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的很沉,程小娇很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
早上醒后上个厕所,回来接着睡。这时便开始作梦,梦见自己痛骂患者,领导过来劝架,于是又痛骂领导。骂够了就摆事实讲道理,说得他们理屈词穷,低头认错。然后自己把病历一摔,扬长而去。司马过来挽留,伏地痛哭。
程小娇在梦中一个劲的偷笑,正这时手机响了,是周胖子的电话,让程小娇来单位一趟。也没有这么早上夜班的呀。程小娇心里知道,这是开始宣判了。反正事已至此索性耍大牌,于是又睡了十几分钟才慢悠悠的起床。
洗头洗脸刷牙上厕所,又用高天举的面霜擦擦脸,准备停当之后才觉得饿了。也不知中午吃些什么好,想想安源里有一家份饭便宜实惠,更重要的是老板认识医院这些人。
程小娇常常去这家饭店,可以边吃饭边跟老板揭医院的老底,为进餐平添了一分生趣。正吃着,周胖子又来电话催,程小娇随口敷衍几句挂了,继续慢悠悠的喝汤。
今天走进医院心情与往常大不相同,见了人就热情的打招呼。电梯挤,那就走楼梯。一路上碰到不少熟人,昨天的事儿早就传开了,谁能不知道,中国人传消息比跳楼还快。程小娇也乐得别人提起这事。
碰见6楼主任何爽,她更是挑大指称赞,道:“了不起,民族英雄,程老中医有没有兴趣到咱科来?6楼欢迎你。”
程小娇笑道:“我可不去,你科女的太多。”
何爽道:“领导找你谈没,怎么说的?”
程小娇道:“刚才才让我过来,还没谈呢。”
何爽正色道:“态度积极点,先道歉。放心,你要是再走了,你科就剩俩人了,没法倒班,不可能开了你。”
程小娇道:“听说还要再来一个呢。”
何爽道:“那也才三个呀。三个大夫管50多个患者,累也累死了。一会儿别意气用事,听见没。”程小娇这时才有些犹豫,不过事到如今,再向人低头认错,面子上总是下不来。不知道高天举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到了9楼一看人都吃饭去了,办公室里只有林彤一个人替杜聪看着病房。林彤小声道:“小娇哥,上午纪科长找你来着,还有高院长。你昨天跟患者打架了?”
程小娇道:“别叫哥了,哥将不复存在。主任呢?”
林彤道:“不知道,上午到上边开会来着,一直没见着人。听杜老师说你昨天很勇猛啊。”
程小娇道:“老杜这个挨千刀的,从来不说我好话。昨天我是挺勇猛,勇猛到连饭碗都砸了。”
林彤压低声音道:“没事儿,小娇哥。我听小道消息说你走不了,不能开除你。”
程小娇笑道:“这消息准吗?”
林彤道:“准,相当准!嗯,准......吧。唉,今天上午还有患者跟我吼来着,一个劲问我费用清单上的钱是怎么算的。我让他问问护士,他就大声冲我喊,说我什么也不懂。我当时寻思要是小娇哥在,就狠狠的骂他们。”
程小娇哭笑不得,小孩就是小孩,道:“他们是看你小,欺负你。小林子,你以后还想当大夫吗?”
林彤道:“当啊,要不白学了。我妈让我毕业后考研。我不想考,太累。就想当个管床小大夫,开开药,聊聊天,赚赚钱。”
程小娇道:“天真。你看咱们这些人活的好吗?这你也羡慕。”
林彤道:“还行吧。我姨家一个姐也是学医的,就不像你们这样。一个人最多管7张床,一个月还六、七千呢。”
程小娇道:“她在哪个医院?”
林彤道:“江医附属二院。”
程小娇道:“这不结了,答案尽在不言中。对了,还有,下回你请假跟主任也说一声。”林彤一愣,随口哦了一声。
吃过饭人陆续回来。周胖子也没问程小娇为什么才来,便把大伙聚起来开会。
周胖子道:“大伙都在,开个会,昨天的事就不多说了,小娇也在。一句话,太冲动。我后来给纪科长和高院长也打过招呼,一会儿她们就过来。今天上午患者家属上去投述了。纪科长很重视,后来高院长把我也找去骂了一通。”
程小娇抢着道:“主任,这个算我的。一会儿她们来让我说,我知道怎么说。”大伙看程小娇火气挺冲,都冲他微微摇头示意,程小娇装没看见。
周胖子接着说:“我在旁边一直看着来的。还算是幸运,家属光是骂了,骂的没头没脑,一点逻辑没有,没提开除的事儿。高院长也就没接话茬。后来骂痛快了转身就走了。” 大伙听了都好笑,这家人脑子还是有问题,这种烫皮不烫肉的投述有什么用?程小娇骂的也够狠了,没想到这就算了。剩下来的全看院领导如何处理。
正说着,纪南推门就进来了,道:“都在呀,正好,开个会。”盯着程小娇,似笑非笑的道:“上午就想找你来着,你也不来。”
程小娇道:“今天早上拉稀,所以晚了。”大伙都在下面偷偷的笑。
周胖子道:“小娇你严肃点。”
纪南道:“行啊,这回你可风光了,过瘾了吧。今天上午患者家属在医务科骂了我半小时。你真行,你骂他,他就来骂我。”
程小娇道:“是他们先骂我的。”
纪南道:“那你为什么不给人家用降压药?”
程小娇道:“他不用啊,说了好几遍也没说通,最后字都签了,这还能怪我吗?”
纪南道:“他不懂你可以给他耐心解释啊。”
程小娇道:“我个人认为已经很耐心了,总不能花一个小时的时间把高血压从头讲一遍吧。这家人油盐不进,我能有什么办法。”
纪南道:“那你总不能看着他有症状不给用药吧。真出了事你就傻了,签字顶什么用。”程小娇道:“他有症状的时候我不在他旁边,既不按铃也不喊人,我坐在办公室里能知道什么?我又没有特异功能。”
纪南道:“人家说都告诉你了。”
程小娇道:“他告诉谁了?我第一时间可没听他告诉我。他跟我说的时候就已经骂我了。我不是爹生娘养的?我就得挨骂不还口?”
纪南道:“这都不是理由。程小娇你记着,当大夫必须掌握患者的一切病情变化。再说你们能有多忙啊。我当初在病房管床的时候,一天收8个,照样5点下班。所以说不要找客观理由,病历写多了自然就快了。”这话一说出来,连周胖子都觉着恶心。
你那时候的医疗环境和工作强度能跟现在比吗?换成现在你试试?别说8个,3个就让你喊娘。纪南接着道:“幸好家属有点愣,骂完人就走了,没提开除的事。要是人家强烈要求开除你,你说说,怎么办?”
程小娇本来想强硬到底,“开就开呗。”但略一犹豫,还是把这四个字给咽回去了,改成把头扭到一边。
“所以说要吸取教训,引以为戒。我不想看到以后再有这种事发生。14楼不能一天到晚的接待患者过来骂大街啊。院里一再强调,患者是上帝,这话我还得重复几遍哪?服务是第一位的,没有好的服务就没有患者源。”
程小娇小声嘀咕道:“上帝都有病了,自己还治不了,我一个白衣天使就更没辙了。”大伙忍不住出声哄笑。周胖子向大家使眼色,赶忙道:“领导们都很忙,有很多事要处理。咱们能解决的就自己解决,不给领导添麻烦。”
纪南被撅的想说点什么都没说出来,正在措词,就听门外有人道:“不给领导添麻烦,那领导岂不成了吃闲饭的了吗。”话音一落,高岗从门外进来了,大伙都站了起来。
高岗道:“坐吧,坐吧,今天人还挺全。”刘海本来在外置室门口坐着,这时赶忙过来搬椅子。程小娇几个互相递个眼神,心里都极为的不齿。
高岗满面春风,50多岁了,双目还满含涌动的青春,涌动都要冒泡了。“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事来晚了。纪科长都说过了吧,我就不多说了。小娇就下不为例吧。工作还得做,患者还得面对。我还真没看出来,程老中医平时挺随和,发起火来还挺吓人,哈哈哈,年轻就是好啊。”
这都什么呀,说的不伦不类的。不过大伙也都见怪不怪了,这老妖婆子向来如此,风一阵雨一阵的。今天心情好,就艳阳高照,明天心情差,就阴云密布。看样子今天又有高兴事了。
高岗向门外一招手,“进来吧。”门外走进一个小伙,一进屋就吸引了全屋人的眼球,这小伙太帅了!打冷眼一看,整个一瘦版陆毅。
高岗道:“这是咱们院新聘的大夫刘学,江州中医药大学的,跟小娇一样,也是七年制的,算是学弟吧。他导师就是内分泌主任李明宇。”
小伙也挺阳光,“大家好,以后一起工作,互相学习吧。”
高岗道:“你们科我一直很重视,所以就安排在9楼。咱们院就得招这样的人才,新生力量,新鲜血液,这样医院才有发展。现在你们9楼可全是研究生了。”
程小娇本能的想起何阳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杜聪和王月是考研考上的,何阳是本科生。一直以来,医院都在计划增加研究生比例以诱导患者的入院倾向。程小娇觉得很多本科生同样很优秀,而研究生也未必就业务好,为什么非要顾及所谓的名声。
不过后来有一次,程小娇的一个患者说:“程大夫,我住院能碰巧让你管我挺好的。”程小娇自然谦虚一番,道:“都一样,咱科大夫水平都挺好的。”患者道:“你太谦虚了,小程大夫,我看你们墙上挂的相片简介里,就属你学历最高。下回住院还让你管我。”
程小娇那时才模糊的意识到所谓的学历对身为外行的老百姓来说真的很有说服力。甚至有的人一听本硕连读,心里都涌起一种敬仰感,他们不知道考研考上的研究生的都是真刀真枪的一路杀过来的。
高岗道:“小刘是名师之徒,内分泌专业,以后有什么糖尿病方面的问题多一起交流交流。”在座的大夫里只有杜聪是学内分泌的,他导师恰巧是李明宇的学生陈凯。杜聪斜眼看看刘学,根本没什么好感。
高岗道:“今天差不多就说这些吧,纪科长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纪南道:“那刘大夫什么时候倒班啊?用不用先让周主任带一段时间。”
刘学拖着长音道:“不用,我以前管过床,病历也都写过。我看科里患者挺多,先干着呗。”
高岗更合不拢嘴了,道:“行,小伙就得有点闯劲。那......周主任来安排吧。”
纪南道:“另外,咱科病历质量下降了。任务重,但病历也得写好。杜聪这字写的太乱,自己看看。王月的字写的不错,但还是写的少。我说过多少遍了,主治查房里鉴别诊断要详细的写,这才能体现出主治医师的水平。小娇这病历写的千篇一律,所有糜烂性胃炎的主诉全是‘胃胀痛三天’,这哪行......”
大伙坐在下面,屁股直痒痒,实在没心思听她挑刺。工作量太大,各有各偷懒的手段。要么快写自然字不工整,要么少写自然内容简单,要么套路化自然格式单一。“良心”丧于困地,关键是谁制造了困的局面。难道又是那句老话,点背不能怪社会?
这种情况很多时候并不是中国人的豪爽和洒脱,也不是中国人的大度和宽容,很多时候就是奴性的另一种表现。
程小娇手机振动,肖晓来的短信。“小娇,我感冒了,可能是出差吹到风了,不重,放心,想你,明天下夜班能过来陪我吗?”程小娇带着歉意回短信安慰一番。正巧新收一个患者,杜聪如获大赦的过去接患者。王月坐那摆弄病历。林彤和叶红则表情茫然的盯着桌面。没人听纪南讲话,纪南看看有些冷场,转变话题给刘学介绍了一下科里的人员组成,便匆匆结束和高岗一起走了。
周胖子对刘学道:“那你就替何大夫的班吧,今天副。但你刚来,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电脑怎么操作。明天就你上主班,王月给你上副班,怎样?”“行,没问题。”
刘学在办公室里东一闪西一晃,这翻翻那翻翻,拿起病历看看,道:“这跟我实习时候写的差不多。靠,这医嘱下的,药也太少了。”
把病历一扔,问程小娇:“你也是七年制的?”程小娇冷冷的道:“啊,我也是。”“你导师是谁?”“温成梅。”“啊,知道,神内主任,挺厉害。”
见杜聪在那忙,又问:“你导师是谁?”杜聪面无表情,“陈凯。”“谁?!陈凯呀,他是我老师学生。”“嗯,那你就是我师叔呗。”
刘学讪笑道:“没,没那意思。咱......单论。”转身和闻辰壬说话:“我见过的办公室护士里就数你是美女,以后还得多多关照。”
闻辰壬笑道:“那哪行,公事公办。医嘱要是下错了照样训你。”“不是这么厉害吧。”“对帅哥一定要严格要示。”
程杜王三人相视一笑,这回可好,咱科有热闹瞧了。
杜聪新收的这个患者,即时血糖20.4mmol/l,把这大爷吓了一跳,“我以前从来没这么高过呀。”
杜聪道:“大爷,你以前测过血糖吗?”
患者道:“测过。”
杜聪道:“什么时候测的?”
患者道:“去年哪。”
刘学插话道:“大爷你没事吧,去年测的你也拿出来说。血糖随时都可以变化,知道不?知道糖尿病诊断标准不?老杜,你给他查个糖化血红蛋白。”
杜聪狠狠的瞪了刘学一眼,对患者道:“大爷,没事,不用急,血糖就稍高一点。一会儿咱急查个尿常规,看看有酮体没,要是没有咱就放心了。”说完让林彤开化验单急查尿常规,自己下医嘱。
糖尿病患者如果血糖太高,首先要注意的是发生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这个并发症严重了是要死人的。而糖化血红蛋白是反映患者前两个月血糖控制的总的情况,和酮体无关,也不能急查。
今天任小丽主班,这是还欠洪艳秋的那个班,一声不响的领患者去病房。刘学自言自语的道:“挺大岁数了,管不住自己的嘴,吃的太多,血糖不高才怪。”看看林彤,又看看任小丽的背影,道:“你科小女孩都挺漂亮的啊。”
刘学一会儿也老实不了,又问程小娇:“小娇,小娇,有意思。这名儿谁给你起的?”王月道:“小刘,看看书吧。办公室里保持安静。”
程小娇真没想到自己能逃过一劫,骂完人就这么结了?心里反倒有些茫然。肖晓病了,但今天肯定去不成,只能明天下夜班去。赶巧明天是又周三大查房,最快也得下午才能走。所幸手头没有太多病历的可写,只是杂活一堆,但也够费神的了。
程小娇写了几个小病程,又整理了一下出院病历,实在干不下去了,看刘学坐在对面也心烦,干脆出去查查房,和患者交流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