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十月,佛耳峪既暖意浓浓,又凉风习习,馨香阵阵。
山鹰文学社成立在即。宋清宇把准备工作用电话跟薛倾城进行沟通,征求她的意见,最终敲定了具体与会人员名单和会议议程。可是后来,薛倾城却在电话里突然跟宋清宇说,文学社和编辑部里都没有秦勉的名字,这很不公正,也不全面,问宋清宇能不能给他安排一个角色。薛倾城很真诚地说:“清宇,我是这样想的,一是秦勉确实是有很多缺点和不足,但他也确实是个才子;二是我想借这个机会让他回到佛耳峪,他再有才,但城里目前还不是他的家,为了挽救秦勉,我们应全力动员他回家,让他与你们,与那块土地保持着那份亲情,那种扯不断的联系,让他振作起来......”
宋清宇说:“这些我们都考虑过了,佛耳峪文学整体少不了秦勉,秦勉是佛耳峪诗词的旗手。可是,先前我已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了一句话:‘我热爱故土,但我绝不热爱低俗。’这样,薛老师,你问问他,社长、主编由他选,只要他回来。”
每当宋清宇给薛倾城叫老师的时候,她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今天,在电话里他还那么叫,她又偷偷地笑了一下,可是宋清宇并不知道。对于秦勉,薛倾城早已想到了这一点,薛倾城在心里狠狠地骂了秦勉一句:“真是一头犟驴。”
想起了秦勉,薛倾城自然地就想起了宋清扬,想起了许多陈谷子烂芝麻,以致她那天整个上午都心绪不宁。
从前,也就是秦勉刚刚进城的时候,宋清扬不光恨秦勉,而且更恨薛倾城。她既觉得薛倾城不该那么做,也觉得她不能那样做。因此,那天一大早她就坐上公共汽车来到了城里。她要找薛倾城问个清楚。
薛倾城在编辑部热情地接待了宋清扬,让坐,倒茶,还到门前的水果摊上买了桃和哈密瓜、瓜籽。薛倾城很高兴,因为她们相识后,宋清扬第一次来县城,她们是老诗友,而且,还有宋清宇那层关照。薛倾城又立刻拿起电话,拔通了香雪大酒店,订了房间,然后又定妥了几个诗友,中午一起陪宋清扬吃饭。薛倾城告诉宋清扬,说香雪大酒店是漆梁县城目前最好的酒店,功能齐全,质量超群,很有特色。薛倾城还说,老板叫赵松,是宋清扬的老乡,好上峪人。宋清扬点点头,说她也听说过,而且也知道赵松很有本事,手眼通天。宋清扬从心里佩服薛倾城,她不仅人长得魅力四射,而且有才华,待人接物,为人处事,也都大方得体,真是个完美的女人,这样一个女人,她怎么能看上秦勉呢。宋清宇说不可能,大家也都这么说,宋清扬自己也这样认为。可是如今秦勉真的跟自己吹了,这里面与薛倾城有无干系,她是不是属于笑里藏刀的那一类?两人开始说话。
宋清扬说:“我跟秦勉吹了,就是前天的事。”
“为什么?”薛倾城绝顶聪明,宋清扬一进屋,她便知她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有事,而且是大事,多数是她与他,他与她的事,因为这样的风言风语,因为这半年多秦勉的疯癫事,都会在人们的心中,特别是会在宋清扬的心中引起巨大波澜。薛倾城曾多次想跟宋清扬说明此事,可是工作太忙,她一直没时间下乡,但是,她没想到宋清扬会突然找上门来,更没想到他们已走到这一步。于是,薛倾城还是惊讶地问了一句。
宋清扬没有回答,而是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条信息,递给薛倾城看。薛倾城接过手机,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薛老师,请收到信息后速回,哪怕只有一个字。我觉得,我有爱的权利,爱永远都没有错。我的爱坚如磐石,永远都不会改变,并且愿为你粉身碎骨。我愿等你到再一次日全食,等你到天荒地老。你的月亮。
读到落款,薛倾城感到有些肉麻。虽然秦勉每次给她发信息也都这样落款,可是没有第三者知道,她还无所谓,可是今天,这种信息,这种落款却出现在宋清扬的手机上,薛倾城觉得很不可思议,她更有些不明白。她急着问:“清扬,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秦勉三个月前发给你的信息,可惜他发错了号,发到我的手机上来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因此也没在意。可是现在我们两人走到这一步,我想问问大姐这里面的勾勾当当,是不是真的。”宋清扬说,心里很没底。如果薛倾城说这全都是真的,而且她已经爱上了他,那么她该怎么办?此时,宋清扬立刻又反应过来,坚信这绝不可能,薛倾城是个正人君子。
薛倾城明白了,她突然笑了笑说:“清扬,这都是真的。”
宋清扬的脸突然变得惨白,嘴唇在发抖,两眼立刻就喷出了火星。这时,薛倾城站了起来,说:“清扬,这都真的是秦时月一个人的单相思,自导自演的闹剧。这样的信息他给我发多了,至少也有几百条,甚至上千条,有时一天就有十几条。他还给我写过信,写了很多赞美我的诗,可以说,那些爱情诗可以代表他诗词创作的最高水平,或者说都超过了前人,但我一个字都没有回过。前几天,他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而且约我一个人中午去吃饭。我立刻就反应过来了,我说不行,中午我的对象来了。不料,他突然发傻似的说,那就晚上,请不到我,他就永远等下去,直到请到为止。我只好答应。但是,那晚是我请的他,而且我约了好几个诗友,我知道我是绝不能一个人去赴约的。大家欢欢笑笑,闹得很晚。可是秦勉并没有怎么说话,很闹心的样子。大家都夸他的诗,夸他的酒量,最后把他送到了漆梁县政府宾馆。”
宋清扬来得晚,说话间已到了中午饭时。薛倾城看一眼左手腕子上的梅花表,说:“清扬,说心里话,我很喜欢秦时月的才气,更喜欢他的诗,他能评上漆梁县的优秀诗人,都不是空穴来风,是有根有据的。这几年,他在《大地诗刊》、《中华诗刊》、《长城诗词》等省级和国家级报刊上发了不少的诗作,可以用连篇累牍来形容。特别是在《蓝天文学》上,他一年上了两期,而且是一上就是十来首,这在全县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蓝天文学》是中国顶级刊物,对稿子要求很挑剔,那不是吹,不是玩的。但是,喜欢他的诗并不等于喜欢他的人,特别是他的性格,还有他的那一抹胡子,我看了就想吐,不知为什么。清扬,真的,我说话有些损,将来你们要是破镜重圆了你可千万别恨我。”
宋清扬扑哧地笑了。薛倾城接着说:“假如有一天我真的下嫁到佛耳峪,还有宋清宇呢。”薛倾城突然觉得说漏了嘴,于是赶忙补充说:“还有陆峥嵘、李松山呢,总之我不喜欢秦时月。”薛倾城说完,拉起宋清扬说:“清扬,咱先去用膳,相信姐姐的人格就是。”
宋清扬从心里感动,她认定薛倾城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特别是她还听得出,薛倾城心里装着宋清宇,因此,她就更加确信,薛倾城是真的与秦勉没有关系,一切都是秦勉的幻想。
送走了宋清扬,薛倾城的心情并没有平静。其实,她真的不想让宋清扬走,她想留她住一晚上,再劝劝她,跟她说说心里话。可是宋清扬坚决不肯,从饭店出来,直接去了汽车站,说再晚就赶不上班车了。
薛倾城没有回宿舍,而是又去了办公室。她睡不着,没有觉。她把一杯水放在办公桌上,瞪着眼看它冒着热气。薛倾城想,她仿佛就是那个水杯,她在冒着傻气。忽然,从那热气中又幻化出一个活生生的宋清扬的模样来。她的脸绷得有点黑,眼里却是不卑不亢那股劲儿。薛倾城明白,眼里的那潜台词是,别看你薛倾城是城里上班的干部,别看你长得漂亮又有才气,那不顶用,只要你干了那种苟且的事,她宋清扬照样会闹你个天翻地覆,或者打你个人仰马翻,落花流水。薛倾城庆幸自己没有跟秦勉有什么狗扯羊皮的事,当然,那是一种不可能,因为,因为一切都真的是不可能。薛倾城也觉得秦勉的想法太过于浪漫,她清晰地记得,秦勉曾经多次找她商议,要离开佛耳峪,到漆梁县城里来闯世界。他想租间房子搞摄影,办一个文学社团,办一份报纸或刊物之类的挣钱。秦勉很自信,认为凭他的才华,凭他的摄影技术,他一定会在县城里打出一片天地,撑起一片蓝天,他一定会成功。薛倾城反对,她认为,这很不现实。漆梁县城,弹丸之地,人口不过十几万,照相馆就有十几家,且设备精良,技术纯熟,如巴黎春天,维多利亚,岂力马扎罗,还有金色夫人等等。秦勉比不起,光那一套数码洗相设备少数几十万,多则上百万,几百万,他投不起。再则,文学是什么?眼下是市场经济,人人忙着挣钱,没人重视。现在电影都没人看,谁还看你的烂文章。说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文化必然跟上。那是理论,文化落后一万年,社会照样进步,地球照样转。比如香港,一百多年来,经济飞速发展,文化却还是一片沙漠,何时跟上,没日子。再说,文化不单指文学艺术,它是个大概念。文学艺术现在已经处在了文化的边缘,没人看,只有几个文人还在坚守,在孤芳自赏,在自作多情,在卖弄自己的所谓“纯文学”,特别是新诗界,不能正确认识自身的处境,可悲。小说界也一样,全国每年光长篇小说就出版千余部,根本没有市场。诗词界比它们都好,但却是表面的热闹,虚假的繁荣,作品草多花少,因此也被列为边缘文学。过去讲,各领风骚几百年,现在只能说各领风骚三五年,其实也做不到,只有三五个月,或三五天而已。
薛倾城还想起了前几天她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一篇文学评论中的话,她觉得很有意思,题目她忘了,作者也没记住,她只是记住了其中的几句话:“政治是流氓,文艺是少女。流氓常常蹂躏少女,但少女反抗却是力不从心。少女常常不得不向流氓献媚,以求得金钱,求得生存。有时少女还常以得到流氓的关爱为荣,流氓常把少女的赞美当作得意。没有少女,流氓就活得无味,没有流氓的强暴,少女就心里不滋润,少女就会玩火,就会蹬鼻子上脸,以致还要上西天。”这话说的是文艺与政治的关系,比喻挺贴切,挺新奇。也说明搞文艺也有一定的风险,弄不好就会遭到政治强暴。
薛倾城说秦勉的根在佛耳峪,一边生产挣钱,一边业余写作,陶冶情操,平平安安,岂不更好。不料,秦勉却低着头说,他来城里只是想离她近些。他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他每天能见到她一次,听到她的声音,能感觉到她,他就心满意足。为了这个目标, 他可以放弃佛耳峪,放弃那个药山,哪怕在城里冻死饿死,他都永不言悔。
薛倾城并未感动。
秦勉真的是疯了。薛倾城记得,当年头几次去佛耳峪的时候,秦勉表现得可是很深沉很谦虚的,可以说是谦谦君子纯爷们儿。有两件事秦勉给薛倾城留下了深刻印象,也可以说是刻骨铭心的。那是第一次来佛耳峪,她跟秦勉一起从翠屏山酒楼那条小路下来,往村里方向走。一个老头牵着一头草驴从村里出来,这时,又一个老伯牵着一头叫驴还赶着一头牛往村里走。两头驴相见,突然,两头驴都扬起脖子,嘎嘎地叫起来,声音惊天动地,也可以说是感天动地。两个老头拉都拉不住它们火一样的激情。薛倾城没看过这牲畜的激动,她有些怕,赶紧躲在秦勉的身后,惊恐地看着那两条驴,看着那两个老伯愤怒地吆喝它们。那两头驴终于被两个老伯制服,拉走了。薛倾城从心里佩服他们的胆量和能力。她走过去,又回过头,用既惊奇又赞美的目光看着,说不准她是在为那两个老头,还是在为那两头驴子而感动。
两人继续往村里走,可是薛倾城突然问秦勉一句话:“秦时月,它们在干什么?”
秦勉一听即懂,薛倾城是在问那两头驴。
“它们在打招呼。”秦勉也沉默一下。这话问得太突然,使他毫无准备,而且,他该怎么回答她呢,直说吗?他怕使她难堪,不直说吧,他怕她不明白。秦勉的大脑高速旋转着,终于甩出一句话来,他认为他的这个回答完美无缺,既能让她听得懂,又很高雅,秦勉也很觉得自己有才。
薛倾城没有说话,她知道秦勉在说谎,因为在她问完那句话后,她立刻意识到了两头驴见面后呼叫的真正内涵和意义,但是她没有说。
事后,两个人都没有放下这件事。秦勉不再为他当时的回答感到满意,反倒内疚起来。因为他觉得他欺骗了薛倾城,作为朋友,作为他们的诗词老师,他不应该那样,他应该说实话,这也是一种生活知识,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呢。
午饭后,大家都说让秦勉到月亮湾去写生,大家去那里采风。走到月亮湾河边的时候,秦勉快走几步,来到薛倾城跟前说:“薛老师,对不起,上午我跟你说了假话,欺骗你了。”
“什么事?”薛倾城问,是明知故问那种。
“其实那两头驴......它们不是在打招呼,而是一个叫驴,一个草驴,那是异性的吸引,是呐喊,是爱的呼唤。”秦勉认真地对薛倾城说。
“其实,我知道。”说完,薛倾城抿嘴一笑,转身走了。
就这一句话,把个秦勉说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他?这里边有什么意思?难道她对他有什么想法?不然为什么她要让他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薛倾城也是个很诙谐幽默的人,不料,她这一把幽默,却使秦勉收到了一个错误的爱情信号。他三天三夜没合眼,从此走火入魔。开始,薛倾城并没有以为然,她绝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后来,从秦勉走火入魔的行为看,事情的根就在这里。有几次打电话,发短信,还有来编辑部找她的时候,他就直呼其名,他说:“倾城,只要你高兴,我愿给你当驴做马,一辈子不变心。我知道你爱听驴叫,我就天天叫给你听......”
薛倾城真真切切地听到了秦勉的爱的呼唤。她也真切地感觉到了秦勉对她称谓上的改变。开始,他非常礼貌地叫她薛老师,后来,叫倾城老师,再后来,他提出给她叫姐。她笑笑,点头说很好,说很方便很随便,最后,他却直呼其名,喊她倾城。薛倾城照样答应得很脆快。但薛倾城心里却说:“秦时月呀秦时月,你真没拿自己当外人儿啊。”
薛倾城还认为,是她捧杀了秦勉。第一,她来佛耳峪讲了几次课,发了些诗词格律入门之类的普及性书籍之后,佛耳峪的诗友们的诗词水平飞速提高,其代表人物是秦勉、宋清宇,还有秦勤、陆峥嵘、贾德正的诗乡土味浓郁,也达到了很高境界。薛倾城在《采薇》杂志上开辟了“漆梁诗人”栏目,第一期集中推介了宋清宇,第二期推介了秦勉。还登了照片,简介。薛倾城并亲自为宋清宇和秦勉写了小评论,附在了作品的后边。薛倾城个人也认为单论宋清宇和秦勉的诗,她更喜欢秦勉的作品。因此,她把评论写得满纸溢光放彩,极尽平生之文功。从秦勉的生活环境,到他的勤奋好学,一直写到他的作品,甚至把他的摄影也连带作了评价。薛倾城认为,这也许使秦勉认为是她给他发出的第二颗信号弹。第二,前年,评“漆梁县十佳诗人”,县诗词学会从市里请了五名资深专家评委,对全县一百余名报名者的作品进行打分评选,结果,出现了秦勉与金塔诗社的黄香并列的情况,而县作协和学会的领导都坚决坚持只评十名的原则,最后,评委们对这两位诗人重新作了评选,并征求了作协和诗词学会领导以及薛倾城的意见。这事薛倾城万万没有想到,她认为,秦勉肯定能得第一名。薛倾城重复了自己在为秦勉写评论的观点,认为秦勉的诗婉约深刻,有哲理,是难得的人才,其他评委则认为,秦勉的诗有功底,辞藻华丽,技术全面,很有特色,但不能贴进生活,贴近时代,造象古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如空中楼阁,甚至是不知所云。薛倾城则私下说这些评委观念僵化,老一套。写感觉,写心声,虽然朦胧,也是生活。李商隐有很多诗至今都没人真正读懂,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长篇小说《尤利西斯》到目前中国人真正看懂的有几个?你能说不好,你能说他写的没生活吗?最后,评委们尊重县文联和薛倾城的意见,秦勉当选。这样,佛耳峪就有宋清宇、秦勉两个人被评为优秀诗人,这是全县所有诗社中绝无仅有的。
宋清宇为这份荣誉感到高兴,晚上还把证书拿出来看了又看,还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了自己领奖的镜头。秦勉为此有些疯狂,他连夜写诗赞美薛倾城,还给她打了电话,又发了条信息。薛倾城给他和宋清宇发了一条信息,向他们表示祝贺,并鼓励他们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争取更大的进步。信息都是一样的。秦勉不知道,以为就是给他一个人发的,同时,他也听说了,他被评为优秀诗人,薛倾城功不可没。因此,他又得到了一个错觉,那便是,她心里有他。
风言风语滥觞于佛耳峪,却也刮到了县文化体育局,也刮到了薛倾城的耳朵里。那次秦勉又疯疯癫癫地来了,她非常婉转且又很严肃地跟他表明了态度。薛倾城想,秦勉的一意孤行,日子长了不但会害了宋清扬,害了他自己,而且城门失火,还会殃及池鱼,伤害到她。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她都应该这样做了,而且是越快越好。
薛倾城给秦勉倒了一杯茶,秦勉站起来接,一种诚惶诚恐的样子,眼在死死地盯着薛倾城,当然他还是没戴眼镜。薛倾城还是从他的诗,从他得奖说起,但两句话后就转到了主题。薛倾城直言不讳地夸他的诗好,批评他的行为与现实严重不符。他满脑子天花乱坠,尽是海市蜃楼。这样做诗行,这样做人做生活都不行。他应该向宋清宇学习,既理想,又现实,既有脚踏实地的事业,又有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具体地说,既挣钱,又写诗。而且还为村里的发展,为群众致富奔小康,为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献计献策,做贡献。
不提宋清宇还好,一提宋清宇,秦勉立刻就火冒三丈。从前,宋清宇来找过他,说的也是这套话,让他实际些,只有解决了经济基础问题,挣了钱,他们才会更好地发展诗社,才能安下心来写诗,才能愉快地写诗。秦勉看了看宋清宇,他们是好朋友,他也知道宋清宇说的有一定道理。他还记得宋清宇常跟他们说的话:“我们写诗应该站在什么基点之上?我想,当然只是个人之管见。我认为,一个字‘玩’而已。不要总想写诗会成名成家,不要总想把它作为谋生的手段。该种地种地,该养鱼养鱼。只有生活好,才能把诗写好。我们写诗的目的,就是要赞美生活,倾诉内心,发泄情绪,抨击假恶丑,愉悦身心,而已,而已。”可是此时他再也听不进去宋清宇的话。他认为,宋清宇有两大私心,一是为了他妹妹宋清扬;二是为了薛倾城,因为他也看得出薛倾城与宋清宇在心里的那层意思。因此,宋清宇的话不但没有起正面作用,反而更加坚定了秦勉去县城的决心。他想,他一定要捷足先登,一定要创造出更大的成绩,擎起一片属于自己的蓝天,实现人生的价值,给朋友们看看,给村里人看看,更重要的是给薛倾城看看,那么薛倾城能不爱他吗?美女爱英雄,她一定会爱他的。
秦勉的嘴唇翕动几下,很是愤怒地说:“宋清宇,现在我也不佩服他,他的那个佛耳峪村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规划蓝图,纯属乌托邦计划,那是根本不符合佛耳峪实际的,天方夜谭。一个穷山沟,要钱没钱,要资源没资源,谁来投资?招商引资,谁拿钱来这里打水漂,除非哪个商人脑积水了,纯属开国际玩笑。他可以拿这个规划欺骗老蒋,欺骗乡政府,他可以欺骗一时,他骗不了一世,他的梦想永远不会实现。”
薛倾城看透了,秦勉走火入魔到了很深的程度,她一时也拉不回来。这时,院子里有一辆黑色奥迪轿车摁了几下喇叭。薛倾城站起来说:“秦时月,今天就谈这么多,你回去再冷静地想一想,我有事去嬴州,我男朋友接我来了。”薛倾城把最后一句说了两遍,而且说得语速缓慢,就是为了让秦勉听得百分之百地清楚。同时,薛倾城也在用眼睛的余光瞥视一下他,秦勉目瞪口呆,无言以对。薛倾城故意想冷落他,开门走了,上了院里的轿车。很久之后,秦勉才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文体局的院子。
据说,薛倾城真的有了男朋友,是个文化大款,嬴州的,但是今天薛倾城并没有去嬴州市,她是与本单位的司机一起制定的诡计。薛倾城上了楼,在办公室窗子的玻璃上看见了秦勉离去,一群人在屋里哈哈大笑。
傍晚,薛倾城给宋清扬打了一个电话,问她是否安全到家,同时,把这些事又简单地跟她学了一遍。还说,秦勉这次进城主要是来租房子,建一个“天浪”文学社,他任社长,而且已有十几个少男少女报名参加,还有一些美术书法摄影爱好者参加,他们开了一个筹备会,准备近日宣告成立,还要创办一个“天浪文学”之类的刊物。说到这里,薛倾城笑了一下,她想起了文体局的一个先生说的那句话:“天浪文学社,参加的肯定天生都是浪人。”薛倾城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她还告诉宋清扬,秦勉可能不参加山鹰文学社,他说蒋学仁太霸道,压制人才,不懂艺术,容不得他,让宋清宇蒙蔽了双眼。薛倾城越说越气愤,最后,她在电话里给秦勉下了断言:“秦时月把事情想得太天真太浪漫了,他不到黄河不死心,将来注定要撞得头破血流,一事无成。”
宋清扬不好对秦勉的未来多加评说,她只是真诚地对薛倾城表示感谢,但她心里却在骂秦勉没好下场,不得好报。
宋清扬心里亮堂了许多,但是那天晚上她还是失眠了。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薛倾城说的每一句话,她相信薛倾城是真诚的,一句都没有说假话。因此,她的形象在她心里更加高大完美起来。她在想薛倾城的沉着稳重,矜持老练,美丽善良,说出话来滴水不漏,造物主怎么就真的能造就出这样一个完美的人呢?宋清扬还回忆起了薛倾城往日来佛耳峪时与秦勉接触时的一些情景,用此再次检验薛倾城的言行。最重要的就是薛倾城送给她的一张照片,那是秦勉前年春天给她拍的,当时的情景她记得非常清楚,那次是薛倾城第一次来佛耳峪讲课,县里还有诗词学会的副会长,金塔诗社的黄香社长和几个诗友。会后,大家去看长城,去拜白玉佛。秦勉兴奋极了,像跟屁虫似的,追着薛倾城为她拍照,以致于宋清扬喊他给拍一张他都像听不见似的。宋清扬很不高兴,但没有表现出来。其中有一张是薛倾城爬到城楼上,向北眺望兴奋微笑的镜头,而且长发还飘了起来,那种潇洒,那种美丽,加之青山、长城、树林的映衬,使得画面更加完美个性,薛倾城恰如天女下凡。秦勉还给薛倾城摆了几个造形,拥抱长城的,倚靠长城的,沉思的,畅想的,飞跃的......秦勉又把薛倾城领到他的药王山,在鲜花中给她摆造形,设计角度。那一次,秦勉光给薛倾城自己拍的照片就达百十多张。
秦勉第二天就去照相馆,洗了六十多张,其中薛倾城在长城上那张就洗了十张,而且放大三张,八寸的,一张自己留了,另几张送给了薛倾城。这事是宋清扬先看见了,她就不客气地先拿走了一张。其实,宋清扬是有些生气,有些醋意的。后来,秦勉还拿这张照片参加了市里的摄影大赛,得了人物摄影自然光线下的一等奖。后来有人戏说,说秦勉的摄影得奖,评委看中的不是他的艺术水平,而是看上了薛倾城的美丽。宋清扬分析了多次,这里面薛倾城没有错,她没有有失提统的言行,没有轻浮不得体的举止,更没有卖弄风情,一切都是秦勉在疯狂,在自作多情。
是的,宋清扬还记得,薛倾城每次来讲课的时候,秦勉都是第一个来到佛耳峪小学,把水烧了,把院子扫了,把教室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按理说,做这些事应该是一个人的优点,是美德,如果不是秦勉,而是佛耳峪的任何一个人,都无可非议,唯独秦勉做就格外打人眼,就让人大为不解。
宋清扬在心里更是画了许多问号。因为在佛耳峪,秦勉算是个懒人,家里虽包了药王山,干活却大都是父母,秦勤只帮一点忙。秦勉有个习惯,晚上不睡觉,早晨不起来,是个纯粹的夜猫子,在农村,哪有这样的。这事也不能全怪秦勉,秦大明两口子也有重大责任。秦勉毕业了,立即就让秦大明给买了一部数码照相机,佳能牌的,相素一千万,高清晰度,还买了电脑,联想牌的,而且上了宽带网,这是全村第一家。秦勉兴奋,全村人都兴奋,特别是年轻的丫头小子更兴奋,天天夜里来网上看新闻、看电影、聊天等等。可是,有很多电脑知识他还搞不懂,所以他一鼓捣就是半夜,或者是通宵。一年以后,秦勉不仅把电脑鼓捣得门清了,而且把数码照相机、摄影等都琢磨得出神入化了。当然,他也去外面拜过师,订了电脑报,买了好几本关于摄影艺术的书。虽然秦大明两口子无限庞爱,使秦勉养成了很多个性,但是秦勉并没有学坏,许多年轻人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的恶习他一点都不沾。人说五毒俱全,他一毒都没有。他还天生一副软心肠,特别同情弱者。那回他去老黄崖山拍照,他看见陆峥嵘抓了两只小苍鹭,秦勉就劝他,让他把鸟放了。那时陆峥嵘刚刚毕业在家闲游,没事。陆峥嵘骂他狗拿耗子。秦勉说:“别管啥拿耗子,你抓那小鸟就不怕遭报应?那是国家一级保护鸟类,你不怕缺德?”
在佛耳峪,除了蒋学仁,还没第二个人敢这样跟陆峥嵘讲话。他急了:“这鸟是你爹还是你妈?你说,哪个是我就放哪个。”
秦勉也急了,飞起一脚把鸟笼子喝翻了,笼门被踢开,鸟哗地飞跑了。
陆峥嵘恶狼般向秦勉扑来,秦勉也急了,抡起手里的照相机向陆峥嵘打去,陆峥嵘吓得倒退了几步。秦勉顺便捡起一块山石指着陆峥嵘鼻子骂:“狗操的,别人怕你,我可不伺侯你,今天咱俩就你死我活,过来吧。”
陆峥嵘看他,不再吱声。他想,自己干瘦,秦勉也干瘦,可是自己个小啊,真要动手陆峥嵘肯定打不过秦勉。陆峥嵘说:“告诉你姓秦的,我还不想让你死,因为我还没活够呢。你也知道,论走这山崖,我比山羊还强,打你白捡,今天我真要冲上去,你必然要被打下这万丈深渊,喂鸟去。我不想让你死,我只想教训教训你,改日咱山下见。”说完,陆峥嵘下山去了。
秦勉说:“好,我等着你。”
后来,宋清扬问过秦勉这事,夸他有觉悟,知道保护国家珍惜动物。秦勉说:“别瞎扯了,我虽那么说,但那并不重要,我是看那鸟可怜。那年我爹从柴垛里整出一窝小耗子我都没让把它们打死,还没睁眼呢,你说可怜不?”
秦勉就是这样一个人。
还有一回,宋金喜背一捆柴从山坡上下来,满脸汗淋淋的,看起来都快渴死了。秦勉正从一棵老梨树下坐着,手里拿着矿泉水,看见了宋金喜那样子,他赶紧起来,把矿泉水递过去,说:“叔,快放下歇歇,给,喝口水。”
就从那一次,宋金喜就认定了,说秦勉那孩子心眼好,所以,后来秦大发一来提亲,宋金喜就同意了秦勉与宋清扬的婚事。
村里有人问秦勉为什么不下地干活,他答得很简单:“不喜欢。”
“不喜欢的就不干呀。”
“对。”
“抽大烟你喜欢,你咋不干?”
“我也不喜欢。”
“犟驴。”
“爱是啥是啥。”秦勉说,把人气死了。
秦勉喜欢上网、照相,后来秦勉又喜欢上了诗词创作。宋清扬想,说秦勉喜欢诗词,还不如简直说秦勉喜欢薛倾城。那段日子里,秦勉疯狂地写,一个月就写出了一百多首诗。当然,多数都被枪毙了,可是,有好几首还被薛倾城当作范本给大家讲了。据薛倾城讲,先前时,秦勉开始写的均是山水诗,均是赞美佛耳峪的诗,后来,他写的全是爱情诗,全是赞美薛倾城的诗。先前的诗,宋清扬看过大多数,后来写的爱情诗,宋清扬也全看了,这也是很自然的事。
宋清扬还清晰地记得,每次薛倾城来讲课,秦勉做完打扫卫生之类的那一套后,就静静地坐下来等待薛倾城的到来。他总是坐在中间排的第一位上,一动不动,好像他一翘屁股那个座位就被别人抢去了似的。秦勉听课特别认真,只要薛倾城讲,他就一动不动,有尿都咬牙憋着不去厕所。等薛倾城说今天就到这里时,他第一个冲出教室,直奔厕所。有一次他在厕所里一边撒尿一边对陆峥嵘他们说:“呀,憋死我了,两条大腿使劲儿夹着才没尿裤兜子里。”
陆峥嵘说:“大活人让尿憋死呀?你不会出来解手?”
秦勉特别认真地说:“那不行,那是对人家老师的不敬。”
陆峥嵘说:“那你也不能用憋尿向老师表示尊敬吧?有种你跟老师说去,说你用大腿夹小鸡鸡了。”
秦勉有些怒:“是人说的话呀?纯粹是牲口。”
满厕所的人乐。
秦勉听课非常认真,还不停地用小本本记笔记。记得薛倾城第一次来讲课,讲的是“平仄与对仗”,她也有些小紧张。讲得非常卖力气,头上都出了汗。到了中午,课讲完了,她笑对大家说:“关于诗的平仄与对仗我都讲完了,大家还有明白的没有?”教室里大家齐声回答:“没有了。”薛倾城刚要说下课,这时秦勉举起手来说:“薛老师,我明白着呢。”薛倾城问怎么回事,别人也没转过向来。秦勉说:“您不是问大家还有明白的没有吗?”
薛倾城是那么问的。大家笑。
陆峥嵘跳起来说:“秦勉你竟吹毛求屁,故意给老师当众难堪。”
秦勉有些脸红,反驳说:“什么求屁,那叫‘吹毛求疵`。”
陆峥嵘说:“那你就去吃屁吧。”
黎鹊叫的时候,宋清扬睡着了,而且她睡得很香甜,因为她想清了薛倾城,看透了秦勉。明天,她还要去鱼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