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党支部》作者:蓝夜莺【完结】 > 书香门第★《党支部》.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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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夜莺 当前章节:152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床上的氡突然发问:“这不是在讲魏开夫吗?”魏开夫是合肥X中的高中生。他的故事对当时合肥市的中学生简直是耳熟能详。旁边的铁已经扯起了铺鼾。知青们沉默了一会,“听不懂。”有人在小声发笑。

黎说:“故事并不引人入胜,但却开了荒诞派和先锋派的先河。我听出了某种异质文化的意味。我建议:我们经常开故事会,把知青文学活动开展起来。”王有才在旁边插话:“莱雷将来打算报考中央剧团吧?”雷红军马上说:“我不是先锋派和荒诞派,我是社会批判现实主义----”硫是听不大懂,却津津有味,又在用脚踢莱雷:“快接着讲啊。”莱雷清了清嗓,继续说:

这天,魔鬼导演对我说:“你快点啦,都在等你啦!”我费了好大劲才化装成《生存的悲歌》主角模样。我想对魔鬼说,我怎么感到今天的服装好像有点不对劲啊,很不合身不说,而且还有股异味。魔鬼导演把信令枪举起了:“不要啰嗦了,快上场!”“嗵!”的就是一枪——

15.翻版《热爱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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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狗在连绵起伏的西部大山里已漫无目标地奔波了好几天了。它不时从风化的峭壁上滑落下来,神经质地抖落身上的尘土,定定神,再挣扎着向上攀;时而掉进路边刺骨的冰渣窟里,奋力地跃出来,甩掉身上的水珠,踉踉跄跄,狼狈不堪向前奔窜——饥饿的逼促,使它无可选择地在无路可走的斜壁上奔突,向山顶一座突出的岩石奔去。

它的两眼瞎了,只有1岁多,一条腿微瘸,背部和臀部的毛已秃尽,有的地方磨得精光。那条伤腿及脖上有明显的咬伤。一切都刻印着殊死搏斗的痕迹,耳朵趿拉着,相貌粗劣,这是一只很丑陋的狗。

此刻,它遍体鳞伤,饥饿难当,两眼闪着稀微的光,奋力一步步登上岩顶,用前爪撑住岩边,头颅高扬,眺望远方——当然是凭感觉,仿佛有种灵验,两耳唿地竖起,鼻翼哧哧扇动----

这是典型的西部山区。天气寒冷,冰砾和沙粒在阳光下闪着昏暗的光,风沙无声地卷过,枯干的草叶在浅浅的河滩上抖瑟,地表上叽溜溜蹿过不知名的小动物,一切都笼罩在死寂中。从荒凉的山峦与铁灰色的天际交接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这黑点越来越大,向盲狗凝视的焦点方向徐徐降去----

演出前,魔鬼导演让我复述一下盲狗的身世。那可是惨透了,生下来第三天眼睛就瞎了。母狗把它哺乳大,看它实在无用,又迫于四围强敌无暇卫护,有一天“轰”的一声把它赶出狗窝。可怜的小盲狗,跌跌撞撞,缩头缩脑,东探探西望望,开始了流浪生涯。在它周围不时有凶豺光顾,还有秃雕的俯冲。有时悄悄跟在其它动物后面拣点残食吃,又被咬得鲜血淋漓;它曾想回到自己的种群中去,可每当走进狗群,便有一帮同类把它轰咬出来。有次它饥饿难挨,把嘴伸进一群争食的狗中,立刻被一只肥狗在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那条伤疤至今还在。“它们一定是怕我争那几根剩骨头,才不认同类的。”它悲哀地长吠一声——知道狗群再也不会接受自己了!为了生存下去,它学会了吃动物死尸;吃粪便中的残渣;学会了等天黑之后偷吃猛兽吞嚼后的残肠余肚;也终于敢壮胆同狐狸搏斗,与小狼撕咬,甚至偷袭野驴,尽管挨过后者嘲弄式的后蹄长踢——它知道生活在四围强敌的环境中,必须以残忍对付残忍。它磨砺出自己的利齿,也砥砺出罕见的飞跑速度。当它费尽力气终于平生第一次咬死比自己大两倍的岩羊后,拼搏求生的信心大大增强。

山顶上那只黑影逐渐逼近,这是一只荒原秃雕。盲狗很清楚,每当秃雕云集的时候,一定是下方有动物的残尸;而那时狼群也会大举进攻,那是最危险的敌人——它们争抢残食,也会吃掉自己。但盲狗已经三天三夜没进食了,饥肠辘辘迫使它从岩上跃起,向山脚下跑去。尽管存在着生命危险,但兴许当一只秃雕盘旋时,大群的狼还没有来。碰碰运气,也许能拖两条骨头回来。可惜的是,当它跑上那块漫坡地时,什么也没有。秃雕从天而降,突袭叼走的是一只野兔,地面连根兔毛也没留下。盲狗饥馋地舔舔舌头,望着苍茫的山野,失望地摇摇尾巴,站起来准备离去。它两腿发软,几乎再也走不动了。就在它怏怏地要离去时,听到身旁岩石后小声地传来了一种熟悉的诡谲的脚步声。

警惕的它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一只狼。盲狗转过身来。

这是一只同样被狼群驱赶出来的老狼,同样也为饥饿所驱迫,想到秃雕光顾过的地方来拣点便宜。它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也快瞎了,口角流着涎水。当初看到盲狗时,它怔了一下。但当看清这是一只盲狗时,便不再恐惧,慢慢一步步向前挪来。

盲狗感到老狼在向自己逼近,胸腹以下骤然升起一股热腾腾的欲念,导电般传遍了全身!它想吃掉这只老狼!这是它平生第一次生出这么大胆的欲望。盲狗后退两步,前腿抵地,摆好阵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老狼也装做并不刻意进攻,只是以鼻为先导,向前一点一点的试探。就在老狼鼻子快要伸上来的一瞬间,盲狗突然猛一跃,冲上去掀翻老狼。老狼猛受惊仓惶逃去。盲狗喘息了一下,原地不动。它知道老狼一定还要来的。果然就在它掉转头来的时候,老狼假装绕了一圈,又从侧面拱上来了。盲狗再次猛扑老狼,老狼嗷叫一声,就地倒翻,张开血口,伺机起身。盲狗再不犹豫,勇敢地、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的速度压下去,猛地咬住老狼的咽喉狠狠地切下去,一口腥臊的热血噴进了盲狗喉管。它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吸吮起来----老狼扑打着,无力地在地上连续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盲狗突然感到体内一种变化,它知道这是狼血的功能。它的一只眼开始有了异样的神采,它又埋头嚼狼肉,另一只眼也开始复明睁开,并且发出光芒。等到它把那只暴戾的雄狼全部吃掉时,口中奇异地发出连自己也从未听过的、甚至使自己也感到颤栗的、格外凄厉的嗥叫!这是狼的叫!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荒原上比以往多了两盏可怕的绿灯——狼眼!

莱雷讲到这里,卖了个关子:“怎么样?要不要讲了啊?”黎嘿嘿笑了:“杰克.伦敦《热爱生命》的翻版。”钢也笑了:“莱雷真是故事大王,新鲜,没听过。”氡在对面钻出被窝,也说:“是从哪一本书上看的啊?呵呵。”王有才说:“我敢打赌,莱雷将来肯定是干电影编导的料!”硫在被窝里大叫:“快说!快说!”莱雷说:“好,我就接着说。”

16. 盲狗的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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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狗自从吃过狼后,从骨子里到外都起了很大的质变。它不再是从前那只怯懦的、只会在肉食动物后拣衔残食的畏畏缩缩的小东西了。现在它是雄风抖抖,是真正的食肉动物了!从前它偷偷摸摸跟在驴群后偷袭,半是好奇,半是饥饿驱迫,每次都被野驴踢得口龇眼裂,夹尾蹿逃;现在它敢公然从正面向野驴发起进攻,尽管仍被踢得人仰马翻,鲜血直流,但它毫不畏惧,翻身而起,毫不踌躇地再次发起冲击,直到把野驴赶得四散奔逃。稍小的动物见了它简直是望风而逃,就是一般大的动物也毫不放在眼里,冲上去就是一顿横撕竖咬,简直威风不可一世。但更因如此,它时时感到一种孤独。

盲狗继续漫无目的地奔走。它不知自己还要奔向何处,只知道在这茫茫原野上没有自己的归宿:一条狗,在狗的世界里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所有的狗对自己怀有深深的敌意,不是排斥就是回避。是的,自己已经不属于狗类了!“但是,我属于狼吗?”“我已经吃过狼了,我的血液里已有狼的一些成份了。但是,因此狼就肯接受我吗?”“难道我是新的种----类吗?”它不敢想下去了。天黑的时候,空茫的荒原上,盲狗轻轻发出一声声嗥叫。它不止一次地发出这样奇怪的嗥叫了,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凄厉、恐怖、令人心碎!

这是一年中最艰难最苦熬的季节。雪花飞飘,寒风呼啸。地面已无食可觅。盲狗孤独地走着。它已经忘记了饥饿。它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不一会它又绕回原地,发出一声比一声更可怕的孤独的嗥叫。突然,它向一群野狗冲去。野狗吓得四散奔逃。盲狗后腿坐下,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我到底是什么类啊?我到底要干什么啊!?”

这时,在监督台上的魔鬼导演热泪横流,他举起两指做V字表示祝贺,并通过对讲机在我耳边大叫:“好啊——演得好啊,演下去!演下去 !”

就在冬去春来的时候,盲狗遇上了真正的危机。一天傍晚,它逐猎归来正在休憩时,忽然看到前方亮起了点点绿火,它的耳朵一下竖起来了:几十只狼发出低沉的嗥叫从两侧向自己包抄过来了。盲狗急急斜刺里向前奔。正前方也出现了可怕的绿火,是荒原上最凶狠的狼群!外族入侵!盲狗明白了:它们是复仇来的,因为自己吃掉了狼族!它很后悔先前还存有希望狼能够接纳自己的幻念。现在它想冲出重围,但为时已晚——就在它身后,几十只狼挡住了自己的退路。有几只狼还蹿上来,想看看吃掉老狼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盲狗知道自己最后的关头到了。它喘息着,把头搁在前伸的双爪上,后臀抬起做好冲击准备。它感到一只鼻吻在自己脸上试探地嗅着。盲狗假作不知。又有一只滚烫的爪蹼搭到自己臀上。盲狗向后退两步,头贴于地,发出长长的一声低嗥,这声音充满了愤怒!周围的狼群一起发出了响应的嗥声!这是决战前的号角!盲狗感到浑身热血沸腾,感到了战斗的欢乐!它察觉到一副热乎乎的利爪正轻轻夹住了自己的一条后腿往后拖。立时,盲狗像被高压弹簧弹起来一样猛射出去,扑向一只狼!用爪把它掀翻!用利齿咬断对方的喉咙!盲狗再次尝到了狼血的滋味!它感到了快慰!原来强敌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它甩开死狼,跃起来向第二只第三只扑上来的狼狠命撕咬开去。混乱中又有一只狼狂叫一声带血挣扎逃去。盲狗为自己的战绩感到鼓舞。它勇气倍增,左冲右突,很快又咬死两只狼。它一次又一次尝到了血腥,吮到一口又一口新鲜狼血!“我要多喝一点狼血,我要像真正的狗一样战胜入侵之敌!”就在他又击退了几只狼后,感到自己背部像被利剑狠狠刺入,哗地撕掉一层皮,一股钻心之痛使它发出一声震骇荒野的嗥叫,甩下被自己咬死的狼尸,从斜刺里迎头冲撞突围而去。

就在这霎那间,沉雷般响起群狼的嗥叫。几十只狼在后面紧追不舍。盲狗发现自己那条瘸腿又被衔住了。它惨叫一声,回过头来向一只狼反咬了一口,又不顾一切地返身跃过漫坡向岩峦奔去。在它身后,几百只狼扬起烟尘紧紧追来。盲狗倚仗自己登山敏捷,不时回头撕咬一番,咬死两只狼又向山上攀去。它不时四爪乱扒,让飞溅的岩块滚落下去,砸退狼群。最后,它又站立在它早先所由出发的那块孤立突兀的岩石上,俯瞰山下。此刻,脚下已是一片绿莹莹的狼眼之海,此起彼伏的狼嗥如滚滚海潮一般。不少狼试图攀上这古堡式的岩头,但都从陡峭的岩壁上摔落下去。有的狼低嚣着从左右两侧较平缓的地方攀了上来。

盲狗知道生死已到了最后关头。它静静地站立着,时而用前爪扒下碎岩,时而用后爪踢下土尘,击退狼群的进攻。狼群向上亮着充血的眼睛,伸长的舌头流着涎水,随着一声声被石块击中的惨叫,一次次败退下去。这时,盲狗突然感到一阵寒冽,它知道再有几个时辰——天亮之前自己的血就会流尽,那时狼群就会蜂拥而上把自己撕得粉碎!“我要像传说中的神狗一样挺住!”它这样想着,就在岩顶伏下来,用舌头舔那伤口,等待那最后光荣的时刻的到来。

魔鬼导演看到这里,满意地手舞足蹈,两臂有力反复地向空中狠狠地劈砍,用无言的声音叫好,要我继续演下去。

硫一直竖着耳朵在听,他听出了英雄主义的意味。“好!好!”王有才和黎在小声笑。但对面的氡已经继铁之后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17.牧人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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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夜色将尽的时候,盲狗从一阵刺鼻的烟火糊臭味中惊醒过来,伤口的巨痛使它意识到自己已经昏死过去一次了。它惊疑自己怎么还没被狼群吃掉。它看到遍地燃起的无数篝火。大火把夜空和东方的微曙燃成了一色。狂暴肆虐的狼群已四散逃匿。转瞬间坡地上留下了几十具血肉模糊的狼尸,覆盖着一片悲凉空寂。可怜的盲狗不知道在自己和狼以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可悲的它更无从知道大火是怎样帮助驱散了在低级意义上是同种的敌人,又是怎样在更高一层的意义上一步步把整个世界植入于无法预见的更加惨烈结局之中的。它只是为眼前一片狼藉的死亡惨景感到恐怖;它只是从狼的命运中预感到自己某种更加悲壮的结局的无可逃遁。它挣扎着站起,试图搜索这未知的更强大的敌人,摆好了最后一冲的姿势。就在盲狗又要发出那声令旧世界魂飞魄散的震天憾地的嗥叫时,突然听到了一种美妙的像哨子般尖锐的声音,同时感到身子一阵震悸!一股热血从胸膛里喷涌出来。它正惊异于这异种力量来自何方时,却再也支撑不住,没能发出那声英雄的悲啸——它倒下了。

魔鬼导演冲向台心大叫:“这是这么回事?不行!不行!这样演不行!”但他也惊呆了:在观众面前——他精心培育的盲狗——它的前卧的剪影和巨大的山峦融为一体,成为空间的一个雄浑的雕像——那牧人刚才向它发了一枪,那火和这一枪都是为他豢养的成千上万只牛羊而发的。在遍巡了山下的死狼后,它发现了这只盲狗而毫不留情地将其当成狼消灭了。因为没有了狼以后,自然也不需要狗了。他很满意为自己的牛羊所做的清剿。因为这样,到了来年他就会有一笔可观的收入。牛羊是驯服的,因此就更需要枪的保护!他没仔细分辨盲狗和狼这两种动物之间的差别,也不在意盲狗在山崖上那永垂不朽的美学造型,只是在烟火弥漫的空地上,向仍冒着如丝缕般余烟的枪膛里,又压上了一颗子弹,迷惘地吐出两个字:“生存!”

魔鬼导演这时急急从舞台一角爬上来,怒气冲冲,满台咆哮了一圈,拖起两条死狼皮,审视了一番,连称:“好皮!好皮!”又向满身血污横卧在地的盲狗(实则是我扮演的)狠狠啐了两口:“呸!呸!”双手乱挥:“拉大幕!拉大幕!”

正在听故事的硫突然大喊:“赵子龙!关云长!小李广花荣!”声音里充满了恐怖的歇斯底里,完全不像是故事里的意境。黎和钢全都坐起来:“硫!硫!怎么回事?”硫惊骇地指着窗口两只绿莹莹的眼睛:“你们看!”七个人除了铁以外全都坐起来了。钢抄起手电筒下床奔到窗边。黎小声说:“喂!先不打手电!”王有才咕哝了一声爬下床来:“还真的来了狼了。”莱雷小声说:“嘘!你们看——!”六双眼睛一齐贴在窗口,就见窗外月光下,旱田里一个毛绒绒的东西,急促地向前爬着,一边爬还回过头来,射过来两只绿荧荧的眼睛,一会,竟站起来向前跑了。“哇!”六个人同时发出小声的惊叫:“水鬼毛人!”

18.梁中医初言锣鼓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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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水鬼毛人”,各人看法不一。氡家里是知识分子,认为可能是某种史前动物,类似神农架流传的“野人”。黎、王、莱等高中大同学有的赞同,有的则另有看法,尤其是钢。他清楚地记得来到山里后经历的一些事情,这些事集中到一起,就是那个老问题。自初来乍到头一晚,锡林队长和锡云从知青床底下“抽”走一担“稻箩”,到同一晚睡觉前社员送的红薯被“拿走”,再到山洞里发现了隐藏的稻子,再到队里妇孺老弱上山挖葛根----事情远非那么简单,他觉得还要继续了解。硫则乱猜一气,兴奋异常。他从自己悄悄从家里偷带来的茅盾先生40年代著的《中国古代神话探索》中找依据,对答案,胡乱考证----很快到来的一件事吹散了当晚目睹的怪异笼罩在知青小屋的阴影。

地委宣传部组织公社一级的知青下放落实情况调查,与县知青办联合组织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座谈会,上次讲到的报社记者也专程来了。河源公社专门让小铺3队4个青年前去参加。知青们抽一天时间,和上面的领导见了面,讲到扎根农村的决心,谈到了打狼的经过,初次参加劳动的体会,地县的同志听了都很感兴趣。宣传部副部长杨起华说:“欢迎知识青年到有光荣传统的大别山老区、红区来参加生产建设,在三大革命运动中锻炼成长!”硫就冒失地说一句:“那为什么叫大别山呢,是不是当年红军告别苏区才取这个名字啊?”满座都哄堂大笑起来,哎,都觉得这个小家伙思路挺不一般,留下了深刻印象。记者刘春生对小小年纪就下放锻炼一脸纯真童稚未脱的硫尤为欣赏。硫也把自己写的一些歪诗散文感想随笔拿出来给刘看了。“哎,这个小家伙可以好好培养一下啊!”刘对他的才气赞叹不已。硫还拿出了自己开始编写的《公社词典》给大家看。这部“词典”里不仅收集了诸如 “磕”、“舞”等动词,还有名词“鸡公”“鸡母”等,人称代词“woji(我们)”、“niji(你们)”、“Ki(他)”----还自以为是地收集了一些公社村社词条,什么“三级所有,队为基本核算单位”、“宗族祠堂”“家谱”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记者看了哈哈大笑。县文化馆的同志也找到他们,说是要以他们的素材写一本小说。钢等说自己才下来不久,还缺乏实践,对乡村的情况也不了解,还是等锻炼了一段再说。县委秘书老黄说已经把他们的情况编进了简报,上面都知道了,希望进一步努力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再接再厉学习改造,反修防修做出新成绩,会适时从他们中选拔一名优秀代表,参加县宣讲团巡回讲演云云;最后地委宣传部领导又大好形势、缩小三大差别、扎根紧跟地鼓舞了一番。

县里的同志询问知青里有没有表演人才的时候,硫差点开口说到留声机的事,因为这事和县文工团服装被盗可能有牵扯----有好几次他想到住房阁楼上去看看,但一想到是从顾斯龙那里借来的。就有点害怕:“万一是偷来的,怎么办?”留声机是那天他跟顾斯龙俩人抄小路回大队,在与邻公社搭界的分水岭公路口分手后,他悄悄带回来又藏在阁楼上的。“好后怕哦!”散会以后,他悄悄把公社词典那个小本子打开给钢看,只见那个小本子最后一页,画了一只狼,旁边写了四个字:“水鬼毛人”。

“你怎么连这个都往上面写啊?”钢把他肩一拍:“走,我们去看看王书记啊。”

四人到了公社木楼二楼王书记家。门开着,王书记正在拔火罐,脱了上衣,上身搭在床上,背上粘了两个玻璃罐。一个50多岁的老头,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仙姿道骨,正在给他脊椎上扎针。王书记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先就唤起来:“钢,硫,铁----快进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梁医生。”硫一下想起了,那天来的时候,支部书记就是背着锣鼓爷去找梁中医的,自己一直想学针灸,就一步先抢进了屋子,盯着梁医生看。王书记办公兼住房的屋子,也很简单,一张桌子,摆着一些马列毛书籍,床上也就是一床被和枕头,旁边两个大柜堆的是文件。钢就问:“王书记怎么啦?”王书记说:“我这个腰啊,也是早年插秧插的,痛啊----”说着,“哟哟哟----”用手撑着腰,皱起了眉头。钢和氡赶快上前就要扶住,梁中医摆摆手,把王书记的腰用两手廓住,两个拇指就在命门上使劲揉----一会,又拧开瓶子,取酒精药棉,又开始用针。硫看着梁中医目不转睛,看梁扎针的要领。梁看着他笑,看样子挺喜欢。硫看王书记一会也就扎好了,就问:“梁医生,锣鼓爷的病是怎么回事啊?”钢在硫屁股上戳了一下,梁中医也在使眼神。硫就压住了话题。王书记等火罐撤了,也穿好了衣服,就招呼大家到楼下饭堂吃饺子,说是今天地县的领导都来了,公社办一点招待,知青也一起吃。梁中医把硫拉到一边,悄悄说:“青年哎,说话要注意哎,锣鼓爷是富农喔!”又伸出掌心挡住嘴,让话露出来:“你们想听啊,哪天到雀岭,锣鼓爷有很多故事啊。”

19.恐怖的坟地支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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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到处乱说啊?什么公社词典也拿出来了。”钢对硫斥了一句。氡也说:“嗨,你那些记的东西,我不记都比你多!有什么用啊!”四个人往余家大峁来时的路上走。铁也说:“你就是个书呆子,公社是讲阶级斗争的,你要是跟他们讲水鬼毛人,肯定要抓起来。”硫傻劲又来了:“那锣鼓爷是富农,为什么支部书记要背他去看病啊?”这个问题尖锐,都缄默。钢是校园长大的,知识系统里有人道主义概念,不管谁是什么阶级成份,他总是人。铁抢先一步说出来了:“他富农也是人啊,书记做的是对的啊!”这句话就显出当年那个家庭里敦厚的教养。

氡说:“这事总是有点暧昧吧,怎么能大白天就背着富农去看病呢,不是讲阶级路线吗?也不怕群众议论啊?”钢说:“好像农村里阶级阵线并不是很清楚的。这就是历次政治运动中讲的农村基层干部丧失阶级立场了----这跟我们以前看的农村社会主义小说好像不一样。”铁问:“什么小说?”钢说:“譬如像《金光大道》。”都摇摇头,还没有看过。氡说:“小说是典型化的啊。”讲到典型化,又想起上次莱雷讲的魔鬼导演,几个人都忍俊不禁,不知道雷红军怎么编出这样的故事的。“盲狗到底寓意什么呢?”硫又天真地问。讲着讲着,几个人干脆就坐在小铺路的山坡上,围成一圈。

“盲狗从小营养不良瞎了眼的,又被母狗赶出来,是寓意我们这些社会底层孩子的。”铁是普通工人家庭,马上联想到自己。“我们都是社会的底层,都属于同一种命运,在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都是社会的弃儿,也都是盲狗。”氡说。反正是感到盲狗很苦,就都往自己身上比。“盲狗喝了狼血,有了狼的气质,就是说有了异质。”钢就问:“这个异质代表什么呢?”氡答不出来,钢也答不出来,在座的都答不出。“那狼又代表什么呢?”硫是十足的孩子,基本上还是天真烂漫,什么东西不懂,就是问。“狼代表社会压力和普遍生存状态啊。”钢的这一句使在座的都感到高中生的份量。硫还是不懂,又问:“那猎人代表什么呢?”铁才念的初二,思维也简单,就说:“是奴隶主啊,你看他养了那么多羊。”“那羊又代表什么呢?”硫的文学概念是一点都没有的。“白痴啊!”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了,哪有这样的中学生啊?

“我才初一,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硫说:“反正我是听不懂,好像是小说吧?”

这四人中间硫最小,氡是初三的。铁说:“小说也不能让人看不懂啊?”氡说:“典型化也不能脱离实际啊。”这个圈子可绕大了,那年头整天讲恩格斯的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小孩子们都绕昏了。“我反正也不知道哪一种典型化才是真正的典型化。”氡的意思是说他也不知道《金光大道》是不是真正的典型化。“那魔鬼导演又代表什么呢?”硫又问了一句。铁哑然失笑:“硫啊,我问你,你还玩弹弓啊?你下放干什么?你要这样问下去,我问你贫下中农代表什么?是不是代表盲狗?还有那些地主富农,是不是盲狗?”这个问题问得大了,都不敢作声。氡说:“什么这个代表,那个代表的,就是一篇小说故事,什么都不代表。”硫说:“那什么都不代表,你看它干什么?!”钢说:“也不能说什么都不代表,好的小说是耐读的,不同的人读出不同的体会。就像一面多棱镜,站在每个侧面都能照出自己。”

硫说:“反正我就是听不懂,下次抓住雷,还要他多讲一点故事。”好了,这下还有什么话说呢?

硫觉得这些都是鸡同鸭讲,就站起来一个人先向前跑,跑到余家大坳,跑上了一条岔路,听到有弦子的声音,还有人哭泣,一看,这里是坟山啊!有烧的纸,还有的坟前放了一个碗,碗里堆两个煮山芋,老远的是有人在拉胡琴,好像是那个瞎眼五保户,窨窨哑哑的,这才想起这是走岔了!正在犹疑,看见老远的,钢他们也朝这走来了,忙招招手。钢他们也就走过来了。到地一看,都吓一跳。氡说:“我在公社吃饺子,听到有人说今天是冬至的。”钢等才恍然大悟,原来冬至的节令按中国传统老习惯,是要烧纸的。忽然,隔着几个土包,一丛茅草后,传来说话的声音。钢把手一按,大家都噤声了。硫已经爬上了土包,朝那边瞅一瞅,又轻轻爬下来,用手指指,小声说:“都在那边。”氡问:“谁?”硫一脸鬼相:“党支部!”党支部到这里来干什么?也是青年人的好奇心,钢等蹑手蹑脚,像游击队一样,悄悄潜伏接近了茅草堆。硫忍住笑压低嗓门说:“快看!你们说,书记他们是狼还是盲狗?”

钢他们爬上土包,露出头一看,只见余东明穿一身破棉袄,鼻梁上架一副破眼睛,两手笼在怀里,活像旧戏里的账房先生;旁边是治保主任黄启明,还有邻队的锡东、锡强队长,还有一个女的,好像是妇女主任罗翠花,都蹲在地上抄着手。一座坟上一张人像镜框,坟前供着一碗谷子,一碗山芋。过了一会,锡林队长从林子钻出来,好像刚才是去小解的,都苦着脸,跪在地上。余书记就开始烧纸了,开始是明火,后来就升起了烟雾,传来了小声哭泣。烧完纸了,就磕头,完了就站起来,绕着坟头走了一圈。钢等连忙伏下身来,听到那边有人说:“撮(坐)下吧。”治保主任还站在茅草边向这边望望,钢四人赶紧趴在土包上,脸侧紧贴在地面,眼睛瞪得像牛卵,耳朵竖得老长,就听见那边传来:“我几今天讲两件事----一个就是报一下各队口粮的形势----再一个就是支部改选的事。先讲第一个问题-----讲讲吧。”是余书记的话。水烟袋呼噜呼噜的,大公鸡香烟一个劲的拔,就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半晌,传来了队长锡林的声音:“每年都是这样啊,队里的粮食接不上春天。我来报个账吧,全队156人,壮劳力43人,中等劳力48人,妇女劳力64人,五保户6人,全队247亩水旱田,今年上交公粮稻子150担,剩余粮食人均不到100斤稻,100斤稻锄出来就只80多斤,加上红薯、大豆、荞麦也总共100多斤,吃菜糊糊稀饭带红薯也就是混到3月,不要说没有多余的养猪,就是出强劳力都供不上啊!”“现在又来了青年。”治保主任的声音。钢他们在这边心里一拎!“青年是国家有指标的。”2小队队长锡强说。“年年翻老账,年年都一样!”1队锡东队长的声音。“我几的情况差不多啊。”“哦,今年死亡两户,外嫁4人,嫁入两女。”锡林的声音。

“又要完成上级公粮,又要队里活人,你几看怎么办吧!”余东明的声音。“打葛根能解决多少?”下来是计算,好像还有算盘声----“这几天都在打葛粉啊。”

“锡林啊,你是新入党员,又是新任队长。队里来了青年,你要做好工作,你队里老弱妇女多,你能不能保证不饿死人,都能拖到夏收?不能给党支部丢脸!”大队余书记的话好像是战前动员。“这个,东明叔----”锡林队长犹豫着,好像在做保证。下面是余书记的话,句句见血:“我几党支部今天在坟地里开会,就是要让死人听到。我几饿死了人,都在这里做鬼!”只这一席话说得钢他们心惊肉跳!“回去就要落实好青年工作。这几个青年上面反映不错,要深入关心一下Ki几的思想问题,不能让Ki几看出我几的工作来。”听到这里,钢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跑----四个人悄悄往后退去,摸到小路上,又听到那边甩出一句:“你几都老实交代一下,都多占了多少产----”

20. 童子军侦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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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路跑,一路捂着嘴笑。钢童心大发,把手比成枪,放在腰间,“我们现在是间谍和反间谍战,他们要打入我们的内部,我们也要打入他们的内部。”都是看过《敌后武工队》的,所以一讲就懂。“哎,他们可真是做地下工作的啊!”硫说。“你几都老实交代一下,都瞒了多少产----” 钢比着余书记的话说了一遍,“哈哈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硫捂着肚子笑。“哎,大队会计好像不在啊?”硫说。“你管得多来,人家有事还跟你请假啊?”铁抢白一句。硫意犹未尽,把钢的眼镜拿来自己架上,扁着嘴模仿了一句:“我几党支部今天在坟地里开会,就是要让死人听到。我几饿死了人,都在这里做鬼!”惟妙惟肖,大家仰头拍手笑了一会,突然都不笑了,阴沉着脸,刚才在坟地里看到的一幕都在眼前闪回,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怎么会有这么多坟茔呢?”钢回头望望,问。“好像有过什么瘟疫吧?”氡对自然科学有兴趣,就动开了脑筋。硫想起在锡周家看到的那个叫黄春香的女孩照片,“她不在了。”耳边忽然响起锡周那一声凄婉的嗫喏,心头竟生出一丝惆怅。

几个人抄小路回到了小铺。“你们看到了狼了吧?”铁米缸攨了米就要做饭,话里拐弯地说。硫脑子不开窍,就问:“哪有狼啊?”他还以为是那天几个人打柴看到的狼。“是啊,我们就是来打狼的。”钢说。氡想了一下说:“小孩子都被绑架到半路了,谁能把他救回来。”说话的时候,脸上竟有些阴险。硫听了半天,也听不懂。其实,这时候整个社会已经进入了隐语时代,普通的逻辑根本无法解读,硫赶快在自己的公社日记里把今天下午看到的情况记下来。

没几天。队里抽了塘,挑塘泥,抓的鱼分给社员,给知青公社也送了10斤。各村又杀猪宰羊,给知青送了肉,猪肉7角3分一斤,按工分扣除。知青们也串家走户,吹口琴,放收音机,沉浸在与乡民同乐的欢声笑语中。在这一年一度的自由风雪中,山里开始了漫长的冬闲时期。与此同时,知青们却没有沉醉在莺歌燕舞中。他们在和会计锡云闲聊中了解到,一个工分才3分钱,一斤猪肉要26个工分,按知青现在体力、技能算,最高只能得队里中等劳力的最高工分8分,就是说,要辛苦4天,才能挣1斤猪肉回来。像硫和氡,有时分配在妇女组劳动,一天只能拿5~6分工,也就是1角5分钱,当时凭粮票的大米1毛6分,干一天换不到1斤米,还没有粮票,不知道如何以入敷出——硫惊呼一声:“像这样的话,怎么生存下去呢?”而铁和氡,居然从锡连家借来了算盘,按原来在学校里学过的口诀,“三一三十一”、“二一添作五”----趴在桌上练开加减乘除了。

按《生存的悲歌》中的导演,狼是外部社会压力和普遍生存状态,知青的状态就是盲狗,盲狗的结局是牺牲,要想生存下去,唯一的答案就是变成——羊!尽管羊的最终结局——还是逃脱不了像盲狗一样的被宰杀,但是却保持了种群的延续——这就是中国农民的现状。中国几千年来的历史,农民就是这样的,只要能活下去,他们是很快乐的,像羊一样,没有悲哀,咩咩叫,一遍又一遍地吃同一片土地上的草。干部就是羊群的领养人——牧人,掌管着羊群的生老病死。遇到好牧人,羊群就幸福,有水、有草,有阳光,羊群就会唱歌,脸上就会有笑容,就会活蹦乱跳,咩咩叫。遇到不好的干部,不把羊群往有水、有草,有阳光的土地上引,或者是没有能力这样做,不能让羊群脱离贫瘠、远离饥馑,就是引狼入室,就是在毁灭羊群的幸福生活。大而广之,全部社会生活,人类,都是如此,都有牧人、羊、盲狗和狼的关系。

钢并不知道,按照这样的演绎,他已经进入了哲学意味上的黑话王国。黑话使生活真相扑朔迷离,有时候也直指真相,更开启思维。这样,钢就觉得自己有了某种神秘“使命”,就是要揭开余家大峁的生存面纱、“活人”大网,而这层大网现在实际上正套在知青们的身上。钢没意识到,他现在才在实际上接触到社会历史的核心机理,真相是永远不容易窥得的,因此才会有黑暗。余家大峁深藏在历史迷雾之中,党支部有什么东西是在瞒着他们的,而且瞒得很深,当然这是他们的权利,甚至应该是地方的“特权”。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发生了什么见不得天日的事情?他不愿意看到在自己和山区、乡民甚至大队党支部之间隔着一层薄幕——就像他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愿意看到,人与人之间戴着面具伪装人生一样——在这一层看不见的铁幕下,彼此化了妆、强装笑脸对面、相处----尽管有人说当代中国史永远是一部假话史,假话为铁幕镀上一层貌似合理的保护色,但是,总有一天,阳光一定要射穿这层铁幕,一定要照亮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甚至照进地下----人们一定会彼此坦诚相见,像阳光一样互相照射----那样才是人类的理想社会,人民的幸福心态----这样想,他就多少有点认为,党支部对青年们这么好,是不是“有备而来”呢,甚至可能有“封嘴”的意思,至少这里有些事情是相当、相当----惊世骇俗----至于是不是这样,让以后的实践来检验吧!

钢今天值班,上大队代销点买了油盐肥皂,一路走,看见党支部领着干部团转四处地拜访乡民,余书记带着头,衣服稍微新整一些了,脚上还是光着脚,穿着洗净的胶鞋,和社员们啦啦呱呱、嘻嘻哈哈,看见钢,也互相握握手,问候——原来今天是乡俗过“小年”,都是余姓的村落,也都是余姓的党员,这才知道党支部的强大,原来是根生在血缘乡族里的。回到家里,洗了知青公社所有的衣服,晾在铁丝上,铁和硫他们也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了,几个人转到锡周家去了,又吃了烤山芋,还带回来两个。大队妇女主任罗翠花和锡云也带着几个婆姨送来了过节的萝卜饺子和元宵面,锡云进了门就咧开了嘴说笑话,又带了人串锡连家去了。罗主任浓眉大眼,穿一身紧腰蓝花布袄,落落大方,大辫子往后一甩,就教几个青年搓元宵,两个婆姨就在旁边说要给他们讲对象,吓得几个童子军吐舌眨眼,手脚无处放,都哈哈大笑。罗主任呵呵笑了说,青年们唱歌好听哎,说说笑笑地去了。晚上吃了小年夜饭后,硫又建议讲故事。今天轮到谁了呢?钢笑笑:“可惜雷红军不在。”氡说我们还是唱歌吧。

硫就拿出口琴伴奏,钢唱了男低音《第聂伯河上》和《远航归来》,原来钢还会唱很多这一类的老歌,硫和氡听了好听,就缠着钢来教。钢又唱了《银色的月光下》、《高原之歌》等西部新疆歌曲。硫又表演了口琴曲《水兵来到了海岸上》这支文革创作歌曲。钢说我们来背唐诗吧。大家上了床,窗外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缕缕温馨洒进可爱的知青公社。氡半半啦啦地背了一首《梦游太姥山吟留别》,钢背了一首《闻官军收复山西河北》,铁一句都背不出,他根本就不喜欢这一套。月光正潺潺地照射进小屋,硫指着窗外得意洋洋地吟诵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突然大叫一声:“你们看——那是什么?”那一声令人毛骨耸然,四人睁大眼望去,只见从天窗射进的月光照着的阁楼的暗角处——楼上分明是一口棺材!四人吓得目瞪口呆!原来这楼上扣着几口大晒厢,锡连今天下午拿去晒稻子,棺材就露出来了。“原来说了半天,我们自己就睡在棺材里啊!”硫原先几次还想偷偷上阁楼去看那台留声机,这时望着那口大棺材,望洋兴叹,只有翻了下白眼,自认倒霉,长长出了口气,“算了,以后再说,反正总有机会的。”

21.给余书记撮合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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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屋角尿桶里撒了几泡尿,几个人都钻进了被窝,窗子上空缝里飘进来一些冷风,“我们过年就要在棺材里过了。”氡小声半开玩笑地说,也不是很怕,毕竟是下放知青。大家伙不知道这间屋子原本曾堆放队里公柴,锡连的私房,因为知青到来临时腾出来。氡问要不要跟队长讲,钢说:“算了,来时已经说好了暂住老乡家,以后还要盖房子。再说人家也都是这个习惯。人家都不怕,我们也不怕,彻底的唯物主义是无所畏惧的。”这最后一句话仿佛给大家吃了定心丸。可是,说不怕,也是假的,谁都知道,平常人连想都不愿意想到“棺材”这个词,更不用说天天相见了。

憋了一会,铁突然说:“为什么一出世就要准备棺材呢,连小孩都有打了棺材的哎!”铁平时不说话,说出了就是惊人。“好像是哎,都抢着打棺材呢。”钢说。“不光下虎岭封山,小铺余家坳这一带团转周围都封了山的----”氡说。“社员盖屋用料砍树都是要大队批,连打棺材也是要批木料的。”“就是说啊,都怕打晚了,山上再没有树了啊----”嗨!怎么搞到这个地步!山区竟没有树!真是令人产生一种难以言述的末世情怀!

硫睡不着了,睁开眼问:“山上的树都到哪去了呢?”那天第一次到锡周家,在半山腰,他也曾经提出过同样的疑问。沉默,不是因为硫犯傻,而是因为这问题提出来实在是敏感。氡咕哝一声:“树都长到地底下去了呗!”“树都长到地底下,那还不是都该变成煤了吗?”硫还是机灵,说了一句。“哎,是啊,山里有没有煤啊?应该有矿的。”铁说。这下就扯远了,有的说山石里有云母片,有的说看到河沙里有一层金色,“是磷片啊,银色的。”铁说。“我看到社员喝水的小水凼里有红鱼哎,怎么跟金鱼一样啊?”硫说,他总是善于发现的。“不管怎么说,大山里肯定是有矿有宝的。”铁又说,4个人里面,只有铁最务实,所以谈的都是跟经济有关。

“我听说只有大队余书记一个人家里没有打棺材哎。”钢一直没有说话,这时话题一转。“人家是唯物主义者嘛!”氡说,呵呵,那年头时髦的话。“那是不是因为穷呢?”又是硫的话。想象一下吧,天下还有这样傻呼呼的吗?“肯定穷,你看那个身上穿的,跟老贫农一样。”铁说。“是啊,这么冷的天,裤子还是破的,腰上扎一根布带子,脚上有时一双胶鞋,连袜子都没有。”氡附和:“嗨,这你就不要说,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冬天不穿袜子。”硫说:“你胡说,简直没有良心!是人,冬天就要冷,哪有不怕冷的啊?你要不怕冷,你明天也不穿袜子。”氡躺在被窝里,还套着两层袜子,他是怕冷,这时候就不说话。

“大队书记还是个光棍汉噢。”钢又说了。在知青组里,只有钢一个人了解的情况最多,思想最沉稳,思考也有方向。他关注着3个初中生想不到、也不会关心的事。“不会吧,都50多岁了。”氡说。“哎,我也看出来了,我在妇女组挖山芋,看到余书记路过,一个姓黄的老寡妇都对他有意思哎!”硫这一句出口,都哈哈大笑起来。铁说:“你娃娃还好意思说,在妇女组干活,你有什么眼力看出来啊?”铁在4个人里最敬重的就是钢,最倒眼的就是硫,傻瓜一个,啥都不懂,不懂装懂,到处插嘴。“你说,哪个老寡妇看上了书记,那么穷一个。再说书记也不一定看上她们啊,都是60年饿饭死了男人的。”铁这句话说出都炸了锅,都来议论60年。“那年你才多大啊,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氡甩了一句:“反正那年我才7岁,知道的不多。听说是自然灾害啊。”氡自觉年幼,住了嘴,过了一会,又说:“那个妇女主任罗翠花,不是他老婆吗?”硫跟着就是一句:“是啊,我看他们成天在一起的。”“别胡说哦,乱说人家要不得的。”铁顶了一句,都知道在那个年头,乱谈男女关系是犯禁的,再说背后议论人家也不好。“那罗主任不也是40多岁了吗?”硫傻乎乎地又冒了一句。都沉默,过了一会,氡大笑起来,所有的人都捧腹大笑。“哈哈哈哈,你这个硫啊,再回幼儿园去吧!”天下哪有这样幼稚的联想啊?铁从被窝里钻出来,点着一根烟:“人家是党支部委员,工作关系啊。”好,下来又是几个人在议论党支部,好像有两个姓,就一定有什么别扭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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