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向,周不断地咳嗽,痰里带血丝,脸涨得通红,可他还是坚持出工。硫虽然每天干得很累,可还是愿意跟着周下地。硫第一天犁田出了乱子,犁头垂直插进深泥里,牛在前面拼命使劲,硫在后面扶不住,慌乱中把犁把別断了,牛也一气冲上了田埂。硫和周一齐制住了牛,哭丧着脸跟扛着断犁的周往回走。在周更换犁把时,硫赔罪地说:“周----对不起啊!”周咧开嘴笑着小声说:“不怪你,你们青年没有干过。”眼睛里流露出宽恕的神情。
又过一天,硫跟周去插秧。满山都是担着秧挑子向上走的人。两人把秧担搁在梯田边,开始向田里扔秧把子。周小声说:“插秧腰会很痛的,你们青年会吃不了苦的。”天上飘着雨丝,雨点有点冷。周帮硫穿戴好斗笠蓑衣,硫感到周身一阵温暖。下了田,学了旁人的样也抓了一把秧用拇指分开,跟在后面插起来。这块大约半亩的大梯田里,还有队长、锡武和快刀李,都是强人,开始的时候,硫攥着秧根的手指插进稀软的烂泥里,手感很舒服,插了两行,再往后退,腿就拔不出来了。总算退了一步,突然瞅见自己赤裸的双腿,泥慢慢涌上来,一直没到半个小腿,脚下还在绵绵地下沉,心里有点慌。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流,就像从仙鹤背上流下来,再看自己两只泥手,像禽爪,忽然觉得自己正扇翅跃足欲翩翩舞走。几根雨丝顺头发流进衣领,凉飕飕的,硫犹豫了一下,又继续插。插得不算慢,但秧苗不听话,不是过深没住了秧颈,就是歪斜斜地倒下来,大鸟之振翼不得不降下速度,很快就落在了后面。锡林斜斜地歪过来检查,大声呵斥着:“硫!你插秧根都窘起了,秧要死的。”硫一脸窘相,满头是汗,直起腰来喘气,感到有一条黑影在身后闪动,周像条鱼样的游过来,帮他扶起倒秧、重插死秧,并补插了漏秧。周和善地弯腰示范:“这样分秧----这样插----”很快地两人就被包了“混沌”。
下山时,硫说:“我真对不住你,几天来你都只评到9分,今天又----”锡周低下头嘿嘿笑了笑,不说话,只是往下走。走著走著,硫草鞋断袢,干脆光了脚,石子矼得痛,身上穿了蓑衣,一跳一跳活像个大袋鼠。锡周也脱了草鞋,俩人边说边笑着回来。下到樟树坳时,就见隔着一道荒谷,许多妇女孩子锛锄挂着篮子扛在肩上,向老远的荒坡上爬着,便问她们去干啥。周告诉他是去挖蕨根的。硫想起那天在周家里吃的又苦又涩的黑豆腐,不由得皱眉头,忽然问:“不是有葛根了吗?怎么又冒出个蕨根啊?”周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硫没听清楚。硫想了一下问:“周,我们这亩产多少?”“水稻高产500多斤,小麦200多。”“人均分粮多少?”“人均分稻100多斤。”硫又问:“那黄豆、山芋、麦子年人分多少呢?”周说那也要看年成,弄得好加起来有二三百斤,有时只有一二百斤。“那其它粮食呢?”“交公粮。”“交多少公粮?”周苦笑,不说了,往下走。硫恍然大悟,大叫:“是春荒!”周低头不语。
28. 大山啊,你永远不止是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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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粉与蕨粉均系野生植物的淀粉,都是度荒食物。
葛根,为豆科植物野葛,是中国东南方一些省区的一种常食块茎,常用作度荒替代粮食。其主要成分是淀粉,此外含有约12%的黄酮类化合物,包括大豆(黄豆)甙、大豆甙元、葛根素等10余种;并含有胡萝卜甙、氨基酸、香豆素类等。可作为药物应用。早在尧、舜、禹时期,人们就已经开始利用葛藤制麻织布。传说古时大别山某地主的女儿与一个贫穷小伙相爱。由于双方父母坚决反对,这对恋人相约遁入深山老林之中。入山不久,小伙子身染重疴,神志不清,面色赤红,疙瘩遍身。姑娘急得失声痛哭,哭声惊动了一个仙须鹤发的道士,马上给小伙子服用一种仙草根,旬余即愈。后来他们知道,这种仙草叫葛根。遂长期服食,两人都身轻体健、皮肤细腻、容颜不老,双双活过百岁,被人传为美谈。传说中一直认为葛粉有美容效果,近年来查出其含有一些可能的致癌毒素。
蕨,是一种很古老的天然野生植物,长在山高雾多的原始森林里。蕨粉,是从蕨的根里取出的淀粉,俗称“山粉”、“蕨粑”。蕨的茎尖嫩时可以食用,叫蕨菜。每年清明节,正是“蕨”的繁生期。村妇、村姑、儿童们上山采摘,采回自食,具有特殊地方风味,食者莫不感到鲜嫩可口。《本草纲目》载:“其根紫色,皮内有白粉,捣烂,再三洗澄,取粉作柜粘,荡皮作线食之,色淡紫而甚滑美也。”《广州植物志》亦载:“蕨,根茎含淀粉称蕨粉,制取之可供食用及糊料。”蕨粉为灾荒之年一种良好的救荒食品,明代诗人黄裳《采蕨》诗中有言:“皇天养民山有蕨,蕨根有粉民争掘,朝掘暮掘山欲崩,救死岂知筋力竭。明朝重担向溪浒,濯彼清冷去泥土,夫舂如滤呼儿炊,饥腹虽充不胜苦。”
锡周和硫议论了一大通,也讲不清楚什么是葛,什么是蕨。也讲不清楚葛粉和蕨粉的区别。硫大致知道葛粉是冬天挖的,蕨根是春天挖的,都是用来度荒的。周就用锛锄在山边刨了一根出来:“看下啊,这就是蕨根。”天不早了,周说:“哎哟,晚上还有事。”掉头就走。硫也下山回知青公社。到来家里,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蕨根:表面黑色,里面白色,筷子头粗细,形状如同杂树根。铁已做好了米饭,钢也把青菜抄了,大家议论了几句,就开始吃饭。忽然看到窗外,像蝴蝶跳跃,舞动着很多火把,几座山脊都游走着金龙,都在向一个地方汇聚。开门,就见锡连头上已经扎了块白布,脸上阴阴地说:“今晚给锣鼓爷下葬哦!”钢他们听了,急急把饭扒进嘴里,撂下碗说:“走,看看去!”走出门,只见岗子上,小路上,到处都是人,有点着松明,有扎的纸灯,都在往坟山去。钢等随人流涌去,远近已灯火一片,只听得老远就传出哭声:“锣鼓爷啊,救命爷啊,你怎么扔下我们就走了啊!”“你再也吃不上我几种的稻了啊,你再也吃不上我几舂的蕨粉啦!”坟场一片地上已经挖了坑,大队余东明书记、锡林队长、妇女主任、治保主任,还有1、2队两个队长都披麻戴孝,扛着一口棺木,走到坑前,先就坑里撒了酒,又铺了映山红花瓣,然后把棺木放进去,众人锨锹置土,几个队来的有四五百人,一人一阫土,坟包也堆出来了,这时已是一片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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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啊,你永远不止是黑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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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等回来的路上就在议论:“这就是人民公理啊,教科书和办公室永远也看不到的底层人民,他们生活在地狱里,但是他们心里一片通明,他们有自己的太阳!”“一个人只要为人民做过一点好事,人民就永远忘不了他!”,“一个在新社会默默无闻,被管制的富农,仅仅因为他在旧时代有过一次拯救的善举,就被人民纪念到今天,甚至在死后,享此哀荣。真是看不出,想不到啊!”,“为什么锣鼓爷下葬要晚上呢,是不是怕人看到啊?”于是他们结论为:“一是因为锣鼓爷是富农,书记亲自抬棺下葬,肯定是要在晚上,不能让别人看见。”二就是当前春耕大忙,白天要插秧,只有晚上才有时间。“晚上看不清,白天再来看看吧。”氡说。
第二天4点钟就叫队长喊起了,出了个早工。都上山插秧。下午收了工,几个人蹬了草鞋来到坟山,老远的就看到无数朵白花,有纸花,有山里的白杜鹃,都点缀在坟头。昨晚新上的锣鼓爷坟头上,撒了很多白花,一张小照片放在正中,一些乡民们正跪在地上哭着说着。钢等绕着坟山走不多远,又到了头回来到过的小土坡,听到了后面的哭泣声。这次不等钢做手势,四个人一起伏下来,就听到土包那边传来了“东华叔啊,东华叔,你死的冤啊!”的哭嚎声,钢脑海里升起了个大大的问号:“嗯?怎么昨天才出了个锣鼓爷,今天又冒出个东华叔,又是一个没听说过啊?”四个人都皱紧了眉头。哭声越来越凄惨,四个人就向上攀着露出个头看,天还亮亮的,那边人有五六个,都没注意到这边有人在窥看。只见一座大坟包下靠着一面披纱的玻璃镜框,很是粗劣,里面是一位乡民的遗容。旁边堆着一些简陋的竹子编的花圈,绑扎着山里采来的鲜花,坟前香烟缭绕,几个粗磁碗里放着山芋、稻谷和葛粉,正中主灵位上有一座白粉刷的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共产党员大成至圣先人余东华党支部书记”。余东明书记在坟前跪着,妇女主任、锡林队长、1队、2队的队长,还有治保主任、大队会计跪在两旁,一起嚎啕痛哭。余书记鼻涕眼泪泗下,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我想你啊,哥啊!东华大哥啊,那年不是你,哪有我们今天啊!”说着哭着,又把头在地上撞,罗主任和锡林他们也哭声一片,跟在后面往地上撞头。
钢转过身来,手往嘴上一遮,几个人头都凑过来,小声说:“对了,今天是清明节,祭扫的日子,怪不得队里早晨4点钟就上工了,这样,晚上才有时间还社员的愿。”氡说:“上次冬至也是给这个人烧纸的。”都点点头。钢说:“谁真心为着老百姓,人民心里有杆称——这话听说过没有?”看大家都在思索,又说了声:“走!”几个人又一次摸起来,悄悄趁没有人看见,溜出了坟场,向余家祠堂遁去。在路上的时候,钢说:“我早就说过余家祠堂有很多故事,看来还有更大的故事在后面。”硫听说还有更大的故事,心里害怕直发抖,铁和氡也都紧张的不行。“怎么侦探呢?”硫又在哪里傻想。在中学的时候,图书馆的福尔摩斯侦探集都读过一些,现在听钢这么一说,就都有了神秘感。晚上几个人议论了好久,都想知道余东华是什么人。
29. 温柔敦厚的锡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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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一天,大早上队里传话,要四青年在家待命,队长要亲自带他们到公社去挑化肥。四人穿戴整齐,换了胶鞋,因为草鞋走长路毕竟不习惯,来到门口,就看见邻居锡连的老婆在舂蕨根。取蕨粉的过程和取红苕粉差不多,先把蕨根淘洗干净,放在石臼里舂碎,然后用白布筛、淘、过滤,澄在缸底的就是蕨粉;不过还要搅浑、澄清,反复多次,去掉杂质和泥沙,才能看到白色纯净的物质----将湿润的蕨粉放在小碗里按紧,翻转取出,就是成品,象个厚厚的谷粑,又名“蕨粑”。硫在锡周家舂过米,就对锡连老婆说我来舂,站在舂尾上一下一下地舂起来。锡连老婆就在石臼里加料,又对青年们说:“20斤蕨根只可取到1斤蕨粉哦。”上山挖蕨根,一天只能挖一、二十斤。“好吃啊?辛苦哦!”牛大嫂说。钢和铁他们都换着舂了一会。钢看到灶台上有摊放的葛粉,就指头粘了一点放进嘴里,有鱼腥气,少许在舌尖上立刻溶化。锡连老婆又说蕨粉晒不干,只能阴干,干后要翻红,由白色变为粉红。“开水一冲就熟,好像透明的,拉长一两尺不断落。”锡连回来拿工具,问了一句:“青年今天去公社挑化肥啊?”脸上铁青。铁他们纳闷,锡连平时都挺乐和,今天怎么这个样子啊,就问是怎么啦?锡连把草帽一盖,扛了个犁头,什么话也没说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就听到有上山的社员在田埂头喊话,叫青年们带锄头上山。四人又换了草鞋,带了锄头,跟了锡虎上山。原来队里还有五担稻子的补交任务,队长另带人挑到公社去,顺便带化肥回来。真是计划不如变化!当天晚上,在另一片山畈汆田埂的钢他们回来了。知青公社被通知去三人上山挖蕨根。会计锡云指名要钢、铁、氡三人。钢等开始有点不解,这是妇女活路,当下正值春耕大忙,急需劳力,知青再怎么说也当得了大半个男劳力啊?锡云说队里有3户劳保老人,需要抽人帮助;下来讲的就有点隐晦啦,好像是现在队里挖蕨根都挖疯了,听说还有挖到一个大蕨根,婆姨间打架的,再不挖,近山没有了,上远山就花功夫了。铁当时就嗟有怨言,认为这样会影响自己工分,铁现在是每天能挣10分的工,干妇女活路不是只能拿低分吗?锡云当时就应允他们挖蕨根每人都按10分工算,这是队里商量过的决定,一定要多挖一点。锡云掏出大公鸡一人敬了一支,呵呵笑着期待着。钢和大家一商量,硫留下插秧,其余的全部上山。锡云走后,铁砸了硫一拳头:“你小子,本来应干妇女活的,反而叫老子们去!”钢说:“这个举动说明,春荒形势严重了。”为什么这样呢?一个就是每年都上山挖蕨根葛根,资源越来越少了;再一个就是结婚添娃,人口增加了。接着他就给大家分析,从现在4月到6月新麦上场,还有两个月,估计队里缼粮至少一个月,这些日子又是大干强消耗、需要大量主粮补充的时候,各家稻子吃完了,只有用野菜蕨粉等来补充。另外也说明一个问题,农村对劳保户还是考虑周到的。钢等连晚走社员家借了小锛锄、筐篓,准备明天上山。
第二天蒙蒙亮,硫同周去插一块蚂蟥田。硫一直想着挖蕨根的事,等秧把子担到山腰时,太阳神神地爬上来,薄雾散去,气温也渐渐暖起来,硫又把蕨根的事忘了。锡周一边插秧,一边对硫讲:“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鸦有反哺之孝,羊知跪乳之恩”、“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三十年前人寻病,三十年后病寻人”;还有什么“结交须胜己,似己不如无”、“美不美,山中水;亲不亲,故乡人”、“做事需循天理,出言要顺人心”等等一大串,手中下秧不停,口中妙语连珠。硫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妙的语言,直起腰来想往小本子上记,一手泥。再插时,他又问锡周还有啥,周笑笑,又随口小声念出:“见富贵而生谄容者,最可耻;见贫穷而生骄态者,贱莫甚”,“处富贵地,要矜矜贫贱痛苦;当少壮时,须体念衰老酸辛”两句,硫就有点听不懂了,忙问:“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周说:“《古今贤文》哩!”硫问什么叫《古今贤文》?周也答不上。俩人一起笑,周笑笑又闭住了嘴。硫知道这些书文化大革命一律遭到火烧批判,可今天听起来还是很有道理,他不知道国家为什么要批判这些书。正想着,觉得小腿痒痒的,就去抓,一抓抓到一个软蛋蛋。一看是条蚂蟥附在腿上,已吸得肥肥的,吓了一大跳,急忙去打,打不掉,急得一扯,留下一个血洞,血就流出来;还在发愣,另一条腿又爬上了两条,左腿血洞旁又沾上一只,看着浑水中又有几条摇头摆尾的家伙向自己翩翩游来,硫吓得一溜烟爬上田岸。他看锡周腿上只有一条蚂蟥,且被他一弹就掉了,觉得奇怪。
周上得埂来说:“硫啊,蚂蟥不能扯,扯出大血洞。”摸出竹烟筒先点着烟,埂上抓了把草绒毛搓成团贴在硫腿部血眼上,又撕下一片火柴皮粘住两个洞,最后用抽的烟灰弹在手心,轻轻附在一个伤口上,血止住了。硫感激地看着周,忽然问:“周,山上那么多的房子怎么没有人住呢?”周看四周无人,便说:“都成劫户了。”脸上失去了光泽,低下头,别过脸去。硫听不懂山区的方音,便问:“劫----户?什么是劫户啊?”他不知道山区人说的“劫”实际上是“绝”的变音,“劫户”就是“绝户”,又问了两遍,周一句话都不说,向田埂上去涳那杆烟。硫眼睛溜到一座山上,一面白壁像玉镜般竖立着,就问:“那是什么山啊?”锡周说:“下虎岭啊。”硫惊叫起来:“这么近啊!”原来有句话说:移步换景,又有苏轼的诗为证:“横看成岭竖成峰,高低远近各不同”,说的一个道理,山山相连,换一面看,相对距离又不一样了。余树坳大队在下虎岭这一边,下虎岭横空出世,横亘在县城到公社之间,山里人说话连山外都听不懂,可见山区的闭塞阻绝。钢和硫他们下放,就是坐车从下虎岭绕过来的,这公路一绕就是100多里地。余书记他们那天去看山洞,也是因为梦想着有一条通路能贯通东西。锡周指指下虎岭说:“我几这里过去就10多里的。”硫就问周去过没有,周说没有。硫就问为什么?周说,很危险的。“我县城都没有去过呢。”硫很是惊奇,突然说:“那为什么不把它炸掉?”周笑笑,不说话。硫就问:“那谁去过啊?”周说:“锡文去过的,当年从县中毕业回小铺曾经走过。”硫又问那山上有什么,周说:“那上面可是个仙境,有天堂。丰衣足食,百事不扰。”硫觉得像是在说神话,问为什么小铺又叫担子埠,周说从小铺到下虎岭都叫担子埠。硫觉得锡周答非所问。
锡周从荷包里取出烟丝,装满水烟袋,点火,呼噜呼噜吹响,憨厚地递给硫:“吸吧?”“我?”硫接过来,“呼噜”两口,烟不朝上走,倒吸进一大口苦烟水,呛得鼻子嘴里都是,一股烟卤进了肚子,简直像灌辣椒水。“呸!”他狼狈地递还给周。周涳了涳铜杆芯,重新装了烟,点火,憨厚地坐在旁边吸水烟,两眼发出善良的、令人心醉的笑容。硫枕着双臂搭腿仰卧在生满细草的田埂上,听着这“呼噜噜、呼噜噜”的声音,就像听到一首最美的催眠曲一样,忽然感到这声音里有一种梦寐以求的宁静祥和,一种无比高贵的自尊自爱,他就在这安和的音乐中睡着了。梦中他见到锡周像个巨人神似地行走在天地间,搬恶嶂填大海,化腐叶为嘉禾,行侠仗义,扶弱济贫,所有的人间邪恶地狱魍魉统统都在周面前瑟瑟发抖,败退而去----
醒来时——周已把他俩一上午的秧田都插完了。
30.有人告小铺瞒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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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回来时,钢他们背了些黑黢黢的根根杈杈来堆在伙房门前,正商量着怎么向乡亲们请教做了来尝尝,铁说,尝什么,都送了锡连算了。硫摸过来一看,都是些怪嘛咕咚的藤根树筋。硫又说了锡周讲的下虎岭的事,问哪天去转转“担子埠”。氡正在翻箱倒柜找书,头都没抬一下。铁一听就来气:“累得要死,什么下虎岭?担子埠?我们只管干活吃饭!”铁是工人子弟,讲的就是柴米油盐,一点不来虚的。硫经常揶揄他:“你这个工人阶级,怎么没有一点无产阶级的胸怀,倒是我们这些臭老九的小孩还有点想象力。”硫想:我们国家的工人阶级真怪,怎么一点不像马克思说的那样“有全世界主人的英雄气概”啊?便咕哝了一句:“铁也真不一样,什么思想也没有,只知道活着。”钢听了,就觉得,硫所说的,除了铁自身个性外,倒是概括了中国工人阶级的一般面貌。铁抢白了一句:“我们家60年是饿过饭的,哪像你们知识分子家庭,多愁善感,哭哭啼啼,这个幻想,那个探索,都是吃饱饭没事干!”铁今天被哄去和老弱妇女挖了一天蕨根,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哪能和你们这些城市高薪阶层比,想这个,想那个,都是空想!想它干什么!我在家,家里人也是只管干活吃饭!”硫原想和铁干一次,看他脱了衬衣后那一身肌肉,也就忍下去了。铁光了膀子,把哑铃举了又举,胸脯和胳膊上突起的肌肉块,线条毕露,确实叫人羡慕,又用冷水往身上擦。硫问钢今天有什么新消息,钢把草帽挂在墙上,叹了口气,“都是为了口粮啊,你想知道今天锡连为什么不高兴吗?”硫说不知道。氡就跟他讲了:“看到今天锡林带人挑了五担稻子到公社吗?”原来有人说小铺瞒产,把大队给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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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钢、氡、硫各自特点不同,作为下放青年,铁只崇奉体力、武力、实力。确实,抛开相貌堂堂不说,单就勇武而言,铁在第三生产队知青公社中堪称真正的男子汉。去冬闲乐里,队里曾闹了每年一次的擂赛,也想趁机试试知青们的能耐。第一个项目是拽手对拉,赛手各自踩好马步,脚下不准移动,双方右手互握,伸拿使窍把对方往自己的怀里推拉,比的是腰力和平衡,脚下移动为输,铁几乎是没有对手地告捷。接着是抵杠子,对手间一根长棍,都用掌心抵住,互相对抵,也是脚下移动为输。由于没经验,铁两次闪失差点栽倒,最后三胜二负又拔一筹。再下来是举石磙,队里几个小伙试了试,足有百七八十斤,摇摇头都退下。站立一旁呼噜噜抽水烟的“老把式”锡武眼皮都不动地说:“早二年,我一只手拎了满场跑。”几个泼皮无赖撺掇着他上场,他只是唆出烟杆,“噗”地吹出火头,放在手中,又去装烟,冷眼看场上。队长锡林,年轻气盛,走上前,一把抱到胸口,脸已染成朝霞。因为队长长得俊,又知他此次试举并不问争雄斗狠,只是为乡民们助兴,早有敬他的成份在内,场外的俏丽俊朗便发出一片喝彩。这边锡林再往上举,却再也挪拿不动,只得红着脸作罢,还是轻轻放了下来,脸上又回来了平素尊严,体面地走下来,场外又是一阵啧啧称赞。锡武啐了一口,便知锡林有计,小声在人网里说了一声:“他举得起来。”便又把目光朝赛场里看。外乡人“黄三板”出场。他先像走江湖的一样脱去上衣,光出膀子,一条烂绳在腰间缠了又缠,然后又伸拳弹腿,乱舞了一阵;然后是唾沫鼻涕的往手心“啪”的一口,两手一拍,摩拳擦掌了一番,并不动作,只是双手握拳,向围观者频频作揖,撒开双手,一手插腰,一手飞扬,全场绕了一圈。大伙正不知他在卖什么关子,只见他已走近石磙,一手抓砧头,一手扶磙身助力,喝一声,石磙早已上了肩,全场一片叫好!黄外香扛磙绕场三周,走回原地,面不改色,解开衣襟,趾高气扬地走下去了。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知青组上啊,老铁上啊!”顿时全场一片“老铁上啊!老铁上啊!”山呼海啸响成潮水。铁刚才见黄在场上耀武扬威的,早就热血沸腾。铁从小跟在父亲后面打过铁,练得一身气力。这阵听场上一片催他上阵的喊叫,一股英雄阳刚之气从脚底一直升上颅顶,再也按捺不住,不计后果,也不顾钢等的劝阻,大步走上前来。
铁也没有什么招数,看着脚下这个庞然大物,先是一愣,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似乎有落针震耳之虞。再过半分钟,但见他弯腰大吼一声。这一声有如天崩地裂,场外佳丽有的已经煞白了脸,发出了凄唳——铁已把石磙抱上了前胸,脸憋得通红,踉跄了几步----就在场上一片呜哇尖叫的当口,铁已站稳了脚跟,再有几秒钟,只见他运足了气,又是一声怪叫,像举重运动员一样,已经把石磙举上了头顶,“嗵”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全场大哗,掌声叫好声响个不绝。小孩看到一幕好戏,疯疯傻傻颠个不停;姑娘丫头亲睹青年英雄有如天神,挤在一起悄悄话,目光窃窃瞥来,嘻嘻哈哈,打闹戏逗。队长和“老把式”锡武互相目视,会意地点点头,不一会人群渐渐散去。
自此以后,铁在第三生产队名声大震,远近的“名士”都纷来结交。每次劳动他都分在最强力组。犁田时,牛不服生,他能大力拽得牛跑不动,乖乖听他使唤。耙田时,他也能像驾舢板似地立在耙具上水田里航行几圈。每次评工分都是10分,队里老农对他硬是服气。现实生活就是讲强力的,就是要人服气,就是他的生命哲学。对于他来说,真是进入了古希腊英雄时代。和同时代青年不同的是,他更关心的是技术、是生存。在校时就是这样,每每在同学鄙夷他的时候,他也鄙夷他们。60年家里穷,他失过学,拣过煤渣,过早地承担家庭生活重担,使他不关心政治,“都是胡扯蛋!”他心里说。谁都知道,中国“无产阶级”并不是像西方那种在成熟的工业条件下发育出来的“先进”阶级,上海等大城市的优秀阶级他不知道,在他的心目中,中国所谓的工人阶级,就他父母亲的小厂而言,就是昨天的农民,在贫穷的生活条件下煎熬,经历过全社会的60年饿饭,又是文化大革命,根本上就是糊口,哪里谈得上什么社会主义觉悟,更遑论什么解放全人类,世界一片红等等等等。文革中都在造反,各年级都在内斗、串联,轰轰烈烈,他还在找活干养家。下乡他第一批报了名,也是看到在城里实在无出路,为了减轻守寡母亲的负担。下乡后干活,他也是义无反顾,奋勇当先。他敬重钢的为人,也同硫他们合得来;但粗较起来,铁比他们少了一份郁悒的音调,岂止是少了一份理想主义,简直是多了一份平庸。这一点经常引起钢的联想,就是铁这一类的人将来要承担起中国社会的一部份责任,而他们是社会上的大多数,是我们的社会基础,但是,在共产主义的图画里,他们绝不是先进分子,而是应该“改造”的一类。铁身上有很多优点,譬如务实、不虚伪、干活吃苦敢冲----但是这一切掩盖不了他的另一面:自私、狭隘、短视----而这正是社会上大多数人的写照----如果----再加上野心和向上爬的机会,他们就是贪官污吏的起源,新生剥削阶级的种苗----阶级地位是从占有生产资料的有无来划分的,但是旧的意识形态却是人类固有的、遗传的、并且像传染病一样,无处不在的----先进思想从来就不是从人民群众中自发地产生的,而只能靠思想教育:灌输和改造----
31.两位采药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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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对于铁来说,另一种意义上的神话正在到来。吃饭意义上的生存虽然仍是头等大事,然而一种新的存在概念开始以某种形式微妙地向他袭来,侵蚀也逐渐充塞了他的灵魂。几个月来,邻近婆姨、隔山大婶三天两头来串门,表明上是看房东锡连,骨子里打他的主意;走进门,头还周正地对着堂屋,眼神却歪歪地溜过来。走到哪都有人说笑着要招他的亲。有时干活路过妇女组,甚至有人憨笑着把四尺长的未婚丫头往他身上推。每当这时候,他就通红着脸,垂下头,窘得像个笨兔兔似地,甩开众人,逃之夭夭。
现在的情况,正如钢所说的,就是大山里的一些事情叫人容易沉入,沉得很深而不能自拔。
说腼腆,铁还是有自己的心眼。本来这种事不理或借岔推开就行了。乡村就是有这个习惯。人种繁衍、传宗接代,天经地义,是农民世俗的神圣宗教。看到有乖后生就有媒婆看上,有出息青年就有太婆来题亲。山里人(尤其是婆姨)对 “下放”笃信着哪!在她们眼里,下放青年差不多就是当年的下放干部!农村人都很尊敬下放干部,被认为是有文化的省城官员,大队领导请开会、出主意、提建议。到后来,差不多每次重大活动和决策都有参与,被认为是很有知识和教养的人,他们也没有几个青年好啊,都像自己的儿女一样;更何况几个青年都生得堂堂正正、体体面面,有知识又生嫩,谁个不疼不慕?再说山里的丫头也不丑,如果能让他们看上,留他们两个下来做种,岂非积德好事?铁内心已分裂成两半。一半说:“这是不可能的!”另一半说:“你装什么蒜?”一半说:“这事太荒唐,再说也来得太早,忘了算了!”另一半偏偏说:“怎么老是忘不了啊?”那天他到公社卫生院打听给妹妹治瘫痪的中草药,下午回来走到猫狸洞时,看到小溪对面有个姑娘在采药,时而落下崖头,时而攀上危岩,身姿那么美,动作那么轻捷,铁不禁停步凝望。姑娘腰间悬了条绳从崖上轻轻溜下,采到一株药,头顶石砂纷落,铁为她暗暗捏把汗。姑娘溜下岩来,手里捞了把长竿,向前走到溪边,又有一位鹅蛋脸的姑娘说不出话,只是用一只手向一面崖壁上指指点点,又蹲下来,那高身材的姑娘就踩在她的肩上,用镰刀去够那株草药。下面的姑娘兢兢站起来,眼看就要够着了,两腿开始打战,一只手在空中乱划,嘴里呜哩哇啦说不出话——“不好!”铁一个箭步冲过溪水,攀上斜坡,药草刚掉下来,下面的姑娘已经瘫软,高身材的姑娘两脚摊空,正好落在铁的怀里,三人一起向坡下滚去。铁一边用肩膀挡住她们,一边用脚死死抵住一棵树。好险哪!下面就是断崖!姑娘醒来,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脸一下子红了。铁问她采药干什么,姑娘说家中有病人。“噢----”铁露出同情的神色。姑娘和哑女千恩万谢了,俩人相扶而去。
这事铁回来后谁都没有说。那天打擂赛,铁注意到欢呼的人群中,有一双燃烧的眼睛像锥子一样地勾着自己。他一下认出来了,无形中增添了力量。正是这股力量使他勇气倍增,在第三小队的大力神对抗中奋然举起了石磙。
32.地主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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氡认识锡玲是从锡文开始的。锡文是个回乡知识青年,教过书,高瘦得有点驼,苍白的脸上两片潮红,讲起话来声音很低很慢,文尔乎乎的。因为身体不好,有时夏天还穿着破棉袄,是穷山区出了名的破落文化人。氡原先在校时是初三生物自然小组的,植物栽培实验的书本知识有一点。来山里后,在旱田里干挖红薯、拣花生、点山麦等活路时,把一些诸如“块根类作物一年年变小、物种退化,换种”、“花生速生”、“小麦间种”之类的话讲个不停。在路过宅院果树时就要大谈这是土梨、并且是雄株果实小而涩,应予嫁接;那是柿树,晒柿饼涂的粉容易生成有毒元素等等。他的话有的社员爱听,有的受怀疑,有的干脆摇头。“纯粹瞎卵,胡说一气,大跃进早就实验过了----”如马铃薯嫁接西红柿一类——慢慢地社员再也不愿意听他的说教了,干活时只是敬而远之。他很明智地就此打住,再也不谈什么科学种田了,但发现每次自己高谈阔论时总有一个留心的听众,虽从不插话,却总是善意地微笑,时而赞可地颔首。认识后,知道他叫锡文,曾是个优秀的县中毕业生,这引起氡极大的兴趣。俩人谈得很投机,从米丘林的杂交理论到人民公社的高产运动,锡文说所有的增产方法都想到了,也搞了很多“科学”的种田“实验”,但就是没有什么增产,最后搞到人民没有饭吃——
其实物种并没有革命到那种“喝令三山五岳开道”的程度,亩产多少都是有定数的,“每一棵谷穗上结多少粒种子是有前因的”,这是很简单的道理。自己也因为那年提了点意见,被从小学教师的岗位上拉了下来----现在群众都麻木了,什么运动都没有效果,什么运动都是死人。除了死人没有任何成果,只要是运动,群众就是等着死!什么方法也不灵,只要能吃饱肚皮就行!文还带他去看了当年搞沼气和大食堂的遗址----“好的东西为什么不坚持下去?”也可能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直就没有什么好东西----最后还搞出什么“小球藻”,就是人小便上自然生出的一种绿藻,要人民去吃。人民日报还专门发表社论《大力开展小球藻生产运动》----可见这么多年来,社会生活中反科学态度、自欺欺人的“皇帝新衣”表演已经到了何等程度了!
这天,氡去锡文家讨教一道数学题。锡文正在家门口一棵玉兰树下塘边淘乌桕粉回来,乌桕粉又是一种救荒的“美食”,见到氡忙招呼进屋坐,看到氡出的题目简单,很快就算出来了,并翻了两本老教材佐证。氡看他藏有一些种植养殖书,还有老版的《中国思想史》、《中国文学史》、《世界上古史》、《古希腊史》、《中国音乐漫谈》一类,都是50年代的教本。锡文痛心地告诉他,有很多老书、古书都在扫四旧时被烧掉了。正说话间,就见一位姑娘挑了一担水从外面进来,氡心里“咯噔”一跳。锡文就介绍:“这是我妹妹锡玲。”锡玲也眼神慌了一下,头上一朵山茶花“噗”地落在地上,一转身挑水进屋----迈进门槛的时候,好像忘了迈腿,水也从桶里泘出来了----正好锡玲妈妈在里屋唤:“锡文啊----”文说:“噢,我妈要吃药了,你先坐一下-----”
锡玲在灶间烧猪食,心里像有对翅膀在泼啦:“为什么今天他要到我家来?”每当氡干活扛着农具走过山坳,同叔伯婶姨谈果树时,自己总要装作漫不经心地从家里钻出来,老远的看他----此刻,锡玲心里想:“我真贱啊,我为什么要这样呢----人家是城里青年,而我,是地主子女----”
锡玲是个很高很美的姑娘,每次村姑们一起干活时,总是锡玲最出众。在茶山上,麦坡中、芋地里,锡玲闪动着山柳般的腰肢,又像一只蓝蝴蝶飘来飘去,身影宛若仙子,笑声又像山谷溪水----“她最有山野纯朴气----仙灵气----”氡想着,站起来谢绝了文一家留他吃饭,借口要去队长家走走,下了坡,走了好远,回头望,窗户上还印着一个张望的人影。
这一晚氡久久睡不着,玲的眼睛总浮现在眼前:这个女孩真美啊----她为什么总是要死死盯住自己呢----自己为什么看到她时,又总是失魂落魄、手足无措呢----除了爱情以外,别无他解。他感到自己分裂了——氡是高等教育世家子弟,父母和远在上海的叔叔都是大学教师,还有个舅舅在海外是国际著名的生化学家,为此家庭在文革中没少了麻烦。氡本来在中学自然科学成绩就好,他的理想就是上大学将来成为像舅舅那样的知名学者。这次春节回家,还谈到扎根一类的打算,上海的叔叔说不要戆督啦,劝他无论如何不要丢掉书本,要沉住气,知识永远是开启社会进步的钥匙,将来总有恢复高考的一天,使他大为振奋,从头到尾换了个人。这次返队的“大件”就是一大箱书。对于氡的想法大家心照不宣。氡每天下工后大量时间就是投入读书。他想利用下乡第一年把初中的课程全部复习一遍,第二年再重点数理化----他很清楚必须把社员关系搞好,主要是要劳动表现好,所以每天干活既不突出,也不掉后,重要的是坚持出工,不要忽冷忽热;至于“科学种田”,让别人想去吧,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告诫自己,这就是中国人的处世哲学。
有了上述结论后,他很快地压抑了对锡玲的想法:我怎么能让这样的小小的欲望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呢?无论如何,我不能像钢说的那样,沉入进去。
33.善良的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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磺自从来到山区后,一直属于劣势种群。年龄最小,瘦弱、个矮,给人的印象是萎靡不振。每天干活回来,累得腰酸背痛,一个人躲在知青公社的菜地里嘤嘤哭。钢等尽量照顾他,做思想工作,但他的问题好像是性格孤僻,不大合群。山里水冷,他特别易感冒,胆子还小。一次在山田点粪,看到一只一尺多长的大蚯蚓,又一次上山打山茶果,见到两厘米长的大蚂蚁,都吓得惊慌直叫。还有,据他自己说,看到过一些稀奇古怪的动物,如通红的蛇,娃娃鱼,牛蛙、穿山甲和豺狗,都使他惊恐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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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说他是天生的受气包,干活分到妇女老弱组。他也成天有一种受压抑的感觉。在妇女老弱组成了逗乐的由头——干活时不是被人草帽里放了虫,就是被骗着拔了半天草,别人都躲着休息。每次见带队的男工和妇女打打闹闹,骑到女人身上,他敢怒不敢言。只有一个名叫桂花的地主媳妇每次都劝那些人:“你几不要为难他嘛,人家知识青年好苦啊。”知青公社钢、铁等四人也尽量照顾他,一些重活如砍柴、挑大粪都不让他去。
磺给自己订了锻炼计划。他在祠堂的一间空房里,悬了两根吊环,每天拉臂100次,又利用两根挨得很近的横梁做双杠,每天爬上高空做屈臂支撑。每当他“呼哧呼哧”撑双杠时,隔壁四类分子的儿媳、傻子阿狗的婆娘桂花就会推门进来,“哟,小兄弟,你在干嘛?”桂花今年才满17岁,嫁的低能儿(当地的好人),看磺小小年纪就这么有志气,在吊环上又是咬牙又是瞪眼,满头是汗,心里是好奇又好笑,钦敬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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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磺又爬上屋椽做了几下曲臂支撑,从墙的垛孔传了“哗哗”的水声,不觉双臂支住从垛孔里望过去。这一望,脸“唰”地通红,桂花正站在隔壁屋地上洗澡,解开上衣,露出一对圆润饱满的乳房----磺两臂发抖,一下从椽上掉下来,“哎哟”一声,栽在地上。那边桂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忙跑过来,小褂纽扣还未扣上:“你怎么啦?小兄弟?不要紧吧?”磺屁股上痛得要命,眼前金星乱舞,拼命摇手:“不!不!大姐,不,桂花嫂!”桂花扶磺起来,两只硕大的乳球就在头上滚动,又搀着他到知青公社的屋里躺下。磺缓过气来,说:“我刚才脚崴了气来。”避过了桂花的胸脯,又瞅见一双粉白的嫩脚,浑身顿时筛糠般地发抖,脸上煞白,脑海里跃出一个可怕的概念:“四类份子的媳妇!”手掌颤颤哀求着:“你走吧!”桂花诧异地睁大眼睛,磺突然指着门大声喊:“你走啊!”桂花惊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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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哨子,只听得锡林队长在院子里喊:“四类份子----集合咯!”桂花正在为磺掖被子,像挨了记鞭子似地抽出手,慌得转身跑出门。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支撑着挨到门边,看到西厢房跌跌撞撞跑出老地主余锡田,一身贫下中农打扮,破衣烂衫,后面跟着桂花的傻子丈夫阿狗,鼻涕口水抹了一脸,“嘿嘿嘿嘿”傻笑。祠堂外早已立着王大脚、黑嘴刘、锡流、锡国等几个地富反坏,哭丧着脸,一律破衣烂衫,戴黑袖标,排成一行,低头俯首。锡田快步加入行列,毕恭毕敬,垂下头来。桂花就挽了个包袱,站在旁边。锡林手上拿着根红白两色一米长的专政棒,威风凛凛,在冷风中大声呵斥:“你们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从今天开始,每天给大队送一担柴----”磺的视觉失灵了,他仿佛看到在城里上演的相同一幕:“打倒----批臭-----绞死----横扫----”“再踏上一只脚----”心中寒冷,脚下突然打了个趔蹶,勉强扶住了门框,看到桂花搀扶着锡田,从山沿一阶阶下去了----
第二天在山上挖旱田,磺挥动锄头特别卖力,氡走来问:“磺,你每天锻炼,干活又这么出力,为什么啊?”磺第一次大声说:“工分才值2分钱,我要活下去啊!”休息的时候,他跑到没有人的坡上躺下来,掐一朵野花在手上转,想心事。一想就想到那天在西厢房看到的桂花,“我----变坏了----我怎么这样啊?”他拼命用拳头在自己头上砸。“可是我为什么要目不转睛地看,为什么要----”他眼前慢慢闪回——每次劳动的时候,桂花总是要瞅机会凑到他身边暖人----田埂上点黄豆,总是桂花在身边指点:“小兄弟,每次点两粒----”挑肥时,桂花每次总是给他粪箕里上的最浅----给山芋藤翻垄时,桂花又总是故意落后到他身边,悄悄摸出瓜子山核桃给他吃----可今天桂花已经不在了----想着想着,就觉得面颊上又什么在动,两行泪悄悄滚下来了。
磺自小跟人学过画,可从来没有在想象中描摹过一个人。他偷偷地给桂花画像。画了一张,不像,撕了;又画了一张,又撕了。最后画了一张头像,觉得还满意。当画到桂花的胸脯时,心里“咚咚”地响鼓----他想,我一定要画出来,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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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这几天和硫挑了化肥上高山梯田,就见小铺山峦里隐现着不少红白两色专政棒,又从硫随身带的袖珍收音机里听到“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和“要准备打仗”的消息,才知道又要搞阶级斗争了。这时候中苏边境珍宝岛事件消息已经悄然传到了山区,大队民兵浮出水面,开始巡山、保卫和打击活动了----
34.再探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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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前不久传出羊上墙的风声以来,没几天队里又传出了蛇吃猪的谣言,说是3月3龙翻天那天,龙要出水,带走村里的小孩。大队民兵连长锡林说关于龙的传言是迷信,但是山里有狼,过去拖过猪,衔过小孩都是事实,山区也有蛇,但是这次是不是蛇为害,要查一查。这几天,都带着民兵连在山头找蛇,因为确实有两户山民的小猪丢失了。几天来队里都在传言,要让青年抓蛇,青年胆大,城里青年都擅长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云云。硫摩拳擦掌,铁和氡也跃跃欲试,钢认为这是个好事,可以利用打蛇的机会把队里的山头跑一跑,了解一下山洞的情况,如果能找到一条传说中地下暗道通往外界县城,那就太好了。所以当队里通知他们上山时,大家一跃而起,腿上打上了绑腿,穿戴得像第一次上山打柴一样,书包里装上煮山芋,怀里揣了电筒,沿着后山的小路上了山。沿途看到一些蛇莓果之类的草籽和牵牛花,很是助威,硫劲头最大,一路唱着“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噌噌噌往上蹿,大家也就在后面不知不觉地跟着,慢慢地也就把打蛇的事忘了——因为蛇只应在水边或山沟处,那里便于接近水源,哪有往干山头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