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过一个月,锡玲嫁走了。嫁得很远,据说是明堂山那边的村子,离担子埠有100多里。听邻居姑娘说,锡玲哭了三天三夜----她原是为哥哥娶媳而换亲的,男方也是个低能儿,“好人”。虽说锡文媳妇没娶成,原先讲的女方另嫁了,但婆家为她哥治病也花了不少钱,她家还不起,又迫于礼俗,她无力反抗。吹吹打打的迎亲队几乎是把她抢上了花轿。所谓的花轿也不过是红纸糊的一个空壳子----临走前一晚,她穿上了最好看的一件的确良绣花衬衣,偷偷在知青公社屋窗台上放了从家里树上采摘的四朵大玉兰花。走时家里的什么也没要,只带了钢他们四人送的礼物和一篮子玉兰花,一路哭,一路撒花瓣,一瓣一瓣,一瓣一瓣----撒满了远去的小路,迤逦一线,撒了很远很远----再过一个月,君老太也搬到更远的远山亲戚家去了----那棵玉兰花仿佛大哭一场,落花满地,不久,香消玉殒,叶落而窒,枯萎而亡了。
66.可爱的哑姑
66
铁在锡玲走后学会了喝酒,喝的是区里小酒厂的自馏酒,喝得很猛,不顾量,经常酩酊大醉。钢等劝他,铁“哗啦”一声,把满桌的碗筷砸得稀烂,又摇摇晃晃抓起一个盐水瓶,倒了一大碗地瓜干,泼泼溅溅地举到钢面前:“钢,山神庙里那一拳我已报复你了,锡----玲也走了。来,让我们忘了这些,干----杯!为知青----公----社----干----”钢他们为铁的精神状态担心,把酒瓶统统藏起来。铁酒醒后深为自己的失态而后悔,又觉得锡玲走时留下了好多好多希望----发誓要学好银针:“我要为他们治病,治关节炎、治痨病、胃痛----”他专门去向梁中医拜师,弄来好多各号银针,比着穴位图,找到各个病穴,咬着牙在自己全身上下扎----
一天,他的后门口来了一位哑姑。哑姑名鸦,是个圆圆脸,可爱的姑娘。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可就是不会说话。每次见面,哑姑都会对他发出一种纯纯的笑容。铁记得她就是自己路过猫狸洞遇到的,那位和锡玲一起采药的姑娘。
-
他给哑姑扎哑穴时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姑娘几乎就是送到他的怀里,两只圆滚滚的乳房就像是要从那紧绷的农家老布衣服里蹦出来落进他的双手。每一针下去,哑姑都闭上眼睛,粉红的小脸充溢着幸福和喜悦。铁两腿颤颤,哑姑脸红红的,身上像小山楂树一样轻轻的摇。铁从来没遇过这样的----事啊,眼前人影乱晃——这也才朦胧地醒悟到,哑姑为什么经常要带病人来就诊,借机往自己独屋里钻,而每次又留下瓜子香榧等等;也才发现除了锡玲外,哑姑是村里第二个出色的女孩。她的眉眼很像锡玲,只因不会说话而天香缄默。
-
铁啊,为什么你又要遇上这么个冤家!锡玲走了,哑姑来了!不过,他还是排除杂念,一针一针地按医书的要求去扎。
-
第三次上门为鸦姑扎针,当把针头扎入哑穴和大椎,同时旋转地探针取气时,冷汗从铁的额头上窨窨沁出,鸦姑竟奇迹般地发出“咿呀”、“啊啊----”的声音。
傍晚,鸦姑留他吃饭,他没同意。晚饭后,他想起托人从县医院捎来的三瓶药还得给鸦姑送去。他抄起门后的松明火把,点着了向屋后小路攀去。
灯花在鸦姑那间屋亮烁着,听到脚步声,窗户纸里一个人影晃动了一下。他推开门,灯熄了,一个热腾腾的散发着少女青春活力的芳香的肉体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
多少年锻造的一艘小船,只一个大浪就打翻了。铁只觉得眼前一阵云,一阵浪,一阵金阳高照,一阵狂风怒号----锡玲就走在自己前面的岸上----最后小船奇迹般地翻转过来,把他送到一座撒满金砂的海滩上,那里生长着血色的鸡冠花、五彩的皂角树,雪白的玉兰花和长生不老草----他像一个孩童尽情地徜徉、徜徉----
67.第二类宣传
67
锡周的死和锡文的去世给钢带来了极大的震动。他们两个人,一个那么内审、谦和,在世事面前从容豁达,有仁者气度;一个那么富有思想、感情,不乏才华,却又病魔缠身,时运不济----一个像土地那么温厚,一个像流水一样灵秀,他们的生存多么可贵啊,然而竟先后短命夭折----乡村缺医少药是直接原因;更深一层,是受抑于沉闷窒息的社会空气所致。生存是第一位的,还是精神是第一位的,不需要去争论了。在山区里,连基本的生存都办不到或勉强苟活的情况下,谈精神纯粹是奢侈----但是,如果人类的活动仅仅是为了活人,那不是把人的标准降低到动物一类了吗?“万物之灵长,宇宙之精灵”不是人类的定义吗?锡文这个“乡村哲学导师”说过:“有了竹就有了竹气,没有竹气也就不称其为竹。”人类之所以文明冠首,一定是从有灵之初,就发育出一种崇高而伟大的精神概念,人类的一切进步思想从而发轫;始有江河之源,再有湖海之阔。这种最初的精神源头是什么呢?
爱。男女之爱,兄弟之爱,长幼之爱,亲朋之爱,一切的爱都是人类之爱。爱,使人类区别草木之无情,也远离于野兽之相残。没有这样一种爱,就没有世界的人类;同样,没有这样一种爱,也不能想象有一个民族、国家的长远共和相存。共产主义首先应当是一种博爱的思想,不能设想共产主义不是一种博爱的思想。没有博爱的思想,不能设想人们会接受共产主义,也无从产生这一理想的社会。钢是以对一种精神的朴素捉摸来看待、定义之,他已远离了时代对这一事物的功利和物质的实用理解。教育助人识读,更重要的是理性思考。“活人”是种群的肉体延续,“活思想”是人类的灵魂跃动----灵魂窒息、思想死亡,是“死人”的前兆,或者,就是灭种的同义语。
在下来的大队办学中,他有意识地“中国化”了一些自己所知道的世界价值,简化编纂了一些自己曾经学过读过的世界文学中优秀的童话故事,如《安徒生童话》中的《丑小鸭》,《海女儿》,《拇指姑娘》----加大了“善良”、“和谐”的教学成份,但这些东西远离了阶级斗争的社会要求,按照队里干部的说法,甚至“远离了中国的现实----”引起了锡林和锡云等干部的警惕和抵制----而且,传到了上面,受到了严厉的批评和制止。大队治保主任黄启明说:“钢啊,你怎么教这些啊,好像跟现在上面讲的不一样啊----”党支部书记罗翠花也在支部发展党员积极分子会上担忧地说:“钢啊,你们现在还是下放阶段啊,可不要乱说啊----”她也是为关心培养青年人着想的。公社党委也派人来谈话:“钢啊,你怎么能搞所谓的‘地下小学’呢?这是背离党的指导思想和行政组织原则啊!”“你知道公社王书记是怎么受批判、下台的吗?就是放松了阶级斗争啊!你可不能搞第二类宣传啊,你还是高级干部的子女,公社有影响的先进知青,怎么能忘记要以阶级斗争为纲呢?”
“太理想化啦!”县委来人专门调查,区知青办“请”他去询问。最后因为是青年,又没有“组织活动”,以“年轻”、“涉世未深”“主观动机是好的”为由,才没有定性“反动思想宣传”----事情虽然啼笑皆非,但钢终于明白:“善,友爱”这一类的词语在中国属于过时的声音、淘汰掉的意义----落后的宗教、敌对的帝国主义宣传等等,尤其是“普遍的爱”是不允许存在的。
学校停办了。乡民们提着烤火炉、拔着旱烟袋来看望他,眯撮眯撮着眼睛,小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他,都不太能理解这些事。钢也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更加深思一些问题。他找一些活干,帮人打铁、补锅、背柴----“攒一些钱----”或许将来能买到一些好书,或者,有条件了,自己写一本真正的教科书。
钢还是每天随乡民们上山干活,在野竹林里满地笋皮的山坡上点黄豆时,一个声音从心里说:“青春啊,你一年年地剥蚀,我们能向母亲呈上什么呢?一颗赤裸裸的滴血的灵魂啊!”
68.黑五类子女殉情自杀
68
10月点种冬麦的一天,阴霾中闪过银色的长虫时,磺被毒蜂螫了。山间的大毒蜂足有一寸长。农话里说毒蜂螫人“一口半条命,三气就睡人”。磺的头肿得笆斗大,痛得满地滚。旁边的村民有的帮他挤毒气,有的拿菖蒲叶搽伤口,有人说要是有女人奶就好了。正在一堆妇女伙里收山芋的地主儿媳桂花毫不犹豫地奔过来,解开怀,挤出自己的奶水,让锡长的媳妇往磺头上搽。磺脸上像泛油的桐瓜一样,被人搀扶下去了。公社最近成立的专政大队知道这件事后,赶到余家祠堂,叫人把桂花捆起来,说这是腐蚀知识青年,“美人计”,要带走----有人还举出说桂花那天衣衫不整在磺屋里讲话走路,说桂花一定在干勾引男人的勾当----山里的风化传统还是很严的,什么“男女之大防”啊,“从一而终”啊,等等----磺顶着桐瓜大的头,挺身而出,大声说:“不!是我那天在看到桂花换衣服时,从屋椽上掉下来的。桂花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才过来的!”这时又有人从桂花屋里找出一张素描像,磺勇敢地承认是自己画的----专政大队说,这事要严肃处理----
三天后的傍晚,背山冲石笋间的一间小草屋里传出“嘤嘤”的哭泣声,正在养伤逗弄一只猫的磺得了灵感似地发疯一般朝山上跑。小屋里一双颤颤的手正在房梁上悬一根绳。磺一脚踹开门,冲进去扯掉绳子,桂花斜斜地倒在磺的怀里,满面泪痕,叫一声:“我----命好苦啊!我----怎么----这么个命----啊?”失声痛哭起来。刚才磺急乱中碰倒了油灯,柴草燃起来了。磺拼命扑打灭火,拉着桂花往外冲。桂花摇摇头,突然张开怀抱,一把抱住磺----
火光在死一般荒寂的山洼里圣坛祭礼般地燃烧----
-
几天后,人们在烧山肥时发现了这对男女的尸体,发现他们死死搂抱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
氡最近去向不明。房门上了锁,托人到处找,有人说他不辞而别,已返城不归。就在不久,传来了大队下虎岭一带封山林场遭到大规模盗伐的消息。
硫自从锡玲出嫁后,又抽到公社参加学习,中间回了两趟家,随后到县里参加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前几天给钢捎了封信,说黎也到县里加入宣传队了,黎向钢问好,劝他注意身体,凡事头脑要活,要顺应潮流。
-
磺和桂花的死,引起县公安局的注意,调查结果排除了他杀。定性为两个黑五类子女殉情自杀,了结此案。
69. 罗翠花大着嗓门说
69
县里在这年冬天到来之前,接上级“全民动员拓宽通省公路战斗”指示,部署打响了将原先4米宽幅公路拓至8米——沿线公社拓路民工大会战。余树坳大队除了精壮劳力,还组织妇女劳力上了工地。风一阵紧似一阵,又到了落叶的时节。初时,小树叶还能挺得住,年轻活泼,天真烂漫,赤橙黄绿青蓝紫,煞是好看,在枝头飒飒唱歌舞摆;寒风乍起,只听得一片“哗哗啦啦”,漫山遍野地,连柄从枯枝上脱落,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在广袤的山野里铺了一层,落上泥土,落下河崖、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也落进了寒冽、蜿蜒的省际公路,和着拓路的石砂、和着民工的汗水,和着一双双冰冻的脚印,和着打夯拉纤的粗犷的号子,被碾进一层层砂石土面里,再也无影无踪。就在上周,罗支书带着锡林队长、锡云、锡平、钢他们,扛着标杆、水平仪,到下虎岭,测量苏维埃壁锁的高尺,计算爆破的药量,都被公社制止了。“要准备打仗!集体服从国家!大队服从全局!苏联打进来,下虎岭还能挡一阵子。”公社副书记夏林敏还说:“再说嘛,那可能也是县里的一个啊,一个啊----风景啊,就不要炸了。”
几天来,罗翠花在公路现场忙着一周转调度指挥,安排工序,分配人员,落实生活----还是锡林队长统一管理全大队施工,锡云后勤生活协调----此刻,雪花飘飘,钢衣衫单薄,面容憔悴,正和锡华、锡东等几个乡民向工地现场拉一个大石磙,锡平在旁边抖笑话:“钢啊,再偷不到炸药喽!硫已经调到公社去咯。”钢无语。工地上一片破衣烂衫,草鞋光脚杆,民工们来来往往。工棚旁边打铁制工具,火焰里钎凿通红,“噹噹噹噹”,从早到晚,锡武和铁,光着膀子,在夯砸器制----食堂里焖的是红薯饭,烧的是萝卜菜----铁匠炉底传来烤红薯的香味----钢从锡武手里接过一个山芋,站在寒风中,抖索着,剥开皮,吃下去----一队妇女劳力挑着簸箕,装的沙子,迎面走过来----
罗翠花头上蒙着花头巾,头巾上发鬓上落满雪花,脸冻得通红,嘴唇开裂,身上全是补丁,脚下是余书记留下的军用胶鞋,握着挑子的手背全是皴裂的血口,换了一下肩上的挑子,停下脚步,看着钢,眼圈湿湿地,大着嗓门说:“钢啊,大队跟你几商量一下啊,听说青年们在这里时间都不长了。你几回去了以后,还要帮助我几啊!我几小铺很穷啊!帮助大队翻身,炸掉锁壁啊!”
-
远远望去,苏维埃锁壁像一道屏障把小铺隔绝在天那边----公路像一条大蛇一样从云遮雾绕的山间沿下虎岭盘绕过去----钢一面拉石磙,一边啃一口山芋----他抬头看见一只鹰在云空中平静地滑翔着,远山重叠,沟边的枫叶还在一片一片地飘落下去。他把目光印在鹰飞过的蓝天上----
“苏维埃锁壁,中国大地上的冰山!”
党支部还在,还在战斗!
----
桂花和磺的死更坚定了他的信念:“这个世界上有股暖流,尽管被浓厚的冷空气包围着,只有爱,才能冲破。”
他想:这个世界之所以美好,正是因为锡周们脸上有笑容,这笑容是真实的,高贵的和美丽的。我们应该为保卫这片笑容而战斗!
-
顾思龙等一伙偷鸡摸狗的家伙也被抽到拓路工地上来干活了。一大早蹿过来,老远看到钢在拉石滚,奚落地说:“干嘛要一本正经的呢?落到这步田地,还搞他妈的什么‘社会改造’,及时行乐,醉生梦死吧!”钢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顾又恶毒地挑衅说:“怎么啦?我这个狗崽子,还看不起啊?你这个红五类,又怎么样啊?现在我们都一样了,都是渣滓----”
钢昂起头来,目光炯炯,神色威凛,一拳把他揍到地上。顾爬起来,嗥叫了一声:“好吧,告诉你,以后不会有你这样的傻瓜了,你去问问硫去,人家都把你告了。还搞什么‘乡村教育’啊?去死吧,清道夫!”
-
脚上穿着草鞋,肩头渗着血----
钢从地上摸起眼镜,拉起纤绳,摸摸红肿的肩膀,套上肩头,继续向前拉----胸口隐痛,啐了一口,带着鲜红的血丝,“清道夫!呵呵!”他抹了一把嘴唇。
70.英雄主义万岁
70
不久,铁彻底开了个独户。他起了独灶,在坡上又另辟了一厢菜园,对外半公开地开了个收费诊所。顺便说说,房后那片小竹林和当年知青公社屋,最终也变成了他和哑姑的幸福家园。
硫因为一直坚持与贫下中农相结合,坚持劳动,思想好,写作好,被选做红样板,参加了县毛泽东思想宣讲队后,还揭发了钢所谓的“资产阶级人性论”,后来和前红卫兵黎、故事大王莱雷、喜剧天才王有才等一齐招兵去了西藏。
氡和黄三板、李快刀合伙往合肥倒卖树材,发了一笔小钱。
其时,钢正被传唤于县公安局。
-
钢返回生产队时正是硫当兵的第三天。回村时,钢去看了那四棵树。四棵小白杨长得比他还高了。在其中的一棵树杈上,钢发现了硫留下的一封信。打开后信上写着:
-
“钢,是我在公社反映了你的‘言行’的,我还反映了铁和氡的表现。我并不认为你有什么错。但是这是个涂抹着特殊色彩的畸形时代,许多人不择手段,而我则采取了较为高明的做法。
我是怀着牛虻——亚瑟般深深忏悔之心离开你的,我的朝夕相处、情同手足的大哥!
军队也需要青年,当然应该是好青年。可惜历史选择了我,而不是你。
在所有的同时代人中间,只有你和我是思想最接近的,几乎可以说是同出一辙——我们都激烈而热情,愿意为国家民族奉献我们的一切,乃至于最宝贵的生命!
我将用青春热血清洗我的耻辱,回报锡周和你对我的友情,回报余书记和大队党支部,回报我终生难忘的知青公社的艰苦岁月,回报我的大山母亲,我的祖国!
‘再见了,妈妈!胜利的星会照耀着我们!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噢,有件事差点忘了,两年了,一直没告诉你,请原谅。下乡后第三天开欢迎会,顾思龙从公社偷来的留声机,是王书记的。因为我是向顾思龙借来,我一直不敢讲。临走前,我上锡连家的阁楼上打开看了。我相信王书记是好人。现在还在楼板上。你去取了,那里面有一首中国永恒的歌。
----
鹰的精神是永远扼杀不死的!
向着残害人民的旧世界,向着苏维埃铁壁——扬起我们的攻城锤,猛轰!
永远激励全人类战胜黑暗与邪恶、奋勇前进建立公正新社会的伟大的革命英雄主义万岁!
-
我的作品
-
我曾经有过这样的作品吗
被称为五千年华夏东方,揉杂着世界人类的——
我没有,你也没有
但是,我的祖国有,
在她的每一个汉字,每一步脚印里,
我曾经有过这样的风吗
她强劲,热灼八方;温柔,和鸣四水
我没有,您也没有
但是,我的祖国有
在她每一叶的征帆,每一缕的山泉里
我曾经有过这样的雷吗
她生气勃勃,她冲奔亮丽,响彻寰宇,
我没有,您也没有
但是,我的祖国有
在她每一天的流畅里,每一页的辉煌里
我们曾经有过这样的雨雪吗
人类的雨雪,人的雨雪,我的雨雪
滋润着旱壤,苏醒着沉昧
我翻阅这样的祖国
激动人心的祖国
明天的祖国
我的作品
-
----------------------------------------------------------硫
-------------------------------------------------------1970.11.7”
-
钢去队里把账结了,把工分钱一分不留地捐给了大队未来的小学。
钢一人爬上了锡连家的搁板,在棺材旁边灰尘落满了的蒲席掩盖的一个角落里,看得出有人曾翻动过的痕迹,找到了一只老式的手摇唱机。他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唱片:“义勇军进行曲”,1938年版,收藏人姓名:王XX。
一切都明白了。
71.“中国!我要做你的良心
71
晚上,当钢独坐桌前,小马灯依然像以往一样锃亮。他把目光依次射向“知青公社公约”、公社奖状、墙上自己的手书:“劳动是严酷的,但是能把人锻炼成钢铁的教育。”桌上的《牛虻》和一本摊开了已经看了第五遍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被铁打烂了玻璃的五人在秧田和小树旁的合影照----桌下,门旁的农具、草鞋----
他翻开硫留下的《公社词典》,一首硫写的小诗页飘落下来,钢拣起来,小声念起来——
-
“落叶飘飘——献给锡周和千千万万个生活在贫苦山区的人民
这是个谁都没有办法的时代,可我们的热血已经沸腾,已经沸腾----
在天堂里,我们像星星一样垂悯着你,田野!
在地狱的祖国里,我们要像太阳一样照耀你!”
-
“祖国啊,在你的地狱里,我要像太阳一样升起,照亮你!”
-
他默念着诗句,再次打开硫的信,眼泪啪嗒嗒地落下来了——
-
“记得我们曾一直想解开的余东华事件之谜吗?你想知道为什么余书记要带我们去看下虎岭那棵大栗树吗?我到县城当兵体检身体,王书记已经关在县委‘犯错误干部学习班’小黑屋了。我到那个黑屋里去看了他。下面是他对我讲的余东华的故事---- 1960年秋,上面催缴、征购公粮最严迫的时候,小铺大队已经饿殍遍地,支部书记余东华再也不能不站出来了。他带着仅有的两担稻谷,和30多个乡民逃往下虎岭,公社干部和县里民兵带着棍棒追上来,他让乡亲们先攀上山,自己挡在后面向民兵苦苦哀求,民兵用棒子打得他头破血流----就在这时候,他从自己挑的箩筐里取出一个当年打国民党时用的地雷,挂在自己脖子上----放声痛哭,眼睛里流出血来,浑身上下都是血,像个血人----像个坟场里站出来的厲鬼----天一下黯淡下来了----公社干部和民兵叫骂着,都吓退了----余东华觉得自己对不起党,也对不起人民,当天晚上就在苏维埃锁壁前那棵大板栗树上吊死了----后来,余东华被作为叛党处理,小铺的人民悄悄安葬了他----每年清明节都要偷偷祭念他----”
-
“大栗树啊----”钢眼前涌现出去年午收后余书记带知青们在下虎岭的一幕----
-
“根,深深地扎进土地----这是真正的爱!”
“一树撑天,日蒸雪淹。果糜肉饯,伞盖人间。”
-
记得余书记站在大树下几次流泪----他是最后去看一眼余东华的----
-
钢胸中升腾起《毕业歌》,那是在1938年电影《桃李劫》所作的主题歌——
-
同学们,大家起来,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
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
----
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
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我们今天是弦歌在一堂,
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
----
他想起上次黎来时大家讲故事前说过的一句话:“国家内忧外患,民族生死存亡----”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淞沪炮火中中国军队冲出战壕,奋勇向敌冲锋前进的激昂旋律——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都被迫地发出最后的吼声,前进!前进!前进进!”
-
“中国!我要做你的良心!”
-
他站起来。
72. 尾声 大逃亡
尾声
-
时间已接近1970年底。在中国,一场剧烈的社会政治风暴正紧锣密鼓地酝酿之中——我苦难的祖国啊!
没过多久,由远而近的回城风越刮越猛了。省城的招工队一拨一拨来到这里,大山的知青一堆一堆地卷铺回城。在邻公社一贯偷鸡摸狗的顾思龙一帮人先后告别山区,回城当了工人。听说氡也返城上了大学。
-
钢在山区的最后一页是在县公安局翻过的----县“打击办”的张指导面容严肃地让他在收审席上坐下来,沉吟了半晌,为难地拿出了一封信:“我们知道你可能与此事无关,但是你先看看----”他接过信,这是一封揭发余家坳大队瞒产私分粮食的信件,字迹完全是模仿自己的----落款居然是自己的名字----
张指导拿出一份余家坳大队土地人口报告的影印件----
钢的手轻轻颤抖起来了----他想起了那天上午大队治保主任黄启明让他抄写材料的事----
“这封检举信的语气不像是你平时的语气,我们想要告诉你的是,你阶级意识不高,可能无意中卷入了大队宗姓争斗----信的炮制手法是拙劣的,是违反法律的----你要配合我们的调查,可能要耽误你几天时间----”张指导透露给他一个消息:余家坳党支部因为瞒田瞒产,长期以来的右倾倾向,已经被上级定为“垮掉的党支部”,进入全面整顿,就是说已经“打趴”了----罗翠花已被停职反省,所有的支部成员学习检查,进一步的纪律处分正等候上面通知----
余家坳宗姓争斗冒出水面了----黄姓副支书被撤职一事到底有了反响----小铺阶级斗争的“盖子”也终于揭开了----可是大队派系之争怎么会牵连到知青头上来,怎么会最后以我的被审查为结局呢?----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
我曾在暗中“侦查”大队生存之谜的----然而杀死“盲狗”的竟然不是“狼”,而是看不见的“牧人”----而这一枪就把“盲狗”和“狼”同时都打死了----农村中“阶级斗争”就是这样微妙复杂啊----呵呵!
“很多领导都在暗中保护你,知道你的情况,很惋惜----你本来在公社有很好的前途的,你以前还有一些资产阶级自由言论,你知道现在是‘一打三反’时期----可惜了----”张指导最后说:“你关心现实,想改变现实,可不諳现实,又落入‘现实’设计的圈套里----”
“本案的结果可能又是不了了之,因为各方面的关系都盘根错节,本来也是没有什么黑白是非的----”张指导又歉然地补充了一句。钢黯然走出县拘押室----
-
苏维埃锁壁还在那里,
党支部是不会低头的----
-
钢最终以病退回城。走在出山的路上,阴冷的雨飘在脸上,他抬头看到一只鹰在群山之中茫茫云海长风寒流中坚毅地滑翔。他想:“是的,你的思想会常读常新,你的理想会复活的——鹰!”
-
他眼前飘来了雄伟的明堂山----
-
锡文一定是去最后看一眼明堂山,才走在那条小路上的。他似乎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他带两只羊干嘛?是为了献祭吗?他用心做了献祭,为什么还要多余的东西呢?大山记录了社会律动,大山是一部知青档案,也承载了一卷人生经典。大山很穷,不过,孩子们有了新稻种,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不是吗?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束新稻穗,亲昵地放着嘴边嗅着亲着。大山啊,我能为你做的都做了,做够了吗?不!永远不能这么说。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你的不成熟的,无以报恩的孩子,让我为你唱支祝福的歌吧,大山!
-
当然,这只是发生在远离省城的深山小县公社里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故事,甚至是一个不经意的童话,他想。当他蜷缩在一趟北风里回城的便车车厢角落里时,一片绯红的枫叶飘落在他头上,滚落在他怀里。“知青公社的悲剧吗?”他神色黯然地凝视着它,轻轻地夹进一本书里----这本书会自动打开的----我们都在想一些问题,像大山的流水一样----历史是一部教科书----我们都希望人民过好生活,他们是那么的善良、纯朴----像星空里的眼睛----愿我们走过的路,因为我们的铺垫,而成为康庄大道吧----他睡着了。手心里紧攥着从大山里带来的一束稻穗,在他的一边眼角里挂着一滴泪珠,犹如月光下花心里一滴晶莹的露珠。
共产主义 = 革命 + 社会主义!
他梦见了狮子头的马克思和目光深邃的毛泽东。
≡≡≡≡≡≡≡≡≡≡≡≡≡≡≡≡≡≡≡≡≡≡≡≡≡≡≡≡≡≡≡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 书香门第【毒鸩】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