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党支部》作者:蓝夜莺【完结】 > 书香门第★《党支部》.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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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夜莺 当前章节:152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8. 下虎岭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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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下中农的政治概念和思想觉悟似乎有点模糊不清,他们对全村的五户地主似乎也并不仇恨。”似乎也没听到社员说后者有什么血债,倒是对58年大跃进和人民公社颇有微词。奇怪的是当乡民们被问到这方面的往事时,却又是讳莫如深。“许多人家屋梁上都架着棺材。”硫想起了在锡周家看到的阁楼时说:“是不是都因为封山砍不到木材啊?”“我怎么住进余家祠堂就感到有一种郁抑的气氛,仿佛一个人被伤了肝肾气样的。”氡有点调侃地说:“我还听说了水鬼毛人的事。”铁说也听到了。硫感到有点毛发上指。但氡和铁都说是无意间听乡民口中流出,也可能是专门想吓唬青年的。“他们都不愿意说。”钢说:“大山无疑是很有些故事的。”硫又说到胃病的事:“是不是山里人都是吃山芋吃出胃痛的啊?”他最近山芋吃多了,经常感到胃部不适。大家又听硫讲了一大通在锡周家的见闻。

钢说他进山后感觉到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沉入感。山区有很浓醇的一种意境,风吹不走,雨也刷不掉,千百年来就生长在那里,弥天漫地,人很容易沉进去,变得不知身外事。氡突然说:“我听到他们讲党支部的事哎。”硫是包打听,又是万事通,马上跟了一句:“嗨,党支部的事,支部建在连上,谁不知道啊?”钢和氡交换了一下目光说:“不是你说了算,是这一带的名字。”噢,硫说:“这还没有听过呢,哪一带还叫党支部啊?哈!”笑起来了。铁就在桌上拈了一张纸写下来“担子埠”三个字,“看到了吧,娃娃,这个就念党支部!”硫说:“我知道啊,来的那一天,不就说了是外号吗?”什么怪口音啊,都哈哈大笑起来。接下来几个人就扯了半天当地的怪口音,什么“婆姨”、“堂客”、什么“我几”,你叫Ki,什么“司机”叫“机司”、公鸡叫“鸡公”、热闹叫“闹热”,等等等等,捧腹不已。

秋冬里,小队开始分配青年们干活。这天,妇女老弱组烧山肥,青年们则跟着上山砍柴,就是舞柴。队长规定今天第一担柴归队里公用。青年们初来乍到,免了这项义务。青壮劳力个个武短打扮,脚著麻筋草鞋,腰扎布巾绳子,活像戏台子上的演员小生,分外精神。手里捞两件兵器,知青们看了发晕,大开眼界。一件是两丈长的细松条子,端头绑着镰刀。硫问这干什么,治保员汪满生说:“用来磕(切)松枝啊!”硫说:“两丈长啊,那树该有多高啊?”乡民们一起笑。还有一件是一米六七长的担具,沉甸甸的,两头各有一段像箭头一样的突出部,足有一尺长,包了金属皮,中间一段厚实,整体微弯,呈优美流线型,活像巨大的箭簇,使用时尖簇朝上,不用说就是用来插进柴里担挑的,当地叫“松篙”。“松糕?”“哎哟!怎么这么重啊!?”都被硫的傻劲逗笑了。一旁抽着竹烟筒的余锡武,人称老把式的,面容苍峻,两眼如炬,烟斗往鞋帮一磕,闷声闷气地说:“是檀木做的呢。”钢往肩上一担,有点不伦不类,大伙又笑个不停。

乡民们组成的砍柴队伍浩浩荡荡,从余家祠堂绕过雨花堰,拐过樟树坳,抚摸一路上悄声败花,无名野草,开始向后山攀去。脚下全是荒山,队伍沿一座山脊迤逦而上,两米来宽不知走过多少足迹,踏过多少岁月,光秃秃、滑亮亮,露出山筋树虬,就像乡民们终年奔波的双腿一样,根根筋络暴涨。看见那青山就在前面,可就不知脚下的荒山还要走多远。铁问队长,这山上怎么没有了树,锡林队长避而不答。锡林是个20多岁,个条不高、眉锋如剑、目光含威,浑身散发出青春朝气的英俊后生,据说有力气在远近一带是出了名的。锡周微笑着对紧跟的钢、氡说:“58年大跃进时都砍光了。”锡林听到这脸上便有些不悦。锡周没瞅见,稍停脚步,指着山脚下的樟树坳说:“那里原来很多樟树啊----炼樟脑油都烧光啦。”锡林走在边上,眼睛里便射来一道寒光,锡周便不说了。见钢、铁他们面有沉思,周脸上挂着笑,又是小声说:“走吧。”一路上又看到山上不少断椽圮墙,看样子过去都住过人,掩映在丈深的败草朽枝中,一派凄凉景象,谁都失去了问话的兴致,几个青年也不敢问,只是跟着前面的草鞋走。山越来越高,阳光把晨雾撕开,也把暖暖的元阳之气拂向山峦。一路上,钢他们学着山民用砍刀斩些藤条,就这么慢慢已进入绿色世界了。

说绿色世界并不是莽森林,只是稀稀拉拉长着些松林的土山头而已。据说上半年还封着山。硫原以为到了大别山能看到原始森林,有兔子、熊啊,走了大半天,脚都走软了,原来不过如此,一句话都不说,只顾看着远远的下虎岭。朝暾初放,岭上郁郁葱葱,金色濡染,一面石壁,阳光下润玉般闪烁。硫看着美景,就走不动,想到那里去看看。前面的队伍已止步,只听得“噼里啪啦”的“磕”松枝声,原来是敲啊,硫大悟。钢和氡等开始学着乡民也来磕,一根根小松枝被敲下来。氡敲一根大松枝,镰刀脱绑挂在树上,人被惯性反弹回来,“嗵”地仰面朝天,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大叫一声,屁股杠在一块石头上。钢已敲了一大堆,铁也拢了两座山,便互相帮忙,把藤条放在薪底捆绑,半天绑不紧,藤条已经劈裂了。三人一起使劲,只听“嘭”的一声,藤子没断,倒是铁的裤带挣断了,钢的眼镜也掉了,大伙哈哈大笑。锡林队长和锡周赶快跑过来笑呵呵地三两下帮助捆好四个把,氡也赶忙一边砍了根藤条给铁把裤子系上。前面的队伍已经三五成群溜烟下山了。硫这时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捆了两把像小鸡秧子的柴把子,这边才把篙子插进去,那边的柴把子又滑落了。几个人帮他两端插好,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咬着牙站起,便随着队伍往下赶。

9. 可疑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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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们夹在人流里往下走,钢的担子一重一轻,氡的捆子歪歪扭扭,倒是铁的柴禾周周正正,一路小跑还像那么回事。走着走着,又有后面的队伍赶上来从四人身边擦过去。会计余锡云挑着一担200多斤的大柴捆走过打诨:“怎么样?加油啊,青年,长征二万五啊!”四人拐过陡峭的山豁,躬着腰,肩膀生疼,脚下发软。看着前面的队伍已放下挑子休息,他们已远远落在后面。一个山弯弯处,队长、锡周、锡武、锡云上来帮他们挑了一程,这才把柴担靠山背放下来。钢和氡都敞开怀,摸摸肩膀,压得红肿肿的。硫也摸了一下,“哎哟”叫出声,右肩胛皮已磨破了,就用左肩担起来。看前面钢和铁挑得倒还顺当,没走几步也像乡民那样在换肩,尤其是铁换得轻松自如。硫挑着走着,感到左肩不吃劲,还想换回来,刚挪颈子,压着磨破的右肩,脚下便软,眼前一阵金花,身子一摇,后面的柴捆先落出松篙,掉到崖下去了,接着失去平衡,连人带柴一齐往下栽去。

钢叫声“不好”,撂下挑子就跳下山崖,铁和氡也择路冲下来救。所幸坡下都是灌木,柴捆滚落在一块石头上,硫身子被一大丛杜鹃花树挡住,正在灌木上闪悠着呢,脸上手上划出了血。钢等扶住硫,爬起来,没有大伤,跪在地上,打打尘土,嚄嚄地苦笑。正要找着爬上坡去,突然听到铁小声说:“喂,这里有个洞哎!”硫一听马上忘了疼,屁股一拍站起来。几个人扒开茅草,就见崖上果然有个人高的小洞,洞口上小下大,麻麻嵯嵯,里面黑黢黢的。硫就要往里钻,钢一把拉住,想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团绳子,亏他想得周到,往腰上一扎:“我先进去,你们跟上,如果有意外,就把我向外拉。”钢第一个钻了进去,走了两米,后面几个也钻进来了。嚯,洞里不显黑,初开始洞顶还打头,慢慢地就直起腰来,“一定有光源!”钢说,还挺大的啊,越往前走,里面越开阔,走了二十多米,斜斜的透了点光进来,现出了一个能够容纳百十号人的大场子,中间居然放了几担稻谷,光线照在上面,竟然像宝物一样在发光,大家眼睛都吓傻了:“这----是谁家的粮-----还要藏在洞里?”氡向透光的地方看。铁说:“上面一定还有出口。”大家在洞里站了一会儿,大气不敢出一口,洞璧上渗着水,发出幽幽的青光,“你们看!”硫小声说,往上一指。众人仰头,就见壁上影影绰绰,似乎镌着两行对联字:“红军藏粮处——白狗丧命乡”横批是:“苏维埃万岁”。

几个人吓了一跳,有这么严重吗?“余家峁还是有秘密的啊!”钢说完,大家都喝了一口冷气。“你们谁还记得我们才来的那天晚上----”钢想说那天晚上安排好知青住房,队长和会计锡云从床底下拖走一担稻谷的事,说了一半,硫紧张地发抖说:“我们快走吧!”铁也说:“快走,等下叫队里发现了也不好,先回去再说。”几个人从洞口出来,外面亮亮的。氡说:“哎,这里还有路哎!”就见在茅草丛中,隐隐现出人踩过的痕迹,“一定是来人藏粮食的小路。”铁说。“是社员的,还是队里的----?”一个问号跳出脑海,钢眼睛一亮说:“这样吧,你们谁敢跟我下,沿这条小路,就可以知道个大概。”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点头,就一起往上爬,也就是10来米,摸到自己的柴捆,都往下甩,甩到洞口,又都下来坎子,挑了担子就往茅草里冲,果然有条隐秘的小路,就摸索着向前走,没走多远,忽然听到老远山下有人哭喊的声音——“怎么办?”氡说。几个人在草丛里站住,躲了一会。那山下的声音飘忽地传来:“救----命----啊----”,“不好,出事了!”钢说:“我们快走,去看看!”大家挺起了担子就又往前走,这么一快走,就走上了一条岔路,越往下走,那哭喊声一浪一浪响起:“豺狗啊!救命噢!豺狗噢!救命噢!”硫一听就来了劲:“打狼啊!”大家扶着担子,钻出茅草,透过木丛树影,不远的就看到梯田畈了。几个梳着粑粑头的妇女跌跌碰碰爬上田埂,边跑边哭喊,还发出尖利的咒骂声:“挨千刀的毛狗哎,叨走了我的伢啊!”

铁甩下担子,拔出松篙,第一个拨开灌木冲下山去;钢捞了两下,松篙捞不出来,就拈了两块石头紧跟着跑在一旁;氡手里拈了一根棍,犹豫了一下也冲了出去;硫几乎是抱成一团滚下山去。果然见山坳里只留下稻茬的干田里,一只灰色大豺狼叨了个约莫岁把的孩子,边跑边回望,慌里慌张顺田埂向前颠,还有几只毛耸耸张着血口前后护着奔跑。铁捞着竹篙向狼冲去,大喝一声:“打啊!”,一个松篙飙过去。钢老远一块石头砸过去;硫从未见过野豺,这时也红了眼,舞着松篙哇哇大叫冲上去。那狼向前跑,没想到斜刺里冲出来一个人影,一见不是路,丢下衔着的孩子,就向树笼里乱钻——原来氡跑得快,已经从前面抄上来,两手舞棒拦个正着。几只狼见势不妙调转头来又往钢这面跑,被铁一棒子砸在一条腿上,“哇”地嗷叫一声,一齐狂蹿。四人舞着松篙树棍穷追一气,又一顿石头砸过去,打得狼远远地喘气,红着眼不敢上来,慢慢地消失在树丛里面了。这边邻大队的乡民们已抱起了孩子,大腿上咬得鲜血淋漓,头也擦破了,半天憋了气,这时才“哇”地一声扯嗓大哭。婆姨太妈抱着伢又是哭、又是骂、又是哄,又是亲,对知青谢个不停。

这边四青年挑着柴担拐过一个小山凹,“这是到哪里了啊?”都在嘀咕,一排破旧房子撂在坡上,也是老祠堂的,白漆斑驳,上面透露着残缺不全的红字“----家畈”,依稀辨认得出是个黄字,“原来这里是有姓黄的啊!”氡挑着柴喘了一口气----边走边问路,钢笑了:“好像这边说话口音又不一样哎!”又走了五六里就到了连山坪,远远地看到小铺了,竟路过了大队书记余东明家。一排祠堂房子前,孤零零一间破瓦房,窗子上糊的塑料布,两个门扇新旧不一,也不对称,好像合不上,地上两只破碗,盛着些山芋皮----竟比社员家更寒酸,只是开会的稻场上高竖着一根旗杆,飘扬着一面红旗。走近,屋外门上面正中贴了一张崭新的主席画像。厢屋里又在开支部会了,窗子开着,人头攒动,烟雾腾腾,见青年们挑着柴路过,余书记和众人一起迎出来了。

10. 丰收后的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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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们进山干活第一天就奋勇打狼救伢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四乡八井。公社王书记派人来看望他们,并要大队写材料上报县里。邻大队送来了锦旗和果品谢礼。本大队组织座谈会;小队开会表扬,家家户户男女老少登门问候这几个少年打狼英雄。各大队插队知青风闻此事,也纷来走访。这似乎是个好兆头,预示着知青公社会有一个光辉前景。就在刚才还有人传信,说是很快就要让他们到公社参加有报社领导带队的座谈采访----山区对他们的照顾不错,大队的风气很好----是满足于表面成绩飘飘然,还是应该冷静一下头脑,思索一些问题——钢肯定对整个目前形势有着更深刻的认识----

钢在四人中享有毋容置疑的威信,不仅因为年长,是高年级生,而且因为他正直、敦厚,做事稳重,顾全大局,在校任学生会主席时就赢得了全校同学的爱戴。下乡以来,作风民主、凡事与大伙商量,从不高踞于人;以身作则,严以律己,重活苦活、挑水做饭,样样带头;对事物分析有理,安排得当----在知青公社居于“首脑”地位是顺理成章的。最近他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因为他注意到队里已经开始组织村民上山打葛根了。

民以食为天,中国农民是粮食生产者和供应者,国家、军队、城镇居民、一切社会组织,皆取食于农民。生产队是粮食生产的最基本单位,眼前这巴掌大地面百十号强劳力生产的粮食,就是城里一个小厂工人的全年口粮,换句话说,中国工业的发展,就是他们的血汗精力和着风雪雷电的生命,变出来的。如果连他们都吃不饱,不能继续存活下去,不仅天理难容,而且,整个庞大国家机器的链条将停止工作,难以运转。在这种情况下,是强征硬夺、杀鸡取卵、以饿死农民为代价来维持城市运转,还是改善农民生活条件,创造生产条件,让农民丰衣足食,走出一条既让农民能够维持自身再生产、又能向社会和城市提供更多商品粮的路子,这实际上就是中国社会主义农村道路的基本问题。

而现在,他已经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在小铺生产队看到的就是这个问题。那天他代表知青组去公社谈话,路上看到会计余锡云带着全队妇孺几十号人,爬在山上挖据说是一种叫葛根的东西。干什么?显然就是寻找填肚子吃的。这种葛根,他在公社还专门问过王书记,据说是常年度荒食品,为什么——为国家上交了那么多公粮,这些粮食生产者还要靠挖野菜来度日?这和灾民饥民吃糠咽菜没有什么区别啊?!为什么农民在收成之后就变成了灾民呢?王书记也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进山第一天看到的浩浩荡荡送公粮队伍景象顿时浮现在眼前,据说征收比例是5成——在上交了公粮、卖余粮后,农民手中剩下的粮食,刨开种子、饲料,够他们维持到下年的午收吗?这就是问题之所在。

钢的父亲是省委宣传部干部,从小自己对农业方面的风风雨雨多少了解一点。50年代“统购统销”制度在设计时,曾有过一个“三定”,即要求各地在春耕开始前, 以乡为单位, 将全乡计划产量大体确定下来, 并将国家对本乡的购销数字向农民宣布, 使农民知道自己全年生产多少, 国家收购多少, 留用多少, 缺粮户供应多少。在确定“三定”政策时, 毛泽东提出:粮食定产要低于实产, 要使农民多留一点,多吃一点,多喂一点,多自由一点,做到“人不叫,猪不叫,牲口不叫”。但在实际执行中,由于“左倾”错误严重,工业化建设和水利建设推动过快,在城市和基建新占用了大量农村劳动力,仍然制定了不切实际的农业目标,例如提出1958年生产7000亿斤粮食、7000万担棉花,根本没法实现。而即便如此,国家征购任务仍进一步加重、“剪刀差”过大;加之部分地区受天灾影响,粮食供应情况更为紧张。

“打个比方,某生产队有100亩地,每亩打1000斤粮食,一年产粮10万斤,交公粮8万斤,留2万斤做食用和种粮。现在大跃进一来,浮夸风一起,每亩打1,000斤粮说成1万斤,那一年产粮就是100万斤,就算只交10万斤公粮,那这一村人也只有饿死的份了。”1961年纠“五风”时爸爸单位的一位同事到家里闲聊时说。

农村之所以那么艰苦,有这样几个原因,一是土地集体所有,人民公社,生产队,这种政治制度和组织制度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农民的积极性和灵活性,从而降低了农业生产的效率和效益。二是在这种集体生产制度背后的国家索取,即交公粮。三是农业科技不发达,生产手段原始落后。第三点在当前并不突出,也不易改进,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国家的征收制度。这包括生产队制度和交公粮。生产队组织相当有利于交公粮,那就是很难少交或偷漏公粮。每个生产队每年大约要把粮食产量的50%交给国家。这种国家税负是相当沉重的。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的税赋可能都没有建国后一段时间这么高。

中国的税收最早起自春秋时的鲁国,当时鲁国的税赋仅仅十里抽一,后来增加到十里抽二。尽管这样,孔子还嫌过高。要求弟子们“鸣鼓而攻之”。

可是,建国后的人民公社和生产队,将上缴粮食的比例定得如此高,由此造成了中国巨大的城乡差距!中国今天形成的巨大城乡差别就是那一阶段造成的。当时我国的工业建设和原始资本积累主要依赖农业支持。农村和农民为中国的工业化做出了巨大付出和牺牲。这种差别就是现在钢看到的社员在丰收后的挖葛根备荒。“喂,钢,过来挖长命草噢!”有乡民在山上喊,还有小孩子跟着后面唱“长命草!吃到老!长命根!不死人!”的歌谣。妇女孩子们衣着破烂,有的打着光脚,在寒风中抖瑟,手脚并用,从山坡上抓刨,挖出一种像是树根块茎一样的东西,装进身上的背篓里----

11. 悲歌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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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辉前景——?”忽然感到有点冷,钢仰头看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了,把小书包转到胸前,活动了一下双臂,加快了脚步,回到小铺家里,从门口水塘里挑了两担水,过一会,铁和硫他们积山肥也要收工了,先把饭做上。“我们的前景又如何能与国家的前景分开呢?”他沉思着点着了灶火,塞上了松枝,又去洗了萝卜菜,氡和铁也迈进门了。“嗨,钢还给我们带回来两包烟啊!”钢从公社回来专门带了王书记送的一人一个小笔记本,还有买的邮票和收音机5号电池等,传达了王书记勉励和赠语;又告诉大家今天在公社碰到几个老同学,马上要来看望,就等他们一起来吃饭。大家情绪高昂,切菜备碗,准备桌子,七嘴八舌,乱扯一通。将近年关,谈到春节是否回家,钢自然也会引申一下:“我们第一年下来,整个社会都寄予了期望,我的意思是革命化一下----”硫对山区的一切充满了兴趣,早就给爸妈弟妹写了好几封信,对家中阿猫阿狗做了安排,还给一起新疆“跑反”的难兄难弟留城安排的赵子龙同学写了信,说明自己不回去的原因,预祝新年愉快,第一个做出留下来的响应。氡想了想吞吞吐吐地说:“我下来时,爸妈说过如果路远辛苦不方便就不要回去了,再说也没几天了,不划算。”氡实际上是想节约时间复习在校时的功课,不好明说,就找了个理由。铁想多挣点工分,痛痛快快地说:“我妈过春节回老家,我不回去了。”大家还闲扯了一通春节活动的安排。

正说话间,钢高中同学黎带两位同学,一位是号称喜剧天才的王有才,一位是人称雷马列的雷红军,说说笑笑,打上门来。黎是中学教师的儿子,下放在邻公社,所在大队离钢他们不远,仅隔30里地,插队后人缘挺好,在队里学做会计兼大队教育,都是不脱产的。这次他们是利用冬闲专程看望各点同学,到钢他们这已经是最后一站了。在门外一帮人边说边看了钢他们不久前才开垦的小菜园:点的萝卜、小蒜,栽的小葱小白菜等等,长得很是仙灵。在菜地旁一条小溪边,黎问:“大家知道水是朝下流的,现在想问一下,能不能朝上流呢?”硫一听就知道黎这个鬼头脑又在玩诡辩了。大家一听这话题挺新鲜,从来没有人这样思维的。钢是个老实人,一时答不出。氡是初三生,理化成绩很好,也一时给懵住了。黎说:“虽说重力原理规定水流是向下的;可是,水分子会不会往上散发呢?我想是可能的。”硫想黎的头脑可真灵活,自己虽然不是很懂,但觉得这中间有一定的哲理值得玩味。到了家中,黎等看了《知青公社公约》免不了又是赞叹一番。联系到知青公社打算同当地贫下中农共度春节,黎又提议向整个白树区知青发出集体倡议,共同过好第一个革命化新年,大家一起说好。当下决定由黎回去起草并通过区政府向各公社发出。

说笑中提到对上山下乡的认识,黎想了想说:“知青上山下乡是文革中悲壮的历程。她不同于五四、北伐青年的时代条件,也迥异于前几次知青下乡的社会环境。我们没有慷慨激昂,没有革命方向,没有类比性,没有归宿。”黎感伤地说:“我们每个人都怀念中学时代,怀念接受过的理想主义教育,为什么每次都有感动?因为我们在从事一项为新一代人准备的牺牲事业,其实哪一代人没有牺牲呢?红军牺牲了多少人?问题是,我们提前进入了成人世界,许多人被动地下来了,却没有深刻领悟到这件事的悲剧意义----”大家说着一起烧灶,又是一顿萝卜白菜烧肉,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黎说我们来娱乐一下吧,你们的床好大啊。黎在学校时是文艺组的,听说当红卫兵时有一段受审,经教育后放出来时,他是一路十几个小翻翻出来的。硫他们几个对他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下,黎就在床上做了几个蛙跳,就像个大青蛙。硫等也跟着学,跳出一身汗,大伙笑个不停。氡等趁势撺掇他再来几个节目。黎这时已经收了笑容,指指窗外——“你们看!”此刻天已渐黑,山野渐入寂静。黎说:“我来之后,一个最大的感触就是,为什么山里没有歌声?难道人类精神都死了吗?各民族都有民歌,难道汉民族已经没有歌了吗?难道这是个没有歌声的时代吗?”黎和钢不约而同地小声说:“我们来唱歌吧!”两人齐声唱起了《新四军军歌》:

“光荣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们的姓名;孤军奋斗罗霄山上,继承了先烈的殊勋。千百次抗争,风雪饥寒;千万里转战,穷山野营。获得丰富的战争经验,锻炼艰苦的牺牲精神,为了社会幸福,为了民族生存,一贯坚持我们的斗争!八省健儿汇成一道抗日的铁流,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低年级的学生听到这些少,硫自己知道这首歌,就是记不全歌词,当时听得热血沸腾。黎又唱了当时是禁歌的几首苏联抒情歌曲:《一条小路》、《喀秋莎》、《红莓花儿开》、《莫斯科郊外的夜晚》等。黎是男中音嗓子,歌曲被他处理得低徊委婉,深切感人。大伙又请钢唱一首,钢对黎说:“唱一首在学校演出时小合唱的《共青团员之歌》吧。”硫说:“对对对!我就是想听这一首。”以前每届五四纪念演出时,高年级同学都演唱这首歌。硫年纪小,入校才一年,轮不到低年级学,或者可以说,还来不及学就下放了,现在就想听。黎问:“我们这里有几个团员?”四个高中大同学都是共青团员,三个初中生一个都不是,好吧,钢说:“我们来唱!”钢就和黎还有王有才、雷红军等几个大同学一起唱起来:“听吧!战斗的号角发出警报,穿好军装,拿起武器。共青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途,万众一心保卫国家。

我们再见了亲爱的妈妈,

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

再见吧,妈妈!

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12. 永远的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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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知识青年集体下乡远离亲人的思念和对献身理想人生的憧憬,使他们蓦然加深了对这首歌的理解,一种悲壮的情绪涌上了心头,弥漫开来,泪花都在一个个苍白的脸上转动,大家小声和着。硫一面擦着泪,一面赶紧伏在桌上记歌词。接着高中大同学又唱了几首五四和抗战歌曲《叫我如何不想她》、《太行山上》、《延安颂、《黄河颂》,又小声二部轮唱了《游击队歌》,这首歌刚好他们在校时都在一个合唱队唱过,今天表演的很成功,硫快活得要死,喜形于色,这些都是他喜欢的歌曲。最后黎提议唱一首田汉词聂耳作曲的《毕业歌》,这是每年学校毕业晚会上必唱的保留节目。大家就小声齐唱起来:

同学们,大家起来,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

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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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

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我们今天是弦歌在一堂,

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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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门外传来鼓掌声。有人喊:“好啊!”大家一看,祠堂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这时天已黑了,有人举着灯,有人打手电筒,有拎着烤火炉,有端着烟锅袋,大人小孩婆姨堂客都有,大队书记余东明、锡林队长、治保主任黄启明、会计锡云都来了,都是支部委员,赶快迎进门来。屋里地方小,干部们都站着,手里拎的灯就放在地上。人人脸上笑呵呵的,兴高采烈。锡云靠墙蹲在地上,乐不可支,咧着嘴笑:“好哎,呵呵----好听哎,呵呵----”顾自呵呵笑个不停。钢、铁、硫赶快招呼坐。大队书记余东明披一身破棉袄,腰间扎一根布巾,兴冲冲说:“我早就来啦,你们唱第一支歌----《新四军军歌》我都听了,唱得好啊!”又唠叨了几遍“新四军军歌”“新四军军歌”,眼睛就湿了,“我第一次听歌是在20多年前----1947年吧----刘邓大军开过来了----我也会唱啊。”说着就用山区的土调子唱了两句,“光荣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们的姓名----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羊马古调的,唱了开头两句,忽然跳到结尾,也许是这几句旋律最好,也许中间的记不住,多年没唱了----尾声里又唱跑调了----硫他们想笑又不敢笑。钢又招呼他坐下。余书记不坐,跟着说:“那年我十几岁,像你们一样啊----红小鬼啊!”锡林队长在旁边纠正:“那时你30多了啊----比他们大----” 余书记也不置一顾,青春多么美好啊,好像沉浸在当年的回忆中,眼睛闪闪发光,“共产党就是要为人民啊!”感慨万千,“啃啃”啃了半天,说不下去了----锡云连忙说:“我们没文化,说不到话,不像你们青年啊----”锡林就接过话:“大队看青年们来到我们穷山区,辛苦了。党支部今晚代表余家大坳200多户来看望青年。余书记给你们带肉来了。”说着,就把两斤肉、一网兜圆萝卜、还有一包不知道是什么自制的糕点往桌上一放----钢等不知如何是好,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就在旁边和几个大同学商议,明天买几包好烟给干部们送去,都是老烟枪。当下,收了礼物,又说说笑笑的,全体同学一直送了老远,队干部又赶回党支部去了。

当晚,钢他们和黎、王有才、雷红军他们都尝了葛根淀粉做的年糕。

第二天三个大同学没走,天下大雨,就都在屋子里,讲故事。故事会是从昨晚开始的。党支部走后,大家感触一番,添了灯油,又扯到各地的见闻。黎和雷他们在玉河公社,靠近湖北,地势较低,田畈更广,生产队连旱田250亩,200多亩水田经多年经营,都是高产良田,近年来都推广了水稻一号良种,亩产能达到700斤,全队不到300人,粮食不够养活自己,收了庄稼后都到山上去打葛根,百思不得其解。“全乡老少没有一件新衣服。”黎他们在校时就是社会活跃分子,几个公社都跑遍了,到处都一样。农民在公社地里干活,由队长记录出勤。壮劳力干重活,每干一天记10分,年轻妇女记7分或8分,其他情况记5分到6分。到了年底,队长公布各人所挣的工分,再用全队的总工分除一年中卖余粮所得的收入,得出每一工分能够分多少钱。社员们劳动一天的平均收入只不过两三毛钱,差的还不到一毛钱。人年均从集体分配到的收入仅有70元,其中很多年均收入低于50元。队里分的粮不够吃,靠工分折合成钱后买粮食,队里的谷子9分钱1斤,每斤可以出7两米。相当多的农民辛辛苦苦干一年不仅挣不到钱,还倒欠生产队的钱。提到很多地方看到山上茅草掩映中的残垣败屋,问社员,都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愿意说的。

13.大叛徒大内奸打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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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说:“我们这里也是一样的。”把热水瓶里泡的、锡周送的红茶给几个老同学一人倒了一碗,想把他们上山打柴发现藏粮的事讲一下,怕人多嘴杂、隔墙有耳,忍了忍就没说。听到钻进床底下抽自己纸箱子的氡咕哝了一声,“我们这个床不高啊,当时队里两个稻箩怎么放进去的?”蓦然想起初来那天晚上,队长和会计锡云嘀咕了两句,锡云从床底抽走一担稻箩----“难道也是藏粮----?”

“----国家内忧外患----苏联强兵压境----越南在打仗----我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黎的声音,传来了小声哽咽。硫刚刚找出了家里带来的针灸银针,数了一下有长短十来根,还有一小瓶酒精,在一旁听自己的小收音机,“嗯?苏联已经占领了捷克----?”收音机吱啦吱啦响着----王有才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大叛徒大内奸打倒了,国家搞到这个地步----”没有人说话。又传来黎的声音:“也许我会去参军----战死在疆场----”氡在那边小声吹起了口琴--- -硫关了收音机,听到黎感伤的声音,忽然想做一首歌,想起几句歌词,急忙找纸记下来,想念给大伙听,又怕不成熟,就夹进《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本书里----黎说他反复深思了很久,认为知识分子只有走与工农结合的道路才会对国家有用。说实话,从城市学校生活方式骤然来到数百里之外的偏远乡村,心里很苦。他说很想在山里把马列,尤其是《资本论》和列宁的《论小资产阶级的幼稚病》和毛泽东的农民问题专著好好看几遍,他已大致罗列了一个研究提纲----接着大伙又扯到山里一些风俗见闻,扯到58、59年,扯到坟堆、扯到水鬼毛人----黎说这几天他听说一件事,县剧团前不久丢失了一些旧军官戏服,正在追查----又听说,有一伙知青晚上穿了国民党旧军装去诈骗那些地富反坏分子----

硫很快想起了一件事。

上次报社来人,公社组织座谈会,休息的时候,自己出门转转,刚好碰到邻公社的一群知青,顾斯龙神兮兮把他拉到一边,让他看一套演出服,一看就知道是京剧《沙家浜》中刁德一穿的那一套。硫问你要这东西干嘛?顾诡秘地笑而不答,又带他到公社饭店后面,从破墙砖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手摇唱机,说还没打开看过,可以借他听几天。硫顾不上多问,更没想到反映此事。现在想来“诈猪肉”的事,一定是顾斯龙偷了戏装在恶作剧----

硫想起那只手摇唱机借来后,他谁也不敢讲,现就藏在知青屋的阁楼板上----

氡粘糊糊地说了句:“听说顾斯龙他们来后的第一天就和社员打架----”外面狗咬起来了。钢抄起手电筒说:“出去看看去。”一行人走出屋外,才晚上7点钟,大山已是一片夜色。狗咬声已经远去,月华初照,山岳死一般寂静无声。夜晚不太冷,七个人循园踏月,月光留着身影,走了很远,一路脚步声和着年轻心脏跳跃唱着无言的歌。在黧黧山影重重喑哑的温暖大山怀抱里,他们发出巨大的悲怆:“你为什么没有声音啊——我可爱的中国!”

路上钢和黎商量天也晚了,今天就不走了。回到家中,才8点,几个人又比赛了会掰手腕。钢是铁腕,铁是亚军,硫居然还是倒数第二名,赢了氡。洗了脚,一个个爬上床。床大,七个人睡得满满的。硫和王有才、钢、黎睡靠墙的一头,脸朝窗子。硫挤在当中,一钻进被窝又缠着王和雷二人说笑话讲故事。王有才先讲了个跳蚤的故事。“从前,有个官员到下面走私啊,住进一家客店。”----店小二给安排了一间最好的房子。住了没两天,发现身上很痒,不对,才洗过澡啊,掀掀枕巾、翻翻床褥,发现有跳蚤。喝来小二,斥骂了一顿。第二天把床褥被套全烫洗晒了,心想这下可好了,晚上睡觉,身上又痒了。这哪来的跳蚤啊?第三天连床板都晒了,洒了石灰,这下应该没跳蚤了吧。晚上睡觉,身上还是痒,打起手电筒找,发现跳蚤是从墙缝里钻出来的。喊来店小二,叫把床搬到房子中间,这下你跳蚤应该没有办法了吧?好,到第四天,非但跳蚤又来了,而且比前几天更多。奇怪啦,四下察看,没有跳蚤啊,最后抬起头,这才明白了。原来,就在他头顶,跳蚤排起方阵,从天花板一个接一个朝下跳----“哈哈哈哈。”大伙一起都笑起来了。“还有更奇怪的呢?”王有才卖了个关子:“这官员就喊了:小二啊,你这店是黑店啊,黑了心啦,怎么这么多跳蚤啊?!”你知道这时候什么事情发生了?王有才不说了。大家都在等待。硫就催:“快说啊,小二说什么?”小二没有说话啊,跳蚤说话了:

“跳蚤再多也没有你们跳蚤官员多啊!”满床七个人终于忍不住,爆发出哈哈大笑----王有才不说了。“讲故事吧。”硫就在被窝里脚蹬雷红军,“快!哈姆莱特!”雷那边也先卖个关子:“我们可讲好了,每人讲一个。”硫听了就在琢磨,把自己跑新疆的事编个故事。哈姆莱特说:“讲个什么呢,讲梅花党的故事吧。”大家一听说不行不行,早就听过了,再换一个。雷沉吟了一下说:“好吧,就讲个魔鬼导演的故事,这可是我瞎编的啊。”

14. 先锋派文学与审父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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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区文化处编导的儿子雷红军的故事是从一个作家的自述开始的:

唱了多少年的《国际歌》“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没想到我会落到今天这样衣食无着沦落街头的地步----坐在小酒馆里,魔鬼导演对我挤挤眼,吱吱牙:“你最近又卖了什么文章啊?”嗨,混到这步田地了,我真想仰头狂呼一声:“这是为什么啊?我满腹经纶,报国无门,苦读苦学,无以谋生!”魔鬼导演喊了小酒:“嘿嘿,为什么不换个脑筋呢?同样是做生意啊,我需要的是这个----啊!”他做了个暗示,这倒是个好主意,我马上心领神会。我问他什么价?魔鬼导演攥了四个手指,我有数了----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位怀才不遇的演员----

对一个真正体验派演员来说,当他沉浸在特定情景时,角色会把他引向准确的感觉的。然而对于大W. 小K来说,并不那么简单。因为他太不容易得到这样的机会了。但这一天终于来了。魔鬼导演对他说:“你体验一下审父的心理吧,我马上就可以派你的用。你可以想象到一条大河的源头去,那是你们古老民族的象征。可以想象你是遭弃的王子或是失宠后的忠臣,就像你们战国时代那位著名的悲剧诗人----在你准备好后,你会听到一种声音,展开你的想象,随后开始动作。”这时灯光全暗,舞台上出现了嵯峨山峦狰狞鬼怪的重重黧影,一座巨大岩石下传出一个痛苦灵魂的呻吟:“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苦啊----苦啊----” 大W感到浑身神经颤栗!天亮时分,他走到黄河边,黄河老人是那么干枯羸弱,心中不禁充满了悲悯。他问道:“黄河老人,你知道这一切到底是谁的罪过啊?”老人不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落下了几滴浑浊的老泪。小K想:“我审什么父亲呢?他这么老迈多病,我怎能忍心呢?”小K突然扬起了手中的弓箭,对准天上那排云驭气雄劲翱翔的苍鹰,“噌”的就是一箭,厉声喝道:“父亲,我审你来了!”随着一声裂响,箭在空中“嗖”地飞去,在鹰的下方就被气流折了回来。一连七八箭,那鹰只是忽扇一下翅膀,全不在意,悠然自得顾自飞翔。整个高原上空有三四只鹰在极度自由的慢速中滑行。小K掷弓长叹:“子孙惭愧了!英雄的父亲!我们竟至连一只鹰都射不下来了!这说明人类征服终极宇宙之无可能。多么矛盾的历史困境!多么无奈的精神家园!”这时只听得蜂鸣器“瞿”的一声,魔鬼抹了把眼泪,很动情地说:“感谢你把这么深刻的戏剧哲学主题表现出来了。下面,让你体验一下人类的心理病态,你用最佳演技表现吧!”

一幕悲惨世界的图景打开了。到处是战争、悲剧和呻吟。天幕上挂着各种变形的人体和性具,只听得从一棵巨大的树叉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我是分裂的吗?我被肢解了吗?天哪!我有什么罪过啊? 宽恕我啊----”主人公登场了。他生活在中世纪的一座古堡里,阴冷严酷,渴望保护,渐渐生出一种弱小者心理,学会了把自己当成女性看待,这样就不适当地发展了自己的第二性。他会久久地伫立镜前,幻化出某种女性形象,穿上女性服装参加弥撒----与此同时,他的男性性征也在日益增长,更加强大,他的外部行为也变得越来越暴戾怪诞,终于这个悲剧之子再也支持不下去,痛苦万状,世俗也不能容忍,被宗教裁判所处以火刑终其一生。由于大W.表现得惟妙惟肖,玲珑毕现,没等他演完谢幕,魔鬼导演早已泣不成声:“太好了!我没想到你把人类世界如此深刻复杂的内在表现得这样富于激情,人类第二性征是诗歌起源的动力之一,也是人类痛苦的根源之一。这正好符合我的理论:崇高艺术是由病态血泪凝结而成,美是男女两性合体的产物。在第一幕里,由于智慧不能揭示真理,因此理智产生了隐士;在第二幕里,弱者无法挑战社会,生命选择了雌伏。现在你再表现一下无家可归者的心理吧!”

大W. 小K颤抖了,他想起了自己的苦难生活。这时他不用再听导演的什么启示,自觉进入了角色。这个人怀才不遇,本地剧团尽是些庸碌嫉妒小人,无奈只得终日漂泊在外,大部份时间忍饥挨饿,长久的贫困使他过着野猫一样的无家可归的生活。由于就是自己的生活经历,触到伤心处,小K不由嚎啕大哭起来。魔鬼导演大叫一声:“停!我实在看不懂你这出悲剧,这不属于艺术范畴。这是一种不正常社会形态的反映,没有普遍意义!我宣布不接受你这个小品。再去想想流浪者的含义:先知、哲人和豁达之士而已,远非名教利禄之徒可比之。快去根本认识一下你们的社会本质!从来的演员都是灵魂演员,没有一座精神殿堂,在你们的社会里是没有真正艺术可言的!”

大W. 小K心中在流血:“可是我们要艺术报国啊!”他没有听魔鬼的话,坚持报考了3年北方剧院,结果名落孙山,生活无着,又落到小品主人公的境地,心情更加沮丧。总之,大W. 小K的理想永无实现之期了。

小K不久后就死去了。临死前给魔鬼导演写了封信,表示不完全同意魔鬼世界古典主义的艺术主张。他说现在想通了,愿意到魔鬼艺术学院来深造。尽管如此,仍坚持——愿意就小品的真实性问题与魔鬼展开一场辩论。

大W. 小K死了,可魔鬼导演却发现我还是个人才。我还有爱才惜才之心,总算给他找来了个像样的演员。他认为我在扮演钓鱼者中表现极佳。让我在《生存的悲歌》中扮演主角。我欣喜若狂,我还能当演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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