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一看,原来这是一座破山神庙。四人走得进去,只见庙堂正中灶窿上供着一尊菩萨,鼻子耳朵都打掉了,金漆斑驳、草泥尽露,分不清男神女神。两边破壁上还留有“打倒----”“砸烂----”“脚踩----”一类标语的残迹。一边厢屋已倾圮,另一边还在漏雨。四人把担子向一面干墙放定,看窗外已一片润雨。硫一屁股坐在地上,窗棂上斜斜扫进些雨丝,还不算太冷。四壮士走了这一遭,山间美景一览无余,谈兴未尽,从沿途看到的水电站到明堂山,胡扯一通。硫指着庙里的菩萨大放厥词:“这破菩萨是干什么的,我最厌恶佛教,什么轮回转世、因果报应,佛经艰涩冗长,越来越长,从来对社会不做贡献,却成天要人捐钱----自私自利,阴险滑头,对穷人有什么用?”这硫可就不对了,任何宗教不过是人民的一种精神寄托而已。钢和氡大笑,铁不语。又谈到队里的穷人身上,谈到锡周、锡平、锡连----数光了都是穷人,最后又扯到锡玲。当说到锡玲家贫穷,山里很多人都患有肺病时,铁便拧了下眉头。心直口快的硫又问锡玲美在哪里,钢略沉吟了一下说,玲只是个很普通的女孩----这下可坏了!铁一路上情绪不好,听到钢才说的“很普通----”几个字,不知道从哪来的无名火,一把抓住钢的衣领:“你说什么啊?”只听“咚”的一声,钢的头已撞到墙上。硫、氡纷纷指责铁:“又发神经啦,你这是干什么?!”氡说:“钢说的是真话。”大家都知道铁想锡玲,铁一下脸红了。
钢感到喉头灼痛,胸口透不过气来,眼眶里有什么在转。硫和氡趴在钢的肩上,边摇边问:“钢,你怎么样啊?”硫圆睁着眼,回头正要叱喝铁,却见铁蜷缩着靠在墙上,铁青着脸,一手搭在额上,无声地啜泣。众人目光一齐射向他,感到纳闷。硫忙又问:“铁,你又怎么啦?”铁仰起脸来听任眼泪流下来,两眼像要喷出火来。一会儿,这火焰熄灭了,目光呆滞地说:“锡玲要出嫁了!”只一句,两行热泪滚落下来了。
“啊!”众人都惊愕地张开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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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一道惊雷劈来,山风夹着暴雨,把一块无垠的黑布遮上了头顶的天空。一丝接一丝的“瑟啦啦”声音在墙面上响,硫突然打了个寒颤:“这是什么地方啊,有鬼啊?!”摸索出火柴,“嗤”地擦亮,原来是两只老鼠在破神像前的供碗里扒拉着什么,听到人声飞也似地没命蹿去。钢见刚才火柴亮时,供桌上有截烂蜡烛,忙又擦根火柴点着,这边硫又叫起来了:“你们看!这是什么啊?”众人一起走上前来,只见那神像菩萨的怀中手上——不知是哪个虔诚乡民放的——一尊小观音塑像,慈眉善目,端坐不动,正在普渡众生。案台上放着签筒,硫说这是干什么的,拿过来还没摇,“嘣”地跳出一根签掉在地上,硫忙拾起来,见上面写着:“上上吉官运亨通鹏程万里”,硫把签筒拼命往地上一掼:“放他妈的屁!什么官运亨通鹏程万里?!”只这么一掼,又听得“呜——呜——”几声怪响,山风挾雨肆虐地向破庙扑来,头顶上发出叽嘎嘎的响声,钢凄叫一声:“快!稻种!”四双手忙乱地把稻箩拖到庙堂中间,只听得“嘁咔”一声闷响,刚才歇坐的那片屋角轰然倾斜,雨水碎渣纷纷下落,一根朽断的椽木“咚”地一声就砸在刚才四人坐的地方。
“真苦啊!”硫长啸一声,颓唐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地哭起来了。钢、铁忙来劝他。铁说好饿啊,钢说我们到后面去看看,举着蜡烛头到后屋,有舂、有灶、有柴、有水,就是没有下锅的。稻种不能吃啊,四人面面相觑,顿时泄气,垂头丧气回到前堂。昏黑中铁的手指骨节咯啦啦响。一阵风雨把庙门“荡”地刮开,氡赶紧抱来块石头把门抵住。钢手中的蜡烛油尽芯断,最后闪动了一下熄灭了,屋内一片漆黑。
远处飘来几点油灯的亮光,氡望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要是在上海,现在早就吃过饭了。”他上次回去是到上海在当老师的叔叔家过的,心里酸酸的。硫两臂往胸前一抱,浑身缩成一团,牙关都在打战:“真冷啊!”钢带头去灶屋抱了一大梱柴草堆在堂前,铁已经从硫口袋里摸出火柴,火焰燃烧起来了,照在一张张年轻憔悴的脸上。火焰在他们面前幻化出一座座翠竹青山,一片片梯田茶园,一只只美丽的凤凰飞舞其间,四人紧紧地肩挨肩围坐在一起,谁也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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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钢歉意地说了一句:“呵呵,铁,我说错了,我只是想说锡玲是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女孩。”还是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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氡问:“你们在想什么?”铁已经湿了眼圈。硫用一根棒拨了火,面颊上亮亮的,小声自言自语道:“这是个强人的世界,我----?比各位自愧弗如,要体格没体格,要身高没身高,我没办法干下去了。”正说话的硫,经过这一年半载的锻炼,又正长身体年龄,已经从初来时的1米6猛窜到1米7了,还嫌没个子。氡问:“你干什么去?”
“参军!”硫想起家里爸爸妈妈,弟弟妹妹,自己大半年没回去看过他们了。不由得伤心地大哭起来。钢、铁、硫都好言劝慰。铁又去抱来了些柴,加了上去,氡把火挑了一下,又冷又饿,四人挤得更紧了。硫这才止住了泪,抽了根松枝插进火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们说,我们真会在这干一辈子吗?”大家都不说话,只觉得一股悲壮的气氛弥漫在破庙里,逐渐飘散开去。钢擦了几次眼镜,这会又把眼镜拿下来擦,沉默了好久,说:“我们真是饥寒交迫了。”又把眼镜取下来擦了一次,戴上,小声笑着说:“男子汉,不哭了,谁来讲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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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说话,又是一阵“呜”叫的狂风掠地吹过,破庙里红烟缥缈,钢泪光闪闪带头唱起来:“跌倒算什么,我们是革命者!爬起来再前进----生要站着生,死要站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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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麻麻亮,一位年轻姑娘搀着一位瞎眼老太推门进来,见厅堂里地上蜷缩紧拥着四个青年,旁边放着四担稻箩。姑娘走近一看:“稻种!”忙对老太耳边说了些什么,俩人急忙跑出门外,老太一路捶胸顿足:“昨晚我还以为是观音显灵,没想到是送稻种的青年!造孽造孽!吃这么大苦,睡地上一晚上。”旁边的姑娘说:“妈,青年们一定连晚饭都没有吃。”老太又说:“噢,罪过罪过!我快给他们做饭啊!”姑娘搀着老太急急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老太和姑娘端了一锅荞麦面急急赶上坡。推门进庙,庙堂里已空无一人!姑娘忙向山下小路撵去,边撵还四下里张望喊叫:“铁——钢——”无人应声,竟伤心地嚎哭起来。
52. 支部改选与知青分裂
52
四青年回到队里交了稻种,队长又说挑大队去。到了大队部,就见许多人围在书记家门口,梁中医也在,钢就知道余书记身体不行了。钢等把稻种交给了大队会计,余书记脸黄黄的,卧在一个竹制躺椅上,身上搭了薄棉被。这边梁中医才扎完了针,那边罗翠花已经熬好了中药端了上来。余书记看到青年们来了,强支起来,要让坐,梁中医把他扶起来,又含笑对钢他们说:“还是老毛病,肺气虚,要保养。”又对书记说:“各队现在有队长担保,都很得力,你就不要操心了!”书记由罗翠花扶着靠上椅背说:“我要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咳了一口,又对钢他们说:“青年们来了,很好,我正想找Ki几,我要给Ki几讲个故事。”
“1928年底,徐海东在这里创建鄂豫皖根据地,‘年关暴动’,在四邻八乡闹起了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在他那个地区打得非常好,那时候就叫徐老虎啦。‘徐老虎’的名号,一直打到小铺这一带----那时候在担子埠一片山上打败了国民党的四个团,红军冲下山来追击----所以又叫做下虎岭----
“后来到了坚持和保卫阶段,1932年7月—1934年11月,鄂豫皖中央分局张国焘贯彻执行王明那一套“左”倾方针政策,搞‘御敌于国门之外’,用了很多苏联的名字,下虎岭石壁就取名为苏维埃锁壁。在上面打过阵地战----
“后来,红军就长征了----”
余书记竟撑着窨窨地唱起来了:“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早上,凄厉的军号声响彻平原和山岗,远征的队伍告别了家乡,背负着母亲深情的目光----守望,一年又一年的守望,红旗插遍每一座城镇和村庄----八月的禾场堆满金谷,山坳中的茅棚盖成楼房----多少年了惟一不变的,是母亲年年岁岁守望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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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啊,你几办个学啊,搞个赤脚医生啊,针灸啊,什么科学种田啊,这个那个实验啊,我们大队党支部都看在眼里,都不坏----”他用手指了下门外的田坡,咳嗽了一下,罗翠花赶快来给他捶捶背。
“但是也都没有什么用!”他让罗翠花把自己扶坐了起来,目光炯炯,看着远方,大手一挥:“最根本的问题啊,是要把下虎岭苏维埃铁锁石壁砸掉,给小铺人民打出一条光明大道来!”
“让外界的风吹进来!让山区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过去多少年的闭塞,多少贫穷、愚昧、落后----都将一扫而空!”
“我看不到那个时代咯,希望寄托在你们青年身上,在锡林他们一代身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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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在余书记家召开了有入党积极分子参加的党支部会议,钢也列席了。会议的议程还是改选党支部,余书记说自己老了,身体也不行了,应该由新同志来挑担子。“我这个人一生干不了大事,也没有干过大事,昏昏噩噩的,都是天天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有一条,我几当支部书记的,都要‘活人’,要让村里的人都活下去。我也就是做了这一点事,希望你几也都能做好!”因为前一阶段3 :3的棋局,有大队会计黄天明的隔阂,余书记说鉴于两个候选人票数相当,相持不下,建议让罗翠华来当,过渡一下。锡林是个聪明人,脑子一转,支持罗翠花担任党支部书记,因为她也是从大革命时期过来的人,立场坚定,平时跟书记接触多,有经验。1队队长锡东、2队队长锡强、治保主任黄启明都同意。当晚会议黄天明不在,到公社学习去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余书记说:“既然这么着,感觉到你几几个年轻的还是嫩了点,让罗主任做一段时间,以后还是要从你几三个年轻队长中间选,罗主任再下来,我的意见是锡林做支部书记,他年轻,文化比较好,做事还是稳重的。”大伙又讪笑了几句,问什么时候喝余书记和罗主任的酒,钢也就提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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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回到家里,就听说偷牛的事件还没有结局,第三生产队又发生了鸡失窃现象。有人说是黄鼠狼干的,也有人说是狐狸精干的,说看到狐狸装成一个青年样,深夜进村,鸡就不见了。还有的说怕是山里的土地神要进贡咯。房东锡连家上午少了一只鸡,下午又少了两只。这么晚了,锡连还站在后门口张望犹疑:“还没有到冬天啊,豺狗毛狗就开始下山啦!?”
钢知道是谁干的。顾思龙一伙偷鸡摸狗在邻公社是臭出了名了,摸到第三小队,带来了坏影响,就连房东锡连家也光顾了。这伙人很少干活,白天睡大觉,晚上干窃摸,后来发展成大白天也敢干,连老乡家的瓜果豆子都不放过,被乡民们抓住了两次。现在他们的新招数,就是打秋风,到各乡知青点串门,吃白饭,临走时再顺手牵羊捞一把。一定是自己这几个人挑稻种还在路上时,他们来扫荡,见周围无人悄悄干的。锡连家是贫困户,家里就指望几个鸡下蛋换点油盐吃,一下子被偷去了三只下蛋鸡,以锡连硬汉的性格,都在灶房里陪着老婆牛大嫂掉眼泪,钢召集知青公社商量一下如何赔偿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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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三只鸡赔8元?你看看我们还剩多少钱?”铁像弹簧一样从灶后一蹦而起,奔到床前,“啪”地甩过一本工分账。这一向因为住进了队里给盖的新房子,又添置了一些生活用具,花去了一些工分。
“不是说,钱是大家公有的吗?”硫迟疑了一下说。
“公有?公有?你有多少钱?你算算你在队里挣了多少分!”铁又硬梆梆甩过来一句。
硫顿时感到气羸。自己在队里的劳力水平只有6分一天,而铁是满挣的10分。氡通常是8分,钢和磺比自己好不了多少。一个是大队小学教员,一个是弱劳力只能跟妇女儿童一起干活。翻开工分本,铁赫然200个工天,2000满分;氡1000多一点;钢1600多分,自己只有1325分,磺则只有980分。这还是出全勤的,如果平时出工不勤,还没有这么多。
“要赔拿自己的钱赔去!”铁意犹未尽,把工分簿往桌上一砸,挂在墙上的一只镜框应声而落坠地,“啪!”玻璃裂成几半。
钢等全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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氡这一向正遇到一件烦恼事。这次上面选拔工农兵学员,公社赵秘书说县里有两个生化专业名额。氡挑稻种之前去区考场考试通过,政审因家庭有海外关系而被刷下来。有人说他没有打通“关节”。他想创造条件第二批走。刚才扯到工分,氡今年回去两次,当然不多,无话可说。
硫也不参加争吵,埋头在《公社词典》里记下了新词汇:“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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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论的结果,铁让了步,一致同意:一,向顾思龙他们下最后通牒书;二,用6元钱买3只鸡放鸡笼。不过,怎么向老乡解释呢?众知青一齐犯了愁。
53. 余东明罗翠花婚礼
53
第一个秋收过去了,天凉了,大山开始落叶,颜色也由红变赭、变黄、变黑,最后是一片白。在飞雪飘飘的时候,大队接上级通知,全体精壮劳力参加一个修水库工程。在启程之前,党支部在余书记破旧窄小的屋子里,为他和罗翠花两人举行了简单的婚礼。1队派人帮助把房屋整刷一新,2队派木工帮助打了新床,3队全体老少捐钱为两位新人买了一床花被子、一对花枕头。这天还请了外乡的唢呐师傅,吹吹打打,专门抬上门去。钢他们送了一个新的大笔记本,和一支英雄金笔。新装的大门上贴了一幅对子:“叶绿山乡人有饭,花红人家膝抱娃”,横批是:“年年要好”。余书记和罗翠花俩人都梳洗得精神,光头滑卵的,坐在屋里条凳上笑,桌上摆了一些花生糖果,一只泡好茶的热水瓶,十来个碗。证婚人3队队长锡林和治保主任黄启明分别讲了话。
锡林队长在讲话中说:“余东明书记是我敬爱的叔,他遵照共产党的教导,关心人民,一心扑在小铺人民的衣食温暖中,受尽了苦,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严于律己,身先士卒,他至今穷得还没有一床新被子----穿的是知青送给他的衣服鞋子----罗翠花主任是当年打日本的妇女先锋队,在大队妇女儿童工作方面做了很多工作,她也是一个很苦的人----我们今天祝贺两位老革命并蒂连理,喜结良缘!”下面是一片掌声,接下来要请新郎新娘讲话。余书记就叫罗翠花先讲,罗翠花扭扭捏捏,大家都鼓起掌来。“大姑娘哦!”锡云会计就在下面叫,咧开嘴笑。“唱歌也可以!”锡平也在下面凑热闹。罗翠花说好吧,我就唱个红军歌《八月桂花遍地开》。她清了清嗓子就唱开了。这是从当地创作流传并在全中国唱响的一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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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桂花遍地开,
鲜红的旗帜竖啊竖起来,
张灯又结彩呀,张灯又结彩呀,
光辉灿烂闪出新世界,
(你看那)红军队伍真威风,
百战百胜最英勇,
粉碎了蒋贼的大围攻,
你看那一杆红旗飘在空中,
红军队伍要过冲,
红色战士最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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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用黄梅调唱的,嗓子还不错!下面的人都一起喝起彩来。锡云和黄启明还随着歌曲的节拍在下面扭动着屁股----烟雾腾腾,旱烟袋、水烟袋一齐“呼噜噜”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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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余书记了,他睁开精黄的眼睛说:“那我也来唱一首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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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就没有什麽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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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会唱的都跟上了,都是山区调子,唱得五花八门,跑调的,记不住词的,一首庄严的大调歌曲,竟被唱成戏剧腔锣鼓调----钢他们四个都熟悉《国际歌》,也跟着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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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首老歌啦,我们以前在苏区都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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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心愿,要让思想冲破牢笼,我几要为担子埠找出一条脱贫的路子来。我希望总有一天,我几要炸碎苏维埃铁壁,打通一条路到世界上去!”
“在离开人间的时候,我希望能亲眼看到,有起爆的烟云升上天空!”
钢记得这是余书记第二次说同样的话了,这等于是说,他对党内党外都有了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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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同一天,余家坳热闹异常,全大队的壮劳力乡民们穿着草鞋,挑着铺卷、锅盆、水瓶、马灯,打着旗帜、标语,在堂客孩子的目送中,浩浩荡荡,沿村前樟树坳的小路向下虎岭方向水库工地的深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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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翠花新婚第二天就到工地上来了给大伙挑来了萝卜菜和红薯,也主持了工地上第一次党支部会议,这也是她作为新任党支部书记上任的第一天。那天晚上钢参加吸收积极分子参加的支部会提前走了,剩下来的支部委员们在余书记房间里还为水库施工商讨了很久很久----她现在是两头顾,一头是大队,一头是工地,不!还有一头,就是她那个病了的老伴——余东明。
54.苏维埃锁壁上空升起一团
54
钢背着背包,站在大樟树下,眼望着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的民工队伍,思绪翩缱----想起爸爸曾跟自己讲过,当年他们打淮海战役围歼黄维兵团时,成千上万的农民挑着担子、推着小推车,不顾头上飞雪、脚下泥泞----冲上炮火连天的战场,像接天奔涌的海潮一样争先支前的动人情景----“他们是地球人类的蚂蚁天使啊!”——“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以后就应该是让人民过好日子了----他觉得自己也加入了当年那火红的革命洪流之中----“哎,老钢,该走了!”肩上不知谁拍了一下,知青公社全体打点精干,整装待发。钢收回思绪,五人快步跟上队伍,融入了浩浩荡荡的水库大军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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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水库工地,铁一马当先,因为他是队里赛过擂的,举起了石磙,赢得了力士王的称号,格外受工地青睐,力气大,能派上用,开山放炮、抬大石头、砌坝肩、夯基土,无一不能,无不闯将一般。钢因为前端干活闪了腰,只能参加普壮劳力的推土挑沙;氡数学好当了收方员;硫和磺加入了一般劳力组,上砂石料。相比之下,硫还稍强些,兼了每天的记工员。这个月上面给他们100元报酬,实际按工计酬,铁最多,有40元8角,钢、氡次之,各18元,硫和磺只不过才十一、二元。铁把工钱领来,“啪!”地往松毛地铺上一摊:“来拿钱啊!这个月钱不能公用了,我有事要花,先拿4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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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翠花一般是三天带着一帮娘子军挑着担子上水库送粮送菜的,一晃二十多天过去了,工地上供应一直稳定,工程进度也好。可是最近几天不正常,已经有五天没送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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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清楚地记得大伙才来小铺时,集体向公社和大队表了态:工分除一份口粮和必要的零花钱,全部归知青集体做公益金;知青自己种一份菜园,吃自己的菜;各人家中带来的钱、粮票全部集体合用,吃大锅饭、大锅菜----当时气氛很热烈,大家慷慨激昂;后来在成立“知青公社”、订立“公社公约”时也异口同声,信誓旦旦;即便在后来有一段时间,队里工分值落到1分多的情况下,大家也能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毫无怨言,情况不是一直很好吗?这次虽说工费上级拨款,现金酬付,还是应该恪守前约,遵照共产主义的原则,体现公有精神,这才符合知青公社平等理想的初衷啊!
“难道现在已经到了‘按需分配’的阶段了吗?”
铁给玲买了一套衣服,说:“正因为现在还是‘多劳多得,按劳取酬’!”
钢和氡愣住了。原来,钢、硫、氡每人都给锡玲买了结婚礼品。钢买的是一个很好的纪念册和一支水笔;氡买的是一个大圆镜和一把牛角梳子;而硫,这个情窦未开的傻小子竟然也给锡玲买了一幅大花手绢。
难道对锡玲的感情,就足以打破信念、信条和信守的格言了吗?私有观念和私有制是怎么起源的呢?
可是,如果要坚持原则,难道对锡玲也要试行共产吗?
大伙全愣住了。这是前所未闻的一道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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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民工队菜粮都不够吃了,现场总指挥3队队长余锡林命令钢和硫立刻回去挑粮。就在这天中午,站在水库工地上,远远看到下虎岭苏维埃锁壁上空升起一团白云,随之一声爆破,烟云冉冉升起,久久不散。
这是一个不祥之兆,锡林队长脸上一下阴沉下来了,钢也皱紧了眉头。因为余书记说过:“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亲眼看到起爆的烟云升上天空!”他是用上次硫和小宝子从公社偷的、然后他特例从王书记那里批来的五公斤炸药,在苏维埃锁壁上凿洞埋药,亲自点燃导火索引爆的。苏维埃锁壁是他下半生着重考虑的问题,也可以说这块石壁搅扰了他的后半生。苏维埃锁壁在武装割据、根据地建设中,在打败国民党反动派、打日本的时代,或许还是有作用的。但是在今天的社会主义建设中,它不符合现实的需要,甚至阻碍社会进步发展的步伐。它阻挡了小铺人民接触、接近现代文明的脚步,蒙蔽了小铺人民渴望自由、新生的目光,它给小铺人民带来了贫穷、愚昧、奴役和落后——它是新中国的灾难。余书记以他标志性的动作宣告了一场人民革命,他是小铺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余书记是在赌命啊!”
钢和硫一身泥浆污水的衣服,一路小跑,向下虎岭奔去。钢一边走,一边问:“你还能偷到炸药吗?”硫说:“水库工地上就有!”钢问:“有多少?”硫说:“好像有500斤啊!”钢说:“我要5000斤!”硫问:“你要了往哪放啊?”钢回答:“放到罗翠花那里,现在我们有新的党支部书记了!”
55. 余书记遗言
55
钢和硫小步跑进余家坳,就见余书记新婚不久的家门口,准备向水库送的粮菜担子都准备好了,几个婆姨站在门口等着罗翠花,都用手巾捂着眼睛,屋里屋外一片号啕大哭。余书记的遗体被安放在党支部的堂屋里,遗容消瘦,安详,精黄的眼睛睁着,躺在一张曾经睡过的竹床上,身上覆盖着一面党旗,他的周围有一些深秋的鲜花。罗主任泣不成声地告诉钢和硫,余书记是今天早晨4点钟就起身,要带着她到下虎岭去,按照昨晚上的安排,今晨锡周和其它几位留守的乡民也各自携带工具动身,6点钟赶到现场后,余书记指挥他们攀上崖顶,用安全绳吊下,打出炮眼,塞药,通上导火索,一直到中午12点,等人员安全撤离后,他亲自点燃了礼炮-----
“这是小铺人民革命的奠基礼!”钢心中欢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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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以后他就不行了,他让搬来了座椅,就坐在门口,眼睛看着下虎岭方向,看着乡民们修水库的方向----对站在周围的乡亲们说:“我这一辈子平平淡淡,没有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每天和群众一起干活,吃饭睡觉,我死以前,要为担子埠做一件事。”“乡亲们不在,但他们会支持我的,不过也可能有人要反对。”“乡亲们不在也好,我去世了,不要兴师动众,不要很多人来送,劳民伤财,不要给我换衣服,就穿着青年们送我的这一身----我生时是劳动人民,我永远是乡亲们中的一员。”“把我埋葬在高高的坡上,让我看着下虎岭,看着我们中国共产党打破苏维埃锁壁,让人民冲出鬼门关,让小铺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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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主任已经呜咽起来,向堂屋中间的余书记遗体奔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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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党支部成员和乡亲们都不在的情况下去世的,按照他的意愿,就不惊扰众人地埋葬了。可是我们总要搞一个遗体告别啊,大家舍不得他啊-----”罗主任一头栽到余书记遗体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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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和硫扶起了罗主任,跟她商量,粮食和菜就由他和硫带队送到水库工地,把余书记逝世的噩耗告诉支部成员,由队长锡林组织安排,在不影响工地施工的情况下,抓紧轮换着赶回来向遗体告别,罗主任就在家主持丧事----钢和硫也见到了在场的梁中医。梁说他不久也要上水库工地给乡民们送医送药----钢和硫带着娘子军星夜赶了40多里路,赶到工地,把消息带给了锡林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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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内,锡林和几个支部成员,还有一些乡民,都先后回来见了余书记最后一眼----
余书记最后被安葬在坟山的高处,墓碑朝着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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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长满水稻的大地
你葱翠满眼 无限生机
你谷穗高抽 芳香万里
站在你面前 我只有深深鞠躬
泪水打湿了扬花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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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满水稻的大地
我曾把双脚插进你冰凉的水里
试图插进一两棵幼秧-----
我却生长起来
长成这千枝绿叶的一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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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曾感动过我的
不是曾在土地上骄骋的帝王
也不是惊艷的故园爱情
而只是这辽阔的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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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往过 有人想扼杀她
战车嘶逞 刀光击迸
还有人投弹 流布硝烟
她忍辱支撑起后代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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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是颗倔强的种子
从河姆渡的泥淖中萌生
但绝非从另一颗星球传来
而只能是亚洲的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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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她已长成了云
浓浓厚厚覆盖在这片水面上
只因为她是从淤泥里出来的
她是血肉生灵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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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是情深谊厚啊
谷粒沈甸甸 低垂天野里
变成粗瓷碗中香喷喷的米饭
使我尝到人生的炽爱!
-
她是云
和着祖先的 父老姐妹的
我的 汗水血肉
构成了生命的表层
-
她也像云
阻挡着星外云系的辐射 灼烤
维护着山 水
星星般的眼睛
-
在这一层里 我吸吮着乳汁
我在淤泥中打滚 在雨中爬
坐在母亲的乌篷船里遐想
在牛群的背上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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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想着亚洲能够飞起来
驾着这片云 而我是那童年的风筝
望着母亲那美丽的身姿
擎着母亲那慈祥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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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祖国的云层下
耳畔传来曼陀铃的琴声
天空飞来云雀的歌鸣
眼前飘来了那座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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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覆盖着亚洲土地的水稻
那沟渠纵横的东部沃野
春寒料峭中迎风挺立的秧苗
骄阳似火下茁壮拔节的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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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斗笠 那蓑衣 扛在肩上的犁头
那如针如猬刺在脸上的雨丝
那磔骨的冷水漫过了脚背
那脚背上生起了祥云
-
深一脚浅一脚吆喝的牛耕啊
你永远踩在我生命的音程!
芒种里呼喊着姐妹们午收的双抢
寒露里响遍了父老们晚秋的镰声!
56.留声机是偷来的
56
经济上的分化,感情上的越野赛,思想上的南辕北辙,使知青公社成员间友谊的分崩离析,成为不可避免的灾难性结局。
新房盖好了,但几乎同时就变成了知青公社的墓地——单身宿舍。
铁最先隔了房,分了户,并且是靠灶房的一间。这样一来,烧饭用水最方便,此外还开了后门,这样就变成了单干户。分房的那一天,他掏出2元钱来往锅台上一扣,起出集体大锅,“梆”的一声砸了:“从今天开始,我单独核算。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在队里公益金里已单独提出我去年至今的工分,另算!”看看大伙都没反应,又接着说:“我劝你们也都这样,何苦呢?一年到头辛苦下来就那么两个钱,搞什么公产实验,打肿脸充胖子!”说完,又加上一句:“维护那种虚假空洞的理想标准,人都要饿死!”钢他们几个都在旁边发懵,铁想想又说:“我不像你们有家里补贴,我家里一分钱都不给,还有个瘫痪的妹妹,我没办法啊!”说的是感慨兮兮、热泪涟涟。
氡很快响应,挨着铁的屋子竖起了第二道土墙,不过,总算还讲情谊,留着一扇窗户以求声气。在隔开的房子里,他与大刀李和黄外香频频接触,鬼鬼祟祟地来往,不知搞什么名堂。氡现在的思想越来越古怪,连他戴着个眼镜的样子,也显得好像有点阴险,书也不怎么看了,变得让人越来越猜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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硫几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分户的,因为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独立环境搞点创作。上次在公社创作组,由王书记亲自组织撰写反映知青成长的话剧《一代新人》,他写的初稿虽说不成体统,但那还是方法问题,有激情、有思想、也有生活体验----县文化局的专业作家万老师认为主题思想和素材选材都很好,提了很多意见,也赠送了几本书,答应一定帮助,让他修改了再看看。“文章不惮改,多写几遍;不行,推倒了重来。文学是生活的镜子,要精确而艺术地反映现实,和作家主观的修养、学识有很大关系。要站得高、看得远,才有可能俯瞰人生,才可能滴水见太阳;或者,全景式地镜射出人类生活。读者在作品中受到感染、受到鼓舞,受到潜移默化,这就是文学的作用。在这个意义上说:文学是不亚于拿破仑攻城炮一样的强大灵魂武器——用于摧毁旧的社会思想,培育新的道德意识,鼓舞人民向美向善的心理倾向,指引人民走向新生活的热情和勇气-----”万老师是64年以前的老大学生,思想很正派传统,抱着茶杯循循善诱,说:“古往今来的真正的经典作品,像荷马----屈原----莎士比亚----雨果----一直站在那里----”,“低俗的作品可以成为一个故事,也流传于一时,有短期的轰动;可是真正伟大的作品却像一座耸入云霄的丰碑,或者永不熄灭的灯塔,影响着人类的几千年。所以,怎么能说文学无用论,文学屑小论,文学反映个人小我、自我论呢?”万老师又说:“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所谓的文学,而是没有真正的文学,甚至没有真正的文学家;不是没有所谓的小说,而是没有真正的小说,甚至没有真正的思想家;不是没有所谓的电影,而是没有真正的电影----也没有真正的表演艺术家----这才是时代的真正的悲哀----”“所以现在这些红极一时的作品,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所有现在这些轰动一时的东西,明天就会遗忘----”“可惜了,浪费了人才、时间、精力、金钱----都在自吹自擂,也都是盲人摸象----”
“嗨!”万老师长叹一声!
“你们还年轻,我寄予希望将来在你们这一代人手里写出中国真正的伟大小说来!”
万老师的潜台词是:也慨叹自己空度一生,荒废一世----中国这个国度游离于世界之外,中国有着不同于宇宙时间的独立坐标,中国是一座离奇的魔幻舞台,中国对于世界来说是另一个空间----中国的事情太难了,中国循着自己的规律走、演变,是一颗奇怪的陀螺,自转、反转,不知道在转什么,也不知道要转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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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硫善根未立,这些良医妙药似懂非懂,听了半天不得要领。不管怎么说,艺术贵在体验与积累,不可一蹴而就,要深入生活,不可闭门造车,这些原理是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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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于心不安地分了户,就在氡的隔壁一间,不过他自认小人,只不过是半间,又只是用砖隔了半身墙,和钢的大房子抬头相望,这样既可保持同学联系,又有一个心理上自认为清静的环境。
只有磺和钢住在背阳的西侧房屋里,后面就是大山,阴冷潮湿,屋里堆满了知青公社的农具、工具和杂物,还有一些分来的山芋等等,简直就是个大库房。钢觉得这没有啥,革命就是牺牲,就是先人后己。自己在牛棚里体会过拉赫美多夫睡钉板的滋味,背阳的房子总比原先和棺材睡在一起好得多。钢在帮铁和氡从老房子向外搬东西的时候,看到硫爬上房东的阁楼慌里慌张找什么,就问硫。硫在上面吃了一惊,慌忙用晒厢遮掩了一下,“没什么,没什么。”忙不迭地掩饰,很快装作没事样的轻手轻脚爬下来。硫其实是上去找留声机的,他记得上次在顾思龙那里还听过一张唱片的,他上去以后,发现留声机不在了,找了好半天,原来锡连曾上阁楼两次,因为找东西,就挪到了最里面。硫找回了宝贝,又不敢当时拿下来,做贼心虚,后来趁一天晚上天黑,找房东要了原屋的钥匙,又偷偷爬上去,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敢抱回来。这会从阁楼上下来,还神魂不定地,恍恍惚惚回到抬家具的同学中间。
钢认为分户不分家,知青们除了工分独立核算外,吃饭还应该在一起,这首先遭到了铁的反对:“大锅都砸了,还在一起吃啥?”但氡和硫坚持合伙,铁想想自己食量大,不吃亏,也就没有再顶牛,但附加了条件:“保留大食堂,各人自己可以单烧,每个月轮值记账,年终结算。”钢认为事情走到这一步,还是应该维护知青公社的集体精神和荣誉,做到互助互爱,团结一心,随时交流,互通有无----这点大家都没有意见。铁心里想:“这些都是空话----”把胸口一拍,“有困难都是我的!”表现出了个人英雄主义的气概。然而大食堂只记了一天账,就停伙了。因为水库工地等着人。出发之前,中国农村社会主义革命历史见证人硫,又在《公社词典》中记下了“大食堂”、“饭票”、“大锅饭”等词汇。
57.水库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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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叮当!”“珰”----砸钢钎的声音在山谷里此起彼伏----因为3队工地任务紧,这两天取石砌坝的工程量大,硫又被从砂石组抽到钢钎组来了。他掌钎,胖胖圆头的锡高砸锤。锤把子扁扁软软的,一闪一闪砸到钢钎上却有那么大的力量。锡高砸一锤,硫双手中的钎子就要往上抽动一下,转动一点,让洞里有所松动,再带出尘屑,不至于阻塞,以使更深的砸入。硫两手带着手套,不一会都握出了血泡,手套也打烂了,工地上拣了好多烂手套,换上继续打,两个虎口都震开。梁中医这一向已经到工地来了,因为山区医疗力量薄弱,他不仅要管着3队和全大队的伤病,还要和另外一个赤脚医生整个水库全线的跑。硫到梁中医那搽了点紫药水,还给了两片胶布贴上。硫看见钢就在不远的石岩边打钢钎,而铁已经和飞虎队腰间缠着绳,吊在半空中打钢钎;氡则在不远的水库大坝现场测量测算土石方,而磺在更远的地方挑沙----硫回到现场,也换着打了两锤----
不一会,从一间小屋里,鸡公车推来了炸药雷管和导火索。队长、锡云、锡平等几个都是砸钎打炮的好手,这会就亲自装药,装多少,要根据炮眼的深度,有的装四管炸药,有的两管多一点,把炸药阕一半,加到已有的两管上面,雷管装到导火索上,塞进炸药里,导火索的长度根据其燃烧起爆需要时间和点火人逃离爆炸点需要的时间算好,整个爆炸面的半径必须考虑到周围住家、远近干活群众的安全要求,因此炮眼的数量和深度及装药总量,都要经过一定严密的计算----水库施工现场周围一定的范围内都有安全标记,有的是标语牌,有的是图标,有的地方插上涂了红油漆的树棍子,在爆破时间内水库各通道都禁止行人,预先按指定地点,提前一定时间都派了安全员持着小红旗,阻止一切通行----
硫把这一切都看在心里。好,一切准备停当,现场除点炮人员外全部撤至安全线以外----锡林队长站在安全处,“瞿!”的一声长哨,“唿”地举起了一面小红旗,“哗啦!”现场所有的小红旗都举起来了,寂静无声——只见山崖下预先准备好的七八个点火员,顿时像箭一样飞射出去,各显猿猱本领,在山崖间挪拿奔跳,用预先准备好已经点燃的臭纸卷去点那些导火索。硫躲在一块岩石后,看到黄外香一人点了七八炮,快刀李也点了6炮,锡云、锡平都点了五六炮,铁也在最边上的位置点了三炮----人们的心都拎到了胸门口了----耳朵灵敏的都能听见导火索“咝咝咝咝”叫,燃烧的红点位置在上行----空谷里上漾着线线的青烟----一秒、两秒、三秒----这时候,只听得“轰啦啦”一声巨响,仿佛大地都被震翻了一样——硫躲在岩石后顿时被震得在地上打了一个翻,半面山崖都震下来了——“乖乖,我的妈呀!这是战争吗?”巨大的岩块还在一块接一块地掀落下来,爆炸面腾起了硕大的烟尘,飞炸起的碎石颗粒飞蹦起溅到几里远,就在硫的头顶上铺撒下来。“哇!这么厉害啊!”硫抱着脑袋半蹲着,又听得“咚”,一块石头砸到不远的工棚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这时就在离硫不远处,有人小声说:“人民伟大啊!”硫看到了钢,俩人会意地点点头。
工地安全线躲避的人群中已经拔上了烟,有的水烟袋,有的旱烟管,有的纸烟。硫递给了锡云一根大公鸡,俩人点着。硫就站起来,伸了一下懒腰,锡云赶快拉了一把,“还没到时间,伢子哎,等队长哨子。”硫看见锡平缩在另一块岩石下,招手要烟,就猫着腰蹿过去,俩人坐在地上。硫抽出烟递上一根,两根烟逗着,两串烟雾上升,硫往石壁上一靠,吐出一口烟。锡平张开一只手,意思想看看硫的。硫伸出双手张开,十个血泡,虎口还流着血,锡平张开掌,只有两个血泡,锡平伸出大拇指。锡平说:“你们青年好啊,有文化----”话没说完,刚才沉寂了一会的山谷又响起了两声闷炮——这是几处因炮眼深,或个别雷管、导火索受潮阻推迟了引爆造成的,又是一阵哗啦啦的碎石落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