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柴坡了,又往前走了一段,进入了更深的林子。硫就胡乱地拣些地上的松果来剥,说这些松果怎么没有籽啊?又摇松树,摇了些松果下来,也没有籽。铁不信,也剥了一个,没有籽,扔掉了。他们不知道这个季节是没有松子的。氡突然喊叫了一声,“快看,松鼠!”就见一只金红色的小动物蹿蹿地从林地里跑过去了,几个人在后面追。他们不知道,在这个季节也是没有松鼠的,因为松鼠以松子为生,在没有松子的季节,松鼠一定是觅食别处的。刚才跑过去的实际上可能是一只小山麂,也可能仅仅是一个幻觉。硫看见一个小东西嗖嗖地蹿上树去了,欢喜地扔下手上的松果去追,满林子里围着松树仰头看,哪里有松鼠的影子!可怜的城市孩子,可能终老都没有见过真正的野外松鼠,撇了一下嘴:“一定是松鼠都把松子吃光了。”可几只松鼠能吃掉多少松子呢?知青们不知道,一代一代的,所有的松子都不图回报地,不管是在寒冽的西北高原,还是在贫瘠的内地山区,都化作了祖国的大森林。
几个人找了一片松林,地上的松果都没有籽,众人大诧。
西边的太阳还高高的,东方是一片光珊变化,如同在神圣世界里一盏盏灯光明灭。氡一步跃上岗峦的一块巨石,大声说:“听说明堂山就在那边呢!”铁和钢也跃上岩石,只见远山绵延中遥立一峰,突兀俊秀,峰头祥云缭绕,在阳光下喷射光华。正在赞叹不已,就听到硫在前面喊:“快来啊,救命啊——”话音未了,声已消失。“不好!有蛇!”钢、铁等跳下巨岩,铁跑在最前面,氡在最后,向声音传来的峁子下方奔去,遍山的茅草碎石,哪里还有个人影?三人钻进草丛,眼睛向四周搜索,大喊:“硫——你在哪里?“硫——快出来!””
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钢说:“糟了!会不会有什么天洞啊?”天洞就是所谓的地坑,有时地面开口很小。氡说:“没听说这里有什么大野兽啊?”铁说:“听锡周说解放初这里还有老虎和熊的,这里不像是有蛇吧?”钢内心在敲小鼓:“对!我也听说过,不过58年大跃进时已经看不到多少动物了----”突然,一个恐怖的念头钻进他们的脑海,异口同声地小声说:“水——鬼——毛----人!”三个人脸都狰狞了:“快!快救硫!”钢三下五除二指挥:“铁,你快去右边!氡,你去左边!我从中间下去!谁先找到谁先喊!”三人拨开乱草分头跑开,都跳下了崖。
钢泼啦啦挲下岗,衣服被荆棘扯破了,臂上也划出了血,没扒拉出多远,就听到铁在不远的头顶上喊:“钢!氡!在这里——”只听得哗啦啦一阵响,铁的声音也没有了。钢急忙爬上坡,氡也从左边循声而来,俩人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跳下寻觅,一股水声哗哗从耳畔响起,就见不远的一面黧黑岩面上,此刻正汨出几股细水,岩边刚才坍塌的土石下,一丈多高的坡底,铁正拨拉开压在身上的树杈砂石爬起来。钢“噌”地跳下去,氡也择路跳下。俩人扶起铁来:“不要紧吧?”铁拍打身上的土:“没啥?”
“哗——”旁边又传来了水声,三人扭头望去——泉水潺潺,真的有蛇吗?硫到底到哪去了呢?水声越来越清晰,就见一块青石上有一道细瀑喷溅而下,铁第一个跑过去,弯腰一指:“你们看,一个洞!硫肯定在里面!”钢和氡呼哧哧赶到,盛春勃发的瀑布下,阴森的茅草中露出一个洞。
35.山洞止于下虎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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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只有大半人高,拥着茅草,三人便往里钻,没摸到两步,借助林中的光曦,就见我们的汤姆索约正躺在地上,昏睡不醒。三人一齐喊:“硫!”六条胳膊一齐伸向前去,把硫抱在怀里,硫也苏醒过来了,头上撞了一个大包。铁和氡帮他揉揉,钢跪在地上把硫枕在腿上,“硫,怎么样了?”硫睁开眼,嘴唇嗫喏了一下,没出声,眼睛先湿润了,嘴唇弯了一下,“好了!”这就扶了起来,搀扶在臂弯里,四人唏嘘心酸了一番。钢向洞里望了一下,黑黢黢的,壮着胆子朝里喊了一声:“喂——有——人——没——有——!”声音嗡嗡,进去就没有了,嗯,很深啊!四个人面面相觑。钢和铁对视了一下,点点头:“进!”铁和氡又钻出洞口,树林里很多松树上长着松明,就用树棍搅着,做了几个松明棒子,钢摸出做饭的火柴,铁口袋里摸出解手的纸,点着,各人拣了块石头,摸着漆黑的岩壁向里走。洞中阴森而恐怖,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岩壁光滑而潮湿,头顶上还“嘀嗒嘀嗒” 响着水声,慢慢地感到岩顶高阔起来,人也直起了腰;走了十多米,火把嗤地灭了,传来了咝咝的声响,四人站住,毛骨耸然。
铁就又要来点火,钢说:“要是真有水鬼毛人怎么办?”就忙问硫看见了什么了。硫这时才缓过神来说,很不巧,往洞里冲快了些,刚进了两步,就见有一道黑影冲他一闪,人就昏倒了。“什么黑影?”硫说他也不知道。氡点着了松明,钢便朝里望。铁站在一边,点点头,都打着了手电筒,就往里走,四人连成一线。钢说,:“拉开距离,记住来时的路径,一旦出现危险,及时后撤,如果有岔洞,立即停下,不要一个人往里钻。”没走几步,钢又说:“先把手电筒关了,等松明烧完了再用,不要等我们电都用完,出不去了。”四个人,两盏松明,就往前走,不知道走了有多远,见远远的有星光。铁说“有洞口了!”就加快了脚步,松明慢慢地暗下去了,眼前却亮了起来。“咦,这不是我们以前来过的地方吗?”氡说——原来又到了半年前上次打狼时来过的洞口,站在宽阔的平场上,洞璧上还渗着水,幽幽的青光,石壁上还是影影绰绰的两行对联字:“红军藏粮处——白狗丧命乡”,只是几担稻谷已经没有了,大家一愣。钢说:“我们还是看看附近有没有其它出口吧。”
大家就在洞里面转了起来,不一会,氡喊了一声:“喂——这里还有一个洞。”洞口在对联字的斜下方,可是相当隐秘的,刚好开在洞内光线照不到的暗处,不留心还真看不出来。钢蹲下来,铁点着了一根烟,大家围坐在一起。钢说:“我们还有两支松明,两把电筒,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就是这个——第一次我们来的洞口,随时可以出去。”他指了指藏粮洞的上方那个亮点。“还有一个洞,就是氡刚才发现的。队里让我们抓蛇,看来,这里是没有蛇的。上次梁中医说了地下有暗道,都是相通的。有一条暗道可以穿过下虎岭到县城去,不知道这个新发现的洞,大家敢不敢走一次?”就把上次自己和硫两个人追踪余书记和罗翠花主任,最后遇到梁中医的事讲了一遍。大家都说好,闯一次吧。氡还说:“就是抓不到蛇,发现了地下暗道也是个收获。”
这就是少年无畏吧!四个人新点燃了两支火把,手电筒准备着,拉开了距离,就又往这个新发现的洞里钻,铁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硫走在第二位,下来是钢,也举着火把,氡紧随其后。
洞中开始比较狭小,仅容一人穿过,慢慢的宽阔一些,也是岩壁上渗着水滴,能看到有壁虎和不知名的很小的爬虫从脚下溜过,燃烧中的松油一滴滴往下掉,洞越走越深,大家心都拎起来了。突然有一个什么东西从头顶上掠过,硫突然发出一声怪叫,都停下了脚步。钢和氡跑到硫身边,硫说:“我又看到了那个飞过去的怪物了。”他是指自己进洞摔倒时看到的东西。大家屏息站了一会,洞内静悄悄的,有一两只黑黑翅膀的蝙蝠擦身而过。氡说有蝙蝠说明前面就有洞口了。铁已经猫着腰往前去了,嘀嗒嘀嗒水声停止的时候,听到前面铁的脚步声。钢和氡俩人扶着硫向前走,手中的松明也渐渐暗下去了。钢拿出手电筒,让氡举着,带头走着前面,硫鼓足勇气,又蹿到前面去。铁的脚步声突然停止了,洞内一片沉寂。“出了什么事?”三个人心都拎着,这时有电筒的光扫回来,铁在前面喊,“我在这里,快跟上。”铁在四个人中间是胆子最大的,有他在,大家都不怕。氡问:“我们走多远了?”钢笑笑说:“手电筒都快打光了,你说有多远?”铁在前面传出:“快点!这里有个洞——”
声音在四面八方回响,说明前面确实又发现了岔洞,三人赶着追上了铁,就见铁正在一条穹窿里一块石头边伏着朝上看,钢趋上前,见洞的尽头约莫50多米远处有鸡蛋大的一个窟窿,光线就从那里射进来。一会,瞳孔渐渐适应了洞里的黑暗,大伙才发现自己这时正站在一个近似圆形的顶盖下。宆顶很矮,洞室约有20多平米,阴冷潮湿,满地霉朽的松毛,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息。钢摸到一根棍子,拨拉了一下松毛,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山洞里怎么会有松毛?似乎还有一些动物粪便,都摇头。铁正在涳手电筒,电池已经用光了,钢把电筒屁股掫开,两节电池换了个位,铁也比着做,电筒一下又亮了。硫突然喊:“你们看!那是什么?”四双目光一起凑过去,昏暗的手电筒光照下,岩壁下方的凹空处竟叠了几只破碗,旁边还有一只干油灯!氡的脸色一下变得刷白,四人不禁毛骨悚然!“水鬼毛人洞?!”铁一下子站起来,钢一把攥住硫,拉过氡的手,四人霎那间失了神,瞅了瞅斜洞上方的亮光,忽然一声喊:“快跑!”战战兢兢,手脚并用,一齐向上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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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跌跌爬爬从刚才看见的那个洞口,深一脚浅一脚,大气不敢吭一声,只恨爹娘少生了一双手脚,摸了二十多米攀出来,喘一口气,眼前一亮,都瘫倒了,原来已经到了下虎岭了。右面就是一面石壁,如刀劈斧削,横亘南北走向。再远处,就是县城通往河源的公路,下午的阳光照射下,烟云雾霭,一条亮线金蛇般地从下虎岭尽头处绕了一个大弯蜿蜒而来----“如果从石壁这里打穿下虎岭,到县城据说只有40里,可是我们来的时候却绕着这座山多走了100多里。”氡感慨地说,几个人一起想起余书记曾经讲过的话。再往左边看,有几条小路通往下虎岭。“我们上去看看吧!”几个人趁着余勇,一鼓作气向上攀去,费了一个多小时才爬上了山顶。原来山洞出来地势高,登顶并不费多大劲——就见这边山谷氤氲,一峰奇秀,平地拔起,在日照下宛若金鸡独立,气势昂然,一定是明堂山了。下虎岭背面地势平缓,一片不知名的林莽,苍葱墨翠,树冠浩大,枝干粗壮,风气雄浑,正在勃发春动之中。四人感慨了一会,看看天色不早,就顺一条小路下到山脚,这又不知道是到了什么地方,也是荒凉寂静,不禁诧然!又听到有人说话声,声音忽大忽小,又见不着人。硫说“今天真是见了鬼了!”又走了一程,硫突然把手一屏:“你们听!”
就听得小山包后面“叽拗叽拗”,传来了鸡公车的声音——鸡公车是山区的木制独轮车,专用于泥石小道——渐渐地从青林后面走出了几个人,一看顾斯龙也推了一车土,四人吓了一大跳。顾一看平地里冒出他们几个,也吓了一跳。原来这里已经是邻公社的地界了,当地正在修堰塘。硫上前打了招呼,顾等定了神,冷嘲了一句:“哟!你们也在这里干活,没想到啊?过去顾某人是黑五类,你们是红五类,今天怎么样啊?我们平起平坐了,都来啃地球了。呵呵!三十年河东转河西啊!”说着,脸上现出一丝阴毒的冷笑:“不过,今天你们在游山逛水,我可是在劳动改造啊!”硫赶快拉过钢、铁,小声说:“真怪,快走!”几条卧底游龙无心恋战,转身飞一般地朝山底跑,绕过好大一个山脊,岔上翻越鹩山的小路,但见西边日头已渐渐摇坠,东方胜境已沉沦在一片紫色雾霭的虚灵之中去了。
走近余家大坳的时候,他们打了一条蛇,硫就挂在脖子上,第三生产队已经满山地在找他们了。锡林带的民兵连打了两只狼,黄三板也打了一只豺狗,都给了快刀李去剥皮,据说还是豺狼拖了猪,都因为春天缼食。见硫他们带了蛇回来,都说他们是打蛇英雄。钢他们想把发现地下洞穴长廊的事说一下,但一想到前次发现的稻子和这次洞里看到的破碗,有点玄惑,就撒了个谎,都跑回去休息。
36.地下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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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到第三生产队后,钢抽空跑了许多山民家,发现这里文化落后,乡村里没有小学,30多个孩子上学要到十几里路以外的邻乡小学去;青年文化低----跟村民们混熟了,且无话不谈,慢慢又发现这里的中年人“古董”很多。譬如锡周能背很多《今古贤文》、《增广贤文》、《三字经》,甚至《女儿经》一类。这些章句除了有一定思想内容外,短小对仗、音韵合拍,朗朗上口,是其特点,许多美好的人类思想都是通过优秀传统文化形式保存流传下来的。锡周那天和硫他们干活时,居然说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和“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两句----不是一直在扫四旧吗?为什么扫而不绝,还能在这里听到孔孟的语录呢?这是因为深藏在人们心里的珍宝,是如同血缘肌骨般不可分离的;由此联想到,自己的父母一代人一定在内心深处隐藏着一座传统文化的富矿----城市里政治运动一次次横扫,只不过给这些东西蒙上一些尘垢,给以时日,迟早还是要发光的。
钢渐渐感到这里一股浓郁的中古文化遗风,不知从何时传起,源远流长,绵绵不绝!而在另一方面,锡文居然还受过一些现代教育,读过一些马列哲学和科学社会主义----可惜他已经病入膏肓,总是在吹一支呜呜的笛子解忧。锡文是县中高材生,因为家贫有病,返乡后一直郁郁不得志。钢发现锡文有很高的理想。那天,锡文帮助知青公社打篾货时对钢说:“社会主义好是好啊,平均主义了,可我们为什么总是感到压抑呢?好像总是感到有暴政的阴影,人民被压迫在底层,社会生产力总是上不去----历史上哪一个大的朝代兴起也没有这样的现象啊?!新社会应该是在政治、经济和思想文化上都有一个大的解放啊?!可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呢?人民没有衣穿,没有医疗----丰收了,吃不到两顿粮,就要开始度荒----这一切难道是历史进步吗?你能为我找到一把钥匙吗?”钢听了锡文讲这些,感到心惊肉跳。锡文又说:“过去人民是避战祸逃到这里,社会昌明了,人们自然也会像外界的人民一样要求平权,像辛亥革命以后----可我们现在的新社会是昌明的吗?”锡文一边往篾筐里添着篾丝,一边沉痛地对钢说:“我已经是地主的儿子了,也不怕什么了,很多事情我也想的很多了,也不怕你说我是反动言论了。”钢听出锡文的话里有话,因为赶着回去跟队里有事情,就把问题压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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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周和锡文各有文化特点,可孩子们却处在一种喑哑状态,钢隐约感到山区,不,整个社会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文化断层,而理想之马正跌足折翼从天空中坠落下来。他觉得自己现在正走在这个空谷中。我们知识青年应该承前启后,架起这样一座时代的桥梁。他想象着自己走上讲台,孩子们背着书包,夹着小凳,来到祠堂里----“孩子们,今天是第一课----”一定要把人类最崇高的理想、道德和最朴实的真理教给孩子们。他去找了大队余书记,把自己的想法,每天工余时间抽出来教儿童学习,说了一下,书记说“好啊!”就回到里屋找出一本《三字经》,说这还是我藏了40年的老书。钢接过来看,是民国年间的刻印本,可能也是当年乡村的蒙童教育资料,居然保存得十分完好,并没有一页残缺破损。钢就问:“这能教吗?”书记说:“为什么不能教?我只读了5年私塾,就是学这个出来的。”又说:“我们开会研究一下吧。”钢翻看了一下,只见前言写着:《三字经》为南宋王应麟所作,至今已七百多年历史矣。内容大都采用韵文,每三字一句,四句一组,像一首诗一样,背诵起来,如唱儿歌,琅琅上口,仙乐绕齿,实为不可多得之儿童启蒙读物----共一千多字,家喻户晓,脍炙人口----内容广及传统教育、历史、天文、地理、伦理道德及民间传说,广泛生动,言简意赅,十分有趣,启迪心智。时人觉得本书内容很好,纷纷翻印,因此广为流传,历久不衰,直至今日内容虽有修改或增加,但主要结构并未改变,是一部难得的文化遗产----
再看正文:“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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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余树坳党支部为此事专门开了会,马灯通夜,香烟缭绕,又是一个阴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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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回去后挑灯夜战。同学们都入梦了,他翻阅了几遍《三字经》,认为经删节后完全可以教,把其中艰涩的典故像“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这样的句子,明显的三纲五常、所谓的廿二史等删除,把原文的180个句子压缩成80句,保留其中的处事情理和励志劝学部分,作为儿童启蒙的主干教材----如能再压缩至50句就更好。古代下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没有糟粕呢?经他删节后的《三字经》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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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首孝弟,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父子亲,夫妇顺。
此五行,本乎数。曰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
兄则友,弟则恭。长幼序,友与朋。君则敬,臣则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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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名句读。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
论语者,二十篇。群弟子,记善言。孟子者,七篇止。讲道德,说仁义。
曰国风,曰雅颂。号四诗,当讽咏。诗既亡,春秋作。寓褒贬,别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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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既仕,学且勤。披蒲编,削竹简。彼无书,且知勉。
头悬梁,锥刺股。彼不教,自勤苦。如囊萤,如映雪。
家虽贫,学不缀。如负薪,如挂角。身虽劳,犹苦卓。
尔小生,宜立志。莹八岁,能咏诗。彼颖悟,人称奇。
尔幼学,当效之。蔡文姬,能辨琴。谢道□,能咏吟。
彼女子,且聪敏。尔男子,当自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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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守夜,鸡司晨。苟不学,曷为人。蚕吐丝,蜂酿蜜。人不学,不如物。
幼而学,壮而行。上致君,下泽民。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于后。
人遗子,金满嬴。我教子,惟一经。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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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很多封建社会的东西应该删除,但是以后再说吧,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拿不出新社会的《三字经》----他把这样的“洁本”给书记看了。大队有办学的想法,就同意让他试试看,并考虑让他半脱产,每天抽半天,一个星期教三天课。课堂就选在祠堂左侧的一间大堂屋里。这样,余家大坳的第一个由党支部支持、由知识青年主持,以蒙童教育为主的“地下学校”就开办了。
开学这一天,山里像发生多大的喜事,四乡八井的婆姨大婶都老远地背着伢、纳着鞋底、豁牙咧嘴地跑来看,嬉笑虔诚;附近干活的乡民们也把粘着泥巴的锛锄靠在廊角,皱巴巴的脑袋伸进来看,涎笑着,旱烟筒嘣吧嘣巴的,过道里烟雾腾腾,人群围了好几圈,就像庙里看神。钢有一个想法,即传统的教材是编给城里儿童看的,因为城市儿童缺乏实物概念,而农村孩子则不一样,他们本身就生活在实物之中。对他们来说,熟悉的事物可以直接跳过看图识字而进入字句,在句意理解中认字。因为人类认识的本质,在事物的联系中完成概念抽象。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传统的启蒙字:“人、手、刀、口、牛、斗、猪、狗----”果然不用解释,孩子们就接受了这些符号。人类认识的过程本来就是这样的,先是物质事物,然后才是这些事物相联系后产生的意义,即思想----正所谓字蕴意、句传思----他甚至尝试编《新三字经》。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太阳红,月亮亮,竹林绿,农人忙----”贴近的生活形象使孩子们兴奋,都哇哇叫地跟着后面念起来。“孩子们,学文化有什么好处?”“做----好----人!”“什么是好人?”一片喑哑。一会,沉寂的教室后排里发出怯怯的一声回答:“我妈妈是好人。”一个扎小辫的小女孩木然地望着他,两眼晶晶的。钢知道小女孩的妈妈是个瞎了的“好人”。“好人”在山里是低能人的意思。好人的概念转移了,怎么表达“善”的概念呢?钢心里慌了:“这世界上谁对你们最好?”“我妈。”又是一个声音小声说,还是那个小女孩。“我----妈----妈----”,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小声说。“还有什么好?”钢才问出口——“红----薯----”十几张小嘴巴一起喊,有的还手舞足蹈起来,一派踊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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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休息时,钢走进后屋,抄起扁担水桶,到后面水塘给一五保户老人家挑水。水里游着一种红鱼,不像是金鱼。锡玲也在挑水,弯着腰看了他一眼,含着笑,直起腰来闪着扁担向祠堂边一个单间小屋走去,那里住着那个瞎女人,是锡玲的姑妈。队里扫盲班开课后,各队的女孩也经常来。有些大姑娘小媳妇初来时不好意思,推推搡搡,半真半假地挤在后面的角落站着看,后来胆大了,也敢上前坐下。锡玲不像她们,大大方方地找一个边座坐下来,仰起脸来一动不动,听得很专注,一双眼睛大大的,闪闪发光。钢喜欢她听自己的课,有她在时特别精神。有时玲也和周围女孩打打闹闹,钢就认为是自己讲的不好,是自己的吸引力不够,一旦玲不在了,心里好像月阙了似地。
37.担子埠确因一党支部而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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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了,钢站在田埂上,传来了一阵悠悠的笛声。5月的风习习,5月的绿翠翠。笛声吹的不知是什么古典乡曲,很是委婉空灵,像泰戈尔的诗句,引来了春光、流水、鸟语、繁星----笛声诱他走进竹林,人已不在,石桌上搁着一支竹笛和一个本子。翻开本子,扉页上写着:“他终日卧在钢琴前的旧地板上,而我们今天聆听天堂里的欢乐颂。”好像是讲贝多芬的。钢下乡时也带了支在校时爱吹的竹笛,只是手中这支笛通体黑红,更沉更重,笛眼孔洞都有很重的磨痕,吹笛人已不知用它来吟哭了多少个晨春暮秋了!本子里抄录了早年的一些笛曲,纸面已经发黄,有的页面有明显的泪痕。钢抬头看见败竹残扉里掩映着一间破房,瓦顶不全,一边山墙已倾圮一半,旁边一株高高的玉兰花树倒是清雅别致,婷婷玉立,此刻正含苞待放,散发出一种淡郁清香,显出主人的格调。
锡文正在庭院里编竹活,地上摊放着竹条篾皮、已编成的竹筐晒厢----见钢走来,放下手中的竹刀,起身惨惨地让座,告诉钢家里有个瞎眼老母,自己有病,已不能下地干活,只有一个妹妹锡玲做劳力,家里经常揭不开锅,只好做点篾活换点工养家糊口。“不怕你见笑,实在是不得已啊。”笑容中带着苦涩,说着递上大公鸡香烟,钢说我不抽的。钢听说文原先考上音专美专,都因为成份不好而未录取,安排当教师后又因病辞退回乡,境况不好,没想到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心中有些戚然,又见锡文由桌上取回笛子,便随其后。文很高瘦,进门时弯着腰,已在咳嗽,钢这才发现他驼得厉害。进得屋里,钢察觉到这个昔日的“地主”家与贫下中农家里没有什么差别,也是那么简陋杂乱,甚至有点肮脏。
在锡文的小小的卧室里,钢意外地发现墙上有几张很好的素描画,有石膏像、也有野山竹木----看到一张画上有一片板栗林,便问那是哪里,锡文说是在下虎岭写生的。钢一下想起了上次探洞后上山看到的大片树林,“原来是板栗啊,好大的一片宝树!”便问:“下虎岭是怎么回事?”锡文说:“下虎岭就是一座山,横档着东西的去路。因为山大,过去为了吓唬小孩子,就说山上有老虎,所以又叫吓唬岭。其实以前是有老虎,因为一向的滥捕滥猎,所以绝迹了。因为挡住了山里到县城的去路,乡民们世代的理想就是炸掉下虎岭,开出一条大道来。然而就是在大跃进那样沸反盈天豪情撼地的年代,都没有敢动它,就是因为它太大了。再说,大跃进,搞得也不是个方向。老人们说,要动下虎岭,一定要等待一个重新开天辟地的大时代,才有人能做。”锡文看钢不解的样子,又说:“其实,下虎岭就是一面石壁,把石壁砸了,就是一条金光大道。”
钢到了这时候,就想提出一直压在心头的一个问题:“那既然下虎岭这一带这么闭塞,当初余家这一姓又是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定居呢?”
“哦,说来话长,是这样的。”锡文想了一会说:“据我老祖上传下来的说法,1644年,也就是老人们说的崇祯十七年吧,清人入关,1647年打到黄淮流域,到处屠戮,像日本人一样,为避战祸,鄂豫皖数省很多人都跑到这一带,起初可能是混杂的,后来各地慢慢地形成了一姓大家族的地域村落,像大别山岳寨,有刘姓、黄姓、汪姓、张姓等----不过余姓是从江西来的----各占山头,别开生面,余家也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啊,到底是老高中生啊!”钢心里暗暗赞叹,看了看桌上、床上和竹书架上堆的书籍,这时又问:“那党支部是怎么回事?”
“噢噢,这是我们的口音哦!我们叫担子埠,听起来就像党支部,但是担子埠确实是因为一个党支部而得名的。1933年徐海东红二十五军在下虎岭组织民众反围剿,山上需粮。当年余家坳的第一任党支部书记,也就是余东华余东明的父亲余书龙,冒着枪林弹雨,从小铺带着五个乡民挑了五担稻子送上了下虎岭。国民党的两个连从小铺追着五担稻子,一路放着枪,看着一路上都是血啊,五担稻子硬是送上了石壁,就是不知道怎么上去的。”
“我祖父是当时五担夫中的一个----然而世事沧桑啊----二十多年又是换了天,到了我父亲一代----新社会又打成了地主----”锡文说到感慨处,不禁嘘唏零涕----
钢已经听傻了眼。文继续说:“其实他们就是顺着崖壁上的陡坡和藤条硬是攀了上去。后来小铺到下虎岭一带也就被称为担子埠。”
“五担稻子救了红军的命啊!”钢感慨地说。“再后来呢?”
“1934年11月16日,25军奉命开始长征了----红军所在的莲埠后来在修建水库时已被淹没----”
“那担子埠上有什么啊?听锡周讲上面是仙境,有天堂啊----”钢想了一下说。“呵呵!”锡文笑了:“那是人民对理想世界的梦想啊!”
钢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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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不说了!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啊。”锡文好像猜出了钢的心事,说完了人竟有些呆木。钢看他手里拿着那张在下虎岭的写生画,心想,他身体不好,就换了一个话题:“我想听你讲讲生命与艺术的关系。”文淡淡地笑,拐了个弯说:“譬如竹子,有了气韵,便有了竹气;没有这点竹气,便是一片死竹。”钢说我听你吹笛,很有点味道。锡文苦笑着说,山里野人,没有事,混混时间,也是没办法。眼圈红了一阵,又接过话茬,:“笛子也是一样,我吹得不好,真正吹得好,不外乎胸中有一股气。你吹吧。”钢说我学过两天,就接过笛子试了一下。锡文说:“你吹得比我好。你的笛声我听来有一种新的东西。只是有两个音符没吹够,还有一个指应按虚一点,吹成半音。”接过笛来吹了几下,果然吹成半音。钢觉得在半音问题上因对乐曲理解不同而各持己见,就不争论。
话题又回到锡文的编竹器上。文说:“现在的山区经济上很穷,社员有点手艺,种点东西,又不让自由交换,只能由国家收购茶叶、鸡蛋、板栗等,真是没办法。不过,也是好多了。那几年吃四合一土,吃坏了多少人。”钢便问什么“四合一”土,文说:“红薯叶、黄豆叶、榆树叶、观音土,和起来就是了。”转过身,指着白玉兰后面的那片岗子说:“那片白白的就是。”钢放眼望去,竹林远近茫茫一片白都是这种土,连房子都是这种土打的,心里不仅酸楚,又问:“你们都吃过?”“吃过,锡周、锡林、锡武、锡玲----现在活着的人都吃过。”锡文给钢倒了一碗土茶,自己也端起一碗,说:“很多人都是这样地过去了,锡周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单身啊----他那个黄春香也是那年啊----”钢听硫讲过锡周和黄春香的事情,没想到锡周还这么痴情,不觉心里感慨----锡文接着说,“我们这一代正好是那个年代成长起来的,从小就饱尝了生活艰辛之苦----60年的那几年,家家户户断粮,乡民们吃茅草根、榆树皮、花生壳、玉米核,把这些东西在碾子上压成粉面吃,吃后大便板结,拉不出屎来----吃到最后,就是观音土----我上小学的那几年,可以说是生活最困苦的年代----”
文说时眼泪已噗噗掉地。钢悚然,又小声问:“水鬼毛人是怎么回事?”文讪笑笑:“这个----”就低下头去,捞起了篾货篾皮,沉默不语。钢想到山民们对之总是讳莫如深,觉得这事很蹊跷----但又不敢问,就这样挨了一会儿,文说:“不过,后来这山里确实出了件叫人难忘的故事。我记得,那一天----”
38.省委书记李葆华微服私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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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天昏昏的,从山外走进来一个高身材瘦瘦干部模样的人。走进余家大峁时,天已黄昏。这时,我妈正在灶前坐下来,准备点火。妹妹还小,洗了一筛箩红薯藤倒进锅里。我正挑了一担水走近水缸,屋里黑黑的----这时就听见门口有人问----”
“这屋里有人吗?”是北方口音,声音很和善,点着松明灯看不大清脸,只看到来人戴的眼镜,眼睛里带着血丝----一看就知道是县里来的干部。他不喝茶,也不坐,看看屋里的破墙、破灶、破被絮,看看锅里的薯藤,掀开米缸空空,眼泪就掉下来了,说:“这几年人民吃苦了,我们对不起人民啊!”临走时丢下10斤粮票和5元钱----
钢的眼睛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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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后来他又走了很多家----”
钢忙追问了一句:“他是什么人,你们问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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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摇摇头:“有人说他是毛主席派来的。后来报上宣传焦裕禄,又有人说他是焦裕禄。有人说他是我们那时的老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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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又问:“这人现在哪里?”
文说:“后来有人说在下虎岭一带还看见他,再后来就不知道了。只传着他在县里时说过一句-话:我们打老蒋、打日本,不是为了将来让人民再来打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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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好久,”文沉痛地说:“我们才知道他是当时的省委书记李葆华----是出了名的李青天----他私服暗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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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听了眼圈湿湿的,直想哭----李葆华微服私访的事听说过,钢的家住在省委大院里,和李书记的家隔得不远,记得那年他曾在省委大礼堂向地市干部作报告,好像是在中央“七千人大会”之后----后来专门给宣传部干部讲过话,爸爸带自己坐在小礼堂的一角----长大了以后才知道,是关于“甄别”和“平反”的----他的一个儿子也在合肥一中高三年级,不过不在一个班,一点看不出是省委书记的儿子,李大钊的孙子----平易近人,朴实文静----那个年头的干部真是严于律己,家风俨然----
钢又和锡文聊了一大串关于大队的事,锡文说让他小心一点,大队很复杂的,姓黄的家族很厉害的。历史上他们有很多都是在这一带贩牛买牛的,后来有些人参加共产党革命,获得了位置。“大队党支部原先有一个副书记四清运动中因‘多占’被撤职了,文革中又调到另一个大队任书记----”“这些人才是新生的资产阶级份子。”“很有心机的,不要看有些人不露声色----阶级斗争本质上就是争权夺利,人本身没有什么好与不好,一遇到权力之柄,就都凶相毕露,诡计多端----”“你们涉世未深,从城里来,一片单纯----要再谨慎一点,不要陷进去----”钢想了一下,这无非就是狼与狼,或者狼与盲狗之间的争夺,争夺什么呢,不过是与牧人夺羊----
钢又问了一些事,讲到自留地,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讲到“砍资本主义尾巴”,一直讲到天黑才分手回来。
“旧中国太黑暗了,一晚上建成共产主义,像一步登天,太难了啊!”钢想起了爸爸曾经对来到家里谈心的地县干部们推心置腹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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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省委书记也就像支部书记。如果我们每个支部书记都能像他一样关心人民,国家怎么能搞不好?!”钢一路走,一路回味和锡文的谈话。这一番交谈使他对山区情况了解了很多,也知道了山里知识分子的思想,“他真是埋了颗希望的种子在心里的。”在钢的眼里,锡文简直是乡村贤士,他身上确实有种新人的味道,不像其他人那样昏昏噩噩;也丝毫没有旧文人的那种酸腐气,只可惜了英雄无用武之地,又患病,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管怎么说,他对我给孩子们上课还是肯定的,孩子们是好的,责任在大人,永远在领导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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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还是按设想坚持每周3个半天给“地下学校”上课。按队委会的商议,钢半天劳动半天,工分按中等劳力算,每天8.5分。钢检查了一下自己“不谨慎”的言行,更加小心了一点,话也变得少一些了。一晃一个月过去了。这天上午,钢和几个社员去连山坪的一块畈地车水,去之前,先去大队油坊领了按工分配给知青公社的2斤茶油、挑了50斤稻子回来。放下挑子,赶上车水的乡民,快步向连山坪走去。他又看到了大队黄会计,挑了一担柴,一手攥着账本子,走在樟树坳向2队去的小路上,看到他,拿下头上的草帽,招呼了一声。大队干部都是半脱产的,他家也在2队。
39. 瞒田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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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钢发现在乡村办学并不能改变山区贫苦面貌,山村依然穷山恶水,生产力低下,所产勉强维持温饱;乡风愚钝淳朴,对外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奢望。婚丧嫁娶,自生自灭,一切听其自然,保留着昨天的黑色。是的,山区的落后面貌不是靠一两个月的办学就能改变的;除非自己扎根一辈子,教一辈子书,但即令如此,除了教出一两个中学生外,也不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那么,根本的问题是什么呢?改变社会的巨大力量是什么?显然,文化大革命什么都没有改变,人们心中固有的东西还在那里,贫穷依旧,问题积累得更多了。“我们来干什么?”一场被动的、实质是求生存谋活路的知青下乡,并不是改造社会的动力,他开始怀疑这场下放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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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一边车水,一边陷入了苦苦的思索。纯洁而透明的溪水童欢般地从他脚下流过,也像一股圣水从他胸膛洗涤而去。他想:文革这一代是特殊的一代人。他们生长于50年代,受哺于新中国的崭新社会风气,学校和社会的精心教育,把千百年来的济世、五四以来的救亡、马克思主义的解放全人类和列宁主义的苏联关于共产主义接班人的进步思想在他们胸中融为一炉,就凭这一点,已使他们和过去及未来的任何一代判然分明。现在就对这一代人做出终评还为时过早;但无论如何,这一代人是在社会历史上留下了脚印、是以他们的血泪沉思、负重拉纤和整体牺牲在我们民族生存发展史上写下了厚厚重重的一页;是以身躯为路、魂魄为歌,为历史车轮艰难向前做出了铺垫、是有贡献的。这一代人中不乏柔弱或狂热一类缺点,但他们胸中澎湃过的、而且至今仍在澎湃着的理想主义、世界主义和利他主义的无私奉献的革命英雄主义、乐观主义的激情,是不能以任何语言加以贬损污诟的;不管是在过去,在现在,在将来,都永远是我们时代、世纪和民族的精神财富,是社会思想和弦中不可缺少的音响----他们的追求和探索精神是我们苦难民族崛起自强的一面镜子,他们对共产主义理想社会的追求献身,代表了一个时代和整个绵长无垠人类历史所能达到的高境界;在某种程度上说,是民族、时代和人类思想的高峰。多少年后,人们会追念这种历程、这种精神境界和道德情操,会追怀这一代人的献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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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在田畈里车了半上午的水,治保员锡华路过喊他,说是叫他到大队部去一下。钢擦了一把汗,整整草鞋,袢子已经快断了,找根草筋连起来,就向大队走去。连山坪附近都是小山包,绕了两个山弯就到了大队部,也就是挂了党支部牌子的那间屋子。治保主任已经在屋里等候了,说是大队会计要到公社学习去,已经回家准备了,有一份材料要他帮忙整一下。黄主任抱着一壶烟,呼呼地吹着,露出口中的黄牙,谦谦地笑了:“我们没有文化,你字写得好一点。”说着又递烟倒茶。钢在队里表现好,又主动请缨办“地下学校”,在大队深得人心,党支部非常信任,钢也以能为基层组织做点事为幸事----他拿过材料看了,也不过一张纸和纸上的寥寥几十个字,就是要写大队土地人口报告。数字数据都是现成的,只要组织一下语言就行了,大队居然除了黄会计以外都没有人能写。钢浏览了一下素材,余树坳大队面积87平方公里,居然管到了半个下虎岭,耕地面积为805亩,全大队三个生产队,总人口656,人均耕地面积----黄主任怕钢不认识纸上的字,在旁边还一左一右介绍着,言语中透露县里和公社又要来土地清产了,大队还要请他们吃饭----等等等等----钢明显地感到,土地人口报告和征收公粮有关。
公粮制度和统购统销有很强的政策性和强制性。各乡上报方案中的土地面积,和实际征粮有紧密关系,多报一分地,就要多缴一分的粮,从这点上讲,基层只会少报不会多报。如果按照表面上的数字分解指标,就会使减少部分的土地无法征交,这与国家的收购相违背;而按实际土地面积分配则会突破上级核定的大队负担总额----农村和农民问题是高压线,基层干部是轻易不敢碰的,国家、集体和个人三方面的利益,就是国计民生;既要过深过细,复查审核,实地丈量----又要考虑到农村现实----两相计较,反复权衡,费时耗力,各级做报表往往上半年度就要开始-----“人均耕地面积平均只有1.22亩?”这么少啊-----好像根据自己观察到的不止这么多吧----“会不会有隐瞒呢?”因为隐瞒少报土地也是瞒产的一种方式----眼下各队正在准备夏收,也正是度荒缼粮的最严重关头----粮食正是活口度难的卡颈子事情----因为每年都是这一趟子事,今年报少了,明年粮食收成队里就可以多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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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脑中闪现了一下锡文说过的话,“要谨慎一些”,“就按数字写吧-----”正在提笔写的时候,大队余书记也从田里干活回来了,今天参加的是1队田间追肥,一双草鞋,身上溅了泥,放下草帽,脸上瘦了一圈,满嘴胡髭茬茬,见了钢打了声招呼,水缸里水瓢攨了水在后门口冲了一下,窗外叽叽喳喳一片声响,已经围拢了收工的群众。余书记灶台上拈了一个冷山芋,走出门外,蹲在地上跟社员啦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