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还想下山,忍受人世的摧残。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重温伟大友谊,说到那回从山上下来,
走到岔路口上,那地方有四条岔路,各通一方。东西南北没有关
系,一条通到国外,是未知之地;一条通到内地;一条通到农场
;一条是我们来的路。那条路还通到户撒。那里有很多阿伧铁匠
,那些人世世代代当铁匠。我虽然不是世世代代,但我也能当铁
匠,我和那些人熟得很,他们都佩服我的技术。阿伧族的女人都
很漂亮,身上挂了很多铜箍和银钱,陈清扬对那种打扮十分神往
,她很想到山上去当个阿伧。那时雨季刚过。云从四面八方升起
来。天顶上闪过一缕缕阳光。我们有各种选择,可以到各方向去
。所以我在路口上站了很久。后来我回内地时,站在公路上等汽
车,也有两种选择,可以等下去,也可以回农场去。当我沿着一
条路走下去的时候,心里总想着另一条路上的事。这种时候我心
里很乱。
陈清扬说过;我天资中等,手很巧,人特别浑。这都是有所
指的。说我天资中等,我不大同意,说我特别浑,事实俱在,不
容抵赖。至于说我手巧,可能是自己身上体会出来的,我的手的
确很巧,不光表现在摸女人方面。手掌不大,手指特长,可以做
任何精细的工作,山上那些阿伧铁匠打刀刃比我好,可是要比在
刀上刻花纹,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所以起码有二十个铁匠提出
过,让我们搬过去,他打刀刃我刻花纹,我们搭一伙。假如当初
搬了过去,可能现在连汉话都不会说了。
假如我搬到一位阿伧大哥那里去住,现在准在黑洞洞的铁匠
铺里给户撒刀刻花纹。在他家泥泞的后院里,准有一大窝小崽子
,共有四种组合形式:
1、陈清扬和我的;
2、阿伧大哥和阿伧大嫂的;
3、我和阿伧大嫂的;
4、陈清扬和阿伧大哥的。
陈清扬从山上背柴回来,撩起衣裳,露出极壮硕的乳房,不
分青红皂白,就给其中一个喂奶。假如当初我退回山上去,这样
的事就会发生。
陈清扬说,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因为它没有发生,实际发生
的是,我们回了农场,写交待材料出斗争差。虽然随时都可以跑
掉,但是没有跑。这是真实发生了的事。
陈清扬说,我天资平常,她显然没把我的文学才能考虑在内
。我写的交待材料人人都爱看。刚开始写那些东西时,我有很大
抵触情绪。写着写着就入了迷。这显然是因为我写的全是发生过
的事。发生过的事有无比的魅力。
我在交待材料里写下了一切细节,但是没有写以下已经发生
的事情:
我和陈清扬在十五队后山上,在草房里干完后,到山涧里戏
水。山上下来的水把红土剥光,露出下面的蓝粘土来。我们爬到
蓝粘土上晒太阳。暖过来后,小和尚又直立起来。但是刚发泄过
,不像急色鬼。于是我侧躺在她身后,枕着她的头发进入她的身
体。我们在饭店里,后来也是这么重温伟大友谊。我和陈清扬侧
躺在蓝粘土上,那时天色将晚,风也有点凉。躺在一起心平气和
,有时轻轻动一下,据说海豚之间有生殖性的和娱乐性的两种搞
法,这就是说,海豚也有伟大友谊。我和陈清扬连在一起,好像
两只海豚一样。
我和陈清扬在蓝粘土上,闭上眼睛,好像两只海豚在海里游
动。天黑下来,阳光逐渐红下去。天边起了一片云,惨白惨白,
翻着无数死鱼肚皮,瞪起无数死鱼眼睛。山上有一股风,无声无
息地吹下去。天地间充满了悲惨的气氛。陈清扬流了很多眼泪。
她说是触景伤情。
我还存了当年交待材料的副本,有一回拿给一位搞英美文学
的朋友看,他说很好,有维多利亚时期地下小说的韵味。至于删
去的细节,他也说删得好,那些细节破坏了故事的完整性。我的
朋友真有大学问。我写交待材料时很年轻,没什么学问(到现在
也没有学问),不知道什么是维多利亚时期地下小说。我想的是
不能教会厂别人。我这份交待材料不少人要看。假如他们看了情
不自禁也去搞破鞋,那倒不伤大雅,要是学会了这个,那可不大
好。
我在交待材料里还漏掉了以下事实,理由如前所述。我们犯
了错误,本该被枪毙,领导上挽救我们,让我写交待材料,这是
多么大的宽大!所以我下走决心,只写出我们是多么坏。
我们俩在刘大爹后山上时,陈清扬给自己做了一件筒裙,想
穿了它化装成老傣,到清平去赶街。可是她穿上以后连路都走不
了啦。走到清平南边遇到一条河,山上下来的水像冰一样凉,像
腌雪里红一样绿,那水有齐腰深,非常急。我走过去,把她用一
个肩膀扛起来,径直走过河才放下来。我的一边肩膀正好和陈清
扬的腰等宽,记得那时她的脸红得利害。我还说,我可以把你扛
到清平去,再扛回来,比你扭扭捏捏地走更快。她说,去你妈的
罢。
筒裙就像个布筒子,下口只有一尺宽。会穿的人在里面可以
干各种事,包括在大街上撒尿,不用蹲下来。陈清扬说,这一手
她永远学不会。在清平集上观摹了一阵,她得到了要扮就扮阿伧
的结论。回来的路是上山,而且她的力气都耗光了。每到跨沟越
坎之处,她就找个树墩子,姿仪万方地站上去,让我扛她。
回来的路上扛着她爬披。那时旱季刚到,天上白云纵横,阳
光灿烂。可是山里还时有小雨。红土的大板块就分外的滑。我走
上那块烂泥板,就像初次上冰场。那时我右手扣住她的大腿,左
手提着猎枪,背上还有一个背篓,走在那滑溜溜的斜面上,十分
吃力。忽然间我向左边滑动,马上要滑进山沟,幸亏手里有条枪
,拿枪拄在地上。那时我全身绷紧,拼了老命,总算支持住了。
可这个笨蛋还来添乱,在我背上扑腾起来,让我放她下去。那一
回差一点死了。
等我刚能喘过气来,就把枪带交到右手,抡起左手在她屁股
上狠狠打了两巴掌,隔了薄薄一层布,倒显得格外光滑。她的屁
股很圆。鸡巴,感觉非常之好的啦!她挨了那两下登时老实了。
非常的乖,一声也不吭。
当然打陈清扬屁股也不是好事,但是我想别的破鞋和野汉子
之间未必有这样的事。这件事离了题,所以就没写。
(九)
我和陈清扬在章风山上做爱时,她还很白,太阳穴上的血管
清晰可见。后来在山里晒得很黑。回到农场又变得白皙。后来到
了军民共建边防时期,星期天机务站出一辆大拖拉机,拉上一车
有问题的人到砖窑出砖。出完了砖再拉到边防线上的生产队去,
和宣传队会齐。我们这一车是历史反革命,贼,走资派,搞破鞋
的等等,敌我矛盾人民内部都有,干完了活到边境上斗争一台,
以便巩固政治边防。出这种差公家管饭,武装民兵押着蹲在地上
吃。吃完了我和陈清扬倚着拖拉机站着,过来一帮老婆娘,对她
品头论足。结论是她真白,难怪搞破鞋。
我去找过人保组老郭,问他们叫我们出这种差是什么意思。
他们说,无非是让对面的坏人知道这边厉害,不敢过来。本来不
该叫我们去,可是凑不齐人数。反正我们也不是好东西,去去也
没什么的。我说去去原是不妨,你叫人别揪陈清扬的头发。搞急
了老子又要往山上跑。他说他不知道有这事,一定去说说。其实
我早想上山,可是陈清扬说,算了,揪揪头发又怎么了。
我们出斗争差时,陈清扬穿我的一件学生制服。那衣服她穿
上非常大,袖子能到掌心,领子拉起来能遮住脸腮。后来她把这
衣服要走了。据说这衣服还在,大扫除擦玻璃她还穿。挨斗时她
非常熟练,一听见说到我们,就从书包里掏出一双洗得干干净净
用麻绳拴好的解放鞋,往脖子上一挂,等待上台了。陈清扬说,
在家里刚洗过澡,她拿我那件衣服当浴衣穿!
那时她表演给女儿看,当年怎么挨斗。人是撅着的,有时还
得抬脸给人家看,就和跳巴西桑巴舞一样。那孩子问道:我爸呢
?陈清扬说:你爸爸坐飞机。那孩子就格格笑,觉得非常有趣。
我听见这话,觉得如有芒刺在背。第一,我也没坐飞机。挨斗时
是两个小四川押我,他俩非常客气,总是先道歉说:王哥,多担
戴。然后把我撅出去。押她的是宣传队的两个小骚货,又撅胳膊
又揪头发,照她说的好像人家对我比对她还不好,这么说对当年
那两个小四川不公平。第二,我不是她爸爸。等斗完了我们,就
该演节目了。把我们撵下台,撵上拖拉机,连夜开回场部去。每
次出过斗争差,陈清扬都性欲勃发。
我们跑回农场来,受批判,出斗争差,这也是一阵阵的。有
时候团长还请我们到他家坐,说起我们犯错误,他还说,这种错
误他也犯过。然后就和陈清扬谈前列腺。这时我就告辞,除非他
叫我修手表。有时候对我们很坏,一礼拜出两次斗争差。这时政
委说,像王二陈清扬这样的人,就是要斗争,要不大家都会跑到
山上去,农场还办不办。凭心而论,政委说的也有道理,而且他
没有前列腺炎。所以陈清扬书包里那双破鞋老不扔,随时备用。
过了一段时间,不再叫我们出斗争差,有一回政委出去开会,团
长到军务科说了说,就把我放回内地去了。
有关斗争差的事是这样的:当地有一种传统的娱乐活动,就
是斗破鞋。到了农忙时大家都很累。队长说,今晚上娱乐一下,
斗斗破鞋。但是他们怎么娱乐的,我可没见过。他们斗破鞋时,
总把没结婚的人都撵走。再说,那些破鞋面黑如锅底,奶袋低垂
,我不爱看。
后来来了一大批军队干部,接管了农场,就下令不准斗破鞋
。理由是不讲政策。但是到了军民共建时期,又下令说可以斗破
鞋,团里下了命令,叫我们到宣传队报到,准备参加斗争。马上
我就要逃进山去,可是陈清扬不肯跟我走。她还说,她无疑是当
地斗过的破鞋里最漂亮的一个。斗她的时候,周围好几个队的人
都去看,这让她觉得无比自豪。
团里叫我们随宣传队活动,是这么交待的:我们俩是人民内
部矛盾,这就是说,罪恶不彰,要注意政策。但是又说,假如群
众愤怒了,要求狠狠斗我们,那就要灵活掌握。结果群众见了我
们就愤怒。宣传队长是团长的人,他和我们私交也不坏,跑到招
待所来和我们商量:能不能请陈大夫受点委屈?陈清扬说,没有
关系。下回她就把破鞋挂在了脖子上,但是大家还是不满意。他
只好让陈清扬再受点委屈。最后他说,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
多说。您二位多担戴吧。
我和陈清扬出斗争差的时候,开头总是呆在芭蕉树后面。那
里是后台。等到快轮到我们时,她就站起来,把头上的发卡取下
来衔在嘴里,再一个个别好,翻起领口,拉下袖子,背过双手,
等待受捆了。
陈清扬说,他们用竹批绳,综绳来捆她,总把她的手捆肿。
所以她从家里带来了晾衣服的棉绳。别人也抱怨说,女人不好捆
。浑身圆滚滚,一点不吃绳子。与此同时,一双大手从背后擒住
她的手腕,另一双手把她紧紧捆起来,捆成五花大绑。
后来人家把她押出去,后面有人揪住她的头发,使她不能往
两边看,也不能低下头,所以她只能微微侧过头去,看汽灯青白
色的灯光,有时她正过头来,看见一些陌生的脸,她就朝那人笑
笑。这时她想,这真是个陌生的世界!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一点
不了解。
陈清扬所了解的是,现在她是破鞋。绳子捆在她身上,好像
一件紧身衣。这时她浑身的曲线毕露。她看到在场的男人裤裆里
都凸起来。她知道是因为她,但为什么这样,她一点不理解。
陈清扬说,出斗争差时,人家总要揪着她头发让她往四下看
,为此她把头发梳成两缕,分别用皮筋系住,这样人家一只手提
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揪她的头发就特别方便。她就这样被人驾
驶着看到了一切,一切部流进她心里。但是她什么都不理解。但
是她很愉快,人家要她做的事她都做到了,剩下的事与她无关。
她就这样在台上扮演了破鞋。
等到斗完了我们,就该演文艺节目了。我们当然没资格看,
就被撵上拖拉机,拉回场部去。开拖拉机的师傅早就着急回家睡
觉,早就把机器发动起来。所以连陈清扬的绑绳也来不及松开。
我把她抱上拖车,然后车上颠得很,天又黑,还是解不开。到了
场部以后,索性我把她扛回招待所,在电灯下慢慢解。这时候陈
清场面有酡颜、说道:敦伟大友谊好吧?我都有点等不急了!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礼品盒,正在打开包装,
于是她心花怒放,她终于解脱了一切烦恼,用不着再去想自己为
什么是破鞋,到底什么是破鞋,以及其它费解的东西:我们为什
么到这个地方来,来干什么等等。现在她把自己交到了我手里。
在农场里,每回出完了斗争差,陈清扬还要求敦伟大友谊。
那时总是在桌子上。我写交待材料也在那张桌子上,高度十分合
适。她在那张桌上像考拉那样,快感如潮,经常禁不住喊出来。
那时黑着灯,看不见她的模样。我们的后窗总是开着的,窗后是
一个很陡的坡。但是总有人来探头探脑,那些脑袋露在窗台上好
像树枝上的寒鸦。我那张桌子上老放着一些山梨,硬得人牙咬不
动,只有猪能吃。有时她拿一个从我肩上扔出去,百发百中,中
弹的从陡坡上滚下去。这种事我不那么受用,最后射出的精液都
冷冰冰,不瞒你说,我怕打死人,像这样的事倒可以写进交待材
料,可是我怕人家看出我在受审查期间继续犯错误,给我罪加一
等。
(十)
后来我们在饭店里重温伟大友谊,谈到各种事情。谈到了当
年的各种可能性,谈到了我写的交待材料,还谈到了我的小和尚
。那东西一听别人谈到它,就激昂起来,蠢动个不停。因此我总
结道,那时人家要把我们锤掉,但是没有锤动。我到今天还强硬
如初。为了伟大友谊,我还能光着屁股上街跑三圈。我这个人,
一向不大知道要脸。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的黄金时代。虽然我被
人当成流氓。我认识那里好多人,包括赶马帮的流浪汉,山上的
老景颇等等。提起会修表的王二,大家都知道。我和他们在火边
喝那种两毛钱一斤的酒,能喝很多。我在他们那里大受欢迎。
除了这些人,猪场里的猪也喜欢我,因为我喂猪时,猪食里
的糠比平时多三倍。然后就和司务长吵架,我说,我们猪总得吃
饱吧。我身上带有很多伟大友谊,要送给一切人。因为他们都不
要,所以都发泄在陈清扬身上了。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敦伟大友谊,是娱乐性的。中间退出来
一次,只见小和尚上血迹斑斑。她说,年纪大了,里面有点薄,
你别那么使劲。她还说,在南方呆久了,到了北方手就裂。而蛤
咧油的质量下降,抹在手上一点用都不管。说完了这些话,她拿
出一小瓶甘油来,抹在小和尚上面。然后正着敦,说话方便。我
就像一根待解的木料,躺在她分开的双腿中间。
陈清扬脸上有很多浅浅的皱纹,在灯光下好像一条条金线。
我吻她的嘴,她没反对。这就是说,她的嘴唇很柔软,而且分开
了。以前她不让我吻她嘴唇,让我吻她下巴和脖子交界的地方。
她说,这样刺激性欲。然后继续谈到过去的事。
陈清扬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被人称做破鞋,但是
她清白无辜。她到现在还是无辜的。听了这话,我笑起来。但是
她说,我们在干的事算不上罪孽。我们有伟大友谊,一起逃亡,
一起出斗争差,过了二十年又见面,她当然要分开两腿让我趴进
来。所以就算是罪孽,她也不知罪在何处。更主要的是,她对这
罪恶一无所知。
然后她又一次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脸变得赤红,两腿把我用
力夹紧,身体在我下面绷紧,压抑的叫声一次又一次穿过牙关,
过了很久才松驰下来。这时她说很不坏。
很不坏之后,她还说这不是罪孽。因为她像苏格拉底,对一
切都一无所知。虽然活了四十多岁,眼前还是奇妙的新世界。她
不知道为什么人家要把她发到云南那个荒凉的地方,也不知为什
么又放她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她是破鞋,把她押上台去斗争
,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说她不是破鞋,把写好的材料又抽出来。这
些事有过各种解释,但没有一种她能听懂。她是如此无知,所以
她无罪。一切法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陈清扬说,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想
明了这一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要说明她怎会有这种见识,一
切都要回溯到那一回我从医院回来,从她那里经过进了山。我叫
她去看我,她一直在犹豫。等到她下定了决心,穿过中午的热风
,来到我的草房前面,那一瞬间,她心里有很多美丽的想像。等
到她进了那间草房,看见我的小和尚直挺挺,像一件丑恶的刑具
。那时她惊叫起来,放弃了一切希望。
陈清扬说,在此之前二十多年前一个冬日,她走到院子里去
。那时节她穿着棉衣,艰难地爬过院门的门槛。忽然一粒砂粒钻
进了她的眼睛。这是那么的疼,冷风又是那样的割脸,眼泪不停
地流。她觉得难以忍受,立刻大哭起来,企图在一张小床上哭醒
,这是与生俱来的积习,根深蒂固。放声大哭从一个梦境进入另
一个梦境,这是每个人都有的奢望。
陈清扬说,她去找我时,树林里飞舞着金蝇。风从所有的方
向吹来,穿过衣襟,爬到身上。我呆的那个地方可算是空山无人
。炎热的阳光好像细碎的云母片,从天顶落下来。在一件薄薄的
白大褂下,她已经脱得精光。那时她心里也有很多奢望。不管怎
么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那时她被人叫作破鞋。
陈清扬说,她到山里找我时,爬过光秃秃的山岗。风从衣服
下面吹进来,吹过她的性敏感带,那时她感到的性欲,就如风一
样捉摸不定。它放散开,就如山野上的凤。她想到了我们的伟大
友谊,想起我从山上急匆匆地走下去。她还记得我长了一头乱蓬
蓬的头发,论证她是破鞋时,目光笔直地看着她。她感到需要我
,我们可以合并,成为雄雌一体。就如幼小时她爬出门槛,感到
了外面的风。天是那么蓝,阳光是那么亮,天上还有鸽子在飞。
鸽哨的声音叫人终身难忘。此时她想和我交谈,正如那时节她渴
望和外面的世界合为一体,溶化到天地中去。假如世界上只有她
一个人,那实在是太寂寞了。
陈清扬说,她到我的小草房里去时,想到了一切东西,就是
没想到小和尚。那东西太丑,简直不配出现在梦幻里。当时陈清
扬也想大哭一场,但是哭不出来,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这就是
所谓的真实。真实就是无法醒来。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在世界
上有些什么,下一瞬间她就下定了决心,走上前来,接受摧残,
心里快乐异常。
陈清扬还说,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在门槛上痛哭的时刻。
那时她哭了又哭,总是哭不醒。而痛苦也没有一点减小的意思。
她哭了很久,总是不死心。她一直不死心,直到二十年后面对小
和尚。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面对小和尚。但是以前她不相信世界
上还有这种东西。
陈清扬说,她面对这丑恶的东西,想到了伟大友谊。大学里
有个女同学,长得丑恶如鬼(或者说,长得也是这个模样),却
非要和她睡一个床。不但如此,到夜深入静的时候,还要吻她的
嘴,摸她的乳房。说实在的,她没有这方面的嗜好。但是为了交
情,她忍住了。如今这个东西张牙舞爪,所要求的不过是同一种
东西。就让它如愿以尝,也算是交友之道。所以她走上前来,把
它的丑恶深深埋葬,心里快乐异常。
陈清扬说,到那时她还相信自己是无辜的。甚至直到她和我
逃进深山里去,几乎每天都敦伟大友谊。她说这丝毫也不能说明
她有多么坏,因为她不知道我和我的小和尚为什么要这样。她这
样做是为了伟大友谊,伟大友谊是一种诺言。守信肯定不是罪孽
。她许诺过要帮助我,而且是在一切方面。但是我在深山里在她
屁股上打了两下,彻底玷污了她的清白。
(十一)
我写了很长时间交待材料,领导上总说,交待得不彻底,还
要继续交待。所以我以为,我的下半辈子要在交待中度过。最后
陈清扬写了一篇交待材料,没给我看,就交到了人保组。此后就
再没让我们写材料。不但如此,也不叫我们出斗争差。不但如此
,陈清扬对我也冷淡起来。我没情没绪地过了一段时间,自己回
了内地。她到底写了什么,我怎么也猜不出来。
从云南回来时我损失了一切东西:我的枪,我的刀,我的工
具,只多了一样东西,就是档案袋鼓了起来。那里面有我自己写
的材料,从此不管我到什么地方,人家都能知道我是流氓。所得
的好处是比别人早回城,但是早回来没什么好,还得到京郊插队
。
我到云南时,带了很全的工具,桌拿子、小台钳都有。除了
钳工家具,还有一套修表工具。住在刘大爹后山上时,我用它给
人看手表。虽然空山寂寂,有些马帮却从那里过。有人让我鉴定
走私表,我说值多少就值多少。当然不是白干。所以我在山上很
活得过。要是不下来,现在也是万元户。
至于那把双筒猎枪,也是一宝。原来当地卡宾枪老套筒都不
希罕,就是没见过那玩意。筒子那么粗,又是两个管,我拿了它
很能唬人。要不人家早把我们抢了。我,特别是刘老爹,人家不
会抢,恐怕要把陈清扬抢走。至于我的刀,老拴在一条牛皮大带
上。牛皮大带又老拴陈清扬腰上。睡觉做爱都不摘下来。她觉得
带刀很气派。所以这把刀可以说已经属于陈清扬。枪和刀我已说
过,被人保组要走了。我的工具下山时就没带下来,就放在山上
,准备不顺利时再往山上跑。回来时行色匆匆,没顾上去拿,因
此我成了彻底的穷光蛋。
我对陈清扬说,我怎么也想不出来在最后一篇交待里她写了
什么。她说,现在不能告诉我,要告诉我这件事,只能等到了分
手的时候,第二天她要回上海,她叫我送她上车站。
陈清扬在各个方面都和我不同。天亮以后,洗了个冷水澡(
没有热水了),她穿戴起来。从内衣到外衣,她都是一个香喷喷
的LADY。而我从内衣到外衣都是一个地道的土流氓,无怪人
家把她的交待材料抽了出来,不肯抽出我的。这就是说,她那破
裂的处女膜长了起来。而我呢,根本就没长过那个东西。除此之
外,我还犯了教唆之罪,我们在一起犯了很多错误,既然她不知
罪,只好都算在我账上。
我们结了账,走到街上去。这时我想,她那篇交待材料一定
淫秽万分。看交待材料的人都心硬如铁,水平无比之高,能叫人
家看了受不住,那还好得了?陈清扬说,那篇材料里什么也没写
,只有她真实的罪孽。
陈清扬说她真实的罪孽,是指在清平山上。那时她被架在我
的肩上,穿着紧裹住双腿的筒裙,头发低垂下去,直到我的腰际
。天上白云匆匆,深山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刚在她屁股上打了
两下,打得非常之重,火烧火撩的感觉正在飘散。打过之后我就
不管别的事,继续往山上攀登。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感到浑身无力,就瘫软下来,挂在我肩
上。那一刻她觉得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她再也不想理会别的
事,而且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部遗忘。在那一瞬间她爱上了我,而
且这件事永远不能改变。
在车站上陈清扬说,这篇材料交上去,团长拿起来就看。看
完了面红耳赤,就像你的小和尚。后来见过她这篇交待材料的人
,一个个都面红耳赤,好像小和尚。后来人保组的人找了她好几
回,让她拿回去重写,但是她说,这是真实情况,一个字都不能
改。人家只好把这个东西放进了我们的档案袋。
陈清扬说,承认了这个,就等于承认了一切罪孽。在人保组
里,人家把各种交待材料拿给她看,就是想让她明白,谁也不这
么写交待。但是她偏要这么写。她说,她之所以要把这事最后写
出来,是因为它比她干过的一切事都坏。以前她承认过分开双腿
,现在又加上,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喜欢。做过这事和喜欢这事
大不一样。前者该当出斗争差,后者就该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但
是谁也没权力把我们五马分尸,所以只好把我们放了。。
陈清扬告诉我这件事以后,火车就开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见
过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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