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句话，在病房工作什么人都能见到。破口大骂者有之，打人者有之，抢病历者有之，就是没见过这样的。
整个办公室挤满了人，程小娇办公桌上一个结实的中年妇女又跳又喊，桌上的病历踩的像厕所里的手纸。下面大夫护士主任一伙人围着，有的劝，有的想上去拉她下来，女的大声喊：“别上来！我就不下去！”门里门外患者和家属指指点点看热闹。
这气氛和小沈阳演唱会差不多，那女的叭叭的往下踢病历，钢笔，听诊器，就差扔砖头了。程小娇什么也没往心里去，光注意自己的病历了。这要是踩个稀烂，程小娇能上去和她拼命。
程小娇挤过去，左手护头，右手抢病历，一个不小还让这女的把手踩了。等抢完病历一查看，这场战役付出了很大的牺牲，名单如下：一个主治查房，一个大病历第三页，小病程两个，还有一张血常规的化验单粘在“泼妇”的鞋底下，估计不把她放倒是抢不过来了。
这时候泼妇不跳了，坐在桌上抚头抽搐。程小娇心痛病历之余一看，原来是透析患者何守良的老伴卢桂枝。于是程小娇心里毫不犹豫的又做了一次肯定：确实是泼妇。
卢桂枝的泼在9楼是出了名的。她老伴何守良每次住院倒是一句话都不说，也没精力说。何守良不在医院住，吊瓶用最便宜的，不打，空走，主要就是透析来的。
只是她这个老伴却不是个省油的灯，每次住院就一个主题：要药。主要是降压药，这些透析患者血压确实不好降，但用药都已经到极限了，况且医保也有严格限制，不是说药随便想开多少就开多少。
医院不是卖烧烤的，你想要熟筋就熟筋，要菜卷就菜卷，吃不了或者打包或者扔。卢桂枝不管那个，软磨硬泡，一定要药，不给不行。
说实话，药对于这些患者和家属来说已经不只是治病，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为了强烈的安慰剂。谁能没有同情心呢？抛开医疗的专业知识不谈，如果只从帮助角度看的话，程小娇也想尽量满足他们，可惜身不由已。人在为难的时候更多的还是先想到自己。
这次住院是杜聪主班，科里其实谁也不想收透析的患者，但没办法，拉纤的只能岸上走，妹妹也只坐船头，你是大夫你主班，你不管谁管。杜聪收了何守良倒也没什么，已经做好了跟卢桂枝斗智斗办，打14天持久战的准备。但坏事就坏在刘学身上。
接诊的时候，刘学就非得跟去，说是要学习学习。卢桂枝先是套近乎，然后讲血泪史，最后直奔主题：点药。列举名单如下：洛丁新，拜新同，倍他乐克，代文，替米沙坦，各4盒，速尿两瓶。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每次刚入院都是这样，虽然说到最后不可能完全按她说的办，但起始价喊的高，经讨价还价七七八八折下去，最后她还是赚。就像一件成本100的裤子，张嘴就要600，你砍一半再减20，人家还是得百分之一百以上的利润。
即卢桂枝的战略就是高筑墙，广积粮。当然这种较量性谈判都是互有王牌的.杜聪也不示弱，走原则路线，原则如下：首先，替米沙坦本院没有，拜新同亦无，可用欣然代替。
其次，代文是ARB类降压药，不能和洛丁新也即贝那普利联用，只能用其中之一。
第三，贝那普利对肾功正常患者日极量是40mg，14片一盒，每片10mg，在院其间顶多四盒。尿毒症患者应当减少用量，且同时应用利尿剂，更应减少用量，20mg每天，故只能开两盒，加上7天带药一盒，顶多三盒。更何况老何实际用量没这么大，我们编病历也担着风险。
第四，透析患者统筹费用不能超过3900，否则将不能享受透析科老板返还500块钱门坎费的优惠政策。刘学在后边一听，大长见识，应对患者还真有技术含量。
卢桂枝也不示弱，走煽情路线，“你看我家老何血压总也降不下来，药都大把大把的吃，贝那普利真的每天吃四片，还不行，你说不加代文能行吗？不加替米沙坦能行吗？欣然没有拜新同好用，就要拜新同，上次住院还有来着。我家老何平时就这么吃也没出什么事啊。不行，我不管，就这么开，把替米沙坦折算成代文也行。”
正所谓你有来言，我有去语，杜聪一点不慌，正要不紧不忙的反驳，刘学在这时候说了一句最没有意义，最不应该拿出来说，最愚蠢，最不计后果，最让杜聪吐血的话，“你还没完了，你当医院是妓院哪，想点谁点谁？吃那么多药不怕副作用啊？你是他亲老伴不？你想他早点死啊。”
结果可想而知。
事后据杜聪讲，他当时真想用病历把刘学夹死，碾成肉泥，甩在天花板上。
其实刘学一开始在办公室让大伙冷言冷语的给弄低落了，跟着杜聪就是想帮着说说话，有讨好的意图。没想到......杜聪的心情简直法形容。
办公室里挤满了人，影响太恶劣。王月到病房去照看何守良，一个重病号还在那躺着呢，没人看着再出点什么事，就更没法收场了。
周胖子决定速战速决，双方达成协议，基本同意卢桂枝的要求，马上给西药局打电话，速进拜新同若干。替米沙坦实在进不来，再说也不能和洛丁新联用。洛丁新按40mg一天给药，加出院后7天带药量，共开6盒。代文换成络活喜。速尿一瓶。倍他乐克两盒。
如果统筹超支，还得由9楼科室负责返还500块钱门坎费。这下科里赔大发了，卢桂枝基本上完胜。
卢桂枝推着轮椅送何守良去透析室，临走前指着刘学骂道：“小王八蛋，让你30岁就得尿毒症，全身造瘘，一天透8次，透死你。”说实话，科里没一个人同情他。
看热闹的散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盯着刘学，但谁也不说话。周胖子拍拍他肩膀道：“行，小伙挺帅。”
刘学道：“她能到领导那去告我不？”
周胖子道：“怕了？你放一万个心吧。她的风格是达到要药的目的就罢手，才没心思上去告状呢。”
程小娇道：“人家下回还得来呢。总得透析，把大夫都得罪了以后怎么接触。除‘贼’勿尽，以待来日。还指着管我们要药呢。不过下次再来她就更容易占上风了，理直气壮啊。你看着吧，她再来肯定跟你客客气气的，但你要是不按她要求开药，立刻就变脸，你信不？”
杜聪铁青着脸瞪着刘学。刘学没话找话的道：“洛丁新一天4片没事儿吧？”
王月道：“有事儿没事也是杜聪负责。肾功不全患者ACEI类药更加重肾负荷，本来就应该少用。现在可倒好，用极量了。尿毒症患者随时都可能出问题，要是打官司，人家不说是疾病自然病程，就说是吃降压药吃多了副作用造成的，说是大夫让吃的，到时候怎么办？你说？”
转头对杜聪道：“要不医嘱还是改成10mg，日二次吧，多了的那部分就算是带药带多了。否则出现高血钾或者肌酐增加，麻烦可不少。先躲开医疗事故，医保规定就暂时不管了。”
程小娇道：“还是不行，医保科也不能同意啊，这段时间查出院带药查的挺严的。”
杜聪还是铁青着脸。刘学也觉着不好意思了，瘦版陆毅变成了赤版陆毅。
程小娇对周胖子道：“要不明天别让他值班了。”周胖子道：“人手不够，他不值谁值，这个恶梦。”
程小娇知道刘学的苦日子要来了，而且还是一点点的到来。
程小娇转头看看刘学小声道：“哎，你跟高院长认识吧？”
刘学道：“不认识啊，我是应聘来的。”
程小娇道：“嗯，应聘来的，行，挺好。”心里暗想，不管认不认识，老高婆子也是眼瞎了。
杜聪一言不发的写东西，护士们也不说话。病房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大伙都算是久经沙场。今天虽然热闹了点，可也不算太让人难以承受。
林彤问：“小娇哥，尿毒症的患者高血压用洛丁新怎么用啊？”
程小娇道：“除了福辛普利属于肝肾双通道，ACEI类的降压药一般从肾代谢。降压的同时对肾功有损害。常量是10mg日一次，如果患者已经是肾功下降了，这类药就要慎用或减量，而且一般不能两种ACEI类药联用，也不和ARB类的降压药联用，比如替米沙坦，代文。用了不明显加强降压效果，而副作用明显增加，病程终点的不良事件发生率也不减少反而增多，但是可以减尿蛋白。”
这些话摆明了是说给刘学听的，意思是你还嫩点。
叶红问道：“那为什么王老师说可以用到两片呢？”
程小娇道：“这个是降压与副作用之间的一种用药矛盾，没办法。用多了肾受不了，少了效果差。”两人点点头。
林彤又问：“那吃出事儿来算谁的？”
程小娇道：“算杜聪的呗，他跑的了吗？谁管的患者谁负责。”
林彤道：“可患者家属强烈要求这么用啊。”
程小娇道：“打官司的时候你拿什么证明这个，她能承认吗？签字了吗？再说承认了也没用，医生有专业技能得负全责，一打官司患者全是弱势群体。你说大夫和患者家属一对比，大众舆论会偏向谁？”
刘学有点坐不住了，问杜聪：“杜哥，我帮你干点什么吧。开化验单？”
杜聪头也不抬的道：“没事，不用。小林子，叶子，帮我开化验单。”
王月道：“小刘，明天你主班，准备准备吧。”
刘学现在成了过街老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