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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半刀客
1. 夜半刀客(故事还是从青天白日大盖帽开始说起吧)
“你们还有多少大肉,快点,拿出来!”一张脸涂得像张飞,两个眼睛挤得小小的,水果萝卜样的脸上,顶着个破烂青天白日大檐帽,手里啷噹个木制二把盒子,颤颤的,一只手在破宅门上敲着,门上挂两只洋铁皮罐头盒玎玲当啷响,没有声音。破门缝里闪动一线灶火,有人影在里面晃动,“噗”一声,油灯一下灭了。“叭!”,一只鞭炮在罐头盒里炸响,门里人影慌乱了一下。又是“叭!”的一声:“快点!快点!”破门“嘠——”地轻开,露脸,一个蓬发老大妈,手里捉着个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火苗飞闪,身上连着补丁,50多岁了,小脚上蹭的黑布鞋,扶着门的手里拄着根棍,还在打战,怯怯的声音问:“你是谁呀?”这张飞脸进了门,下面罗圈腿也在抖索,手里扬着一个黑咕隆咚的东西,眼睛也不敢看人:“快点了,还有多少肉,拿出来!”这旁边摸起来一位40来岁的中年,也是一身补丁,看样子正在灶前打草鞋,还攥着一根粗草绳,一看这架势,吓坏了,这年头怎么还冒出来了----兵啊?草绳往下一溜,“还有两----两----”抖抖地爬上一条板凳,从檐头颤颤取下一串东西,“只有两----小-----条了。”那黑影一把抢过,用舌头短了一截的声气说:“告诉你们,老子们不是土匪,是中央军,日本人要打来了。我们军民团结,你们的小条肉就让我吃了过年吧!”说完了回头就走。这背后传来小孙女的话:“大大,那咱们过年不是没肉吃了吗?”
这事风一样传开了。没过多久,在河源公社就哄传着国民党开来的消息。人们不觉在想,这共产党都解放这么多年了,河源又在深山老林大别山腹地,哪来的青天白日大檐帽呢?这可不又是因为山区闭塞,大人哄着小孩玩,吓唬贪玩的小学生,编造的故事哩?可是没过多久,更怪的事情又发生了。
这一天在河源公社通往外界的省道公路上来了三个穿着怪异的小青年。一色短打,上身是青灰色的卡其装,腿上黑裤子打绑腿,居然一直到大腿,头上戴的青灰色八角帽,上佩一颗红星,前面打着旗帜,上书“少共国际师”五个金光闪闪大字,也扬着短枪,一路宣传共产党抗日先锋真理,挨家挨户做工作,要捉拿那青天白日大檐帽的花脸张飞,大家团结起来打倒国民党反动派,将革命进行到底。
这一下乡民们可乐坏了啊!这闭塞了20年,可还真没看过大戏哎!有的说,自打1928年共产党闹革命,打土豪分田地,已经40多年过去了。“这些娃子还真像当年的少共师!”田老牛就是这样说的。他从单袄子缠着的布带上取下锡烟袋,往老布鞋底磕了磕,欢喜涌上眉间:“让人有饭吃总是好的。”年龄大的,经过事的,啧啧称赞。有人忧心忡忡:“哎,就是好啊,怕又要来一场革命喔?”怕共产党和国民党又打起来了,老百姓遭殃。更有的,煞有介事地说:“哎呀,现在是1969年来,蒋光头还活着,是不是又要反攻大陆啦?”不过说着是小声,谁也不敢声张,怕传出去又要抓起来,说是国民党坏分子。
正在河头铺召集公社党委会的王书记纳闷了:前不久传来所谓青天白日大檐帽要肉吃的事,说是附近几个大队都有出现,查来查去,断定只有一个“兵”——哈哈哈,一个兵还想来翻河源的天?肯定是假的啦!现在又出现了“少共国际师”,雄赳赳气昂昂,走街串巷,要捉拿妖匪,感情这历史还会重演啊?!40年前,这里是苏维埃模范区,中国工农红军在这里撒下了革命种子,成立了红色政权,为穷人谋幸福;后来国民党反攻,1932年9月,在对红军第四次“围剿”中,杀人放火,“石要过刀,人要换种”,到处血流成河,红军被迫转移,开始了长征----国民党为加强鄂豫皖边区统治,划安徽、河南和湖北三省交界部分边区,始设县治,后来一度成为安徽省中心----历史岂能改写?国民党气数已尽,早就在台湾趴窝啦,要想再来祸害人民,老百姓也不答应啊----他这么一想啊,就把问题交给党委会讨论,“嗯哏”,他清了一下嗓子:“同志们,现在有几个大队出现了不正常现象----”
“哄”的各大队党支部书记都议论开了。楚王庄的刘书记说:“现在谣言也多,说是天轮二日,花红两朝----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牛头尖的张书记说:“怕是九头鸟湖北佬又在搞什么花样经了,每年冬天都要到这边来偷牛哎!”余家坳的余书记站起来了:“我看啊,多半是那些青年又在搞表演咯!”
“哎,对!”“表演啊,我看是拍电影喔!”几个大队党支部书记一起拍腿称好。“青年表演,好看哎,我几大队就是喜欢哎!”这说话的余书记,50来岁,两眼精黄,头上扎了汗巾,嘴里取下旱烟袋,往脚下鞋底上敲了敲,满面微笑,声气朗健得很:“我看啊,说长道短,不如一锤子捣卵!青年要肉吃,是因为我们贫穷啊!”哇,一语道破!“说得好啊!”王书记一拳砸在桌上,“你——老余,是脚挂铃铛,一踢响啊!”“一踢响”是民国年间传下来民间制作年炮之类,又称土炸弹,往地上一砸就响。哈哈哈哈,众人都在笑,只听得旁边会议室里传来歌声:“十送红军”——( 江西民歌 ):
“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
秋风(里格)细雨,(介支个)缠绵绵.。
山上(里格)野鹿,声声哀号叫,
树树(里格)梧桐,叶呀叶落光,
问一声亲人,红军啊,
几时(里格)人马,(介支个)再回山。
----七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五斗江,
江上(里格)船儿,(介支个)穿梭忙。
千军万马,(介支个)江畔站,
四方百姓泪汪汪,深情似海不能忘,
红军啊,革命成功,(介支个)早归乡,
深情似海不能忘,红军啊,
革命成功,(介支个)早归乡。”
“是女青年是在唱歌喔!”“是舞蹈呢!”“好哎!”一片称赞。王书记听到女知青国庆排练唱的歌,百感交集,自己这一代都是唱着血泪的歌走过来的,岂能容轻易忘记,就问了一句:“如果苦日子再回来了呢?”“那是上了鹩山望雀山哦!”龙鹫乡栾书记扁扁嘴说道。谁都知道鹩山和雀山是是国共内战相争的两座山。那时有“共产党上鹩山,穷人跟着上雀山”和“鹩山无鸟雀杀光,共产党皮剥光”的血腥标语。两座山厮杀一月,血流成河,尸首砌堆----“国民党要回来,除非日本人再来。”石鼓乡刘支书咕哝了一句。1939年,日军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攻进岳寨后,却陷进安徽军民,甚至土匪轮番袭击下疲于奔命苦不堪言四面楚歌境地,硬是领教了什么叫做强龙难压地头蛇的厉害,惨败而归,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那是做梦哦!”正说间,就听得办公楼外面街上闹哄哄的,还传来了马蹄声,大伙都把头伸出窗外,一下都惊呆了,刚才说话的刘支书也止住了嘴。“哟,这小子!”余家坳党支部书记老余头双眉紧皱,桌子一拍,烟锅头一砸,往腰里一揣:“王书记,我看看去!”
原来这时公社大院外省道公路上耀武扬威彪过来一骑日本兵,一身黄军装,头戴日本帽,手里拿着一柄长木刀,嘴里正“咿哩哇啦”叫着,向公社这面颠来。“这不是我那侄子吗?”老余头站在路口大喊一声:“四毛子,还不给我快滚下来!你人都给我丢光咯!”公社党委成员都跑出来了。老余头这边对王书记说:“你看共产党和国民党还不能打,一打日本人就来了!”那边余四毛子“哇哇哇哇”叫着就向进山的路上冲去。两边“杀啊!”,戴八角帽的和戴大檐帽的都伏在岩上,传来了盒子炮枪弹的声音。“嘿嘿,还真是拍电影哎,好看哎!”栾书记扁着个嘴,咧开笑。街道两旁都站满了人,还真当是日本人来了。“打日本咯!”有的人还真捞上了扁担锄头,都向后面追。老余头一看不好,赶快就在后面双手乱花,大声喊:“快回来!不要打啊!”
青年来到了大山区,真使这沉寂多年的山乡一下子像炸锅一样闹热开了。
说起这个青年的故事啊,可就长了----余家坳担子埠的党支书余东明和公社王书记就用当地山区的土话拉呱开了:“我几山里人都觉得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哎,他们的到来有点不可思议喔,而他们离开大山也是必然的,只怕是迟早的吧----”
“那是旧年的事吧,比现在晚一会----”
2. 余书记出场
2. 余书记出场
旧年一九六八年。这年深秋的一个上午,一辆披红挂绿的解放牌卡车在一片锣鼓、口号声中,驶出省城城西,一路扬尘,向西开上盘山公路,随后紧跟的卡车迤逦一线跟了两里路,一路开,一路落叶飘飘。地平线在远去,山峦扑面而来。时至下午,车到深山肚腹的河源公社。最先到达车辆上,依次跳下四个清癯俊朗的后生:张钢立、田玉铁、林为氡、闵家硫,刚好是四种元素的名字,后来乡民们就叫他们钢、铁、氡、硫。他们是省城某中学响应“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号召,第一批下放山区的中学生。伫立车旁,他们没有趾高气扬睥视周遭,也没有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而是坦然恭敬,用裸眼和近视镜片后单纯而好奇的目光平静地打量这周围的一切:高山、大河和群山环抱中的公社城市——叠峦重嶂彩虹穿透中犹如仙境,竹林原木内似有仙乐缓缓飘来,青烟薄云缭绕而上又似有仙裙舞动——正是交公粮时节,远近四乡的山民们挑着粮担,“吱呀吱呀”,在蜿蜒小路、光滑山脊上迤逦长线,唱着山歌,吆着号子,合着扁担闪跳,黑色的小人蠕动着,黄色的稻箩闪忽着,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宛若条条金龙舞摆,由远而近,浩荡而来——这一堂堂阵势深深感动了他们。在公社木楼正面楼牌镌刻的“为人民服务”五个金光大字下,四人紧紧握住前来迎接的公社王书记热情的茧手,在目光的交流中,简短而诚恳的对谈,双方建立了永久性的信任与好感。这一顿,公社招待的是三毛钱一碗的米粉肉和金针木耳鸡蛋汤,美味简朴的饭食给他们留下了美好而餍足的印象。随着行李让送公粮返山的淳朴乡民们帮忙担进深山怀抱里自然村落,青年们步入了大山温暖的腹地。而当他们把简单又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安顿在一座古老而森然的祠院一侧厢房里后,天使之童心与群山之灵气融为一体,他们平淡的公产生涯也将由此而开始。
18岁的高中生钢面庞方正,目光深沉而和祥,鼻梁上架一幅破旧眼镜,此刻正领头从乡民们惊诧的目光中走过——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座连绵的山腹之山,堰塘、茶园、竹林、茅舍、祠堂、炊烟、鸡鸭、狗兔----依次入眼,霭霞在夕阳中,明灭的光栅像片片帆影在写意的峰尖谷底变幻起舞----“我一想到公社就有一种神圣的感觉。”圆圆脸、小名叫斌的硫说。一只黄鼠狼幽灵般从不远处的新垦地向树笼里蹿去,一只鹰在虚空云谷间高高地飞翔----个子高高、皮肤苍白、眼睫毛长长,腼腆而显得略有心计,扎一身学生装的氡,边走边回望,遥指一岭,“那座岩怕有200米高吧?”一行人都停下脚步,但见落日下群山逶迤,一面石壁氤氲森严,峩然帷立,白如落瀑----在前领队的锡林队长担子换了个肩告诉知青,那一带就是当年共产党武装革命建立根据地的下虎岭。“有很多故事哎。”今年刚满15岁的硫一路上就在问这山上有狼没有,山洞在哪,引得乡民们哈哈大笑。帮硫挑行李的乡民叫锡周,个儿不高,脸色微黄,始终挂着欢喜的微笑,俩人似有默契,一见如故,一路笑呵呵地对硫说了一些土话,硫觉得有点听不懂。
才从文革圣火中仓惶退出的理想主义战士们,走进余家大峁平静的死闭里,四人无不对这群山绝庐下的天堂气氛感到震惊:残破的瓦房、古旧的祠堂、晒场上一群衣不蔽体的儿童,屋檐下眼神黯淡抱着水烟袋的大脖子老人和生着癞痢头的妇女----沿途星点散步、祠堂对面一排坡上密密集集座座紧挨的坟堆,仿佛这里是另一个中国----正走间,只见从一个门洞里迈出一个50多岁的老农,脚上穿了草鞋,身上补丁褂,弯着腰,背上驮着一个人,后面跟着个抱娃的婆娘,手里拎着一只鸭。挑行李的乡民都站住了,脸上显出了敬意。余队长恭恭敬敬唤了声:“东明叔,锣鼓爷又病啦?”“是啊。”再看那背上的锣鼓爷面色萎黄,双目禁闭,浑身还在抽搐。几个青年一旁愣住了。锡周小声说:“是大队书记。”书记身上驮着人,目光豁烁,朝青年们笑笑,腰弯着,腾出手来跟钢他们握了握。“青年们来啦,欢迎!”说着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大公鸡香烟,青年们摇头,都问:“什么病啊?”队长和书记面有难色。硫背包里还掖着家里带来的银针,心里激动得不得了,几次冲到喉咙口想叫出来,这时就喊了一声:“我也会给他治!”钢和铁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就不敢再说。
书记和队长笑笑,两人就用山区的土话说了几句,都听不懂。氡就说:“书记亲自背啊?”书记把背上病人稳了稳,弯腰抬起脸来,哂笑着说:“谁叫这里是担子埠呢?首先要活人啊!”队长苦笑着:“还是我去吧。”书记说:“你带青年们去安排休息,雀岭梁中医大忙人也不好找啊,先救人要紧!”说着,也顾不上再招呼,匆匆带上两个人先走了。队长这边又挑上行李担子,对钢他们说,一个大队500多号人,吃喝拉撒睡,山头分散,眼下正是秋收清产阶段,上级刚刚来过,知青要安排,队里又有病号,书记忙得很啊。“今晚党支部还要开会呢。”钢方才听了书记说的那句“首先要活人”的话,心里感到极大的震动。氡就记住了这里叫“担子埠”。对他们来说,更多的震动还是在听说书记救的锣鼓爷是个富农以后,不过这是后话了。
3. 知青乌托邦
3. 知青乌托邦
四人一路也和队长锡周换着挑行李担子,不远也就走到了小铺生产队。临时住处就安排在祠堂一侧一间大厢房里,没有天花棚,代之高高的可以梯攀的阁楼。隔着墙外牛屋,再过去就是房东锡连家。原来锡连是住这的,看青年们来了,党支部安排他腾一间,自己就搬到牛屋旁边的破房里。此刻,在知青的大房中间已支了一张宽宽的大床,这样两边上下都方便,四个人第一次要过集体生活,都感到有些兴奋。铺上已预先垫上了厚厚的稻草,房间里黢黑的,但浓烈的草香已经带来了亮堂。厢房通出去,过道旁边就是现成的厨房,党支部已为知青们准备好了锅碗柴米和猪油咸盐----灶旁堆着带樱的白萝卜,水缸里挑满了水,一张桌上放好了一刀肉,支部委员罗翠花挑粮回来专门在公社供销社买的,现在还不到杀猪的季节。
队长和治保主任等帮助知青铺好了床,会计锡云又带了几个乡民来请知青吃晚饭。正嚷呼间,钢爬到床头依墙贴上《小铺生产队知青公社集体公约》,但见上面不伦不类地写着:
一。 本公约为知青公社全体成员自觉意愿之共同约定。
二。 本公社全体成员以马列毛主席共产主义理论为指导思想。
三。 本公约规定知青公社实行集体公有制。
四。 团结友爱,共同进步。
五。 学习群众、学习生产、服务人民、贡献青春。
大家一起叫好。钢便说:“这第一顿饭我们自己来做吧!”锡林队长笑嘻嘻地说:“你们会做啊?”又带他们到厨房里比比划划教了一通,直到门外有人点了松明灯喊:“队长!”锡林这才“哟”一声,“晚上大队开会!”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和会计锡云耳语了一下。锡云走回知青屋,探身从大床底下抽出一担稻箩,两边都盖了草帽,挑上肩,还挺沉的,就先出门。钢他们等几个队干部说说笑笑向外走去,这才回头又把家里安排了一下,屋外天已经巴巴黑了。
做饭的时候,锡连全家都端了饭碗来看,碗里就是一些红薯块和水辣椒。锅台上已点亮了一盏小马灯,钢说我来淘米吧,铁去整肉,硫就去洗了罗卜放在一块栗树砧板上切,切了两刀手指还切破一点。氡站了一会,手脚不知道朝哪放,半天坐下来折了松枝来准备生火。余大嫂抱着孩子,望着灯影里惶惑张望的硫,噗哧一笑:“萝卜是这样切的吗?”孩子转过身来递给连,接过刀来,萝卜两头先一切,脏的去掉,一剖两半,左手接着,右手刀只管落,切得又快又匀。这边两口锅洗得干净,钢就要倒米进去,余大嫂又说我来我来,接过脸盆,一扒一把砂子:“这能吃吗?”只是笑,顺手抄起一只葫芦瓢,重又舀了水,往另一只盆里淘,边淘边唠叨:“我几这里比不上你们大城市,米都是地里现拣来的啊!”淘了四五遍,说声:“好了!”才往锅里到下。这边铁和硫一人抱了个吹火筒,鬼哭狼嚎地吹,吹了七八声,吹得满头是汗,不见火上来,烟倒涌出来,呛得哭爹娘,嘅嘅嘅直咳嗽。锡连走过来,弯腰捣弄火钳,一会,烟没了,灶里一片红。“人要中心,火要空心!”他瞥了一眼氡和硫,笑眯眯地抽出了水烟袋----一会儿米煮开,肉炖半熟,大嫂又帮滗了米汤,放进锅里焖;这边萝卜倒进,加了盐,一把大火,锅里滋啦啦响,众人喜欢。少顷,饭熟肉香,皆大欢喜。钢就邀请锡连夫妇来吃,夫妇直摇头。大嫂说:“我几吃过了。”小孩在旁边看了肉,口水拖多长,就不要走。四人端了饭和萝卜肉就在灶前蹲下,也不知什么味,只管吃。他夫妇俩人在边上看了只是笑,“我们的肉是不是没有你们城里的好吃啊?”这几个只当耳旁风,一路风扫残云,一直到把锅底刮得刚刚响,那边锡连夫妇说笑了两句也就抱了孩子回去。
钢等看着自己的狼狈相也不禁大笑起来,趁着兴头,边吃边讨论未来的生活。钢说:“知青公社除了实行公产制,所有的钱、粮票、书籍、生活用品集体公用外,还有什么强调的?不仅因为我们是一起来的,而且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和追求。我想在冬天到来前把我们这个知青公社建起来,建设好!”硫、氡一口赞成,铁略迟疑一下也表示同意:“只要我们有口粮吃,什么都好!”大伙都点头。有心眼的氡早有准备似地说:“知青公社实行轮流值日制,值班时必须负责家中全体内务,包括打柴、种菜、喂鸡、做饭、洗衣,而其它成员则参加队里集体劳动。”钢接过来:“补充一句,全体工分收入归集体所有。”“噢!共产主义咯!”众人欢呼起来。硫没头没脑地说:“我打从到新疆找工作就盼这一天了!”嘿嘿,还有这一说啊?大伙又乐起来,“哎,闵家硫啊,咱们可讲好了啊,哎,各位,每天晚上,轮流讲故事,今晚就从硫开始,讲新疆的故事!”硫眼睛一眨,“没问题!不过现在啊,我们选钢做知青公社社长怎么样啊?”“好啊!”都鼓掌。钢比他们三个都大,也成熟得多,沉吟了下说:“还是叫社员一号好。”铁笑着说:“那我们就排名二三四了。”忽然有乡民在耳边喊了:“青年们,晚上好,吃饭了没有?!”
4. “担子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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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在连山坪大队部召开了全体村民热闹的欢迎会。连山坪是周围几个山凹中间的一个平场,各生产队的中心地带,余家坳大队部安放在这里。从历史沿革说,也是原始自然村、乡组织结构的联系枢纽,各队到此都不远;而且还是更远的深山到河源公社所在地河头铺的必经之点。钢和硫他们由乡民带着路,远远的,连山坪稻场上本来就有的戏台子上安放了桌子,柱子上歪歪斜斜新贴了两三张标语,场子里已经坐满了群众。老祠堂点了灯,钢看见写着“党支部”的那间房子里,昏暗的灯光下,坐了一屋子,有大队余东明书记、本小铺第3生产队的锡林队长和1队、2队生产队长,还有大队会计黄天明等,大概都是支部委员,桌上放着一包六安产8分钱的大公鸡牌香烟,已经开了封,在座的有的衔着纸烟,有的叨着老烟筒,烟雾腾腾,都板着脸,瘪着嘴,空气沉抑,没有人说一句话,像是刚议论过什么,而又在哪里卡住了。一看到青年们来了,马上气氛一变。余东明书记推开众人,上前迎接,锡林队长从櫈子上跳下来,抓了香烟就往外抽,旁边的几个支部委员打住:“青年们不抽烟的。”都堆着笑脸,嘻嘻哈哈把钢他们四个人往戏台子前送。
知青们被夹裹着走进稻场,因为干部们来了,场上一下热烈起来。硫一下子又看到了那个笑盈盈、嘴巴有点大的乡民锡周——在高挂着马灯、点着松明的祠堂前,几个破衣烂衫的孩子正肆无忌惮地逗弄他,爬到他身上,揪他耳朵,拿瓜子花生壳朝他嘴里送。周一面忍让地赔笑着,一面注意着会场。当他看见青年们时,咧开嘴,露出欢喜的笑容。会场上嘈杂喧嚷、烟雾缭绕,嗑瓜子声吐壳声、小孩打闹声、大人水烟筒呼噜声、婆姨训斥孩童声、偶尔有人因为山芋吃多了不慎走气和暴笑声、姑娘丫头片子尖叫调笑声、有人忽然被抽了小板凳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叫骂声及引起的小声窃笑而终于爆发出的满堂欢笑声、无赖发出阴阳怪气的驴叫声、受气包的嘟囔声、在人网里钻时而碰倒板凳而又被竹椅挂住衣服发出的滋啦声及又找到了笑料的哄堂大笑声----这个声、那个声,此起彼伏,不一而足,响成一团。第3生产队长余锡林镇定地上前代表大队致欢迎词:“欢迎青年们----”一片杂乱的掌声后,又有一些相关人士的发言,又是一通哄乱的掌声,孩童欢喜地乱拍巴掌,人网里乱钻。接着由钢代表知青宣读了插队决心书,这下博得了乡民们一致的热烈掌声。闹腾了一小时后,留下满地纸烟屁股、小孩屎尿、花生瓜子壳,人群满意散去。四青年和哼着小调般“大海航行靠舵手”等山区化革命歌曲、说说笑笑的村民们翻山走坡转回村峁,各进家中。
小马灯欢快地亮着,四人靠在床后的墙上。氡眼里映着灯芯说:“这里还叫担子埠哎,什么意思啊?”铁说:“小铺是现在地名,和大铺相对,又叫上下铺。”氡摇摇头说:“名字真怪,听说这里连日本人都没有打进来过。”钢说:“可能是外号,像很多地方,叫状元乡,寡妇乡一样。”铁说:“这里以前是还乡团打进来的地方哎,你们谁下来前问过?”硫是记者的孩子,读过这一类资料,抢着答道:“你胡说,是张国焘在鄂豫皖极左,导致根据地人民离心离德,敌人打进了也没人报信,被迫撤出。”是这样啊,片刻的沉默,传来隔壁牛棚里几头牛吃草反刍的声音,忽然带来一丝寒意。钢挠挠头皮说:“我真想到乡人家里看一看。”硫跟着挠挠头皮说:“我也想,像这样全大队老少都来欢迎的场面今后再也不会有了。”
氡说:“你怎么知道?”硫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有种预感,觉得很凄凉。”钢说:“怎么这么悲观呢?”氡突然说:“哎,你们发现了没有,这里的党支部有点怪哎,好像我们是鬼子还乡团哎----有防线哎----”他指的是今晚欢迎会开始前党支部看见他们忽然好像 “着火”了一样----大家想了一想,哎,觉得是有一点;正说间,忽然听到灶房间“咕咚”响动声。一起坐起来,就见窗外像是有一个黑影,“呼呼”的远去了。那时初来乍到,青年们胆大,都爬起来开门到灶房里。硫提着马灯,一看啊,在敞着门的屋角,老乡送来的一小堆山芋少了一些了。氡上前掩了门,大家一起回到寝室。铁说:“呵呵,见面礼了。”钢说:“我们才来不了解情况,这个事谁都不要对外说,免得影响关系。肯定是哪个老乡家里没吃的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有上级供应的口粮。今后注意就是了。”硫第一个上屋角尿桶里撒尿。铁脱了衣服说:“了解什么噢,挣工分吃饭!想的和实际总是不一样。”铁是铸锻厂子弟,斯巴达克式的头颅、黑短发,微勾的鼻子,粗黧的肌肤,两眼在灯光下炯炯闪亮。他有重重的体魄,翻身睡觉时,板床发出拗拗的叽声。
从城市下放到农村,怎么说也不是件愉快的事,开始的日子尤其如此。首先是生活条件的不便——习惯于城市电灯的人来说,每天晚上漫无边际的黑暗是无法忍受的----再就是没有自来水,生活用水都得从门口小水塘里打上来,担回家储在水缸里----临睡前,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硫嘱咐让马灯亮着。所以,当四人很快地发出鼾声后,只有小马灯独自闪烁着沉思的乌托邦的光芒。这光芒燃烧了很久,但深夜后,还是被四人中不知是谁个吹熄了。
接连几天,一批又一批的知识青年从卡车上跳下来,足踏着山,目浴着水,来到深山区的河源公社,为祖国的大山腹地增添新的知识血液。这些同学与第三小队的知青们一样,被安排在相隔很远的山乡里,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又过了三天,在公社的欢迎会上,他们欢聚一堂,互勉志气。钢看到了高中同班黎。黎是文革时红卫兵领袖,以能言善辩名时,在武斗之风刮起前及时止步退出前锋,胖胖的圆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不仅从外形而且从行为上,简直就是一个放大了的硫。不知怎么的,硫始终对他有点敬而远之。他对钢说,下来以后,很想做点山区的社会调查研究。硫看到了另一名高中同学顾斯龙。顾在学校时是有名的第三种人:痞混混。不知怎么的,硫就是喜欢同这些社会下流混在一起,照他的说法: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硫洁身自好,对顾倒没有更多的恶感。钢和黎都是正统的团派君子,学马列、攻历史、爱真理,求进步,对顾一类人物嗤之以鼻;不过对硫的天真和才情倒是欣赏得不得了,捧成掌上明珠。顾和硫很快走到一起嘀嘀咕咕,俩人又一起转到墙角,顾鬼鬼祟祟地从上身衣襟里取出几张唱片,只在硫眼前晃了一下,硫已经大淌口水。座谈会上谈到对公社的印象,爽快的硫嗵嗵放出几炮:“一大二公,少量自留地,没有商品买卖,没有星期天。”说的王书记哈哈大笑:“好!好!要多认识!多实践!”
刚来的那天,钢从行囊里取出一棵小白杨树苗,是他临行前从校球场后面小树林里挖来的。铁、氡、硫也各自取出了一棵。这些来自列宁故乡乌里扬诺夫斯克的象征共产主义理想的种苗,还是当年苏联专家援华在安徽活动时赠送的,当时的省委领导人曾希圣就安排栽植在学校的假山后面。四人在坟山旁的一面向阳小山坡上,开挖了四个并肩的小坑,种了进去。
5. 谜团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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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谚说:“农历十月漫山找。”这个季节里,山村一般是干修堰、挑塘、烧山肥(积公肥)、舞柴(公柴和私柴)、点蚕豆豌豆、种冬麦等活路。第二天刚好是雨工,全队休息。硫代知青组去大队代销店兼邮所投交各自写的家信,顺便买些墨水牙膏之类。硫在云山雾水中跳着,一路是看不够的景致,就忘了自己半天还在原地打转,还没走出二里半。在一面竹松掩映的小山坡上遇到了锡周,这下可把他欣喜坏了。锡周正在兴萝卜菜,是个老实巴交、模样聪明、眉宇间有一种不凡禀赋、一看就叫人喜欢的人。锡周远远看见一蹦一跳的硫,停下手中的锄,支在田里,没说话,先咧开嘴笑了,眼里闪烁着堰塘的星星。他的牙很白,很整齐,每一颗齿尖上都有很微细的波纹,属于那种高贵的、很美的一种牙齿。这会刚开口笑,又像怕人看到似地,很快下意识地用左手掌挡住。一会,手取下来又放回锄把上,嘴又咧开笑了。他的眼大大的,黑是黑,白是白,写满了善意。这时,望着一身童气的硫,一层欣喜的红云升上了瓦青色的面颊,用一种近乎嗫喏的声气慢慢说:“你中午来吧。”周赤着脚,补丁黑裤管上粘着黄泥,见硫应声了,就在巴掌上轻轻啐了一口,“哎”,笑眯眯地弯下腰继续刨坑。硫一路向下走,还一路回望周。
近中午,硫跑完了事,沿一口圆塘回来,一仰头,就见锡周老远的站在家门口微笑恭立着。周一米六七的样子,顶多二十来岁,背却有些躬了,一张国字脸,两腮稍陷,颧骨稍高,咧开嘴笑时,嘴显得有些宽,有两道山沟从颧骨溜下来,一双深而大、好看的眼睛儿童般印着天真和欢喜,这使他忠厚的外表向外渗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智慧。周微笑着,轻声说:“你来啦!”就把硫往屋里迎。周依然赤着脚,但已换了条黑布裤。
硫走进周的门,这是一个贫穷大山里的农户家园。进门堂屋四壁糊着糠泥,靠一面墙地上依次堆着糠箩、筛厢、犁具等,旁边一间偏屋最里屋角卧着一头猪,听到人来声,“轰”地前腿站起,又倒下,眼睛不甘地瞪着,发出粗浊的哼声。几只鸡大胆地在地上来回啄糠。一张桌上一摞破碗、一只旧水瓶、一盏灯罩擦得清清亮亮的油灯和一支铮亮精巧的水烟筒,一个水果罐头的空广口瓶里插着一柄牙刷和一袋牙膏。硫惊奇得差点连胸前的钢笔都要蹦出来——临来前听说山里穷得连牙都刷不起,这几天早晨看到房东锡连和老婆都是用粗盐刷牙,而锡周竟然用牙膏!硫还在惊奇着,锡周抱着热水瓶往左边的一个门里走。硫模模糊糊看到里边还有很多屋子,左边厢房里四壁漆黑,都是老房子,整个里屋黑咕隆咚,不敢朝里看。这才看见堂屋正上方一张老人家的像,两边敬祝一类的褪色红纸对联。堂屋右角是一个门洞,从通道折出去,竟像一个小四合院。院内空室间间,门窗朱漆斑驳,或开或闭或锁,屋里全是蛛网封尘,有的竟有寸厚,杳无生迹,正不知是哪个朝代的遗产!偌大的庭室竟杂草丛生,无人居住!这是什么地方?屋子的主人到哪去了?锡周和老房子的主人又是什么关系?硫不由得心里打小鼓。
周见他踱出来,脸色微赧,用一块干净抹布把一只碗擦了又擦,水瓶里倒出通红的茶水,边说:“快坐,快坐!”边微笑地双手端起,递到硫的面前:“喝!喝!”茶热气腾腾的,硫吹了吹,喝一口,乖乖,好苦!再喝一口,醇醇的,就喜欢了,忙问什么茶。锡周说:“苦吧,是苦茶。”就告诉他说队里每人分了3分自留地,种点荞麦、山芋等,另外还有一点茶树,每年的好茶都卖给收购站,换点油盐钱,剩下的茶脚子自己喝,就是瓶里泡的。硫看到每家门户前后都有些散生的茶树,就相信了,随口问一句:“你也会做茶?”锡周眉毛一扬,咧开嘴说:“舞茶?会的。”硫一听来了兴趣,不觉又喝了两口。周端起水瓶往碗里添水。硫又问:“这么大一团房子你一个人住,怕不怕?”周也端起一碗,边喝边笑着说不怕。硫放下了碗,周便引他去看自己的卧室。卧室在厢房里面的一间。推开门,便有一股阴冷的气息幽幽散出,硫不觉寒颤。塑料纸窗和玻璃天窗把两片光折叠地投射到地面,又折射满这间小屋。一张漆工拙劣的土红色老床,床前地上放着一双干净布鞋,一顶缀了三五十个火柴盒大小补丁的蚊帐,上面覆盖了一层挡灰的塑料布。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床单上,一床大红牡丹花绸缎面的被子。硫不觉吃惊,这无疑是锡周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他想问一个早就想问的话题,正要开口,锡周又指了指放在屋角的一只长圆桶给他看,“这是盛米的吗?”硫脱口问。锡周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每天晚上洗澡用的。”“每天晚上都洗澡?”硫又诧异了。“是。”锡周嘿嘿笑了。硫目光继续在屋里寻梭,他看见床上方阁楼板上有口一人多长的长木方,一头耸得老高,直向自己冲来,吓了一大跳:“那是什么!?”
6. 棺材与堂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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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憨厚地一边笑了:“那是我的棺材。”硫又吓一跳:“你今年才多大啊?”“我呀,我虚二十八,属龙的。”周咧嘴一笑。“那你这么年轻就打棺材啊?”硫惊奇地问。“嘿嘿,我们这里都是这样,还有几岁的小娃都做棺材的。”硫听了就像鬼打墙一样,胸脯急剧地起伏。以他的浅薄,再也无法把眼前温良恭顺的周同死亡联系在一起,更不能理解这种近乎荒诞的古怪风俗,扭头看了看那床大花被问,“你怎么不结婚呢?!”锡周苦笑着摇摇头:“这----”硫想说什么,一边是棺材,一边是花被----他陷入吊诡了。锡周看着他,似乎想回答,又咧开嘴笑了:“我是好人。”硫大疑:“什么好人?”周也没办法解释,又笑了,眼睛里闪过一对蝴蝶,尴尬地咧开嘴说:“好人是找不到堂客的。”硫眼睛里闪过疑问,不觉溜到桌子上一张泛黄的小照片上,照片里是一个端庄的乡姑,扎着两个小辫,圆圆的眼睛,下面留白处写着“黄春香”三个字,就问:“这是谁?”锡周脸一下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咧开嘴笑,头扭向一边----硫问:“这是你堂客?”硫想说“女朋友”的,可自己鸡鸡还没有两寸,就不好意思说。锡周呵呵了两声,嗫喏地说:“没有了。”脸上还带着笑,又说:“我几是找不到堂客的。”硫心中似乎猜到了几分,还有几分猜不着,就说:“你们这还有姓黄的吗?”锡周说:“有,是大户。”硫说:“那我怎么没看到?”锡周笑笑:“很多哎,原来还有一个党支部副书记也是姓黄的。”硫就不说,眼光朝屋里溜了一圈,又追问:“那你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嗯嗯”,锡周想遮掩也没有办法,忙支吾了两声,脸上也失去了笑容,“都没有了。”
硫跟着周从里屋出来,摸着脑袋忘呆。就到了午饭时辰,锡周留他,硫有点进退失据,锡周家里这么穷,根本不应该留下,可这时他已有不舍之心,就坐到灶台下,塞了点松枝送进灶口,锡周想制止都来不及了。硫比着锡连那样用火钳在灶里捣鬼,舞出了很多烟,又拿火筒来吹。锡周笑挨着坐下,边用火钳把柴禾中间掏空,边随口溜了一句:“人要中心,火要空心。”也是和锡连说的一样。话没说完,火哧溜一声蹿上来了。周站在灶前,把锅盖一掀,热气腾腾的,原来饭半晌午就做好了。端出蒸好的腌鹅黄豆和一碗焖米饭放在桌上,把一双筷子用抹布擦了又擦,才递过来。硫肚子早就饿了,也不客气,接过来米饭就朝嘴里扒。扒了大半碗,才注意到锡周伫立一旁,离自己远远的,正掰开一块红薯,一点一点的朝嘴里喂,心里“咯噔”一响,便放下碗说:“锡周,你怎么不吃啊?”锡周一双和善的眼睛正躲避着自己:“我在吃哩。”硫走上前打开锅盖,锅里空空如也,这才看清仅有的一碗米饭都叫自己吃完了。周嘴里吃着剥开的山芋,烫,唏溜唏溜的,脸上堆着笑,欢喜地说:“好吃哎!”两手捧着,手口合力把山芋心舔完,芋皮扔在地上,几只鸡奔过来抢着吃了。硫是记者的孩子,父母亲都是“温良恭俭让”一类,这使他性格中既有天真任性意马心猿的一面,也深种着一种叫“恻隐之心”的东西,这会再也吃不下去,眼里泪珠直转。
周也不说啥,便从蔫下去的灶火里又掏出几个烤山芋,又端过一碗黑糊糊凉粉状的东西一起放在桌上,拈起一个山芋吹了又吹,拍了又拍。硫以为周要吃,忙把腌鹅黄豆推到周面前。谁知周却用一只手把烤山芋递过来,试探着说:“吃不吃,很好吃的,北京山芋。”周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亮亮的眼睛,漆漆的眉躬成两枚弯月,哄着硫说:“你看,是红心的!”说着把山芋掰开,一股香甜的甘薯味热腾腾冒出来。硫接过来,两眼晶晶地,连山芋皮都吃下去了,只觉得好吃,又从碗里叨了一块黑糊糊的东西塞进嘴里,粗粗的,口中就像转开了磨砂盘子,就问:“这是什么?”“葛粉啊。”硫一嘴又苦又涩说不出来的怪味,心想“反正山里有许多外面不知道的怪东西”,便放下了筷子。周吃完了一个烤山芋,就去里屋揭开地上一个圆盖板,露出一个地窖,让硫看里面的许多山芋。周跳进窖里,把十来个坏山芋挑出来,又用筛箩盛了些好的,这才又爬出窖外。
7. 宗姓传统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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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周又带硫到他的后屋,屋外是一片阳光灿烂,斑竹野苞枯叶凋零,山茱苦藤爬满山坡,传来了斑鸠在不知名小树丛里的咕叫。硫是个玩心重的初中生,又高兴起来问:“这里有山洞没有?”便开始沿着山路往上蹿。周这时穿了草鞋跟上来,见硫站在坡顶指着远处的石壁说:“那不是我们来时看到的下虎岭吗?”周说:“已经封山了。”硫问了一连串:“封山干什么?下虎岭真有老虎吗?以前打过仗吗?”“就是不准砍树了。”硫问:“为什么不准?”周已经阴沉了脸,往回走。
后屋破茅盖下有一个大石臼,支架上高高翘着一副大木舂。周已从里屋提了筐里的一点稻子出来,倒进臼里,准备舂米。硫说我来帮你。周说好,就拈手了根棒,教硫在臼里搅,笑盈盈地嗫喏了一句朱子家训:“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硫正搅着,只觉得这话有意思,便叫周再念一遍。周又念了一遍,或许是方音太重,硫还是半懂不懂。周笑了,就又念了一句:“但留方寸地,留与子孙耕”,硫一下听懂了。周便高高兴兴站在基座上,两手扶桩,一只脚踩在大木舂的后端,一松一踏地舂米。硫低头搅稻,思忖刚才听到的格言。忽然舂声停住了。硫以为周又要念格言,竖起耳朵在等。周突然咳嗽起来,硫忙抬起头,就见周弯了腰,脸上渗出汗珠,一下变得蜡黄。硫连忙上前扶住,可巧身上带着临来时家里给的一瓶胃舒平,又怕不对路,忙问:“你是什么病?是不是胃痛?”锡周点点头,又强笑着说:“没什么,一会就好了。”硫赶忙端碗水,让周吃药。周看了看药瓶,说了声“是好药哎。”就吃了两颗药片。硫又问:“你们这是不是很多人胃都不好?”锡周笑笑。硫从桌子上找了空瓶子,把药倒了一半给锡周。锡周说这个药已经他吃过一次,是王书记给的,“那时候他也下来插田的哎。”硫便知道,公社王书记胃也不好。说了一会话,锡周便感觉好了些,就又开始舂起来。硫帮他从臼里往外攨舂好的稻子,又添了新的。硫也换着舂了一会。周刚才萎黄的脸上逐渐透出红色,现出孩童一般的神情,咧开嘴露出白牙,边说边笑了。“嗵!嗵!嗵!嗵!”山谷里传来舂槌的回声。野花摇曳,泉水叮咚,锡周脸上洋溢着轻松的微笑,仿佛这舂声驱散了人间的一切苦难,唱出了他心中的歌。硫刚才一股担心也被这乐观的笑容带走了。
硫下午回到组里,钢和铁他们上午也都走访了几家乡户。初步了解到余家坳是明清间由江西迁入人口所起名,又称余家大坳,由樟树坳、连山坪、小铺等地名组成——其中小铺历史上一直是当地的重心——覆盖方圆数十里,余姓是大姓,曾涵盖了这里的山乡,繁盛时期曾经达到800多人,370多户。这里的宗社祭祀曾相当鼎盛,连带影响了当地的政社组织。毛泽东在分析中国社会性质时指出:中国社会存在三种权力支配系统:由省县乡政权构成的国家系统;由宗祠支祠及家长的族权构成的家庭系统;由阎罗天子城隍庙以至土地菩萨及玉皇大帝和各种神怪的神权构成的鬼神系统。中国农村的自然经济组织是以村落家族自然村或行政村为核心,衍生家族关系及由之生发的体制、行为和观念、心态,进而构成了传统中国乡村基本政治文化特征。乡村人口占中国人口绝大多数,这一基本特点决定了村落家族文化对中国社会发展的作用。以血缘关系和亲属关系为基础的家族组织是传统家族文化的物质外壳。其表现为一姓一个村子,或一姓几个村子。家族政治组织是祠堂,除族长外,还有刑长、传长,散布于四荒八野的家族组织本身构成一种环环相扣的系统,其严密性超过不少社会系统。“后来由于战乱、政治沿革、行政人为变迁等原因,陆续从河南、湖北等地迁入了一些外来人口,有张、李、刘、黄等姓----”“黄姓是这里的第二大姓,主要在1队2队,有20多户,在3队只有4户----”余家祠堂原先是家大地主,解放前破落了。钢说:“这一点也不奇怪,中国革命改造了旧中国,神权和族权为基础的旧乡村统治已经不存在了。”过去这里叫余家大峁,说是“铆”起来的,也不冤枉。他们都是姑表近亲。可是土改时的三十来户,一度衍生到八九十户,为什么又变得现在只有三十几户了呢?氡他们谁都不能解释。解放这二十年来,没有发生过战争,这中间一定有一段历史缼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