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保患者一般住14天左右。
在病房里什么人都能遇到，医疗走向市场，医保各方限制，医院各种要求，这些因素让大夫夹在中间很难见人。要是再遇上个不通情达理，胡搅蛮缠的患者，程小娇他们所能做的也只能是让自己头变得更大了。
程小娇信步而行，从901开始查，有事没事查三分钟，嘘寒问暖，测测血压，讲讲病情，分析化验结果，不过不能耽误太多时间，否则很难从病房里全身而退。
这种普通的查房也是有技巧可言的，因为往往有的患者异想天开，今天要求换这个药，明天要求换那个药。有必要的也就算了，没必要的你要是不给他换，他就该闹心了。对于这些人来说，换什么药似乎不是核心问题，问题是意愿的达成。
更改医嘱虽然麻烦些但也是工作内容之一，重要的是医保也不充许输液种类频繁的更换。很多时候住院的主题不是治病，而是似乎变成了医生、患者和医保之间的一种游戏。
所以查房时谈话要热情中带着提防，留意患者的动向，尽量不往换药的话题上靠。发觉患者要提出要求，便立刻加快语速，岔开话题，及时退出病房。或者提前打好伏笔，和同病房别的患者聊天时装做不经意的提起相关问题，并表明坚决的否定态度，别的患者也就不再好意思说了，这也相当于把丑话说在前面。
这些招数一用，大多数时候可以省掉很多的麻烦。程小娇查房时一般除了自己的患者，别的患者有问题也是热情回答。所说的也无非是一些疾病的防治，以及一些老百姓不明确的医学知识，什么高血压终身服药啦，糖尿病应尽早应用胰岛素啦。
其实和善明理的患者也不少，一般的也都对这些大夫们态度很好。住院半个月，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的。有时在大街上碰到了还主动热情的和你打招呼。
45床的大姨就是这样，2型糖尿病十几年了，入院后一直血糖较平稳，也快出院了，对程小娇印象不错，哪回见面都笑呵呵的。只是程小娇建议她应用胰岛素却没能成功。老百姓都有个观念，用了胰岛素就上瘾，停不下来，也不知道是谁宣传的。
这大姨也常在病房里替小娇说好话，“小程大夫挺好的，这科几个大夫都挺好的。态度好，问啥答啥，回答的可仔细了，人还谦虚。”
程小娇笑道：“我水平也就一般，治个常见病。要不是工作太忙，肯定常过来看你们。”
患者道：“这就不错了，你还没看我在附属住院时什么样哪。那的大夫可狂了，20几岁，都不正眼看你，啥也不给你解释。附属的门坎费就1200，你们这才500，60岁以上的患者出院时还返回250，挺好，惠民。”
旁边一个患者道：“可不，我在附属住院病还没好呢就赶你出院，住了半个月，就看见大夫两面儿。我家就在安源市场里边住，离这挺近。我看这医院也挺好，以后心脏犯病了就来这，附属我可不去了。就有一点，你医院出院不给带药。”
程小娇道：“大姨，我不也是没办法嘛。医保硬性规定，顶多带7天量，带多了就得罚咱们。你说我们一天天累的跟什么似的，点灯熬油，要是再扣我奖金，大姨你说你忍心吗。”
那患者大笑：“放心吧，你看这程大夫都把我说成黄世仁了。咱理解你们，这一天确实挺辛苦的。”
前一个患者道：“可不，这些小大夫们可辛苦了。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们还在那写呢。程大夫，你说熬夜伤寿命不？”
程小娇顺势答到：“当然了，甚至比吸烟损害还大。老人们都说天睡我睡，天醒我醒。江州比北京早半个时辰，所以10点就是子时了，子时前必须睡觉。”
患者道：“你看看，这得多伤身。你们领导也不说关心关心你们。”
程小娇故意叹口气道：“咱都是打工的，领导剥削你，你能有什么办法，命苦呗。”
患者道：“哈哈哈，这小程大夫太有意思了。年轻人不着急，不信命。”
又一个道：“给老板干活可不都这样嘛，谁管你死活。但你们得按工作量提成吧，一个月怎么也有六、七千打底。”
程小娇郑重的伸出两根手指，道：“大姨，不瞒你说，我们工资加奖金也就2000多。”
这个患者道：“拉倒吧，不可能。赚那么少你还能给老板累死累活的干。”脸上一副不信的表情。
一个大病房，住6到8个人，要是女病房的话就全是大妈级的患者了。中老年妇女聚在一起就爱闲聊，说病，说医院，说钱，说药，说儿女，说大夫。
她们之间最容易串话，通气。要是老患者跟新患者说某某大夫不咋地，那就算完。要是老患者对某大夫有好感的话很多时候还大有帮助。
程小娇以前收过一个新患者，住904。里边的老患者全对程小娇印象不错，以至程小娇的话就是圣旨，让做什么检查就做什么检查，让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
新患者刚入住的时候很抵触，什么也常规检查也不做。程小娇在904给她逐个解释，为什么要查B超，为什么要查肝功。新患者还是不听，这时候同屋一个老患者看不下去了，指着新患者道：“大夫让你查啥你就查啥，到医院不听大夫的还能听你的？大夫检查是对你好，不查能知道病吗？有特异功能啊？不查出病来怎么治，不治你还你住院干嘛？”
程小娇当时也愣了，没想自己人气居然如此之旺。其它患者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大夫是专业的。住院哪有不做检查的？”新患者看形势一边倒忙答应配合。这事让程小娇着实得意了很久。
程小娇的回忆让屋里患者的说话又给拉了回来。一个患者道：“程大夫性格挺随和。那天听办公室吵吵，就高血压那老头子说程大夫骂他了，还打他了。你说这人都什么心态，多能编。人家当大夫的，再怎么地也不能打人骂人啊。”
程小娇心里好笑，那天我骂的那么痛快，没想到在群众当中竟没造成不良的影响，一时间也不好否认。
患者接着说：“你看他家人，连吵吵带喊的，太霸道。一听就假的，大夫还能打人？他家人长的就不善。”另一个患者道：“看那样儿可能是黑社会的。”前一个患者道：“不可能，这年月都装社会人儿，除了长的黑还哪像黑社会。”众人哈哈大笑。
像这种内容的查房每次都要30分钟，其实和医疗相关的没多少内容，大部分是在扯蛋。但你不能转身就走，大妈们喜欢扯蛋，你就得顺着他们来。程小娇也乐意顺着这些大妈们把语言回归泥土，绝对的生活化。
要是人家没说完没乐完，你转身走了，人家肯定对你有意见，就像别人敬你酒，你无视的把头扭过去了。这样很有可能导致前边的工作白废了。
程小娇又笑着和大伙聊了几句，看气氛差不多了，这才转身要走。哪知靠窗户的患者道：“程大夫，你给我也量个血压呗。”程小娇知道要倒霉。
这个不是自己的患者，但你能拒绝说我很忙不给量吗？不能，根据自已的经验，这绝对是愚蠢，会带来很多不良的后果。所以只能微笑着爽快的给测了一遍血压，结果150/80mmHg。
但你不能实话实说，你要是说她高压高了10，对方肯定接着问：“那我得吃点什么药，那我得多长时间测一次，那我得......”所以为了省去这些个“那我得”，只能告诉她140/80 mmHg，反正影响不大。
一个量完了，屋里还有其他人呢，谁也不是后妈养的。你程大夫能给张姨量，就不能给马姨量，给王姨量，给欧阳姨量吗？果不其然，其它人把胳膊都露出来了，纷纷道：“程大夫也给我量一个吧。”
程小娇告诫自己：“微笑，要微笑。”只好一个接一个的量，还不错，都不高，也省得自己编数骗人了。
靠窗户的患者道：“你看程大夫多好，换别人就不行了。上回我说我有急事要回家，让那大夫先给我量个血压，你猜人家说什么，‘你少量一回能怎么地’，把我给气的。”
另一个道：“这就没处说理去了，碰着什么样的大夫得靠运气。你们看程大夫，西医也行，中医也行，上回给我号脉，说的可准了。程大夫，要不你再我号号脉。”
完蛋了，看来今天不花个50分钟是出不去这个屋了。
其实程小娇问诊辨证还行，不擅长以脉测症。同一脉象可以有不同的症状，以脉测症本就不太准。程小娇也没有冲天鼻那两下子，神神叨叨的忽悠人，居然还能从脉象上看出肺癌来。
可偏偏中国人迷信一条：中医只有一摸就知道什么病的才是神医。见面不说话，搭手一摸即知其病。老百姓不知道精于脉者未必精于治，反之亦然。就算周学海在世，恐怕也不能做到精准的以脉测症，言中者，十之七八而已。
现在的所谓神医多是通过作业术从侧面得知病情，然后假意说是从脉上看出来的，或者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以前在中医门诊实习时，那些所谓的老中医专家也都互相拆台，抢患者。程小娇在冬诊室跟章显实习，对门是冲天鼻的夏诊室。冲天鼻的患者有时候因为治疗效果不佳就“倒戈”到章显这来看病。
冲天鼻是专治风湿的，从她那出来的绝大多数都是风湿病。尽管中西的风湿不是一回事，但有很多重叠的部分。
章显是个秃头，满面红光，中气十足，瘦高端肩，一看就像个名老中医。章显对这些患者什么都不问，上来就摸脉，然后就说：“你脉象弦细，弦有风，细有湿。有没有肢体疼痛？”“有。”“有没有关节不利？”“有啊。”“嗯，你是风湿，从脉象上就能看出来。”
患者当时就崩溃了，立刻开始崇拜，这大夫也太神了！
其实风湿病的症状大多是这样，人又是从冲天鼻那转过来的，这不明摆着是自报家门嘛。章显接着就开始拆冲天鼻的台，说她欺世盗名，很多患者对她有意见，总有人来医院跟她吵架，诸如此类。
程小娇不想听这些，摸摸患者右手的脉象。弦是弦了，但并不细，没有应指如线的感觉，反倒有些浮紧，有些像是风寒束表造成的关节肢体疼痛。左血右气，如果左手脉略涩就更证明血份瘀滞，应该用麻黄汤之类的方子解表散寒，附以活血化瘀。
中医太阳表证大体对应西医的感冒，但感冒如果不发展，一般的7天或半个月也就好了。而中医的太阳病表证却不是，甚至可以缠绵数十年而生变证，可以浸淫筋骨而不入大经不内连脏腑。程小娇怕患者久病伤气，用药伤正，于是重按一下想探探正气是否充足。
患者和章显谈的正投机，见这个小大夫也来摸手摸脚，本就不乐意，程小娇一重按，患者就更不高兴了，瞪了小娇一眼，把手一甩，道：“干什么！”
程小娇很受打击，也很没面子，当时就得出一个结论：人该死不用劝。结果章显给开了祛风利湿除痹的方子。祛风除痹虽与表寒不应，但也罢了，利湿药却是淡渗之品，其性多下行。表证未除而用降利药，这不摆明了引邪内陷吗。
吃了一个月没效，程小娇在心里冷冷的想：该！活该！
有时候，程小娇问肖晓：“美女，你说我一个当大夫的，人品也还可以，怎么就越来越没有父母心了呢？”肖晓笑道：“因为子女不孝。”
程小娇来病房以后，中药基本不开。平时又忙又累，关于中医的知识就是吃老本。但有时遇到典型的症状群也不禁技痒，于是给患者号号脉，辨辨证。
程小娇切脉的基本功差远了，但也有较准的时候。今天患者要求了，你不能不识抬举，只好把丑话说在前面：“我水平也不行，摸不太准，就简单看看吧。”
正要开始，就听办公室那边吵闹声很大。程小娇心念一动，脉也不号了，夹起血压计，故意的说了一句：“糟了！”赶忙跑出病房。
其实这是个小手段，办公室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他也不知道。但顶多也就是患者和大夫护士吵架，这是常事，自己没必要这么紧张。
这种动作和语言说白了就是给患者看的，诱导患者以为发生了大事，自己必须得离开的去处理一下的大事，这样再走就堂而皇之了。别说走，就是用跑的也行。
这些患者不能得罪。程小娇走的是群众路线，打的是服务牌。患者今天可以夸你，明天就可以损你。一个服务不周，就能从“小程大夫挺好”变成“那个姓程的大夫不咋地”。
有时候病房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但程小娇演技一流，假装侧耳倾听，“好像有人喊我，糟了，23床可能又犯病了。”然后推开门就走。这种招术十有九中，这一次又计划成功。
程小娇得意洋洋的回办公室，没想到办公室前的场景让程小娇心里浮现了四个字：真的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