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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2

作者:梅里 当前章节:45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秦勤也跑了,并发誓永不回头,但女人的心是脆弱的,后来,是宋清宇八顾茅庐才在药王山的花丛中把她请来。有传言说,宋清宇好话说尽都不成,最后他在花丛中给她下了一跪。常言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秦勤无奈,只好回到鱼塘。

秦勤比韩香柳玲珑,看起来更温柔,而且学历高,本科,学的是旅游专业,且能写,会画;韩香柳人高马大,职中毕业,中专,学的是市场营销,口才好,懂经营,且骨子里有一股豪侠之气,关键时刻敢为朋友两肋插刀。

现在,宋清宇甚至有些后悔当了这个村干部,可是,那时,他是无论如何都看不下佛耳峪的混乱景况了,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蒋学仁、韩香柳等人的恳求了,特别是村里那些老党员老干部的恳求的目光不时出现在他眼前。宋清宇清晰地记得,那天早晨他骑着摩托到鱼塘来,韩香柳在她盖的那排新房门前把他拦下,脸色非常严肃地说:“宋清宇,我有两句话跟你说,但不是我说的,是佛耳峪全体党员和老少爷们儿说的,也有我个人的意见。”

宋清宇没有下车,而是坐在摩托上看着她,就跟个陌生人似的,脸色十分严肃,这是他们分手后第二次单独说话。宋清宇说:“什么话,你快点儿说!”

宋清宇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与她单独在一起,他不愿再惹骚。

韩香柳看出了宋清宇的意思,但她没在意,接着说:“咱村的事儿你也清楚,该站出来管管了。你经济基础好,人缘也好,你不管谁管?”韩香柳停了片刻,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事,脸色更加严肃起来。“老的求过你,少的求过你,家里人求过你,外人求过你,你还等咋着?人不能光靠钱活着,你也得担起一份责任,那才叫爷们儿!光为钱活着,没意思。”说完,韩香柳一转身进屋里去了。

一句话刺中了宋清宇的关键,找他的人很多,可没有跟他这么讲话的。他猛然觉得韩香柳并没拿她当自己人,也没拿他当外人。宋清宇愣了一下,一拧油门儿,走了。

说实话,当宋清宇突然被韩香柳拦下时,他的心嘣嘣地乱跳了好几下,他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他一口气跑到鱼塘,也像今天这样,他坐在鱼塘旁的石头上想了很久很久。可以说,宋清宇能够站出来当村干部,关键作用就是韩香柳的那几句话。可以说,宋清宇是非常在乎韩香柳的意见的。仿佛有她的支持,他的心里就有底气,浑身就有力量。

宋清宇翻了一个身,眼前就又浮现出李大栓他们那几个老党员来。他们都七十多岁了,那天却突然追到白玉庵门前,在大槐树下呼啦一下把他围住,一张张沟壑纵横的黑脸上,一双双混浊的眼里都迸射出渴求与希望。李大栓动几下嘴唇,露出一颗老长的犬齿,带着风说:“宇头,你得站出来管管,就算大爷求你了。”其他人也都这么说。

宋清宇用眼扫一下,他想起了乡干部们形容佛耳峪党员老化的那句话:“七个党员八个牙。”宋清宇心想,现在数数,八个也不够了。为发展党员的事,蒋学仁被乡党委书记找去进行了专门谈话,后来才发展了贾德正。

宋清宇说非常感谢他们的信任,可是,他最后还是说他太年轻,没经验,还不能担此重任。

陆峥嵘却这么劝:“清宇,该咱哥们儿出山了,就这山,这水,这天赐的自然条件,佛耳峪就是一条臭水沟,咱哥们儿一整就得整冒烟儿他的,佛耳峪不愁没好日子过。”

李松山说:“别炸乎,想好了,怎么干?干咱就得干出点色性,别丢了人。”

秦勤说:“清宇哥,你必须干,不然,这村子可没救了。就按原先你给村里做的规划干。再则,你要干,咱们的诗社也就有希望了。”

秦勤说的规划,是指二00七年时,蒋学仁让宋清宇给佛耳峪村做的生态旅游发展规划,也叫社会主义新农村规划。那份规划图在全乡都出了名,冒了尖,着实地让蒋学仁在乡里风光地露了一把脸。可是那规划没等执行下去,村里就发生了“政变”,蒋学仁、贾德正接连被打下台去。只有翠屏山下韩香柳盖起了三十间门市房,往下就没戏了。

宋金喜老两口开始并不愿让宋清宇当村干部,他们始终认为在村里干不出个四五六,没出息。他们幻想着有一天宋清宇能跳出山沟沟,到外边端个铁饭碗,去不了天津北京,去县里乡里也行,那多神气。可是后来,宋金喜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似的,还主动追到鱼塘来跟宋清宇说:“宇头,大伙都信任你,你就站出来管管,不能总看着他们打架吧?这村子文化大革命那会儿也没这样。”临走时他还说了句:“当村干部不怕,将来你要是想走,一拍屁股就走,没人拦得住。”看来宋金喜为儿子考虑得还是挺远的。

宋清宇听得出,这方方面面的人找他,都是蒋学仁鼓动的结果。他甚至还给县文化旅游局的薛倾城打过电话。薛倾城急着在网上给他发贴子,后来又打电话,夸佛耳峪的山水,夸宋清宇的人品,才干,夸他有责任心,有爱心,他一定会在佛耳峪大有作为,大放光彩,实现其人生价值的。

宋清宇给她回了五个字:“忽悠,腿瘸了。”

蒋学仁来找宋清宇好几次,他很讲策略,没有直接说让宋清宇当村干部,拯救佛耳峪于危难,带领群众致富之类的虚话。开始,他只是夸佛耳峪历史的伟大,从修长城,一直夸到他当了书记。说修长城的人都是英雄,都是豪杰,修长城的后人也没有孬种。然后夸佛耳峪的山山水水,后来他就轻描淡写地学说郭有田,马起根等人的上访问题,说那事是马尾子串豆腐,不值一提,小事,他们兴不起风,作不起浪,对村里是闪不了腰,差不了气儿,动不了根的,共产党怕过谁,他们影响不了大局。奥运会开了,六十年大庆照样搞。他还十分同情他们,强调那是人民内部矛盾,采取必要的措施加以解决就得。说郭有田心直口快没啥,说马起根虽有主意,但历史清白,事儿赶到这儿了,事儿逼的。

宋清宇听着,心里话,那么简单,你干吗不解决?你干吗让人打下台去?

最后一次,蒋学仁明确地请宋清宇站出来,他夸宋清宇,说:“大伯从小就看你有出息,从你穿开裆裤的时候,真的,从你用煤铲子和尿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蒋学仁眨巴几下重重叠叠的眼皮,他眨眼皮是一绝,是快速而没个数的那种,就像闪电,啪啪的。他看着宋清宇又说:“工作有困难,这不假,可是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毛主席说的,我顶死也忘不了。”

沉默半日,宋清宇开口了:“我回来就是想挣两钱儿,养父母,没别的。”

蒋学仁嗖地站起来,有点急。他点然一颗烟,是官厅。老百姓说,蒋学仁是全佛耳峪同龄人中惟一一个抽得起洋烟卷儿的人,因为他是村里的高干。先前他抽马樱花,改抽官厅是前两年的事。他说这辈子不改了,死也抽官厅,这名好。蒋学仁吐出一大口烟气,说:“我这两个月工作白搭了?丁着是放屁了?”

“大伯,看你说的。”宋清宇有些不安。

蒋学仁生气了,走了,可是没走几步他又回来,说:“宇头,你不就是个大学生吗?不赶上这社会,你上得起?小样儿,大伯干一辈子革命,啥不懂?我告诉你,一个人要是忘了国家,忘了大伙儿,光想着个人,死钻钱眼儿,没啥出息。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你不跟党走,就是死路一条。年轻人得有点责任心(他把“责”读成“zhái”,绝不是“zé”。)宇头,咱爷俩这儿事还不算完,三天后你给我信儿。知道不?啥叫感恩的心?”

蒋学仁走了,没有回头。

宋清宇看着他,扑哧一下笑了,心想,这老头还真敢甩词儿。

邻居家公鸡发出了第一声呐喊,宋清宇一听就能想到那公鸡叫的时候的样子,挺着胸,伸着脖,大张着嘴。宋清宇想,鸡这种禽类就是各路,特别是公鸡,一代一代都会报晓。据说,公鸡是很自信很傲慢的,它们认为,这世界如果没有它们的呐喊,日头就不会升起,天就不会亮。

东边的屋子里有些响动。宋清宇知道,这是他的父母起床的声音。几十年了,为了这个家,他们总是这样起午更,睡半夜的。

宋清宇也清晰地记得,韩香柳与他退婚的那段日子里,他的父母亲也同样在经受着一场巨大的精神折磨。常言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好端端的一个家,日子红红火火,儿子宋清宇两年前就跟韩香柳订了亲,女儿宋清扬去年也跟本村老秦家的大小子秦勉对上了象。眼看两个孩子都快结婚拜堂了,宋清宇跟韩香柳却突然地发生了这当子鬼事,宋清扬跟秦勉的关系也是危在旦夕。宋金喜老两口真是难以承受,那天他们坐在炕上看新闻联播,电视里正播世界经济发生海啸,经济危机席卷全球。突然,宋金喜掉下了眼泪,他说:“我们家也发生海啸了,我们家也危机了,我们家八辈祖宗都没做过孽事啊,老天爷你咋就不睁眼啊......”

老伴看着他,一声不语,她知道,他是憋的,压抑的,让他哭出来更好。

一会儿,宋金喜的哭声戛然而止。老伴说,带着几分讥讽:“你不老说泰山压顶不弯腰吗?你不老说任凭风吹雨打,胜似闲庭信步吗?这回你弯腰不?你还信步不?压不死你。走,去买一捆香,咱拜拜白玉佛去。”

宋金喜擦把脸,老两口上了白玉庵。

宋金喜老两口都是高中毕业,只不过是赶在了文革时候,没学到什么真东西,因此对那个年代的一些词他们记得很深,以至一辈子都不能忘。

宋金喜也是有些个性的人,比如说对拜佛这件事,他从来不信,也不让老伴信。他说:“那就是个石头疙瘩,信啥玩艺儿?你要是让她张嘴说话,你要是让她给俺家送一斗米来我就信她。”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如今,家里出了这当子事,他弄不清到底都是为什么,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路上,他还跟老伴说:“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啊。”

进了白玉庵的门口,宋金喜好像突然明白了,是不是因为他的言行触犯了神灵?因此,才使他家遭到这样的不幸?然后他又立刻下了决心,今天,他要用自己的真诚感召天地,向白玉佛做忏悔。

看到父母为他们操心,宋清宇和宋清扬心里非常不安。他们曾一起做父母的解释工作。说人一辈子都是要经过磨难的,没有一帆风顺的事,就是那唐僧取经还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呢。他们俩将来会好的,人只要年轻时吃够了苦,以后就好了,不然就是到老来吃苦,那可就惨了。总之,人一辈子老天爷早安排好了,谁也逃不脱。

宋金喜两口子信了,觉得他们说的对,只要孩子们逃过此难,将来幸福,他们就放心了。宋金喜说:“香柳这孩子挺好的,怎么突然就学坏了?唉!”

宋清扬没说话。

宋清宇说:“香柳的心没有坏,她肯定是上当了,肯定有难言之隐。”

许久,宋金喜说:“死心吧,有合适的该订就订。”他停了停又说:“还有你,清扬,跟大秋(秦勉的乳名)好好处,他要是再不学好,他不仁,也别怪咱不义,别这么邋遢着。”然后走出院子,站在城墙上去看青龙河,看佛耳山上的灰鹤。

宋金喜老两口在白玉佛前跪了半日,宋金喜不敢抬头看白玉佛的眼,只是跪着磕头,嘴里不停地叨叨。两方面事,一是忏悔从前,祈求原谅,二是保佑儿女顺利,家庭平安。宋金喜这回是特别的虔诚,一句歪话、笑话都没敢说。

宋清宇又一夜无眠,本不该想起的事,今夜又全部翻腾起来。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这天夜里,佛耳峪又发生了一件令人惊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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