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佛耳峪有灵山,秀水,一点都不为过。西山上有白玉庵,救苦救难,东山上有苍鹭,晨歌夜舞。河上有芦苇,鱼虾和竹排。夜里,山村里一片静谧,人们坐在房前屋下就能真真切切地听到青龙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就像一群十七八岁的姑娘银铃般的笑声,难怪佛耳峪村的姑娘个个都那么水灵,俊秀,根源是这青龙河水的滋养。可是,陆峥嵘却说,这样评价佛耳峪是远远不够的,太片面。他说,有一天早晨他爬上了翠屏山长城,他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佛耳峪村上一片烟气,直上云霄,他再看佛耳峪的每座山头,每间房子,每棵树,每块石头,都在冒烟,妈呀,那叫财气。陆峥嵘不懂,他是问了一个风水先生后才知道的。那先生还告诉他,在那地方干点什么大事,保他发财。风水轮流转,千万别错过了机会。陆峥嵘点头,牢牢地记住了,给了那先生十元钱,但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佛耳峪处处都在冒着财气,最旺的地方却是古村落。街道七拧八歪,坡坡坎坎,细如羊肠。街的两边是佛耳峪人家用长城砖和河卵石垒就的房屋、院落、猪圈和羊舍。这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村落。说来也是佛耳峪人的耻辱。佛耳峪长城,除山海关,原来就数这一带规模最大、建制最全、保存最完整的长城。她山上有围城,山下有瓮城,亮马山上设有独立的大型烽火台。她还穿越了河流,有水下长城,这是山海关都逊色十分的景观。很多游客就曾大发感慨:就这猪圈养金猪都成,吃了这猪肉绝对健身、防癌、长寿......你们看这城砖,一块都值八十美元,算算帐,这可是天下最昂贵的猪圈了,再算算这古村落的帐,她应该比英国的白金汉宫都值钱。
千万别小看了游人的这几句评语,它就像传奇故事一样在全国传开了,现在一说起佛耳峪,最著名的是什么?猪圈,古村落。人们慕名而来,目的就是来看猪圈里的猪和屋子里的女人。
今天,在佛耳峪古村落西北角上,翠屏山酒楼的对面又多了一道风景。当然,那在游客面前算不了什么,可是在佛耳峪人眼里,那可是一道最刺眼,最亮丽,最让人咂舌羡慕的风景,那就是韩香柳新建的三十间三层仿古门市房。
韩香柳沐浴着早上浓重的“财气”,抱着她刚刚过满周岁的女儿,站在新房前正给他的叔伯二哥交待任务,话语清脆响亮,手势锉锵有力,一看便知,那是个颇有决策力的女人。韩香柳没有辜负佛耳峪的灵山秀水,他出落成了该村第一美女,这不是哪一个人说的,是全村一千四百余口人公认的。一米六八的个头,在女人堆里一站,显得贼拉高,真个是鹤立鸡群,就像唐代的杨玉环似的,她属于丰满美,长得结实。她直鼻,方口,红腮,两眼黑而亮,小时候,她娘老五婶就骂她两眼起尖儿,肯定不是善茬子。原来她就是半发头,这两年去了城市里,现在也是半发,可是那时的纯乡村半发跟现在的半发比差别太大了,据说,现在这叫不等式半发,垂直的刘海儿,剪得齐唰唰的,两边耳朵至红杏腮下的头发长长的,与肩近齐,而越往后越短,显得人特别的洋气,且富有朝气,就像个年轻学生似的。韩香柳不但人生得灵气、俊气,而且还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财运,带了运气,就看这排三十间的三层门市,千八百年来,在佛耳峪村里没人盖得起,她是第一人。这也是宋清宇给村里做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规划惟一一个实现的项目,然后就暴发了金融危机,然后郭有田就回村,然后就闹信访,再然后就是蒋学仁下课。其实,韩香柳建房时村里已经乱了,但是韩香柳有主见,她想,她与村里签了合同,她就得一竿子扎到底,别人谁干扰她都不行。所以,她也是村里惟一一个把宋清宇的规划变成现实的人。
那是二00七年夏,一天,贾德正上午和下午用高音喇叭广播了好几次会议通知,说晚上召开村民代表和全体党员大会,村民小组长等也可参加,说有大事商量,因此,天一黑村队部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人。有的手里摇着蒲扇,有的肩上还搭着条毛巾。大家坐在椅上、石头上、城砖上,斜的歪的都有,没个法相。但脸都是朝着那张旧办公桌的,因为村书记蒋学仁和村主任贾德正都坐在那里。看人到得差不多了,贾德正站起来,拍拍手掌,说请安静,下面开会,请蒋学仁书记讲话。
蒋学仁突突地眨了几下眼皮,接着开始讲话,他说:“今天的会很重要,就一个事儿。大家都知道,大宇那小子不是大学毕业了吗,不是回到咱村了吗,这几年不是干得挺好吗,争了不少钱吗?这事儿大伙都看着了,我就不多说。不过呢,大宇这小子心眼不错,他看咱村还挺穷,就老是替大伙操心。还是在去年那会儿,他就偷偷地跟我说,叔啊,现在上游的水库都修成了,都搞起了旅游,就连钱大宝都把酒店盖到咱眼皮子底下来了,咱村也得规划规划,整出点儿色性来。不然,这老村老城的都得让那些外人给占了去。说实话,当时我都没用好眼瞅他,心里话,都像你呀,没出息,上了大学又跑回家来闹腾。后来他又找我,说咱村有这么好的自然条件,不整点啥事儿,让大家总过这穷日子他心里不得劲儿。我又心说,就你挣俩半钱儿了,钱烧的呀?后来我急了,我说:‘大宇呀,你是大学生,有眼光,有志向,你给咱村子做个规划让我看看。`我还是心里话,我看你能给这穷山沟规划出个啥子午卯酉来。没曾想,过了三天,他真的给我写出了一个规划来,我乍猛一看挺高兴,可是再一看,不是那么回事,玩儿的太虚,竟整西洋景,咱根本做不了。什么采摘呀、养殖呀、观赏呀......太没边,当时就让我给踹了,哈哈......当然啦,这是最开始的时候,不过夜里我也想过,这年轻人倒是挺有点子的,敢想。”
蒋学仁喝了一口水,他自带的矿泉水。据说他的那个矿泉水瓶子里的水早没了,是他老伴给灌的白开水。
蒋学仁接着说:“前两天,乡政府通知开会,让汇报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规划,说实话,咱哪来的那玩儿艺?后来,我突然想到了大宇写的那个,我想把那个交上去,打葛针喂驴,心思到的事儿。没想到,乡书记、乡长看了之后那个乐呀,没把咱佛耳峪表扬死了。从前,乡里跟我要规划都没遍数了,书记、乡长那两个没毛牲口,都该把我骂秃噜皮了,咋看我咋不顺眼。说实话,那天我也是真露脸了,长这么大也是大闺女坐轿子头一回。那两个犊子,再看我眼睛都冒蓝光了。”蒋学仁又哈哈两下,但是他是光出声,脸上并没有笑容的那种。“说来也蹊跷,后来我再看看那个规划,越看越带劲儿,好,佛耳峪真的就得这么整,不整不中了。你们说,这人啊,这眼光啊,变化太快了,太大了。这都是开始的过程,不说啦,不说啦。咱现在给大家念念这个规划,然后我再说咋整。”
蒋学仁用嘴指示贾德正念规划。贾德正念的题目是:《八楞子乡佛耳峪村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规划》重点有以下几项内容:一、充分利用国家水库项目建设的有利时机,充分利用本村的自然资源优势,招商引资,发展自己。重点开发项目是:古长城遗址、白玉庵、古村落、万卷诗书、亮马山英雄台、水上漂流、千重石浪、苍鹭书院、万佛洞、野狐岭、双乳峰等。
二、建立佛耳峪人文观光区域。
1、建立亮马山绿色农家观光采摘园;2、建立画眉山苍鹭人家观光园;3、建立药王山浪漫情侣观光园;4、建立环青龙河西岸双红豆垂钓中心;5、建立青龙河多丽漂流队;6、建立翠屏山商贸一条街;7、建立佛耳峪古村落开发观光区。
三、远景规划,修复佛耳峪古长城。
贾德正宣读完,大家都很振奋。蒋学仁接着讲:“下面我说说我的想法,咱要给大家分分工。画眉山那个鸟园子由陆希顺、陆峥嵘承头,这小子从小就好鼓捣鸟;药王山那个园子就由秦大明、秦勉、秦勤承头,你们家贾德正几辈人都种药材,寡妇养孩子———有老底子;那个钓鱼场子就由大宇和清扬操持,继续整;那个划船队,还是让李松山办,我看这小子稳当,活灵儿精似的人整不了这个;商贸一条街由谁管呢,我还没想出人来,这样,我先管着。这地方咱虽然叫一条街,只不过是取个时兴的说法,其实没那么长,也就是盖二三十间房子,让人租,卖山货,统一样式,统一标准。这一点我再多说几句,然后大伙讨论。就是从翠屏山下面的道东,离长城十米朝南,一直拐弯到村里这一溜,全盖上。初步想法是这样,因为咱村里没钱,咱出政策,出地方,谁有想法谁就盖,盖几间都行,但不能超过三间。”大家哈哈笑。老蒋并不在意,接着说:“真的,大家回去宣传宣传,好好想想,然后报名。贾德正,你定个报名开始和结止的时间。那个古村落保护区是这样,往后,这旧房子谁也不能拆,盖房子一律到村外,重新批。咱这个老村子的茅厕和猪圈要保护好,要不人家看啥?看咱女人撒尿啊。”
屋子里沸腾起来,再听不见老蒋讲话。蒋学仁用矿泉水瓶子敲几下桌子,喊道:“别说话了,别说话了。”屋里安静下来,可是老蒋又来了一句,是笑着说:“吵吵个鸡巴毛啊,我话还没说完呢。”老蒋接着说:“商贸街的事儿就是这样,那六条我再说一下。第一,我刚才点的那几个人,今天不是都来了吗,你们想想,干不,不干我另请高明;第二,还有别人干没有,有的话,你看上哪个了你就去找哪个头商量,打伙计干,更好,啊,想干别的也可以。”
蒋学仁话音刚落,秦勤第一个站起来说她哥秦勉不在,她做不了主。蒋学仁问,秦勉干什么去了。秦勤说去了县城,去送稿子和照片,前天就走了。秦勤说完看了一眼宋清扬。大家都不说话,但谁都知道秦勉是去干什么了,他是去找薛倾城了。老蒋也无语,但看得出老蒋有些生气。
贾德正站起来说,他不想搞古村落保护开发,他想在商贸街的东头上开个农家饭店,因为他家就在那里,名字都起好了,叫“苍鹭人家”。
蒋学仁听了沉默一下,问:“你是有本事人,哥们儿多,保护开发工作一定能做好,开饭店你行吗?竟整新鲜的。”但是老蒋还是默认了,他辩驳说:“我是给你负责,并不是不让你干。”他接着问:“古村开发谁包?”是自问,也是问大家。
宋清宇说:“我看古村开发最合适人选就是宋金垚,他大专毕业,平时就爱鼓捣古玩什么的。”
陆峥嵘说:“宋金垚不在家,他跟一群同学到北京上访去了。”
蒋学仁有些生气,嚯地站起来,指着宋金垚的父亲宋文发笑骂:“你看看,你看看你们老宋家,咋都是这样的种子?”
大家都笑。
宋文发接话说:“我们老宋家的种子不错,种出的苗都是好样儿的,不像你们政府部门,竟卖假种子。”
满屋子人又都笑起来。蒋学仁也笑一下,然后说:“文发,你跟大小子问问,咋整,有想法没有。”
宋文发说行。
蒋学仁结论:“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好事儿,挣钱的事儿。但是具体咋个整法我说不清,也不会,别找我,你们多跟宋清宇,包括陆峥嵘他们有学历,脑瓜子道道多的人打听。要是找上边,或有捣蛋的找我。还有,吃饭喝酒找我。没了,散会。”
大家往外走,蒋学仁又把宋清宇和贾德正喊住:“成立诗社的事抓紧办,这叫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就咱这地方,搞这旅游的大事,就得宣传,吹呗,吹牛这些烂事儿,往后也必须得重视。”
这时,韩香柳从人群里冲出来,站在了蒋学仁面前,她一本正经地说:“商业街那地方我包了。”
蒋学仁愣住了,贾德正等也都围上来。
蒋学仁说:“好,好。你盖几间?”
韩香柳说:“只要别人不要,我全要。”
蒋学仁傻了,张着嘴不知说什么。
贾德正也很愕然:“你哪儿来那么多钱?”贾德正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知道自己说走了嘴,捅在了韩香柳的疼处,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可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我养汉挣的,你管得着吗?”韩香柳果然撂了脸。
贾德正一句话没敢接,蔫溜了,众人也都不便接话。
蒋学仁打圆场:“侄女儿,大伯支持你,好事儿,好事儿。不过,也得看看报名的情况,别人也兴许有不少要盖的。”
时间过去了半月,佛耳峪商业街还是没一个人报名。
一天,韩香柳从城楼子里走出来,简直去了蒋学仁家,说她要报名。
蒋学仁说:“好,可是只是你一个人建那么一半间房子,不够规模,算什么商业街。”
蒋学仁还是不相信她全盖的话。
韩香柳说,一本正经的:“我盖三十间,三层的,行不?”
蒋学仁疾速地翻动几下眼皮,然后十分惊讶地问,并睁大眼睛看着韩香柳:“真的?”
韩香柳又一字一板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蒋学仁问:“你盖那么多房啥用?”其实,蒋学仁也想问她哪来那么多钱,可这是犯忌的。和村里人一样,他虽然心里明白那钱是怎么来的,可是他不能问。
韩香柳说:“我做买卖,我住,我搞出租......行不?”
蒋学仁又翻动眼皮,连说:“中,中,好,好。只要你真干,大伯就支持你。”
韩香柳自己画了一个草图,是从网上找的样式,青砖,土瓦顶,仿佛江南古式建筑的风格,与这古村落与这长城、白玉庵非常的谐和,完美。贾德正接过草图看一会儿,然后就啧啧不绝地夸赞韩香柳,说她真是才女,一把好手,撒手定砣,干啥啥行。贾德正的话让人听了有些肉麻,尽是阿谀奉承,同时,他的眼仍死死地盯在韩香柳的脸上,久久不肯离开,而且脸上尽是感天动地的生动微笑。在贾德正心里,韩香柳是佛耳峪的一只金凤凰,她虽然落配了,可是今天他发现,凤凰永远是凤凰,她永远比那些家鸡和野鸭完美。对于贾德正的美意,韩香柳心里明白,透亮。那是五六年前她刚刚毕业那年,贾德正曾毫不掩饰地追过她,给她送过花,捉过鸟,买过花裙子,还多次用船渡她到苇塘里捉过蜻蜓。但是,最终她还是谢绝了,因为她的心里装进了一个宋清宇。贾德正比韩香柳年长六岁,不久,他便与宋清宇的本家二姑宋鸽结了婚。
对于贾德正的赞美、关怀与支持,韩香柳每次都只是微微那么一笑,不反驳,也不接受,心中也没有明确的感谢。
草图通过了,韩香柳便向村两委提出要优惠政策,一是五年内免除一切费用,包括土地承包费等等;二是五年后还要优惠三年,每年每间房向村集体交五十元土地承包费,即每年一千五百元,三年四千五百元;三是三年优惠后,每年每间房承包金不超过一百五十元。四是一包五十年,其间承包人独立经营,可承包,可转包经营等等。
红眼病人哪里都有,有人当场提出这土地承包金太便宜,每亩不应少于五百元。贾德正立马接话,说:“包你,十年分文不取,干不?那是一片烂泥溏子荒地,这么多年都没用,放着不更是浪费吗?自己没能耐,就看别人发财眼红。”
蒋学仁说:“这么做符合形势,外地招商引资早就这么干了。咱不是第一家,已经落后了。这么想吧,如果来了外商投资,人家要条件你给不?肯定得给,咱还得给人赶紧打溜须,所以,咱也不能欺负家人。”
蒋学仁的话说在了理上,因此一锤定音。他眨眨眼皮子又接着说:“香柳,你说的太乱,我算不开帐。我看这样,第一,土地承包期五十年不变,第二,五年免收费用也可以,五年后,每年交包金两千元,共四十五年,计应缴承包金九万元整,你看咋样?”
韩香柳算了一下帐,觉得并不吃亏,老蒋够意思,挺给面子。
韩香柳问:“怎样缴费?”
蒋学仁更痛快:“五年后再缴,不过要一次缴清,咋样?”
韩香柳坚定地说:“可以。”
于是,双方签下了协议书。
韩香柳的工程是本家的二哥给做的,可以说,工程干得多快好省,赶到上冬前主体已全部完工,且有两间内装修也已搞完,春节前,韩香柳母女就搬进了新居。
第二年燕子来的时候,其余的房子全部装修完毕,可以对外招租了。韩二哥现在是帮她平整院子。
一阵摩托车声响,接着陆峥嵘就停在了韩香柳面前。陆峥嵘嘎嘎一串长笑,像呱哒鸡子,也像猫头鹰笑。
韩香柳看一眼他,他的头梳得溜光,身材不高,很文弱,绝对的少爷相,难怪他们这几个要好的同学和村里人都给他叫“陆大少”呢。
陆峥嵘站在韩香柳面前,拿着唱腔说:“我爱表姐,你的花手巾。”算是打招呼。
韩香柳看着他,习惯了,根本不以为然。
陆峥嵘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韩香柳说:“表姐,亲姐,看了你的‘祥林嫂苦菜店’我深受启发,于是乎,一夜不寐,就给你这商业街取了几个名字,谨供参考,恭请阅览。”陆峥嵘一垂首,双手举过头顶,把纸递给了韩香柳。
韩香柳一看,上面全是给她的商业街起的名字。
商业街全称为:故乡一条街。
大概共有如下门店名称:祥林嫂苦菜店西施豆腐店闰土杂粮店孔乙己奇石馆阿Q导游狂人篝火烧烤祝福美发百草园村医三味书屋希望服装店友邦惊诧快餐朝华夕拾山花水果店为了忘却摄影野草山珍馆最后一个是 “藤野看相”,韩香柳扑哧一下笑了,真是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心想,干吗非得让日本鬼子来看相?
韩香柳绝顶聪明,尽管陆峥嵘说得天衣无缝,可是她早已心知肚明,然而,韩香柳并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这主意很好,我同意。”然后又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陆峥嵘,补充了一句:“世外有高人啊。”言外之意,这主意根本不是陆峥嵘出的。
陆峥嵘装作不懂,又嘎嘎地笑。
韩香柳见状,也叉开话说:“大少,麻烦你还费心关心我,你这点子不错,就依你这主意,改日我请你吃烤羊腿,咋样?”
“好好,一言为定,哪天?”
“但你还得先去给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我的姑奶奶?”
“去给我找一块大奇石来,立在长城这边,找个书法家题上:故乡一条街。整好了马上请你。”
“什么什么?”陆峥嵘大惑,眨巴起眼皮,跳到韩香柳跟前。
韩香柳没猜错,这件事确实是宋清宇的主意。有一天,宋清宇从这里路过,看见韩香柳在商业街的最佳位置上选择两间先行开起了铺子,并起了两个出人意料的名字,叫“祥林嫂苦菜店”和“西施豆腐房”。这名字挺惊人的。村里的老乡很多人不解其意,但是凡念过几天书的人都知道,“祥林嫂”和“豆腐西施”都是鲁迅小说中的人物。看得出,韩香柳之所以看上“祥林嫂”这个人物,其用意仿佛是祥林嫂之命运与之有些相似之处,她是在向世人昭示自己的命运。宋清宇虽一眼便明,但仍觉新颖、别致。第二天早晨他便带上秦勤,跑到陆峥嵘的山寨,把他的想法说给他们两人听。宋清宇说,他给韩香柳那新建的商品房起了名字,叫“故乡一条街”。然后在街的西北起点上立一块巨石,请一书法名家题上字,那多有品位。韩香柳的两个店名不变,他还给起了一堆新的店名,谁经营谁选择。
陆峥嵘又像呱哒鸡子似的那么笑一阵,然后连说:“好,好,太有文化,太有品位了。山沟子里竟做起了鲁迅的文章。”陆峥嵘还亮明了一个态度,说题字的事就不用脱裤子放屁再请别人了,就让秦勤写,让世人也知道知道佛耳峪的女书法家。
秦勤谦虚,坚持要请名家。
宋清宇说他同意陆峥嵘的意见,那些名家大都也只是有名字的书法家,没有真才实学,他们张口几千,动辄上万,不值。但这件事最好要征求一下韩香柳的意见。
陆峥嵘和秦勤来找韩香柳,宋清宇却喊住她,叮嘱不要提他的名字。
佛耳峪村的社会主义新农村规划只有韩香柳建起了这“故乡一条街”,其间,宋金垚回来了,接着便闹起了金融危机,可是,陆峥嵘不明白的是,他今天还根本没提立奇石,题写字的事,那么韩香柳怎么知道了主意?是不是宋清宇跟她早已达成了默契?他们是不是故意耍他?
陆峥嵘大笑:“我的可怜虫(韩香柳的网名),我的表姐,这世外真是有高人啊,哈哈哈———”
陆峥嵘的言外之意也是说,这主意是宋清宇早就给你出好了,你们玩儿我呀。
韩香柳一听就懂:“亮马雄鹰,再瞎掰你就是狗熊。这是我自己的主张,我的事,用不着别人。”
陆峥嵘见势,不能再往下讨论了,于是打住话说:“表姐,你就是高人,弄块奇石,小意思,小意思,俺这就去办。”
陆峥嵘一溜烟走了。
韩香柳进到屋里,又仔细地看起那一排店铺的名称。她彻底地认定,这就是宋清宇的主意,连字都是他写的。说实话,宋清宇的字写得不够好,她太熟悉了,从前她又是那么地喜欢。
想到了宋清宇,韩香柳感到了一股暖意,然而,片刻之间她又产生了许多愧恨。那种愧是对宋清宇的,那种恨完全是对她自己的。
那年春天,宋清宇回家来办养鱼场和垂钓中心,韩香柳就每天跟宋清扬一起来这里看热闹。她和宋清扬,还有村里的秦勤都是要好的同学。宋清扬家里困难,为了让宋清宇上学,父母只好让宋清扬高中毕业后就辍了学。韩香柳考上了中专,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后在家赋闲,三个女同学,只有秦勤考上了大学,学的是旅游专业。看到鱼塘里红的鱼、黑的鱼、白的鱼,韩香柳心里特别喜欢。她爱看它们抢食、群游、跳跃,鱼儿一跳,她的心也跟着跳,有时她一个人坐在岸上一看就是半天,把饭都忘了吃。有一天,韩香柳突然对宋清宇说:“清宇哥,改日我来给你打工吧。”
“那可太好了,我这儿正愁人手少,我不在时,清扬一个人管不过来。”宋清宇说:“可是我这庙小,养不了你这仙女。没有梧桐,难落凤凰呀,我得花多少钱请你呀。”宋清宇一激动,说出了很多的谦词。
“一分钱不要,我就爱看这鱼,爱看这水,只要你让我看就行。”韩香柳说得特别迫切。
“好好好,你来吧,只要你这个大美女来,就是我双红豆垂钓中心的光荣。你就是我们这里的鱼美人。我们这里的鱼也一定长得像你一样美丽可爱。”
得到宋清宇的夸赞,当时韩香柳足足美了四五天,夜里连做梦都带着甜美的笑意。
一天夜里下了一场中雨,早晨起来天却晴了,佛耳峪的天空上只有一层薄薄的鱼鳞一样的白云。山里传来了一阵阵布谷鸟的啼叫声,声音此起彼伏。这几年,生态环境改变了,山里的野鸟也多起来。从前,就是佛耳峪这山里,也只能是在早春的时候才能听到几声布谷鸟的催春鸣唱,现在却好,布谷鸟天天都在叫,把整个佛耳峪催得都没有一个懒人了,就连庄稼都比其它村长得疯快。让佛耳峪人不解的是,从前那些常年生活在山里的大黄鸟、啄木鸟、猫头鹰之类的,还有那些没名没姓的野鸟,现在都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来到了佛耳峪村,而且就在人家的院子里大摇大摆地筑窝生仔,仿佛就是主动跟你创造和谐,分享地球幸福似的。还有塘里的和河边上的蛙儿们,往日它们只是在春天繁殖的季节里大喊大叫,如今已是盛夏,它们却还是一叫到天明,仿佛是要跟那些鸟们争出个高低上下。
林木掩映着佛耳峪村的青砖草舍,鸟语和蛙声淹没了鸡鸣犬吠。
宋清扬在专心致志地喂鱼,那些蛙声鸟语她仿佛根本没听见。宋清宇拄着一个网抄子在聚精会神地向东面佛耳山方向眺望,只见河的对岸,山上的苍鹭们沐浴着金色的阳光,乘着清爽的晨风,排着队飞下山来,降落在青龙河西岸的大片湿地上。阳光从佛耳山顶上斜射过来,照耀着湿地,整个湿地就像一个五光十色的大舞台。苍鹭们并不急于觅食,而是在相互亲昵,晾翅,舞蹈,还有的在跳跃,奔跑,尽享着美好与幸福。
苍鹭们的自由自在让人羡慕,苍鹭们的嬉戏亲昵勾人遐想。宋清宇刚回村建鱼塘时,村里人都觉得新奇,天天有来看热闹的人群。等鱼塘建好后,放上了鱼苗,人们就不再来看。只有韩香柳还是天天往这里跑。
韩香柳来给宋清宇打工,村里立刻就有消息灵通人士说韩香柳看上了宋清宇,两人好上了。一天夜里,韩香谷突然地问韩香柳,宋清宇这人咋样,韩香柳没在意,说挺好的。韩香柳的妹妹韩香谷又编出一套假话刺激韩香柳:“姐,你说大宇那小子将来有啥出息?大学毕业不去考个公务员什么的,非跑家来养鱼,废物点心一个。”
韩香柳一下子火就上来了:“养鱼咋的,只要挣钱就行,这年头,谁有钱谁就是爷。你有本事你没去考大学,没去考公务员?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理想。”
没想到韩香谷却咯咯地笑起来。
韩香柳虎着脸说:“笑啥?”
韩香谷说:“你是看上大宇了吧?”
韩香柳还是很随便地说:“看上又咋的?”
这时,韩香谷也不笑了,她说:“姐,外面都传你跟大宇对上象了,可我观察了几次,咋看咋不像,你玩儿的挺高啊。”
韩香柳这时认真起来:“别听他们瞎扯,没有的事,如果有,我肯定先告诉你。”
韩香柳说得很正经,韩香谷也认为姐姐的话是真的,可是停一会儿她又正经地说:“姐,大宇那小伙子真的不错,如果你有心思,我去跟他说。”
其实,这件事韩香柳心里不是一点没想过,只是没说过。她说:“不急,容我再想一想。”
这件事宋清扬也早听说了,她跟韩香谷一样,也偷偷地观察过,没看出蛛丝马迹。宋清扬耐不住了,决定直截了当地问问韩香柳。可是鱼塘上整天人员不断,没机会。那天,她们两个一起去了厕所,厕所里没人,宋清扬就突然地问了韩香柳。
韩香柳并不感到突然,她很认真,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她说:“问问大宇吧。”
其实,宋清扬听得出,那句说等于在说:“我没意见,你去问他吧。”
宋清扬很高兴,当晚就问了宋清宇。宋清宇很大方地说:“行。谢谢你的美意。”
宋清扬说:“油嘴滑舌。”
宋清宇说:“其实我们早就说好了。”
宋清扬惊讶,瞪眼:“什么?那韩香柳却还跟我装啥蒜呀?”
宋清宇说:“我们是用眼睛说的,嘴里还没说过。”
宋清扬气乐了,他们的父母也乐了。
宋清扬并没把这事先告诉韩香柳,而是先告诉了韩香谷,然后两人来到鱼塘,把宋清宇和韩香柳叫到一起,宋清扬庄严宣布:“经香谷我们两人多次深入地调查研究和走访,现在我宣布,宋清宇和韩香柳正式确定恋爱关系,订婚仪式折吉日举行。”说完,宋清扬还让他们两人握了握手。然后,宋清扬和韩香谷分别向双方父母作了汇报。双方老人也都把嘴咧到了后脑勺上去了。
从此宋清宇和韩香柳出双入对,小船上、苇丛中、城楼里、庵堂下、亮马山、药王岭,都留下了他们甜蜜的笑声。他们谈理想,说未来,渐渐地他们在树林里拉起了手,有一次宋清宇看四周没人还把韩香柳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韩香柳乐得就跟一只喜鹊似的。有一天下午,突然起了暴天,那黑云不知是什么时候就把佛耳山给盖住了,接着,亮马山、画眉山和整个村子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了,一个闪电从佛耳山上横劈下来,弯弯的,长长的,一直伸到村里,接着,一声炸雷紧跟着滚过来,从东山响到西山,然后树头就跟疯子似的向西北刮,大雨就下了起来。村里、田里传来了人们的呼叫声,还有急促的吆喝牲口的声音。宋清宇扛起鱼塘边上的一袋鱼料就往房子里跑,嘴里还喊着:“香柳,快。”他们没有挨到大浇,身上只是挨了几个铜钱大的雨点。宋清宇骂老天爷的脸变得太快,然后坐到炕上,再看一眼韩香柳,让她坐下来。韩香柳却说不,伸开双臂说:“你抱我上去。”
宋清宇站起来,笑笑,说:“哎呀,你太沉了,我有些发憷,抱不动。”
韩香柳说:“不知咋的,喝口凉水都长肉。往后我绝食,减肥。”
宋清宇说:“外表上看你并不胖,真的,看不出,挺均称的,就是抱起来费劲儿。”
韩香柳拍打着自己的腿,小腹和胸,那些肌肉仿佛发出了某些信号,突然,宋清宇就像接到了摇控指令,一把抱住了韩香柳。
雨天是老天爷给山里人安排的特殊休息日,他们可以躺在炕上安心地睡大觉。觉睡得踏实,香甜,睡醒后还要琢磨点好吃的,美其名曰叫过阴天,其实就是闲饥难忍。雨天更是村里小青年们谈情说爱的好时光。姑娘们跑到小伙子家,小伙子的家人还要给他们让地方,让他们自由地谈,自由地恋,自由地爱。因此,如今乡下的少男少女跟城里的孩子们一样,成熟得早。小伙子眼里迸出了火花,姑娘的玫瑰门就守不牢,十个姑娘九个未婚先孕,他们说,剩下的那个肯定是得了不孕症。
那场暴雨后的第七天,韩香柳跟宋清宇在鱼塘边的柳树下坐着,相互幸福地看着对方。韩香柳说,脸上绽放着羞怯与幸福:“我怀孕了。”
宋清宇惊讶,眼睛瞪得溜圆:“什么?”然后又紧追一句:“跟谁怀的?”
韩香柳格格地笑:“听老人说,只要男人和女人一拉手,女人就会怀孕的。你不仅拉过我的手,而且还......”
宋清宇大为不解,紧着问:“我怎么了,说,我怎么了?”宋清宇不明白韩香柳的意思,他只是在想他并没有做什么事,那么韩香柳又是怎么怀孕的呢。宋清宇急死了,吓死了。宋清宇站起来,又拉她的手问:“说,我怎么你了?”
韩香柳把手缩回来,嗔娇地说道:“装,再装,下雨那天你没摸过俺的奶子啊?”
宋清宇气乐了:“哎呀,妈呀,吓死我了,那也不能怀孕呀,你是真不懂啊?”
韩香柳又格格地笑:“我当然懂怎么样才能怀孕,幽默一把吗。”
宋清宇说:“你真欠打,我还以为你跟别的男人怎么了呢。”
韩香柳站起来掐他的嘴巴。
韩香柳记得最真切的就是自己跟宋清宇订亲的场面。当时宋家本想是在自己家搞一个简单的仪式,可是钱大宝坚决反对,强烈要求到翠屏山酒楼来,还说家里小锅小灶的做菜不方便,老人还挨累。贾德正、陆峥嵘等一帮人也这样忽悠。于是,宋清宇他爹宋金喜真的就决定把仪式改到了翠屏山酒楼。他的母亲沈秀芝还咧着嘴笑着说了一句话:“我没赶上好时候,没时兴过,这回就得让我儿子好好时兴时兴。”她说的时兴就是时髦的意思,韩香柳到现在还记得她那高兴的模样。
山里农家订亲仪式并不隆重,讲究的只是双方亲戚都到男方家吃顿饭,男方亲戚给新订婚的媳妇一些礼钱就得,没有村里人和朋友参与。可是他们订婚那天,这一切全都打破了,钱大宝把李松山、陆峥嵘、秦勤等一大帮人都找来了,贾德正还给城里的薛倾城打了电话。那天,薛倾城来得最早,还给韩香柳买了一束含苞待放的玫瑰花。韩香柳真的好喜欢那束花,长这么大就没看过有人能把玫瑰花做得那么真,根本就看不出是假的。花蕾上还有小露水珠。韩香柳用手一摸,也是假的。其他人都没给礼物,山里人实在,订婚没这个讲,他们只讲结婚,结婚肯定上礼,当然结婚礼也不重,使大劲百十块钱。
韩香柳清晰地记得,都快中午了,她突然觉得丢了什么礼节,她想起来了,然后急匆匆地找到宋清宇,说大家都来了,应该,而且必须把蒋学仁蒋支书请来。宋清宇恍然大悟,大家也都恍然大悟。陆峥嵘飞车下山,一会儿就把老蒋托来了。
老蒋板着脸,鼓着眼,一见面就问宋金喜等:“咋整的,咋像结婚似的。”
宋金喜忙说:“该到晌午了,来了这么多人,那咋着也不能少了你呀,热闹热闹。”然后把蒋学仁让到了韩香柳他爹韩老五等贵宾那一桌,好在都是一个村的,没人不熟悉。
宋清宇里里外外忙着敬酒,他先敬蒋学仁。不料,老蒋不受,而且指示他:“去去去,这事儿哪有先敬我的,先敬老五,敬你丈爹丈妈。”于是,宋清宇只好先敬了韩老五和老五婶,然后再敬了蒋学仁,最后来敬兄弟们。
翠屏山酒楼里喜气洋洋,满院沸腾。这场面,这形式,在佛耳峪还是第一回,人人都羡慕。但韩香柳看得出,这羡慕的内涵可是不尽一样的。村里的人只是羡慕这种形式,而有的人却是在心里羡慕她和宋清宇,说到底,他们是在羡慕韩香柳。比如说那个秦勤,虽然也在说,也在笑,可是她的内心世界是完全与众不同的。她可是大学毕业生,有知识,有文化,能写会画,特别是那一手好字,人人叫绝。她还经常参加书法比赛,获奖。她而今也已是二十大几的人,还没个对象,她心里能不急吗?能不想这事吗?韩香柳也知道,秦勤经常去找宋清宇问这问那,虽无露出爱的言行,但却发出了那种好感,那种亲和。今天,她吃起这种酒席,心里肯定别有滋味。还有那个薛倾城,她的眼神里早已流露出对宋清宇的好感,而且这种流露只是那么一闪而过,可是却被韩香柳捕捉到了。就在那一刻,薛倾城又冲着韩香柳笑了,笑得很自然,绝没有做作慌乱的感觉,就跟没那么回事一样。韩香柳照样观察得出,今天薛倾城杯里的酒同样有一股苦味或酸味。韩香柳骄傲,自豪,她找的对象是人人羡慕的白马王子。然而她也常常在心里盘算,比较。比薛倾城,比秦勤,也比村里其他姑娘。她觉得除了自己的模样,身材外,其它方面无优势可言。没学历,只是职业高中,没专业知识,只会种白薯,种玉米......
想到这里,韩香柳眼里转出了泪花,因为她愧对了宋清宇,因为她感觉到宋清宇还时时处处在帮助她,爱护她。今天为她起店名是一件小事,但足可以说明宋清宇对她的心还是热着的。
从翠屏山那边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还有人们的嬉笑声。韩香柳跑到门前向外张望,只见几辆汽车已开到了翠屏山酒楼门前,今天是周六,肯定都是来旅游的。一群举着花伞的红男绿女去了白玉庵。据说,白玉佛现在很有灵气,有求必应。求子的、讨官的、聚财的、驱邪治病的、寻亲的......香火很旺,特别是放长假的时候,那烧香火的人都跪满了院子,把香都烧到天上去了。
从前韩香柳跟老人跟伙伴们没少去白玉庵磕头,可是那时她还小,很朦胧,心中根本没有具体目标。而今她长大了,她也想去求求她老人家,可是,她仍旧很朦胧,她去求子?求财?求婚姻?还是求她老人家保佑她跟宋清宇破镜重圆?
韩香柳回到屋里,叹了一口气,坐在了床上。宋清宇依然在闹腾她的心。她又拿起那张纸,看那一堆好听的店铺的名字。忽然,她又想起了那件让她刻骨铭心的事。
那年,她刚刚生下了小天意,也许是天生的遗传,也许是韩香柳的心情不好,小天意降生一周后,韩香柳仍然没有下奶。为此,满村子的人都跟着愁。宋清宇知道后,特意从鱼塘里打上来鲫鱼让宋清扬送去给她熬汤喝,可是喝了两三天,还是不下一滴奶,活见鬼。后来村子里人说,喝鲫鱼汤不管护儿,要喝鲇鱼汤、嘎鱼汤才行。可是宋清宇的鱼塘里没有鲇鱼和嘎鱼,整个青龙河都很少有。
那天早晨,宋清宇拿着鱼竿和卡钩划着船走了,他去给韩香柳钓鲇鱼和嘎鱼。这两种鱼都是昼伏夜出,生活在芦苇、草丛中或山石下等深水湾处,由于近年来捕捉过度,现已存量很少,无法进行下网等大动作捕捞,只有选择适当的地方用垂钓的方式,或许还能有所收获,幸运的话也许能钓上几条大个的也不足为奇。
宋清宇开始在芦苇塘里钓了一整天,只钓上两条寸把长的小嘎鱼,还不够塞牙缝。他急呀,不停地换鱼食,不停地甩钩,累得腰酸背痛,可是他就是不收竿,两眼仍瞪得跟铜铃似的,直盯着鱼漂。
太阳落下了西面的山岗,星星们露出脸来,翠屏山酒楼亮起了灯火,并又响起音乐和歌声,震动着边城和山谷。
宋清宇仍没有回来。
宋清扬急死了,她找到李松山,用手机呼来陆峥嵘,让他两人划船去找寻宋清宇。
两人风风火火地上了船,宋清扬也拿起手电跳上船。秦勤也闻讯从家赶来,挤上了船。他们划着小船,从芦苇塘里穿来穿去,边划边喊。
那芦苇刚刚长出水面尺把高,可是去年的干苇子还没割,要想找一个人非常困难。他们在苇塘里转了十八个圈,仍没有找到宋清宇的影子。这时,宋清扬喊哥的声音都变味了,哭中带着急,就跟小山羊羔子喊妈似的。
陆峥嵘学了一句:“哥───”哥字以后全是颤音。
秦勤不语,只是偷偷地擦眼泪。陆峥嵘又补了一句,并且还带着一股怨气,他说:“这老娘们儿家家的真是不禁事。”陆峥嵘停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并马上更正说:“是姑娘,是姑娘,哈哈哈,我说错了。”然后用右手轻轻地打了自己两个嘴巴,样子十分滑稽。
李松山说宋清宇很有可能到佛耳山山根下去钓了,那里也是鲇鱼、嘎鱼较多的地方。他们把船划下去,果然就在山根下一片长满野草和芦苇的地方找到了宋清宇。这时他还坐在船头上把着鱼竿,就像是个老中医在给病人诊脉那么认真,那么一丝不苟。大家埋怨他,问他为什么不开手机。宋清扬还说他傻,纯粹是个大傻子。
秦勤一声不语,见了宋清宇她不再流泪,反倒笑了,眼里还含着泪花。
李松山问宋清宇钓的鱼在哪儿,宋清宇说在河边的网兜里。李松山提起网兜,数了数,总共四条嘎鱼,两条鲇鱼,最大的还没筷子长。陆峥嵘让他收竿回家。宋清宇说:“再钓一小时就走,现在是钓鲇鱼的最佳时候,它们一整天都没出来了。”宋清宇还告诉他们,那边还下着几排卡钩。陆峥嵘和李松山上岸去起卡钩。李松山用手电照着找到了一个橛子,他伸手摸那鱼线,感觉着是不是有鱼已经上钩。论钓鱼,摸卡钩的线,李松山可是第一行家,比宋清宇精,即使是一个小麦穗上了钩,他都能感觉到。什么样的动作是水冲的,什么样的动作是鱼顿的,是什么鱼,多大个,他都能凭触觉感知到。李松山屏息静气地摸,眼一动不动,脑在快速地转动,分析着河里钩上的一切现象。陆峥嵘等焦急地站在岸上,也都焦急地等着听李松山最后的一句判断语。可是,李松山一连摸了三串卡钩,他都很失望地摇了摇头。
李松山摸了有半小时,没有一条鱼上钩,大家也都感到很泄气。这时,只听扑通一声,河里溅起水花,陆峥嵘他们赶紧用手电筒照,船上没有了宋清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