。他告诉我说,他们把那条河岔里的鱼都

捉到手了。我那一份已经晒成了鱼干,在他姐姐手里。他姐姐叫

我去。他姐姐和我也很熟,是个微黑俏丽的小姑娘。我说一时去

不了。我把那一包包子都给了勒都,叫他给我到十五队送个信,

告诉陈清扬,我用她给我的钱买了一条枪。勒都去了十五队,把

这话告诉陈清扬,她听了很害怕,觉得我会把军代表打死。这种

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傍晚时我就想打军代表一枪。

傍晚时分我在河边打鹭鸶,碰上了军代表。像往常一样,我

一声不吭,他喋喋不休。我很愤怒,因为已经有半个多月了,他

一直对我喋喋不休,说着同样的话:我很坏,需要思想改造。对

我一刻也不能放松。这样的话我听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像那天晚

上那么火。后来他又说,今天他有一个特大好消息,要向大家公

布。但是他又不说是什么,只说我和我的“臭婊子”陈清扬今后

的日子会很不好过。我听了这话格外恼火,想把他就地掐死,又

想听他说出是什么好消息以后再下手。他却不说,一直卖着关子

,只说些没要紧的话,到了队里以后才说,晚上你来听会吧,会

上我会宣布的。

晚上我没去听会,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逃上山去。我想一

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致军代表有了好办法来收拾我和陈清扬,

至于是什么事我没想出来,那年头的事很难猜。我甚至想到可能

中国已经复辟了帝制,军代表已经当上了此地的土司,他可以把

我锤骟掉,再把陈清扬拉去当妃子。等我收拾好要出门,才知道

没有那么严重。因为会场上喊口号,我在屋里也能听见。原来是

此地将从国营农场改做军垦兵团。军代表可能要当个团长。不管

怎么说,他不能把我阉掉,也不能把陈清扬拉走。我犹豫了几分

钟,还是把装好的东西背上了肩,还用砍刀把屋里的一切都砍坏

,并且用木炭在墙上写了:“XXX(军代表名),操你妈”,

然后出了门,上山去了。

我从十四队逃跑的事就是这样。这些经过我也在交待材料里

写了。概括地说,是这样的:我和军代表有私仇,这私仇有两个

方面:一是我在慰问团面前说出了曾经被打晕的事,叫军代表很

没面子,二是争风吃醋,所以他一直修理我。当他要当团长时,

我感到不堪忍受,逃到山上去了。我到现在还以为这是我逃上山

的原因。但是人家说,军代表根本就没当上团长,我逃跑的理由

不能成立。所以人家说,这样的交待材料不可信。可信的材料应

该是,我和陈清扬有私情。俗话说,色胆包天,我们什么事都能

干出来。这话也有一点道理,可是我从队里逃出来时,原本不打

算找陈清扬,打算一走算了。走到山边上才想到,不管怎样,陈

是我的一个朋友,该去告别。谁知陈清扬说,她要和我一起逃跑

。她还说,假如这种事她不加入,那伟大友谊岂不是喂了狗。于

是她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些东西跟我走了。假如没有她和她收拾的

东西,我一定会病死在山上。那些东西里有很多治疟疾的药,还

有大量的大号避孕套。

我和陈清扬逃上山以后,农场很惊慌了一阵。他们以为我们

跑到缅甸去了。这件事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所以就没向上报告

,只是在农场内部通缉王二和陈清扬。我们的样子很好认,还带

了一条别人没有的双筒猎枪,很容易被人发现,可是一直没人找

到我们。直到半年后以后,我们自己回到农场来,各回各的队,

又过了一个多月,才被人保组叫去写交待。也是我们流年不利,

碰上了一个运动,被人揭发了出来。

(六)

人保组的房子在场部的路口上,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你

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因为它粉刷得很白,还因为它在高岗上

,大家到场部赶街,老远就看见那间房子;它周围是一片剑麻地

,剑麻总是睛绿色,剑麻下的土总是鲜红色。我在那里交待问题

,把什么都交待了,我们上了山,先在十五队后山上种玉米,那

里土不好,玉米有一半没出苗。我们就离开,昼伏夜行,找别的

地方定居。最后想起山上有个废水碾,那里有很大一片丢荒了的

好地,水碾里住了一个麻疯寨跑出来的刘大爹。谁也不到那里去

,只有陈清扬有一回想起自己是大夫,去看过一回。我们最后去

了刘大爹那里,住在水碾背后的山洼里,陈清扬给刘大爹看病,

我给刘大爹种地。过了一些时候,我到清平赶街,遇上了同学。

他们说,军代表调走了,没人记着我们的事。我们就回来。整个

事情就是这样的。,

我在人保组里呆了很长时间。有一段时间,气氛还好,人家

说,问题清楚了,你准备写材料。后来忽然又严重起来,怀疑我

们去了境外,勾结了敌对势力,领了任务回来。于是他们把陈清

扬也叫到人保组,严加审讯。问她时,我往窗外看。天上有很多

云。。

人家叫我交待偷越国境的事。其实这件事上,我也不是清白

无辜。我确实去过境外。我曾经打扮成老傣的模样,到对面赶过

街。我在那里买了些火柴和盐,但是这没有必要说出来。没必要

说的话就不说。

后来我带人保组的人到我们住过的地方去勘查,我在十五队

后山上搭的小草房已经漏了顶,玉米地招来很多鸟。草房后面有

很多用过的避孕套,这是我们在此住过的铁证。当地人不喜欢避

孕套,说那东西阻断了阴阳交流,会使人一天天弱下去。其实当

地那种避孕套,比我后来用过的任何一种都好。那是百分之百的

天然橡胶。

后来我再不肯带他们去那些地方看,反正我说我没去国外,

他们不信。带他们去看了,他们还是不信。没必要做的事就别做

。我整天一声不吭。陈清扬也一声不吭。问案的人开头还在问,

后来也懒得吭声。街子天里有好多老傣、老景颇背着新鲜的水果

蔬菜走过,问案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了一个人。他也想去

赶街,可是不到放我们回去的时候,让我们呆在这里无人看管,

又不合规定。他就到门口去喊人,叫过路的大嫂站住。但是人家

经常不肯站住,而是加快了脚步。见到这种情况,我们就笑起来

人保组的同志终于叫住了一个大嫂。陈清扬站起来,整理好

头发,把衬衣领子折起来,然后背过手去。那位大嫂就把她捆起

来,先捆紧双手,再把绳子在脖子和胳膊上扣住。那大嫂抱歉地

说,捆人我不会啦。人保组的同志说,可以了。然后他再把我捆

起来,让我们在两张椅子上背靠背坐好,用绳子拦腰捆上一道,

然后他锁上门,也去赶集。过了好半天他才回来,到办公桌里拿

东西,问道:要不要上厕所?时间还早,一会回来放你们。然后

又出去。

到他最后来放开我们的时候,陈清扬活动一下手指,整理好

头发,把身上的灰土掸干净,我们俩回招待所去。我们每天都到

人保组去,每到街子天就被捆起来,除此之外,有时还和别人一

道到各队去挨斗。他们还一再威胁说,要对我们采取其它专政手

段——我们受审查的事就是这样的。

后来人家又不怀疑我们去了国外,开始对她比较客气,经常

叫她到医院去,给参谋长看前列腺炎。那时我们农场来了一大批

军队下来的老干部,很多人有前列腺炎。经过调查,发现整个农

场只有陈清扬知道人身上还有前列腺。人保组的同志说,要我们

交待男女关系问题。我说,你怎知我们有男女关系问题?你看见

了吗?他们说,那你就交待投机倒把问题。我又说,你怎知我有

投机倒把问题?他们说,那你还是交待投敌叛变的问题。反正要

交待问题,具体交待什么,你们自己去商量。要是什么都不交待

,就不放你。我和陈清扬商量以后,决定交待男女关系问题。她

说,做了的事就不怕交待。

于是我就像作家一样写起交待材料来。首先交待的就是逃跑

上山那天晚上的事。写了好几遍,终于写出陈清扬像考拉熊。她

承认她那天心情非常激动,确实像考拉熊。因为她终于有了机会

,来实践她的伟大友谊。于是她腿圈住我的腰,手抓住我的肩膀

,把我想像成一棵大树,几次想爬上去。

后来我又见到陈清扬,已经到了九十年代。她说她离了婚和

女儿住在上海,到北京出差。到了北京就想到,王二在这里,也

许能见到。结果真的在龙潭湖庙会上见到了我。我还是老样子,

饿纹入嘴,眼窝下乌青,穿过了时的棉袄,蹲在地上吃不登大雅

之堂的卤煮火烧。唯一和过去不同的是手上被硝酸染得焦黄。

陈清扬的样子变了不少,她穿着薄呢子大衣,花格呢裙子,

高跟皮靴,戴金丝眼镜,像个公司的公关职员,她不叫我,我绝

不敢认,于是我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质,放到合适的地方就

大放光彩。我的本质是流氓土匪一类,现在做个城里的市民,学

校的教员,就很不像样。

陈清扬说,她女儿已经上了大二,最近知道了我们的事,很

想见我。这事的起因是这样的:她们医院想提拔她,发现她档案

里还有一堆东西。领导上讨论之后,认为是文革时整人的材料,

应予撤销。于是派人到云南外调,花了一万元差旅费,终于把它

拿了出来。因为是本人写的,交还本人。她把它拿回家去放着,

被女儿看见了。该女儿说,好哇,你们原来是这么造的我!

其实我和她女儿没有任何关系。她女儿产生时,我已经离开

云南了,陈清扬也是这么解释的,可是那女孩说,我可以把精液

放到试管里,寄到云南让陈清扬人工授精。用她原话来说就是:

你们两个混蛋什么干不出来。

我们逃进山里的第一个夜晚,陈清扬兴奋得很。天明时我睡

着了,她又把我叫起来,那时节大雾正从墙缝里流进来,她让我

再干那件事,别戴那捞什子。她要给我生一窝小崽子,过几年就

耷拉到这里。同时她揪住乳头往下拉,以示耷拉之状。我觉得耷

拉不好看,就说,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别叫它耷拉。所以我还是

戴着那捞什子。以后她对这件事就失去了兴趣。

后来我再见陈清扬时,问道,怎么样,耷拉了吧?她说可不

是,耷拉得一塌糊涂。你想不想看看有多耷拉。后来我看见了,

并没有一蹋糊涂。不过她说,早晚要一塌糊涂,没有别的出路。

我写了这篇交待材料交上去,领导上很欣赏。有个大头儿,不是

团参谋长就是政委,接见了我们,说我们的态度很好。领导上相

信我们没有投敌叛变。今后主要的任务就是交待男女关系问题。

假如交待得好,就让我们结婚。但是我们并不想结婚。后来又说

,交待得好,就让我调回内地。陈清扬也可以调上级医院。所以

我在招待所写了一个多月交待材料,除了出公差,没人打搅,我

用复写纸写,正本是我的,副本是她的。我们有一模一样的交待

材料。

后来人保组的同志找我商量,说是要开个大的批斗会。所有

在人保组受过审查的人都要参加,包括投机倒把分子,贪污犯,

以及各种坏人。我们本该属于同一类,可是团领导说了,我们年

轻,交待问题的态度好,所以又可以不参加。但是有人攀我们,

说都受审查,他们为什么不参加。人保组也难办。所以我们必须

参加。最后的决定是来做工作,动员我们参加。据说受受批斗,

思想上有了震动,以后可以少犯错误。既然有这样的好处,为什

么不参加。到了开会的日子,场部和附近生产队来了好几千人,

我们和好多别的人站到台上去。等了好半天,听了好几篇批判稿

,才轮到我们王陈二犯。原来我们的问题是思想淫乱,作风腐败

,为了逃避思想改造,逃到山里去。后来在党的政策感召下,下

山弃暗投明。听了这样的评价,我们心情激动,和大家一起振臂

高呼:打倒王二!打倒陈清扬!斗过这一台,我们就算没事了,

但是还得写交待,因为团领导要看。在十五队后山上,陈清扬有

一回很冲动,要给我生一群小崽子,我没要。后来我想,生生也

不妨,再跟她说,她却不肯生了,而且她总是理解成我要干那件

事。她说,要干就干,没什么关系。我想纯粹为我,这样太自私

了,所以就很少干。何况开荒很累,没力气干。我所能交待的事

就是在地头休息时摸她的乳房。

旱季里开荒时,到处是热风,身上没有汗,可是肌肉干疼。

最热时,只能躺在树下睡觉。枕着竹筒,睡在棕皮蓑衣上,我奇

怪为什么没人让我交待蓑衣的事。那是农场的劳保用品,非常贵

。我带进山两件,一件是我的,一件是从别人门口顺手拿来的。

一件也没拿回来。一直到我离开云南,也没人让我交还蓑衣。

我们在地头休息时,陈清扬拿斗笠盖住脸,敞开衬衣的领口

,马上就睡着了。我把手伸进去,有很优美的浑圆的感觉。后来

我把扣子又解开几个,看见她的皮肤是浅红色。虽然她总穿着衣

服干活,可是阳光透过了薄薄的布料。至于我,总是光膀子,已

经黑得像鬼一样。

陈清扬的乳房是很结实的两块,躺着的时候给人这样的感觉

。但是其它地方很纤细。过了二十多年,大模样没怎么变,只是

乳头变得有点大,有点黑。她说这是女儿做的孽。那孩子刚出世

,像个粉红色的小猪,闭着眼一口叼住她那个地方狠命地吃,一

直把她吃成个老太太,自己却长成个漂亮大姑娘,和她当年一样

年纪大了,陈清扬变得有点敏感。我和她在饭店里重温旧情

,说到这类话题,她就有恐慌之感。当年不是这样。那时候在交

待材料里写到她的乳房,我还有点犹豫。她说,就这么写。我说

,这样你就暴露了。她说,暴露就暴露,我不怕!她还说是自然

长成这样,又不是她捣了鬼。至于别人听说了有什么想法,不是

她的问题。

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陈清扬是我的前妻哩。交待完问题

人家叫我们结婚。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可是领导上说,不结婚

影响太坏,非叫去登记不可。上午登记结婚,下午离婚。我以为

不算呢。乱秧秧的,人家忘了把发的结婚证要回去。结果陈清扬

留了一张。我们拿这二十年前发的破纸头登记了一间双人房。要

是没有这东西,就不许住在一间房子里。二十年前不这样。二十

年前他们让我们住在一间房子里写交待材料,当时也没这个东西

我写了我们住在后山上的事。团领导要人保组的人带话说,

枝节问题不要讲太多,交待下一个案子罢。听了这话,我发了犟

驴脾气:妈妈的,这是案子吗?陈清扬开导我说:这世界上有多

少人,每天要干多少这种事,又有几个有资格成为案子。我说其

实这都是案子,只不过领导上查不过来。她说既然如此,你就交

待罢。所以我交待道:那天夜里,我们离开了后山,向做案现场

进发。

(七)

我后来又见到陈清扬,和她在饭店里登记了房间,然后一起

到房间里去,我伸手帮她脱下大衣。陈清扬说,王二变得文明了

。这说明我已经变了很多。以前我不但相貌凶恶,行为也很凶恶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又做了一回案。那里暖气烧得很暖,还

装着茶色玻璃。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天。逐

渐有了犯罪的气氛。我说,不是让我看有多耷拉吗,我看看。她

就站起来,脱了外衣,里面穿着大花的衬衫。然后她又坐下去,

说,还早一点。过一会服务员来送开水。他们有钥匙,连门都不

敲就进来了。我问她,碰上了人家怎么说,她说,她没被碰上过

。但是听说人家会把门一摔,在外面说:真他妈的讨厌!

我和陈清扬逃进山以前,有一次我在猪场煮猪食。那时我要

烧火,要把猪菜切碎(所谓猪菜,是番薯藤、水葫芦一类东西)

,要往锅里加糠添水。我同时做着好几样事情。而军代表却在一

边碟碟不休,说我是如何之坏。他还让我去告诉我的臭婊子陈清

扬,她是如何之坏。忽然间我暴怒起来,抡起长勺,照着粱上挂

的盛南瓜籽的葫芦劈去,把它劈成两半。军代表吓得一步跳出房

去。如果他还要继续数落我,我就要砍他脑袋了。我是那样凶恶

,因为我不说话。

后来在人保组,我也不大说话,包括人家捆我的时候。所以

我的手经常被捆得乌青。陈清扬经常说话。她说:大嫂,捆疼了

,或者:大嫂,给我拿手绢垫一垫。我头发上系了一块手绢。她

处处与人合作,苦头吃得少。我们处处都不一样。

陈清扬说,以前我不够文明。在人保组里,人家给我们松了

绑。那条绳子在她的衬衣上留下了很多道痕迹。这是因为那绳子

平时放在烧火的棚子里,沾上了锅灰和柴草沫。她用不灵活的手

把痕迹掸掉,只掸了前面,掸不了后面。等到她想叫我来掸时,

我已经一步跨出门去。等到她追出门去,我已经走了很远,我走

路很快,而且从来不回头看。就因为这些原因,她根本就不爱我

,也说不上喜欢。

照领导定的性,我们在后山上干的事,除了她像考拉那次之

外,都不算案子。像我们在开荒时干的事,只能算枝节问题。所

以我没有继续交待下去。其实还有别的事。当时热风正烈,陈清

扬头枕双臂睡得很熟。我把她的衣襟完全解开了。这样她袒露出

上身,好像是故意的一样。天又蓝又亮,以致阴影里都是蓝黝黝

的光。忽然间我心里一动,在她红彤彤的身体上俯身下去。我都

忘了自己干了些什么了。我把这事说了出来,以为陈清扬一定不

记得。可是她说,“记得记得!那会儿我醒了。你在我肚脐上亲

了一下吧?好危险,差一点爱上你。”

陈清扬说,当时她刚好醒来,看见我那颗乱蓬蓬的头正在她

肚子上,然后肚脐上轻柔的一触。那一刻她也不能自持。但是她

还是假装睡着,看我还要干什么。可是我什么都没干,抬起头来

往四下看看,就走开了。

我写的交待材料里说,那天夜里,我们离开后山,向做案现

场进发,背上背了很多坛坛罐罐,计划是到南边山里定居。那边

土地肥沃,公路两边就是一人深的草。不像十五队后山,草只有

半尺高。那天夜里有月亮,我们还走了一段公路,所以到天明将

起雾时,已经走了二十公里,上了南面的山。具体的说,到了章

风寨南面的草地上,再走就是森林。我们在一棵大青树下露营,

拣了两块干牛粪生了一堆火,在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然后脱了

一切衣服(衣服已经湿了),搂在一起,裹上三条毯子,滚成一

个球,就睡着了。睡了一个小时就被冻醒。三重毯子都湿透了,

牛粪火也灭了。树上的水滴像倾盆大雨往下掉。空气里漂着的水

点有绿豆大小。那是在一月里,旱季最冷的几天。山的阴面就有

这么潮。

陈清扬说,她醒时,听见我在她耳边打机关枪。上牙碰下牙

,一秒钟不只一下。而且我已经有了热度。我一感冒就不容易好

,必须打针。她就爬起来说,不行,这样两个人都要病。快干那

事。我不肯动,说道:忍忍罢。一会儿就出太阳。后来又说:你

看我干得了吗?案发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案发时的情形是这样:陈清扬骑在我身上,一起一落,她背

后的天上是白茫茫的雾气。这时好像不那么冷了,四下里传来牛

铃声。这地方的老傣不关牛,天一亮水牛就自己跑出来。那些牛

身上拴着木制的铃裆,走起来发出闷闷的响声。一个庞然大物骤

然出现在我们身边,耳边的毛上挂着水珠。那是一条白水牛,它

侧过头来,用一只眼睛看我们。

白水牛的角可以做刀把,晶莹透明很好看。可是质脆容易裂

。我有一把匕首,也是白牛角把,却一点不裂,很难得。刃的材

料也好,可是被人保组收走了。后来没事了,找他们要,却说找

不到了。还有我的猎枪,也不肯还我。人保组的老郭死乞白咧地

说要买,可是只肯出五十块钱,最后连枪带刀,我一样也没要回

来。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做案之前聊了好半天。最后她把衬衣也

脱下来,还穿着裙子和皮靴。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她的头发

撩了起来。她的头发有不少白的了。

陈清扬烫了头。她说,以前她的头发好,舍不得烫。现在没

关系了。她现在当了副院长,非常忙,也不能每天洗头。除此之

外,眼角脖子下有不少皱纹。她说,女儿建议她去做整容手术。

但是她没时间做。

后来她说,好啦,看罢,就去解乳罩。我想帮她一把,也没

帮上。扣在前面,我把手伸到后面去了。她说看来你没学坏,就

转过身来让我看。我仔细看了一阵,提了一点意见。不知为什么

,她有点脸红,说,好啦,看也看过了。还要干什么?就要把乳

罩戴上。我说,别忙,就这样罢。她说,怎么,还要研究我的结

构?我说,那当然。现在不着急,再聊一会。她的脸更红了,说

道:王二,你一辈子学不了好,永远是个混蛋。

我在人保组,罗小四来看我,趴窗户一看,我被捆得像粽子

一样。他以为案情严重,我会被枪毙掉,把一盒烟从窗里扔进来

,说道:二哥,哥们儿一点意思,然后哭了。罗小四感情丰富,

很容易哭。我让他点着了烟从窗口递进来,他照办了,差点肩关

节脱臼才递到我嘴上,然后他问我还有什么事要办,我说没有。

我还说,你别招一大群人来看我,他也照办了,他走后,又有一

帮孩子爬上窗台看,正看见我被烟熏的睁一眼闭一眼,样子非常

难看。打头的一个不禁说道:耍流氓。我说,你爸你妈才耍流氓

,他们不流氓能有你?那孩子抓了些泥巴扔我。等把我放开,我

就去找他爸,说道:今天我在人保组,被人像捆猪一样捆上。令

郎人小志大,趁那时朝我扔泥巴。那人一听,揪住他儿子就揍。

我在一边看完了才走,陈清扬听说这事,就有这种评价:王二,

你是个混蛋。

其实我并非永远是混蛋。我现在有家有口,已经学了不少好

。抽完了那根烟,我把她抱过来,很熟练地在她胸前爱抚一番,

然后就想脱她的裙子。她说:别忙,再聊会儿,你给我也来支烟

,我点了一支烟,抽着了给她。

陈清杨说,在章风山她骑在我身上一上一下,极目四野,都

是灰蒙蒙的水雾。忽然间觉得非常寂寞,非常孤独。虽然我的一

部分在她身体里磨擦,她还是非常寂寞,非常孤独。后来我活过

来了,说道:换换,你看我的,我就翻到上面去。她说。那一回

你比哪回都混蛋。

陈清扬说,那回我比哪回都混蛋,是指我忽然发现她的脚很

小巧好看。因此我说,老陈,我准备当个拜脚狂。然后我把她两

腿捧起来,吻她的脚心。陈清扬平躺在草地上,两手摊开,抓着

草。忽然她一晃头,用头发盖住了脸,然后哼了一声。

我在交待材料里写道,那时我放开她的腿,把她脸上的头发

抚开。陈清扬猛烈地挣扎,流着眼泪,但是没有动手。她脸上有

两点很不健康的红晕。后来她不挣扎了,对我说,混蛋,你要把

我怎么办。我说,怎么了。她又笑,说道:不怎么。接着来。所

以我又捧起她的双腿。她就那么躺着不动,双手平摊,牙咬着下

唇,一声不响。如果我多看她一眼,她就笑笑。我记得她脸特别

白,头发特别黑,整个情况就是这样的。

陈清扬说,那一回她躺在冷雨里,忽然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进

了冷雨。她感到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忽然间一股巨大的快感劈

进来。冷雾,雨水,都沁进了她的身体。那时节她很想死去。她

不能忍耐,想叫出来,但是看见了我她又不想叫出来。世界上还

没有一个男人能叫她肯当着他的面叫出来。她和任何人都格格不

入。

陈清扬后来和我说,每回和我做爱都深受折磨。在内心深处

她很想叫出来,想抱住我狂吻,但是她不乐意。她不想爱别人,

任何人都不爱;尽管如此,我吻她脚心时,一股辛辣的感觉还是

钻到她心里来。

我和陈清扬在章风山上做爱,有一只老水牛在一边看。后来

它哞了一声跑开了,只剩我们两人。过了很长时间,天渐渐亮了

。雾从天顶消散。陈清扬的身体沾了露水,闪起光来。我把她放

开,站起来,看见离寨子很近,就说:走。于是离开了那个地方

,再没回去过。

(八)

我在交待材料里说,我和陈清扬在刘大爹后山上做案无数。

这是因为刘大爹的地是熟地,开起来不那么费力。生活也安定,

所以温饱生淫欲。那片山上没人,刘大爹躺在床上要死了。山上

非雾即雨,陈清扬腰上束着我的板带,上面挂着刀子。脚上穿高

统雨靴,除此之外不着一丝。

陈清扬后来说,她一辈子只交了我一个朋友。她说,这一切

都是因为我在河边的小屋里谈到伟大友谊。人活着总要做几件事

情,这就是其中之一。以后她就没和任何人有过交情。同样的事

做多了没意思。

我对此早有预感。所以我向她要求此事时就说:老兄,咱们

敦敦伟大友谊如何?人家夫妇敦伦,我们无伦可言,只好敦友谊

。她说好。怎么敦?正着敦反着敦?我说反着敦。那时正在地头

上。因为是反着敦,就把两件蓑衣铺在地上,她趴在上面,像一

匹马,说道:你最好快一点,刘大爹该打针了。我把这些事写迸

了交待材料,领导上让我交待:

1、谁是“敦伦”;

2、什么叫“敦敦”伟大友谊;

3、什么叫正着敦,什么叫反着敦。

把这些都说清以后,领导上又叫我以后少掉文,是什么问题就交

待什么问题。

在山上敦伟大友谊时,嘴里喷出白气。天不那么凉,可是很

湿,抓过一把能拧出水来。就在蓑衣旁边,蚯蚓在爬。那片地真

肥。后来玉米还没熟透,我们就把它放在捣臼堕捣,这是山上老

景颇的作法。做出的玉米粑粑很不坏。在冷水里放着,好多天不

坏。。

陈清扬趴在冷雨里,乳房摸起来像冷苹果。她浑身的皮肤绷

紧,好像抛过光的大理石。后来我把小和尚拔出来,把精液射到

地里,她在一边看着,面带惊恐之状。我告诉她:这样地会更肥

。她说:我知道,后来又说:地里会不会长出小王二来,——这

像个大夫说的话吗?

雨季过去后,我们化装成老傣,到清平赶街。后来的事我已

经写过,我在清平遇上了同学,虽然化了装,人家还是一眼就认

出我来,我的个子太高,装不矮。人家对我说:二哥。你跑哪儿

去了。我说:我不会讲汉话啦!虽然尽力加上一点怪腔,还是京

片子。一句就漏馅了。

回到农场是她的主意。我自己既然上了山,就不准备下去。

她和我上山,是为了伟大友谊。我也不能不陪她下去。其实我们

随时可以逃走,但她不乐意。她说现在的生活很有趣。陈清扬后

来说,在山上她也觉得很有趣。漫山冷雾时,腰上别着刀子,足

蹬高统雨靴,走到雨丝里去。但是同样的事做多了就不再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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