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趁这一会蹿到钢身旁,“看到了!”他小声说。“有多少?”钢问。“在一个铁皮棚里,有十几个大纸箱,大约有2000多公斤。”硫因为先前在公社代销店偷过炸药,知道炸药的包装,大纸箱60X40X40,里面小包装30X20X20,是牛皮纸的,一大箱装4小包,每包大约5公斤,30公分的长度就是药筒的长度----“我们大概能搞到多少----?”钢问。“这个----”硫在思忖了。这时候离引爆已经有约莫半个小时了,只听得“瞿”的一声长哨,安全员仍举着红旗,这时就有点炮人员先上山检查炮眼,发现可疑情况还要及时排除避险----警报尚未完全解除,趁大家欢笑休息时间,硫对钢伸出两个指头,意思是200斤。钢说:“怎么带走?”硫早已成竹在胸,小声说:“装稻箩里带回去----我们不是带来两副稻箩吗?”“那怎么带啊?”钢皱了一下眉头。硫向周围看了一下说:“罗主任不是明天要送菜粮来吗?”他就附在钢的耳边小声细语,如此这般了一番,把大腿一拍:“我们就来个狸猫换太子!怎么样!?”钢在旁边连连点头称是:“你小子啊,越来越神了!”眼睛都瞪圆了。
58.王书记中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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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在水库外围栅栏处响起了喇叭声,俩人赶忙站起来,“怎么这里还通车啊?”原来水库区周围有一条便道,也是为将来国防公路开道的。这会,拦闸道口的横木就竖起来,开进来一辆解放牌,从上面走下来公社王书记。硫说:“等一会再说。”就迎了上去,一看还有一些女同学,原来还是国庆演出的那一拨,来慰问演出了。王书记下了车,就和社员们手握手,寒暄拉呱,问寒问暖,还带来了一些毛巾手套,就分给了大家。王书记见了锡林队长,就聊了一下施工进程,问了一下余书记过世的情况,表示很沉痛,上次工作忙,没有及时赶去,参加下葬,很可惜了,老同志----又由锡林带了看爆破现场,采石量和安全防护都很好,水库砌坝有条不紊,现场施工安排合理,“我们总的来说,是要不窝工,但也不强调过劳。质量第一,安全至上,后勤伙食、民工身体、卫生都要搞好!”王书记讲话也不摆架子,就站在乡民们中间,一身补丁衣服,春风细雨,和颜悦色,说得乡民们都开口笑。王看见了钢、硫等下放青年,马上就过来握手,笑着对硫说:“哟,小硫都长这么高啦!高了一个头嘛!你,回头我还要跟你讨论创作问题!”乡民们听不懂,都哈哈笑起来。王书记说还要到乡民们睡觉的工棚里去看看,说着就由锡林队长带着一路去。这边趁现在工地休息,公社演出队就表演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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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送(里格)红军,(介支个)过了坡,
鸿雁(里格)阵阵,(介支个)空中过。
鸿雁(里格)能够,捎来书信,
鸿雁(里格)飞到,天涯与海角,
千言万语嘱咐,红军啊,
捎书(里格)多把,(介支个)革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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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五斗江,
江上(里格)船儿,(介支个)穿梭忙。
千军万马(介支个),江畔站,
四方百姓泪汪汪,深情似海不能忘,
红军啊,革命成功,(介支个)早归乡。
深情似海不能忘,红军啊,
革命成功,(介支个)早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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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送(里格)红军,(介支个)望月亭,
望月(里格)亭上,(介支个)搭高台。
台高(里格)十丈,白玉柱,
雕龙(里格)画凤,放呀放光彩,
朝也盼来晚也想,红军啊,
这台(里格)名叫,(介支个)望红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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硫这时就趁着热闹跑到钢这边说:“你看啊,王书记一会要在这里吃饭,我们到工地临时代销点去买两瓶酒,今天中午给他们一瓶,晚上再给一瓶,你知道怎么着?糖衣炮弹啊!就是趁着公社演出队来这么个热乎劲,大家精神放松,那个看炸药的锡天啊,是个老酒鬼,晚上把他骗过去,不就----”硫说完了,也不禁被自己张果老的动作笑起来了。
中午,硫就跑到栅门口的代销点买了两盐水瓶自包装的地瓜干酒,4毛钱一瓶,揣进上衣两边腋窝下,像揣着两枚炸弹,心想这可是定时炸弹啊,憋着笑送了一瓶到会计锡云屋里。这一屋都是队里的强人,吃酒喝烟样样都来,胆大包天,敢作敢为,看炸药的锡天是最喜欢和他们一屋子人喝酒吹牛。锡云看硫送了酒来,就笑着让坐,嘴里呵呵呵笑个不停。今天中午招待领导的和乡民们的伙食一样,就是萝卜烧肉,还有一个炒白菜虾子,都是山里的鲜货,再就是大米饭,上级为修水库也专门拨了补助粮的。王书记也在座里,锡云就说:“王书记喝酒”,王书记说:“我不喝酒的。”锡云他们就起哄:“书记与群众打成一片,哪有不喝酒的?”王书记说:“好好好!我喝一杯。”就喝了一杯。硫在旁边,心里说:“好!中计了!”几个演出队的高中同学也在旁边一桌,硫跟她们说说话,就出去了。
59. 良医必良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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硫找到钢,在另一间工棚里,铁、氡他们都围着锅台,大啃大嚼。硫趴在临时桌子上,一边咽着萝卜,一边小声说:“都安排好了!晚上等他们都上酒的时候,我把锡天骗过去,你带着两只稻箩预先到炸药库后面,如果有人看到你就说,是收乡民们摊晒在岩上的衣服----”硫的眼睛向周围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给你看一样----”钢一看,眼睛都直了,硫什么时候把人家的钥匙都摸来了。“一套三只,队长一只,他两只。这一只,我前天就从他钥匙绳上下下来了。”眼睛溜见那边铁过来了,马上“啃”了一声,假装扒饭。铁溜过来看钢的菜盆里还有没有肉的,一看没有了,叨了两块萝卜过去了。
下午王书记说还要到附近其它大队的工地上去转转,和演出队的同学们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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硫原计划先把炸药装了稻箩,等罗翠花娘子军送菜粮来,掉个包,把菜粮担子留下,自己和钢挑着炸药回去。晚上硫胡乱扒完了饭,看钢也吃差不多了,按计划骗走了锡天,取出钥匙打开炸药房,自己先带来的两只箩筐放进屋里,不一会,钢也带了两只稻箩来了。听着队长他们在那边工棚里喝酒,俩人就在屋里开拆了大包装,准备把小包装散装进稻箩。忽然听得外面有人推门,俩人吓了一跳,一看,是梁中医,三人面面相觑。梁中医一看就明白了,说:“哎哟,我的乖乖虎啊,你几怎么干这个事啊,是要杀头的啊!”说着,就把两人往外扯,硫已经装了两个小包装,这时就被梁中医拉着连稻箩都带到外面,钢也出来,顺便把门又锁上了。那边传来了说话声:“锡天啊,你还有一把钥匙呢?”
队长来了,这下坏了!梁中医连忙带二人钻进旁边自己的小屋。原来梁中医这两天一直在工地沿线跑,今晚才回来,准备去食堂吃饭,看着钢和硫钻进了炸药房,还带着稻箩,心知不好,小青年又要搞鬼----这边刚钻进屋,那边就听到门外队长和锡天的对话:“你还有一把钥匙给锡建。”锡建是去年回来的退伍军人,一直在公社集训队当教员,最近回队,干工作是把好手,给他一把钥匙是对的。这边梁中医、钢和硫三人战战兢兢,躲在门后偷听。那边锡天打开了门,一会,没有声音了。原来队长每晚都要巡查两遍,一遍是收工后现场看看,有没有遗留的工程隐患,晚上开会提醒乡民们注意;再就是有没有遗失忘记的工具拣回来;特别是炸药库,一天几遍要检查锁门情况。
硫和钢听得那边没有动静,料知队长喝酒去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块石头落了地。梁中医说,“你两个老老实实在这里啊,我去打饭,有什么事队长那边我给你们顶着。”一会,梁中医回来了,还拎了一盆炭火种,倒进烤火盆放上炭,把煤气炉点着,饭菜对了水,放在炉子上烧,说:“饭硬了点,给工人们吃正好,我是老年人了,吃软点。我们中医说,要平汤顺火。”硫一听,哎,还挺新鲜,就问什么叫平汤顺火,梁中医说:“就是什么都要顺其自然。小到肌理腑脏,大到齐家治国平天下----都要平平顺顺。”硫和钢一听,还挺有道理。梁中医拿着个饭勺在锅里搅了搅,指着硫的鼻子说:
“你个硫啊,混小子,我就知道你还在打炸药的主意!你知道现在县里有什么文告吗?破坏水库建设,偷盗炸药雷管,是要当现行反革命处理的,现在是什么形势啊?“一打三反”啊!林副主席发布了中央军委一号命令----要准备打仗!”梁中医把饭端起来,又把菜掇上,接着数落:“你几两个没经过事的,没轻没重,只当是在队里啊?队长喜欢你们,哪天把你们端出来,都屁股打洞哦!”梁中医端着勺子,在饭缸上敲了一下,钢和硫都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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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医接着说:“你几原来的余书记,我几像你们这么大时候,哪一个不是刺头?敢说敢为,看到枪就要放的!后来呢,你看余书记,每天只是上工,跟个老农民一样----你看我多大?”钢和硫摇摇头。“60啦,我也曾是老革命啊!你看我现在,缩的----”梁中医边说边做了个刺猬的样子,钢和硫听了暗暗吃惊。“那时候我和你几的余书记、罗翠凤打日本,都是积极份子,在你余书记大哥余东华领导下----嗨,中国的事情没办法,不好搞啊!”钢听出梁中医话中有话,心想就在这里了,上次他说到罗翠凤时,手里拿的茶杯发抖,一定是跟罗翠凤也有什么动人的恋情----就想问。梁中医吃了两块萝卜,“嗯,今天烧得比较烂,听说王书记来了。”硫就问:“你说余书记怎么了?”钢在旁边就按了一下硫的手。梁中医就继续说:“这个水库啊,是三线工程的一部分,沿线都是兵工厂,水库起着整个地区用水自动调节和净化作用----山底下还有地下通道和车站行营,将来和帝国主义打起第三次世界大战,党中央和毛主席都要搬到这里来。这里不仅是华东的最可靠后方,还可能是未来战争期间全中国的指挥中心!”钢和硫听了,都以为是海外奇谈,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自豪感,硫就说:“我们发现了余家坳大山底下的连城通道哩。”梁中医说:“嗨,那是哪一年的事啊,我几和余书记都考察多少次了,你是说上次在雀岭看到我几钻的那一条山洞吧?早就叫李品仙那个龟儿子在日本打来那年给封掉啦---担子埠地下我几考察了多少回,通道就是在下虎岭止住了。”
60.余东华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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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就问了:“那我刚才听你说了一大圈,这么多问题,你看我们国家的主要问题是什么?”梁中医已经把萝卜吃完了,两块肉在嘴里嚼,嘴巴蠕动着说:“在农言农,我几国家搞了这么多年,一切问题围绕到头,归根究底,就是一个农业。那么大的一个国家,那么多的人口,又要把工业搞上去,又有那么多工人、干部、城镇居民等着要吃粮,国家工业建设又需要原料,那么多粮食哪里来?都是靠全国几亿农民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一根秧一把苗,弓腰搭背,种出来的啊!要在那么短的一个时期内,把国家搞富强,哪那么容易啊?土地改革,合作化、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大跃进,出发点都是好的,想把国家搞上去,把农业搞上去----国家搞了那么多次运动,那么多的政治风雨,死了那么多的人,伤了农民的心,伤了农民的积极性啊——”说到这里,梁中医已经是老泪纵横!
钢和硫听到这里,不觉黯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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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农民多苦啊,国家没有给一分钱,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从地里变出来的。一片土地,什么都没有,硬是用一把锄头,一把斧头,一把汗,一把泪,从山里变出房子住,地里长出稻子吃,像野人一样啊!我几不像你们城里人,有工作,有医疗----我几有农村户口捆着,哪里都不能去;有地主富农的帽子扛着,哪里更不敢动----我几是国家的贱民啊,就是饿死了也不准讨饭啊!”说的时候是眼泪汪汪。
钢就问:“梁中医,那余书记生前经常说的‘活人’是什么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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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医这时从一个纸包里抓了金银花,投到一个茶壶里,对了烧开的水,拿出两个碗,问钢他们喝不喝,都摇摇头。梁中医就自己倒了一碗,钢在烤火盆里又添了炭,梁中医两手焐着茶杯就继续说起来:
“当年我和余东明打日本的时候,我俩结拜了义兄弟。他学武,我学医,都是想救国。他入了党,我去了湖北。后来我回来,想入党,他就劝我做地下党员。所以,我虽然没有加入共产党,但我是地下中共党员。因为共产党斗争艰苦,他想保我一条命。他几次出生入死,都活下来了。他以前做过游击队,解放后就一直是支部成员。老支书,他哥死了以后,他接任了书记。他看出了问题,一个是国家将来一定要有一场大的变革,否则的话农业翻不了身。农业翻不了身,国家工业化和现代化都是一句空话,至于这是一场什么样的变革,以我几的文化程度,都表达不出。再一个就是,上级、国家的征购任务我几要完成,但是我几要瞒产,要活人,不能看着担子埠再饿死一个人!每年冬天打葛根、春荒打蕨根,加上队里分的粮食,还要添人口,都勉强活下来了。他作为一个党支部书记,辛辛苦苦,做的就是这个,没有一分值钱的私产,他就这样走了。”
“那刚才你提到的他哥哥,余东华,老支部书记,我们在他的坟头上看到的牌子上写着:‘共产党員大成至圣先人余东华----’,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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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医听到这里,脸上已经变色,嘴里鼓着一口茶水,咽也咽不下,吐又不能吐,“嗯嗯”连连摇头:“不能说!不能说!”吞下了半口金银花茶水,把房门打开,就要送客。钢看着硫,硫看着钢,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拎了箩筐往出走。
刚出了门,一股冷风吹来,感到好清爽,两把枪已经抵在腰部,两个黑影站在面前说:
“不许动!你们被捕了!”
61.小铺人民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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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被带到工程指挥部,就是队部。锡林和锡云他们一帮民工住在一个大工棚,所谓的队部只不过是在屋角用竹排扎起了一道栏子,队长和会计在这里制定工程进度报表、审核图纸、算账结算等等。锡平和锡华带着枪把钢和硫押到队部后,都捂嘴笑着出去了。棚里,临时桌上一盏马灯,一张地铺,铺的松毛稻草,上面滚的被子,几个自钉条凳,锡林此刻正在灯下结算工程土石方,见他们进来,一张瘦长脸吊着,活像马王爷,半天不说话,举了巴掌想拍,旁边乡民们都已入睡,放下巴掌,两手笼在烤火炉上,两眼翻白朝上,在马灯的照耀下,活像一具僵尸,半天开口:“我几----很喜欢你几青年,对你几很好----你几要是不想干了,我几----”说着变了脸,凶神恶煞,又是巴掌举起了要拍,“明年部队招兵,都把你几送到部队去----”巴掌没拍,放下了,又拢到烤火炉上。
硫听说要送部队去,已悄悄把那把钥匙放到桌上,两包散装炸药放到了箩筐外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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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几到部队去做侦察兵都很好----你几一直在侦查党支部----啃啃----你个硫啊,9月份就偷了炸药,私自炸山,我几都没有跟你算账----五公斤炸药啊,你知道,俄罗斯锁盘要多少炸药啊?”
“噢,他这里又叫俄罗斯锁盘?”钢动了一下脑筋。
“50公斤,500公斤,5000公斤都不够,还说是你和小宝子两个人去炸?那是我几全大队的工程量。那是一个百年大计,千年大计!要有整个公路和国家财政系统的配合,那是一个大战略,大计划!”
硫这时已经掏出大公鸡了,队长锡林叼了一根,钢叼了一根,硫也叼了一根。
“但是我几党支部已经下了决心,无论如何,在我几有生之年,一定要炸掉这个盘踞在我几头上的俄罗斯铁盖,那是闭家锁----”锡林说到这里,现出深恶痛绝的神色,浓眉紧锁,仿佛自己就是那座锁壁----“----闭塞视听,封关锁国——砸掉它,为我几小铺人民打开一条生路!王书记今天去担子埠,我上次回大队,罗主任已经跟我说,她要代表连山坪党支部跟上级党委正式谈这个事。这是余书记生前的愿望,也是我们的心愿。”
“你几青年也想炸掉俄罗斯铁锁,这次你几来我就知道你几想偷炸药,你几一举一动都在我几民兵连眼里,基层党支部没有垮掉,我几还在战斗!你几是好青年,我几热爱你几,余书记生前说过,舍不得你几,知道你几将来都要离开,可惜ki走得早了。ki要党支部保护你几,我能管得了全队,看不住你几的心。我几只要求你几,加强纪律性和组织观念----”
硫又掏出了大公鸡,队长又拔了一根,钢和硫也吹得呼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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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大队都有一些承包工程嘛----”锡林拨了一下烟雾,语气一转,变得委婉柔和:“每年我几都能搞到一些炸药,就是这次工程完成,剩余炸药我几都是带回去的。现在我几要你几向我几保证,不再偷公家的炸药。这次是县和地方工程,你几偷本大队的炸药,我几就算了;明年我几还要修一条国道,那就是省级工程,你几到时候又把县城偷了,叫王书记脸上都放不下了,抓你几到白湖农场去哭,我几也救不了你几!”锡林说到最后脸上又变得凶神恶煞,硫和钢也给他半天“你几”、“我几”给转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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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走在回工棚的路上,硫问:“他怎么又把苏维埃锁壁喊成俄罗斯盘锁?”钢说:“他是乱喊的,凡是苏联的,可能都是坏的,现在跟苏联打仗。”硫说:“凡是苏联的,可能都是坏的,那你为什么喜欢唱苏联歌?”“苏联艺术就是好,傻瓜!”钢说。走进工棚,俩人不说话,脱鞋钻进地铺,旁边的铁和氡、磺早已是鼾声一片。锡平在那边说梦话:“女人三天不打啊,上房揭瓦!每天一顿啊,风调雨顺!!”锡平去年在湖北给人家修了一年水渠,挣了不少苦力钱,盖了瓦房,娶了邻公社的俏媳妇,这阵想老婆打床哪!钢问硫:“你笑得出来吗?”硫说:“我想哭!”钢说:“我也想!”俩人都鼻涕眼泪糊泷的。
这一夜,都梦见了一个巨人从下虎岭站起来了,挣脱了身上的锁链,大步朝县城方向走去。”
钢还想着:“巨人还会走多远呢?”
62.他赢得了人民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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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们在水库工地上干了四个月,也是工程将竣工时,才听说锡周死了。已是次年三月底,将近清明,四人连夜赶回队里。锡周是得肺病走的。临死前没有医药,也缺乏照料,低热8天,不停地咳嗽吐血,尽说胡话。邻人说听到周不断地唤:“硫----硫----硫----”钢等四人下午赶回,先路过周的房子,进去后看到锡周的遗产:破棉絮、破被、破碗、油灯、犁具和大家熟悉的简陋家具,唯一的一床花被子不在了,应该是为医病典当了。在桌上靠墙放着一帧小玻璃镜框里的遗像,那是锡周18岁在县里征兵时拍的,照片上的锡周年轻俊美,脸上带着同龄人的微笑----硫一下放声大哭起来。
——那时他体检什么都好,只是因为成份是中农,而失去了机遇。硫在一个笔记本里还发现了锡周的一张入团申请书,但这一切,包括一切红色家庭出身青年享尽的人生权益,都与他无缘。在笔记本的下面发现了周珍藏的四本《今古贤文》的手抄本,打开,锡周清秀的字迹耀入眼帘;再翻,飘出来一张纸,上面用歪歪斜斜的字体写着:“硫、钢、铁、氡,我的好朋友,我很想你们。我知道你们在山里呆不长,可没想到我回(会)先走了。山区很穷、洛(落)后,你们吃苦了!谢谢你们,我很喜欢知识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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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人们把锡周安葬在坟山最高处的一个向阳坡,让他最后地、永恒微笑地俯瞰着这片人间天堂----她的竹林山庄,溪水田畈----又是一年一度春雨潇潇、农人耕犁时节,等钢他们赶来时,周的坟上已经是青草一片----
硫一步栽倒在周的坟前号啕大哭:“周啊,你是我遇到的最善良的人啊!周,你怎么----就这样----离开我啦----”恍惚中棺木自动打开了,仿佛又看到周那圣徒般安详和善的面容----锡周坐起来,微笑着向他走来,微笑着迎他进门,微笑着端上米饭蒸鹅,捧上红心山芋;微笑着和他一齐上山舞柴;微笑地教他双腿分开,在水田里分秧插秧----微笑地脱下草鞋,俩人一齐走下梯田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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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锡周处了大半年,才知道他是个与世无争、謙仁克己的人。不管是上工的路上,他扛着锄头去田埂铲草,还是雨工天队里在祠堂组织学习,搬个小凳悄悄坐进人群里,他总是笑盈盈的。那种笑容是谦恭的、忍让的,不卑不亢的,然而是发自内心的纯洁的和圣徒般的,是任何一个骨子里邪恶的人学不会装不来的,是卑贱的心灵里产生不出来的。任何时候,他的笑容总是反映了内心的完满和尊贵,他的脸上总是洋溢着一颗童心的温暖和坦荡。他从不与人争执,小孩可以扯着他的耳朵逗他,把他吃的苞谷饼抢去了,他都不会生气,相反,还是报以宽容的微笑;他生产技术很好,可你给他工分评少了,他从无怨言,仍谦谦地笑着干活。他对谁都一视同仁,不管什么人到他家里,都会拿出仅有的山芋、苦茶和烟丝来让人品尝。他家里除了床被、碗筷箩筐、米臼犁耙就一无所有了,可他的笑容却那么宽敞富有——他内心一定有更高的境界——在大山里,他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山民,从娘胎里出来睁眼看了这个世上一眼,就这么悄悄回去了——像田头的草,荣了,枯了;像沟边的水,来了,走了,一点不惊不扰,不为人知,也无所求。他内心未必无苦愁,可是却把纯真的笑、宽容的笑和善意的笑留给了人间。他不是卑贱的山民,他的心里没有一丝邪念。他光滑饱满的额头写着人类的高贵,他明亮和善的眼睛里印着土地的爱恋。多少次,锡周穿着草鞋跨进学堂,,迈进知青公社的小屋,坐下来憨厚地笑笑,一边抽上旱烟袋,一边喃呢着:“我喜欢来坐坐。”有几次,周悄悄给知青们送来自己舍不得吃的黄豆腌鹅,等钢他们追到家里,他正在吃山芋咸菜,连忙用水瓢盖起来,一面尴尬地让坐,一面谈笑把话支开----
就这样一个好人,悄悄地走了。“你才28岁啊!”硫把自己的钢笔埋进土里,不禁趴在坟头上痛哭起来。清明那天,钢四人到大队小店买了两盒方片糕、两盒烟、一瓶酒,悄悄放在锡周的坟头,鞠了一躬,又大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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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山上,人头攒动,有祭自家坟的,祭好友的。在余书记的坟前,跪满了黑压压的一片----比乡间普通的坟头稍高一点,坟顶上还筑了一个碗状的平头,代表了当地坟祭的最高规格——坟上已凛凛冒出了青草,周围四转摆满了小小的简陋的花圈,这些花圈是周围另外4个大队党支部、队委会,上级区委和另外三个公社送来的。余书记的坟前立着一块小碑,上面镌刻着:“余东明之墓——1914—1969”,一帧紫红的檀木镜框里镶着遗像,微笑的面容,满是皱纹的额头,豁开的牙巴,精黄的眼睛----几十个碗里盛着山芋、稻谷和黄豆杂粮等供果,散放着乡民们祭念的香烟----罗翠花和锡林队长两人托举着一个稍大的花圈的担子埠祭念队伍沿小路从茅草中过来了,坟山上已经泣不成声,花圈上两边白绸的飘带上分别写着:“活人书记永远永远”,“救命观音常在常在”----花圈刚一放上坟头,罗翠花双腿一软已经栽倒在余书记像前,一声哭唤:“哥哥啊,东明大哥啊,东明哥哥啊——”顿时,坟场上满山遍野推金山、折玉柱,一片跪倒之声,呼天抢地的“哥啊, 你不该死啊,是哪个杀千刀的夺走了你的命啊----”、“叔啊----我们想你啊----”、“爷啊——你给我们了粮食啊----”响成一片----锡林队长眼含泪光,点燃了鞭炮,烧纸的浓烟一下冲上去了----公社王书记带了秘书站在人群中,在一片嚎哭声中,向余书记的遗像三鞠躬,擦着眼泪小声说:“敬爱的东明叔,革命的战友和前辈----你平凡的一生默默无闻,你走过的田间花草不败----我们会记住你,人民会怀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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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和硫他们为眼前的这一幕深深震撼着:“他一生没有业绩,也活得像条田埂,但是他赢得了人民的脚印!”四人向余书记的墓前摆上了两盒香烟,敬献了一个小花圈,上面写着:“人民的好书记永远活在我们心中。”落款:钢、铁、氡、硫。
墓场上哀声涟涟,阴气重重——
一个声音在硫的心海里升起:
“余书记!是苏维埃锁壁害死你的,我要为你报仇!”
63.满山的杜鹃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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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冬去春来,燕子叫,春水也在叫。满山的杜鹃红了,红了溪水,红了山路。整个山区就像醒来的春姑一样丰盈、摇曳起来了。农人说:“四月雨,五月濡,六月溪浪打江猪”.6月里,锡文的病越来越重,不断地发低烧,说胡话,伴有阵阵咳嗽。端午节的那天,正在深山岙兜里打乌桕、扯蒲草、砍棕皮的婆姨们发出一片惊喊:“锡玲哎,锡玲哎,你哥哥病重啦!”锡玲从山坳里冲出来,像头小鹿样向后山的破屋跑去。钢等正收了工,路过这里,听到凄厉的喊声,吃了一惊,都快步奔进锡文家。只见锡文面色赤红,额头上全是汗珠,正翻着眼睛不停地呻吟咳嗽。钢一摸锡文的头,热度很高,再一看,地上咯了一滩血。铁下意识地摸出银针,钢手一摆。铁、硫、氡目光焦灼:“怎么办?”钢说:“快!送区医院,越快越好!”四人仰头看,天空阴云袭来,树已在摇动,老天啊,你又要下啦!
雨啊,求求你啦,千万不要在这时候又来逞威风!多雨的山峦啊!我的坟萦!我的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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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抬起雨布遮盖着的竹床板上的锡文,沿村边小路向山下村外觅路而去,队里派了两个乡民换肩。天渐渐黑了,锡和手中的火把点了一程,渐渐燃尽,一团雨砸下来,“噗哧”熄灭。“快!手电筒!”一个乡民换下了硫,硫打亮电筒,一道光柱照亮了泥水中的几双脚——
眼前是到区里去必经的牺礼河,河水涨了,白浪扑上河心的石板,冲垮了河中的石板路。一行人摸索着在大腿深的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就在快要上岸时,一个大浪冲来,锡玲被激流卷走,浪花中传来锡玲的呼救声:“哥——哥——!”钢让乡民锡和接过担子,向水里冲去,铁早已一个箭步跃入水中。一道电光闪过,铁奋臂击水,目光闪闪,在浪花中大声喊:“钢—你—们—先—去—医——院,我—马—上—就—来——!”铁在水中拼命向锡玲消失的方向游去。又一个大浪卷来,铁没入了波涛----岸上的人全身湿透,钢含着泪光,雨水从额头上流下来,对众人说:“救人要紧,快!我们先走吧!”
大伙背着锡文冲进区医院,把锡文送进急诊室,向医生护士做了交待,留下磺和两个乡民配合服侍,钢掉头就跑:“快!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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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中,玲已被铁从激流中推上岸来。铁力竭不支又被浪花冲走。锡玲浑身无力,眼看着铁又被浪涛吞没,撑不住摔倒在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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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不远的山峦上,钢、硫、氡翻山越岭抄小路插向牺礼河,向河的下游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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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文的病缓和了。医生给他注射了链霉素,又服用了异烟肼、乙胺丁醇等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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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被水流冲击着,在一个弯流浅水处被冲上了滩。“这是什么地方----”像是光明的土,又像是透明的墙,柔软的玻璃把他层层包裹,村庄、街道、校舍、车辆、山峦、房屋----全都在水中倒立着。鲜红的鱼鳍甩动着,在他眼前噗啦噗啦挣扎。脸上有点痒,他抓了一下,一缕缕红丝在天空中游动飘散,又一阵柔软的风扑来,什么东西这么温暖——铁看见了四五个太阳照耀着他——“是钢吗?”
钢、锡玲、硫、氡等见他醒来,忙把他扶起来,高兴地问:“铁,还好吗?”锡玲哭起来了。铁睁开眼,硫等告诉他,锡文正在医院抢救,会有所好转。钢等把铁搀扶起来,铁胳膊上、脸上还有好几处在流血,锡玲头扭过去悄悄抹眼泪。钢和硫把铁架在脖子上:“慢慢走吧!”
五人向正在升起的一轮红日的山峦里走去。初升的朝阳为他们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辉,锡玲脸上也慢慢漾起了花朵----从太阳的国度里传来了轻轻的金属的歌声——
“今天的路,明天的路,是我们血肉相连的路;最长的路,最苦的路是,我们忠贞不渝的路----”
64.大慈大悲的苦渡者
64
8月,正是山里最忙的时候。
村里今天不知为什么笼罩着一种神秘诡谲的气氛。村头燃起了几堆火,空气里弥漫着稻草和山柴混合焚烧的惨烈气息。晚阳一跳一跳坠入西月的白色的海洋,簇拥着一弯牙月儿的早星,也发散出一种祭祀的壮烈的光芒。“老把式”锡武圆鼓着一双眼睛,腰缠上还晃荡着旱烟袋,在祠堂前摹仿在牛的动作和犁人的勇武,像巫师舞蹈般一跳一跃地衍行。
“他们肯定是疯了!”硫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见到老锡武这样反常的举动,真是感到奇怪。按他粗浅的文史知识,这是只能在远古的楚地即屈原的世界里才会出现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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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牛被牵出来了。这是一头病牛,眼被布巾蒙着,细细的腿瑟瑟发抖。
满脸刀蛊般恶狠的快刀李鲁豫腰间扎一条白布,“呸!”朝掌上啐了一口,扬起手中大锤,“夯!”的一声,向牛头上方正中两角间那块平骨处砸下去。
“造孽啊!牛是苦人变的啊!打牛的要变恶鬼啊!下辈子要变牛被人宰杀啊!”锡昌家的余老太弯着老虾腰,咳嗽的身躯在破布褂里抖动,歪过头絮絮叨叨地对硫说。
熊熊火光中,牛脸上蒙了布的下方,流出来两行清亮的苦泪,连呻吟都没有一下,就倒下去了。
“这是真的!”硫抵近瞅着,“过去只是听说,真的流了两行泪!”那一锤夯下去的时候,他浑身颤抖了一下,他感到全世界受到了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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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红光中,钢仿佛看到无数的牛的精灵在沙粒一般的尘埃中舞蹈,无数的牛从草地上向他走来,它们反刍着,拉着屎,撒着尿,像孩子一样----仿佛听到牛在唤他,他向那声音走去。他感到一只柔软的、有点粗糙的舌头在舔他,舔他的身体,舔他的头发,舔他的鼻子,舔他的嘴,舔他的长着绒绒的汗毛的天使般圆润的脸,他感到了咸味----他看到两行老泪在流下来,他想起了那被盗走的两头牛,他想起了住在牛棚里时那四头吃着草的牛的光秃秃的脊背----他想起了全世界人类生生不息的哺育者、大慈大悲的苦渡者——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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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我吧 大别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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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麽时候起
变成了你的一部份
在未收割田野惊飞鹌鹑的欢叫里
在一望累累的金黄麦穗里
在溪流的歌谣脉动里
在群山的莲花绽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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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变成了你的一部份
在少女朴实的笑靥里
在原野沈重的鼾吸里
在江湖自由的风帆里
在儿童天真的画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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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喜乐里 在宴饮里
在赤足黧面的农人掌心里
在豪迈的纤工号子里
在粗犷的大山手推帆车里
把我变成你的一部份的你
让我的小脚踩在柔软
最柔软的你之上的你
把柔软最柔软的气息吹吐在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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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吹在樱桃树上的微风
吹在蛇莓花上的清风
我听见了和平、自由、幸福的呼唤
土地之子啊 我梦见了灿烂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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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芦苇丛、从番薯垄、从玉米田里
从高粱和稻叶的海洋上,你吹我
吹我 吹我 用你最柔软的气息吹我
用你最甜蜜最温柔的母亲的声音
轻轻地呼叫我 ------
踩吧!孩子!踩在柔软最柔软的你之上
踩在柔软最柔软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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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了书本 在土地上开垦
我砥手跰足 赤肩裸体
你不觉中把我提升起来
自己却沈没下去
浓缩成千万棵枣树后谦卑的红红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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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捧卖一篮酸涩的青果 茫然无措
你在雄伟的峰尖 用柔软的
风吹我
当我不堪灵魂重负下坠 你用手拭去
我心灵上的污垢 然后用柔软
最柔软的
风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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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在夏夜的星空下
我躺在柔软柔软的麦草垛上
像你 吹过的大山李子花的
淡淡清香一样
用柔软最柔软的童音 爲你哼唱
一曲福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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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滥觞的湿季 你用土地的葇草
遮盖着我 世界 和你自己
柔软最柔软的你 承受着雷电
天空的淫威下 柔软的你
甚至不发出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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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冬天的雪地 还是秋天的雨泥
我都踩着你 ---- 柔软最柔软的你
即使在地狱里 只要往你身上
一踩 我就有了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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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谨守着你 母亲!
我最柔软最刚强的母亲!
我满头银发地和你偎依在一起
任滚滚的髪浪淹没历史的纪念碑!
65.一瓣一瓣的玉兰花
65
自送锡文上区医院急诊以来,四人又开始一齐合灶,今晚打算煮一锅新饭吃。刚好队里给知青公社送来一块牛肉。众人看着,氡说:“我从来不吃牛肉的,你们谁要吃谁弄。”想了想又问:“哎,我说啊,牛是农民的命,农民就是牛,他们怎么忍心----吃啊?”
钢说:“是啊,锡周说过,人性本善,见物怜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铁抢白一句:“什么人性本善,恻隐之心?现在有什么人心善?怜有什么用?你们不吃我吃!”
硫说:“他们没东西吃啊!”
氡正在灶前烧火,竹筒里吹了一口气,突然一巴掌拍在腿上:“我想起来了,是哪种哲学说的‘再生’?”
“不是再生,而是蜕变!”硫也坐在灶前,往灶窿里塞了一团松枝,说:“不知怎么的,我有种原生文化的感觉。总觉得杀牛这一幕有点半巫半楚、半人半神的味道,是不是我们返回两千年前了?”
“蜕变到哪去啊?”钢把洗好了的米,倒进锅里。
铁洗好了牛肉,切开,摔进锅里,没好气地说:“你们成天这个宗教,那个哲学,虚伪不虚伪啊?”又怄气地说:“等会烧好了,看你们哪个不吃?!”
一串大火,看着锅台,闻着锅里透出的一股牛肉香气,饥肠一起发出“咕咕”的鼓响。
氡笑着说:“钢啊,看你的造化,首先蜕变成牛。”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硫白了一眼氡,严肃地说:“我们这一代人都是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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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没插话的磺突然插了一句:“这是一种死法。庄严的死或屈辱的死。牛的殉道般的死是神圣的,宗教意味上的。”大家很奇怪,因为磺在知青公社里一向是不多话的。在硫和氡猖狂论道大放厥词时,从来不置一词。他很自卑,又自认学识浅薄,没想到今天语惊四座,说出这句石破天惊的话了。
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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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米饭喷香,牛肉烧得半熟,饥肠辘辘的众知青团团围住,铁一筷子叉进去,正要叼进嘴里,坐在正对窗口的氡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啊——水鬼毛人!”向后就倒。众知青都变了脸色,放下筷子,扶起倒在地上的氡,抬眼望去,只见一团黑糊糊的东西站在窗口,两只红通通的眼睛看进来。这回是磺一把抄起抵门杠,第一个冲出去,冲到门外,只听“啊——”的一声,倒在地上。硫、钢等也冲到门外,扶起磺——哪有什么黑影!原来就在门外,李快刀烧起一堆火,正在熏牛皮。火光透过牛头皮那一块,有两个洞,看上去就像两只眼睛----磺是被刚好从房瓦上落下来的一块连带香草的土坷垃砸在头上而摔倒的----土坷垃是锡连放上去,为了辟邪----那边,快刀李正和黄外香俩人用刀涮牛皮,俩人喝得醉醺醺的,互相吹捧----原来李快刀打了牛,牛皮自然归他了。
黄外香今天喝酒高兴,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大队黄天明会计——他的外甥,调到公社任会计去了,今后少不了他的好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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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对面高山坡突然又传来了呜呜的哭声,像风号,又像鬼嚎,同山沟里哗哗的树叶声、流水声混到一起,有种摄人心魄的震撼力。“不对,我们看看去!”钢放下筷子,四人一起向樟树坳那边山上走去。
原来,锡玲的哥哥锡文,在罹患多年的肺痨后终于死了。锡文妈瞎眼君老太呼天抢地,痛不欲生,锡玲和几个姑娘哭作一团----铁一把扶起老太,老太还在地上跪着嚎哭:“儿啊,你命怎么这么苦啊,为什么要先走啊?”钢从桌上拿起锡文留下的竹笛,耳畔还响着那脆脆的笛声——“呜——呜——”想起锡文多少次同自己的促膝谈心,讲过笛的哲理,讲过大山的故事,讲过62年那个神秘的进山人----眼泪夺眶而出!给锡文送葬前,他默默取出自己珍藏而很少吹过的一支苏州梆笛,是艺校老师来校辅导时送的,上面雕刻着老师的赠语:“艺即哲,哲即人生”,在合棺入土前,轻轻放进锡文的手中。他发现锡玲红肿着眼,身旁站着铁,锡玲的手悄悄攥在铁的大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