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耳峪的秋天是最美丽的,满山遍野的葱绿,一夜间就变得班驳陆离,令人眼花缭乱。城里的那些画家诗人们都被这景色给勾来了,他们住在这里采风、写生,从一大早开始,山头上田梗上都布满了人群。支架子画的,端小本本写的,满山走的看的都有,当然,最多的还是端照相机拍的。
从前,佛耳峪人对这山这景仿佛从来都没找到感觉,从来都没发现过她的美,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审美疲劳。有些老农还责怪说:“这山沟沟有啥看头,没金没银的,有空咋不在家哄哄孩子放放猪,闲的。”佛耳峪人虽然没有发现佛耳峪美在哪里,怎么个美法,但是佛耳峪人无论什么时候在外没说过自己的村子不美。在大集上,外村的人就问佛耳峪人:“听说你们佛耳峪的景致忒好看吗?”
佛耳峪人回答,带着骄傲:“可不,贼拉的好呢!”
现在佛耳峪的年轻人读了书,有了文化,他们像城里人一样发现了佛耳峪的美,而且认识得更深,挖掘得更深。李松山、韩香谷等那帮人一边做活一边就写出了许多的诗,单等“山鹰文学社”成立那天一展风采呢。
秦勤是对佛耳峪山水最痴情的年轻人之一。别人是用写散文、写诗歌来寄托自己的情怀,秦勤除了写散文写诗外,她还画画,把自己的诗或别人的诗写成书法作品,绘成画,投给报纸或杂志社,给佛耳峪扬了大名。
最近,秦勤画了好几张山水画和花鸟画,准备参加嬴州市和漆梁县举办的建国六十周年大展。秦勤给她的画定名为“佛耳峪之秋”,重要目的之一为的就是宣传佛耳峪。秦勤画的第一幅是千重石浪与金灿灿的稻谷;第二幅画的是画眉山下的梯田与高粱;第三幅画的是陆峥嵘家的山寨小院与果园。秦勤画完了画,又写了三首诗,准备题在画上。她认为,这几句诗作起来要比画画费劲多了。
秦勤的画都是在宋清宇的石屋里画的。画案、颜料、笔、纸等等都是从家里新搬来的。宋清宇打心眼里愿意秦勤搬到石屋来画,可他却对秦勤说:“多挤,画得了吗?”
秦勤说:“愿意,就挤你,就看着你。”
宋清宇笑:“我有啥好看的。”
“有,你脸上有山有水,有树木有鲜花,有......总之,我愿意看,有灵感。”
宋清宇闭上眼,倒在炕上,说:“好,那你就看着我的脸画山画水画鲜花吧。”
秦勤放下笔,悄悄地走过去,突然地扑在宋清宇的身上猛亲起来。
这是秦勤来此作画的真正目的。画了一组画,他们却演绎了好几次这样的热烈场面。一次,宋清宇还跟秦勤建议,让她学人物画,就画他们俩,他说这个主题一辈子她都画不完。秦勤说:“好主意,体会深刻,一定能画好。”
秦勤把画挂在宋清宇的石屋里,供大家欣赏,当然,这三幅画已是经过了很多的法眼,也可以说经过千锤百炼了,现在陆峥嵘他们已无可挑剔。
三幅画大家评定,数千重石浪与稻谷最美,说这幅画很有精气神,是很写实的那种。画面上只有三层石浪,石棱上有几束金灿灿的水稻已经成熟,水稻上还有一只绿蚂蚱。第三幅画,山寨与果实画得很有现代感,画得就跟孩子信手涂鸦一样,拙笨,走形,果不像果,树不像树。问题出在了第二幅画的高粱地上。秦勤没有画山,也没画梯田,整个斗方上全是高粱,齐唰唰的,是她理想的高粱地。大家都批评她,可是秦勤却说,这叫创作,是艺术,她不是照相机,照搬生活。一句话把大家都噎回去了。陆峥嵘不服,他出一个歪点子,让秦勤在那高粱地里画一个坦胸露乳的少女,这叫传统与现代的结合,取名就叫“憩”。
大家狂笑。
不料,秦勤却觉得陆峥嵘这建议不坏,第二天早晨那画上真的长出了一个裸女。少女半躺半卧,身体雪白,双乳挺拔,丰腴有佳,一只鲜花叨在嘴里,两颗明眸直视前方,并露出蒙娜丽莎那样的微笑。一言以蔽之:“性感”。
小石屋里热闹起来,无论男女,无论老少,他们都来看画,当然,他们都是来看叫“憩”的那幅画,或者直接说,他们都是来看那裸女的。
蒋学仁评论说:“忒砢碜,可给佛耳峪丢死人呢!”
贾德正评论说:“太美了,给人享受。不能叫‘憩’,就叫佛耳峪之秋,只有这样佛耳峪才能出大名,佛耳峪的姑娘才会让世人认知。”
有几个毛小子还摘下画,说是挂到自己的房间去。秦勤急了,追出去老远才抢回来,并答应再给他们画更性感的。
宋清宇经常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画,他认为秦勤的观点是对的,艺术就是艺术,但他没有陆峥嵘思想解放,也没有他歪点子多。他看着那少女也觉得很美,很和谐,他也支持把这幅画纳到佛耳峪之秋里去。
宋清宇决心好好解放思想,用全新的观念去修改他的“百斗”游乐场规划,制定佛耳峪发展规划,实行新的土地流转和承包规划。
宋清宇想了前,想了后,想了左,想了右,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就在那一夜,佛耳峪又发生了一件令人惊骇的大事情。
早晨,宋清宇正在看墙上的画,正在修改那一揽子规划,秦勤突然像挨了蝎子蜇似的闯进屋来,惊慌失措地说:“清宇,不好了。”
秦勤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清宇,老蒋家的稻子没了,贾德正家的花生没了,李松山家的高粱、谷子没了,韩二哥家的大豆也没了,昨天夜里都让人给偷去了。”
秦勤继续喘气。
宋清宇惊呆了,拉上秦勤,骑上摩托车直奔千重石浪。他想先去看看现场再做决定。
千重石浪上狼藉不堪,水稻已被人用镰刀从脖上把稻穗割走,留下的只是大半个稻草,也许,石缝中还残留下几棵孤零零的稻穗在风中发呆。蒋学仁家还不知道稻子被割。石浪旁的路上却堆满了路人在指指点点。
贾德正早已到了他家的花生地里。他只是在抽烟,蹲在田头一声不语。他家的花生是被人用犁犁完,然后装在驴车上拉走的,田垄上还有一些花生没被犁掉,扔长在地上,但也露出了白花花的花生。花生在田里的惨状就跟自己的媳妇让人脱下半个裤子似的,谁不生气?贾德正站起来,对宋清宇说:“狗日的,都是活人惯的。”然后一路寻着车辙和路上洒下的花生叶片找去。
李松山家的高粱还没熟透,就跟蒋学仁家的稻子一样,还有点青,可是那一夜连谷子带高粱全被人用镰刀割走了,地上只是一片片光棍的秫秸,样子既滑稽又可怜,又令人生气。李松山一大早就去了漂流场,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家的高粱和谷子被盗。
宋清宇也气炸了肺,他疯子似地跑到村队部,用高音喇叭急促地喊蒋学仁、陆峥嵘、李松山、贾德正。他也想喊韩香柳,因为韩香柳真的是个有好主张的人,可是他又把话咽了下去。
十分钟后,只有贾德正还没有到。宋清宇首先向大家通报了昨天夜里发生的情况,四座皆惊,大家站起来,义愤填膺,要立刻到田地里去看个究竟。宋清宇拦住大家,说样子很惨,看不看都一样,庄稼都没了,现在的关键是下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众人异口同声:“报案,狠狠整整这些狗日的。”
宋清宇也同意,而且他想应该把承头的人绳之以法,不然有可能演变成大案,将来会一发不可收拾。
贾德正赶来,他说:“不用报了,案子已经破了。”
贾德正告诉大家,那稻子、高粱、谷子都在沈万星家,花生、大豆全在宋金垚家。
这次大家都没有吃惊,因为人们早就想到了会是这帮人所为。
贾德正第一个找到了马起根家,什么都没有发现,马起根嬉笑着跟贾德正说话。贾德正却一脸子的酸气,没理他就走了。
贾德正来到了宋金垚家,没进大门,他便从铁皮门缝里看到了宋金垚和他的媳妇郭玉叶正在摘花生。郭玉叶的嘴里还在不停地吃着,满嘴都是白花生沫。
贾德正推门进来,宋金垚两口子吃了一惊。
贾德正跟他们对视了良久,双方都很尴尬。
贾德正说:“这花生不错呀,哪块地上长的?”
又良久无语。然后,郭玉叶接话:“俺家地长的,咋的?”
贾德正火上来了,抬脚踩住了郭玉叶欲去抓花生的手,恶狠狠地骂道:“狗操的,把花生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贾德正的骂声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
郭玉叶不吐,呲牙咧嘴地叫。突然,她噗地一下把花生吐在了贾德正的鞋和袜子上。
贾德正从来不吃素,他飞起一脚把郭玉叶踢翻在地,并踩住她的背骂:“吐啊!吐啊!”
宋金垚奋不顾身,抓起身边的一根棍子朝贾德正打来。贾德正一躲,顺势抓住了宋金垚,摁在了郭玉叶的身上,然后把脚踩在宋金垚后背上骂:“狗日的,听好了,把花生跟豆子送我们家去!一颗都不能少,日头落山之前我在家等着,不送去我让你爬着走,不信你试试。”
贾德正吐了一口唾沫,抬起脚走了。
贾德正来到了沈万星家。沈万星院里堆满了高粱、谷子、玉米、稻子之类。贾德正一看便知,村里肯定还有其他人家遭了袭击。
沈万星家除了粮食还堆满了人,韩俊才一家等等都在,他们正在欣赏院里的丰收战果。
贾德正进来,并不怯场。他说:“收获不少啊,这一夜够辛苦的。”
“我们愿意,你管得着吗?”仗势人多,沈万星装横。
贾德正一翻白眼:“跟谁说话呢?你再说一遍!”
沈万星真的没敢再说。院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韩俊才走过来说:“咋的?说了你还能把哪个活吃了咋的?”
贾德正又火了:“韩俊才,小样儿的,有种的你到大门外跟我说半句。”
“我就在这儿说还咋的?”
“你说。”贾德正边说边向韩俊才扑去。
韩俊才吓得抽身便逃。众人拦住了贾德正。
贾德正骂:“你妈那个狗╳的,我不拧掉你的狗头。”
跑了韩俊才,贾德正转身又骂沈万星:“沈万星,你听着,这事我就管了,日头没之前,这粮食你从哪儿拿来你给我送哪儿去,一颗谷粒儿都不能少,不信你试试。我让你暗无天日,信不?”
宋金垚、沈万星等都害怕了,他们怕贾德正,但更怕的是他们做了贼,失了礼。他们喊上马起根等一起来到郭有田家郭有田性子涨,喊道:“不怕,这叫官逼民反,娘俩守寡,个人知道个人,谁不吃饭谁饿得慌。贾德正敢动咱一个手指头,咱就抱成团儿,跟他拼命。公安局只要抓咱,咱就集体去坐牢。”
在佛耳峪,除了贾德正,郭有田是唯一一个敢跟人玩命的人。马起根、宋金垚虽对他有些不满,但绝对动摇不了郭有田上访领袖的地位。这次秋收行动也是在郭有田的支持下他们才敢做出的。那天白天,他们在郭有田家策划了一整天。他们错误地分析了形势,认为抢了韩香柳的粮,政府并没有给他们怎么样,他们再收了蒋学仁等的粮食,政府也奈何不了他们。他们也分析了后果,最多让他们进看守所几日,那么他们就全体围攻政府,进京、赴省,爱咋着咋着。马起根把几天里侦察的目标一一做了讲解,分工,就像个司令员做战斗部署一样。
郭有田收陆峥嵘家的果子;宋金垚收贾德正家的花生、大豆;韩俊才收李松山家的高粱、谷子;马起根收宋清宇家的鱼;沈万星收韩二哥家的玉米;各家要男女老少齐上阵,可以雇亲戚,朋友,人越多越好。
马起根看看手腕上的老表,说:“今夜十二点动手。”
五个小组有两个小组没有行动,一个是郭有田,他说晚上摘果子看不见,他就白天去;马起根也说,黑夜没办法弄鱼,他要在白天智取。
原来郭有田不想参加这次秋收行动,可是到了跟前,他又是第一个行动起来了,他和马起根参加了其他小组的行动。马起根拉着一驴车花生,穿过自家的大门,简直去了宋金垚家。
宋金垚说:“大哥,你家近,就放你家吧。”
“不成,不成。我家界比子是陆峥嵘,贼着呢,别败露了。再着,我家院子也窄,放不下。”说话时他根本没停车。
到了郭有田家,宋金垚和郭玉叶还在恨马起根,如果那花生放在马起根家,今天早晨挨打的就是马起根两口子了。
郭有田见大家势气受阻,就鼓励说:“兄弟们别怕,一口咬定,没偷,谁也没逮住咱,东西是自家地长的。咱们都是佛耳峪的人,咱人人有份儿。再则,实在不行,你们就说都是我郭没田干的,与你们没关系。”
宋清宇决定立即报案,但蒋学仁却立即站出来反对,说贾德正已经发现了是谁抢了粮、盗了谷,让他们送回来就得,庄里庄亲的,别激化矛盾。
陆峥嵘跳起来:“蒋大爷,我问你,什么叫激化?什么叫庄里庄亲?人家都视你为仇敌啦,你还跟人家讲亲戚呢?开国际玩笑呢?报案,报案,你不报我报。”
李松山、秦勤、韩香谷等也都喊起来:“报,报。”
蒋学仁只翻眼皮,不吱声。
猫三、韩二哥也赶来,杀气腾腾的。猫三说:“要让我找着人,我让他死爹死妈。”
这时,宋清宇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来了一条信息。宋清宇打开一看是两个字:“报案”。下面是韩香柳的手机号。宋清宇一阵激动,装起了手机。
宋清宇说:“六十周年大庆在即,现在是关键时刻,村里发生这样大的事情,不报案怎么行。这么多人家被抢被盗,如果事情继续恶化,可能发生我们意想不到的后果,我们谁负得了这责任?”
贾德正表态:“报不报我不管,但是我已跟他们都讲清楚了,日头没之前,他们把东西给我送回去没事,否则,谁造孽谁受着,吃不了兜着走。”说完,往后一捋长发,愤怒地走了。
猫三立即追过去喊:“贾哥,贾哥,谁抢的,我跟你去干他。”
宋清宇一看,心想,这哪有个好,不报案行吗?
佛耳峪彻底乱了。丢粮的被抢的磨刀霍霍,抢粮的上访的理直气壮。包括双方亲戚都跟着瞪直了眼睛,说不准哪一会儿就会发生流血冲突。
110派了六名警察进村破案。他们察看了现场,录了像,拍了照,然后又听了宋清宇的汇报,案情十分清楚。宋清宇说:“此案并不是大案,但处理不当,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极容易导致发生严重后果。”
公安局的同志十分认同宋清宇的意见,下午立即向县局和县政府进行了汇报。
漆梁县委县政府立即将此案上报市里,并指示公安局迅速破案。
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佛耳峪赵光腚上访团也有了某些感应,知道触犯了王法,因此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郭有田讲话,要求大家精诚团结,拿起刀枪,决不退缩,决不低头,不承认偷,更不承认抢,就是官逼民反,只要他们敢带人走,动他们一个指头,他们就冲,就封路,卧轨,就跟他们拼。
马起根说:“跟他们拼,不拼就得饿死,有种的他们把我打死?咋着都是死,我豁出去了。”
郭有田说:“起根,不用你,我拼,要死我第一个去。”
宋金垚说:“不,死了我也要拉一个。”说着从腰里掏出一把闪亮的杀猪刀。
沈万星、韩俊才等也都喊:“跟他们拼,我们不怕死。”
郭有田喊:“大家回去抄家伙,决不当孬种。”
这一次,漆梁县领导和公安局也愤怒了,因此,他们研究了一个初步方案,即,破案后必须将那些承头的捉拿归案,判刑,劳教,拘留,最低进信访培训班,绝不心慈手软,否则佛耳峪就会永无宁日,说不定还会流血,死人,最重要的是将给六十年大庆带来严重隐患。
按照侦察到的线索,那天早晨公安局来了二十一人,分了三个小组,分别去了马起根、郭有田、宋金垚和沈万星家。去马起根和郭有田家的什么都没捞到,还挨了女人的讽刺、唾骂:“别把俺家的猪、狗吓出个好歹来,看你们装的那模样。”
公安干警在宋金垚和沈万星家都发现了脏物,于是两人被带到村队部。郭有田立即下了命令;“抄家伙去村队部。”
公安干警首先审问宋金垚,并开始作笔录。
一个干警问:“你叫什么?”
“宋金垚”。
“性别?”
“不知道。”
公安干警翻了几下眼皮,很生气:“真是刁民,自己什么性别都不知道?难道你是娘们儿?”
“你自己看。”宋金垚不服。
“性别?”干警又问。
“女。”
“胡说八道。”那干警急了。
“你说我是娘们儿嘛。”
干警既生气,又恨又无奈。
“出生年月?”
“职业?”
“雇农。”
那干警又生气了,放下笔,怒道:“说正经的。”
那干警停停,瞪眼又问:“你家院子里的花生、大豆是哪儿来的?”
“从我们家地收来的。”
“你家的地在哪儿?”
“在佛耳峪。”宋金垚不卑不亢,根本没把那干警放在眼里。
“在佛耳峪哪个地方?”
“那边。”宋金垚不用手指,而是用嘴往西山方向努,很有讽刺的味道。
“是不是别人家的你给收了?”
“你们家有地吗?你们家地在佛耳峪吗?”
“宋金垚,不用你装,有你哭有你软的时候。”
“我的身体早就软了,因为我吃不上饭饿的。但我的骨头是硬的,而且永远不会软,因为他长出了人性,长出了正义,长出了公正。”
那干警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宋金垚,走,到你家花生地里去给我们指认一下。”
宋金垚毫无畏惧,一抬脚走到院里。
院里堆满了愤怒的人群。
马起根喊:“金垚,不去。这群人就会欺负咱老百性,那些当官的贪污,入黑股,开黑矿,他们为什么不查,为什么专跟我们穷人过不去......”
郭有田也愤怒了:“公安干警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一个好人都没有。金垚,不去。”
几百名群众一齐喊:“不去,不去......”
宋金垚受到鼓舞,转过身向公安局的干警高喊道:“我不去,愿意去你们自己去。”
那名干警早就气冲牛斗,此时他再也无法忍受宋金垚等人的无礼。在他眼里,百姓都应该是顺从的羔羊,让他上东他不敢往西,让他死他不敢活。宋金垚等这种嚣张气焰让他忍无可忍。突然,他飞起一脚,照着宋金垚的屁股狠狠踢去。
宋金垚被踢一个趔趄,然后故意躺在地上高喊起来:“公安局打人啦,警察打人啦。”
人群哗地涌过来,个个露出愤怒,并开始喊叫,咒骂:“狗子打死人啦,狗子打死人啦。”
突然,宋金垚的媳妇郭玉叶从人群中冲出来,扑向了踢宋金垚的那个干警,并抓住了他的左手,狠狠咬住不放。那干警疼得一呲牙,一咧嘴的,然后抡起右手照着郭玉叶的脸就是两个耳光。
郭玉叶被打倒在地。突然,几个公安干警都扑过来,不管脑袋屁股,照着郭玉叶又是猛踢,郭玉叶在地上翻滚,惨叫。
宋清宇、蒋学仁等突然冲出人群,拦住了几个干警,怒不可遏的样子:“不许打人,不许打人。”
蒋学仁也急了:“告诉你们,把人打坏了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公安局也不行。”
突然,宋金垚在地上翻身起来,猛地抱住了打他那个公安干警的双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郭有田、马起根等早已怒不可遏,高声喊道:“官逼民反,打死这条恶狗!”
郭有田第一个抡起木棍,一棍子把那干警打翻在地,然后又一脚踢过去,正好踢在裆里,踢中他的屌物。接着,几十名群众冲上来,只见那干警身上棒如雨下,被打得头破血流,四处逃窜。
一群干警冲过来解救,并上来七狼八虎把郭有田铐了起来。
宋清宇等已无能为力控制局面。
马起根眼红了。
宋金垚、郭玉叶、沈万星、韩俊才等佛耳峪三百余人的眼都红了。
宋金垚一头跪在了郭有田面前:“叔呀,官逼民反呀,咱老百姓没法活了。侄儿先走一步啦。”说完,他一头扑向了一个公安干警与他撕打在一起。几个公安一涌而上,又对宋金垚拳打脚踢。
马起根高喊道:“打死这群狗子。”
几百人潮水般向公安干警打去。公安干警寡不敌众,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一个干警抱头翻墙逃窜,结果河卵石墙倒塌被压在了乱石之下,小腿骨折,另一个被冲出的狗咬住了腿,两个大眼汩汩冒血。
公安干警被打得退出了佛耳峪。
佛耳峪村队部里继续吵嚷,叫骂。郭有田挥舞双手,手铐在阳光下闪闪放光。他愤怒地骂:“我要不带着这个,狗日的,今天非削死两个狗子不可”
忽然,一个铁塔似的汉子站在了郭有田面前,他一挥手里的钢锯说:“大叔,拉开它,全新的锯条。狗日的。”
郭有田说:“走,到你的修理厂去拉。”
一会儿,郭有田回来了,手里的手铐变成了两半。他一抖手铐说:“这就是罪证。大家要有准备,他们还会回来。还会调集更多的人,他们还会说我们暴力袭警等等罪状。总之,我豁出去了。”郭有田又举起左手里的小塑料瓶子说:“最后,我就把这个喝了,三九一一。我就死在共产党的手里。”
宋金垚冲上去:“叔,我跟你一起喝。”
马起根、沈万星、韩俊才等二十余人也冲了上去:“咱大家一起喝,生死与共。”
人群里响起了一片哭声。人们切齿地恨,恨天,恨地,甚至产生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佛耳峪连一只鸟叫都没有。佛耳山上的仙鹤也不飞翔,也不起舞,天天来光顾的鹰们今天也许是不忍看下去了。那白玉佛也无言,她根本保护不了佛耳峪里的人们。她是不是也在流泪呢?
宋清宇站在一块石头上喊道:“乡亲们,今天我们把天捅破了。但是我认为,谁做了违法勾当谁就得低头伏罪。大家有理说理,有事说事,胡抡乱砍只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使事情更加复杂难解,最终受苦受难的仍是你自己。记住,共产党的天下绝不会让一个好人吃亏,也绝不会让一个违法乱纪的人逍遥法外。公安局打人不对,你们打人也是不对的。”
“以牙还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狗不咬我,我不凿它。”人群中有人高喊。
宋清宇说:“往后大家要控制情绪,千万不要说混话,那不是咱佛耳峪人的品质。”
突然,郭有田接过话:“宋清宇,你不要吓唬我们,我们佛耳峪哪座坟也不是吓死的。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仇我跟他们做死了。只要他们敢再动我一根毫毛,我就捅死他一个,然后我跟他同归于尽。”郭有田一手举起了三九一一,一手举起了半瓶白酒在天空中晃动着。据说,喝农药,喝白酒必死无疑,没救。看来,郭有田真的想死。
赵光腚上访团的人齐声高呼:“好,好,好。”
这时,韩香柳突然站了出来,表情非常严肃地说:“今天有人把天捅破了,那么说是谁捅的?让我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敢作敢当。有种的站出来,你跟公安局走,那算英雄,拉着大伙,关键时候当甭种,拿大伙当挡箭牌,那是草鸡。”
韩香柳来得突然,大家的眼有点发直。
韩香柳又指着郭有田说:“叔,你也别装横,是英雄应该顶天立地,挺胸拍案而起,大声说:‘我做的事,我来了,我承当’。喝药吓唬谁?你真的敢喝吗?你真的敢喝你就不会拿出来诈唬,你应该在公安干警面前端起就喝。你诈唬,说明你不敢喝,你心虚,你胆怯了。再则,你想过没有,你真的喝了,你死了,公安局就会饶过盗抢的贼吗?没门儿。再则,你死了,你们家的病老婆穷孩子就更没人管了。还有,你死了是狼粪,白死。你信不?你愿意死的,活该,没人吃你这个,说不定公安局还会定你为畏罪自杀呢。”
李松山也突然喊了一嗓子:“有种的投案自首去!”
郭有田、马起根、宋金垚等直瞪着眼看着韩香柳。韩香柳方正俊秀的脸上依然严肃。在佛耳峪人眼中,韩香柳就是该村的大姐大,有钱,有事业,因此,没人敢小瞧。常言说,有钱就是大爷,韩香柳就是大奶。因此,她说话就有份量,占地方。
很多乡亲点头,认可韩香柳的话。
郭有田等也没有反驳,但心里明显不服,转身走了。
人们渐渐散去,可是佛耳峪仍处在巨大的恐怖之中。
宋清宇等不敢离开村队部一步。他们看着这狼藉的屋里屋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宋清宇坐在一张破木椅子上略有所思地说:“佛耳峪还将有场更大的灾难呀。”
秦勤、陆峥嵘看着他,无语。
蒋学仁走过来,坐下,说:“凭我的经验,公安局奈何不了宋金垚他们,常言说,法不责众,只要他们团结一心,决不后退,死鸡缠腿,公安局来再多的人他也没法子,他也出不了村,带不走人。特别是在这关键的历史时刻,那公安局长傻呀,那县长、县委书记傻呀?他不怕出事摘了他们的乌纱帽?当然,就怕这帮人草鸡了,尿裤子了,那就要出大事了,那佛耳峪就要有大灾难了。”
宋清宇无言。但他不信,国家的机器怎么能向几个违法犯罪之人低头?
陆峥嵘立刻走过来,说:“姜还是老的辣,蒋大爷,你真牛叉子啊。”说完,陆峥嵘骑上摩托车直奔郭有田、马起根家去了。他是给他们传达蒋学仁的意图去了,但宋清宇却丝毫不知。
宋清宇差点笑了,他在心里骂蒋学仁:“老蒋啊老蒋,你真够损的,你简直就是过去的那个伪保长啊。”
韩香柳说:“还是那句话,谁犯罪谁伏法,公事公办,这就是原则。”说完走了。关键时刻,韩香柳跟宋清宇想到了一起。宋清宇暗暗产生了一种力量。
说来奇怪,几个公安干警被打跑后,当日他们并没有立刻反扑而来,半天一夜毫无动静。蒋学仁有点蒙,可是宋清宇心里明白了,不好,这是大灾难来临前的死静,燥热。
一切都在宋清宇的意料之中,第二天早晨,天刚朦朦亮,突然,亮马山下突然响起了呼啸的警笛声。笛声在山谷中回荡,在树林中穿过,在人心里肆虐。二十余辆警车一直开到佛耳峪村队部,塞满了佛耳峪的大街小巷。干警们噼里啪啦跳下车,个个神情紧张而严肃。只听一个当官的命令道:“抓捕小组立即行动,其余人原地待命!”据说那就是公安局长。
氛围十分紧张,这场面人们在电视里、电影里仿佛见得不少,不同的是他们没有带狼狗,手里也没有握着钢枪,但是手里有握警棍的。
宋清宇走过来跟那当官的握手,那当官的依然没有笑容,手轻轻地握或者说没握就松开了。宋清宇心里骂:“又跟老百姓装呢,牛啥呀。”
蒋学仁也走来跟他们握手,蒋学仁一边握手一边说:“八路军和老百姓是一家人,八路军和老百姓是一家人。”
从后面的车上又走下几个穿便服的人。八棱子乡书记孟庆吾偷偷地告诉宋清宇他们,说那是副县长、政法委书记等等。
宋清宇看一眼,并没有过去握手。
这时,还不到一刻钟,只见从南北两个方向分别把马起根、宋金垚、沈万星、韩俊才押来,后边是且哭、且喊、且骂的女人、老人和孩子,还有更多抄棍舞棒的愤怒人群。人们呼呼啦啦地都坐在了路上,排出去有二三百米,就跟有指挥似的那么齐。一个小干警报告说,只有郭有田不知去向,正在搜查。
院里院外再次围得水泄不通。人们又高举起牌子:还我土地。我要吃饭。打倒法西斯。黄世仁万岁等等。
干警们开始作笔录。第一个问马起根。马起根对收粮抢稻供认不讳,说:“是我收的。”
干警问蒋学仁:“那水稻是你们家的吗?”
“是,是。”
“那你签个字吧。”
蒋学仁看看乡亲们的愤怒,高声说道:“不用签了,那是我老伴让马起根他们收的,给他们的,我不知道。”
干警们愣了。这时,外面的群众哗地跪倒了一片。蒋学仁给了他们一个惊喜,他们在感谢他。
马起根立刻喊叫起来,仿佛打了一针强心计:“老蒋给的,人家愿意,哈哈哈。放开我!”马起根狂叫起来。
宋清宇在心里骂蒋学仁:“老蒋啊,你玩儿赖呀,你开什么玩笑啊。”
“宋清宇,这不是你们村报的案吗?”公安局长也愤怒了。
“是我们报的案,报案并没错。”宋清宇说。
“不行。”公安局长急了。“把其他几个被害人找来,是什么情况?再则,他们还有暴力袭警呢,绝不轻挠。”公安局长又向八棱子乡派出所薛所长命令道:“传其他几个被害人。”
薛所长高声喊道:“贾德正,李松山......”
贾德正、李松山当场签了字。
公安局长恼羞成怒:“把人带走!”
马起根、宋金垚哈哈大笑:“好,我们跟你走。走啊!”
马起根还在叫劲。
路上上访团的家属几十人哗地站起来,个个怒目圆睁。
公安局长大声吼道:“谁敢暴力抗法,就把谁抓起来。带走!”
一群干警上来,连堆带搡,要把马起根等推上车,这时整个佛耳峪村千余人全部围上来观看,人群中还有人突然高喊起来:“共产常不许打人,共产常不许打人。”赵光腚上访团的人,特别是他们的家属哗地就冲上来:“把我们也带走吧,把我们也带走吧!”说着就有人往车里闯。
这时还有人高喊:“只要他们敢把人带走,咱佛耳峪全村的人就上北京去静坐。”
“上北京,上北京......”喊声震动着山谷,佛耳峪仿佛翻了一个个儿。
公安局长又高喊骂道:“一群刁民,你们还翻天了,带走!”
几乎是在同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村民像挨了蚂蜂蜇了一样从北面的小路上连喊带哭带喘气地跑来:“宋金垚,不好啦,郭玉叶她在九楼上想跳崖自尽呢,郭有田也在城楼上......”
那村民说完一屁股坐到地上哭起来:“我的妈呀,谁作的孽呀,逼死人啦......”
哄嚷的人群突然死静下来,群众和干警们全惊呆了。佛耳峪人都知道,九楼是佛耳峪段长城从东到西可看见的第九个烽火台,它修在一面绝壁上,下面是青龙河,只要跳下去就会粉身碎骨。
死静只有片刻。宋金垚突然发疯起来:“我操你妈,老子也不想活了,老子跟你们拼了。”说着,宋金垚抡起双手,用手铐往干警的头上打。几个干警掐住他的脖子,摁着他的头,死死地把宋金垚钳住。突然宋金垚猛地向警车一头撞去,头被撞出一条血口,血流如注。
这时,马起根高喊起来:“乡亲们,快去救人啊,我操他祖宗了,他们拿咱老百姓不当人啊,拼了,冲啊!”
马起根第一个挣脱了干警,带着手铐向九楼冲去。
哗,千余群众一起向干警冲来。可是,几名干警仍死死地摁着宋金垚不放,群众眼都红了,眼看冲突即刻便起。
宋清宇冲过来喊:“放开,放开,赶快去救人。”这时,那个穿便服的官吏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高喊道:“放开他,放开他!”
宋金垚被放开,他带着手铐向九楼冲去。
全体公安干警也随之赶赴九楼现场。
九楼座落在佛耳峪村西北面的山上,文革时,她已被拆毁大半,此时,他已是风烛残年,摇摇欲坠。只有悬崖那面有两三个墙垛还在挣扎着站立着。但是,九楼当年曾有过辉煌的历史,她光荣过,骄傲过。在她古老的记忆里曾留下了无数沧桑。在这里,中原的勇士们曾无数次打退过胡人的进攻,烧杀抢掳;在这里,又有多少英雄豪杰擒过狼,打过虎;在这里,文革中又有多少先锋队进行过钢钎铁锤的拼凿。但是,英雄的九楼没有倒,英雄的九楼永远不会倒,他依然昂首挺胸,依然气冲霄汉,依然笑对寒风。
九楼的北面是万丈深渊,一条进山的公路从峭壁上穿过,大车走在公路上,在上面看去 只有火柴盒那么大。公路下是半死不活的青龙河。郭玉叶紧紧地站在悬崖边上,只有一步就能跳下悬崖。她神色绝望,目光呆滞,看得出,她的心已死,并充满着对这个世界的无限的愤恨。
郭有田也在九楼上,那天早晨他是到山上挖野菜来了,没了粮,他想给老婆孩子做顿菜粥。临下山时,他发现郭玉叶登上了九楼。他追上九楼,呼喊郭玉叶。没想到郭玉叶却哭了,她说:“叔啊,日子没法过了,公安局的又把你侄儿带走了。逼死人啦,羞死人啦,我们没法活在世上了,今天我就在这儿跳下去,让你侄儿给我收尸吧。”
郭有田吓得一下扔了菜篮子,他惊恐万状:“玉叶,玉叶,千万不能那么想啊,咱还要争取咱们的权利呢,不信共产常就真的会扔下咱不管了。”
“我心已死,我意已决,不天翻地覆地来一场革命,这世界是没有希望的,我已经看到了日薄西山的那一幕。”郭玉叶的声音有些小,但却坚定有力。她说:“叔啊,好好活下去,给金垚找个好的,等到有了土地,金垚恢复了工作,得到了应有的权利,让他到我坟上烧上一炷香,念叨一声就够了。”
从此,任凭郭有田如何苦婆心地劝解,郭玉叶一句话都不愿再开口。郭有田想拉她回家,可是郭玉叶却立起眼说:“别过来,过来我就跳下去。”
郭有田傻了,知道郭玉叶是动了真格的。于是他也慌了手脚,他左顾右盼,满山遍野毫无一人。悬崖下路过的汽车根本听不到他的喊叫。正当郭有田一筹莫展,急得跺脚的时候,忽然他发现西面的山坡上来了几只山羊,他知道,坡下肯定有牧羊人。果然不出郭有田所料,接着便从坡下走上来一个放羊人。郭有田老远就认出来了,那是老陆家的姑娘。郭有田拼命地喊,舞着锄头。那姑娘看见了,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于是便朝这边跑,郭有田也呼着喊着向她那边跑。
郭有田心急火燎,跟陆家的姑娘说了郭玉叶的事,陆家姑娘扔下羊群就一阵风似的向村里跑去。
宋金垚第一个冲上了九楼,他一屁股坐在城墙上喘气,瞪着眼看郭玉叶。宋金垚想去拉她,可是郭玉叶又立起眼睛吼道:“别过来,过来我就跳下去。”
宋金垚倒退一步,坐在了地上,哇地哭出声来:“玉叶呀,你为什么这样啊,世道黑暗,可是还有我还有咱们的孩子萍儿啊......”
马起根、沈万星、韩俊才几个人都冲上九楼,双手上仍然戴着手铐。他们也苦口婆心地劝,可是郭玉叶连一句话都不说。
佛耳峪的群众全赶来了,黑压压的人群满山遍野。公安干警心广体胖,远远地被甩在了后边。等他们赶到楼下边,只听郭有田在城楼上向他们高声断喝道:“你们别上来,郭玉叶不想活了,我们也不想活了,只要她跳下去,我们也跳下去,我们是罪犯,是窃贼,我们死有余辜。”
宋金垚疯子似地舞着双手,手腕上的手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高喊起来:“郭玉叶,你跳啊,你跳完我就跳,我跳完萍儿也跳,你跳啊,你不跳我也跳。”他又挥胳膊。“那个公安局长你听着,派一个人上来,把我的手铐打开,我不想这样死,快,上来。” 态度异常的横。
“对,派一个人上来,把我们的手铐打开。把我们的手铐打开,快。”马起根等也舞起手铐狂呼乱叫。
那个副县长和公安局长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于是他们决定,一、立刻报告县委县政府;二、立即命令县公安局从建筑工地借调安全网准备救人;三、派120立即来救护车;四、下面的进山公路立即断交,人员如此之多,若飞下滚石,后果将不堪设想,说不定还会发生车毁人亡等次生灾祸。
见公安干警没有反应,突然,宋金垚跳到了一道危墙上,平日里,那墙没人敢上,眼往下一望都会晕。宋金垚又大喊:“狗日的,你们上来不上来,老子不想这样死。不上来老子就跳啦!”说完他做了一个跳的动作。大家的心一下飞到了嗓子眼上,心嘣嘣乱跳起来。
突然,宋清宇在身后大喊道:“宋金垚你混蛋,你看这是谁!”
宋金垚一回头,只见宋清宇抱着他的女儿萍儿正站在旁边。
萍儿哭喊道:“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呜———”
“萍儿———” 宋金垚一回身跳了下来,把女儿拥到怀里。
公安干警还不见动静。
郭有田站在城墙喊道:“乡亲们,公安干警和县里当官的,大家听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粮是我偷的,果是我抢的,事儿是我组织的,一切责任由我郭没田一人担当,我向乡亲们陪礼啦,这就算我借的,我都记在心里,因为我要活下去,因为我要吃饭,我老婆要吃饭,孩子要吃饭,我们走投无路啊。等我有了田,有了钱,我加倍还你们。我给你们磕头了。”郭有田往城墙上给乡亲们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又对公安局的人说:“公安局的长官,你们是人民的公仆,是人民的保护神,求求你们,就听我一句话吧,就帮帮我们这些穷人一次吧,把他们的手铐打开,把我铐上,让我一个人去顶罪,我罪该万死......”
下面还是死一般静。
“玉叶,我们跳!” 宋金垚喊,并抱起了女儿。
宋清宇急了,他跳上城楼高喊道:“难道你们还真的要把人逼死吗?快打开。”
话音未落,只听那个县领导说:“去,打开。”
这时,城楼旁公安局的几个弟兄说:“早就应该打开,还等出人命啊,脑积水。”另一个说:“兄弟,小心点,别忒积极了,出了事没人给你负责。这年头,犯不上,小心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