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毕业了你在哪上班来着？”程小娇问道。白天闹了一天，到了夜班程小娇总算清静了。刘学留下来跟小娇上个小夜。
刘学道：“我在石油职工医院呆了一段时间。不过没签合同。”
程小娇道：“那不错呀。这医院这两年好像对外了吧，药钱不少吧？”
刘学道：“他们药钱应该不少，不过我没有，当时还不算正式的。这医院主要是内部待遇挺好的。”
程小娇道：“为什么没留在那？”
刘学道：“别提了，本来它们原来的院内医生都留职了，缺人。但后来好像有什么变动，就纷纷都回来了。咳，好处多了才回来的呗，所以我就被挤走了。我没编制。”
程小娇道：“不幸，呵呵，你老师那么厉害也没帮你找个稳定的工作？”
刘学道：“我跟我老师一年才见了4面儿。我那年选他的人太多了。他一个人带了七个学生，我估计他见了我都不认识。”
程小娇道：“嗯，你......跟高院长认识？”
刘学道：“她跟我原来单位的科主任认识。我被辞的时候正好她来，主任就托她把我聘到这儿来了。一路上一个劲跟我说研究生如何如何，院里很重视，医院效益很好，奖金多，我要是到了这肯定有发展。咳，我还不知道我那两下子嘛。”
程小娇觉着这小孩虽说浮了些，但也还算可爱。程小娇道：“对了，下回跟患者说话别太冲，这是大忌。”
刘学道：“程哥，你这一问我还真有点奇怪。我原来单位就这样啊，从来没客气过。我原来同事都这样儿，跟患者客气什么呀。你们在患者面前怎么跟......跟孙子似的？”
程小娇道：“哈哈哈，你时间长了也得这样，孙子都是轻的。对比产生差距，你们职工医院都这个态度，要是在附属，大夫得什么样啊。咱们这不行，以服务为主，治疗是次要的。还有，咱科没药钱，严格的说是到不了咱们手里。你还嫌医嘱药下的少，总之这个你就别想了。”
刘学道：“不会吧，那都哪科有啊？”
程小娇道：“除了9楼，哪科都有。怎么？想内部跳槽？”
刘学道：“那到不是，不过我都签了合同了。”
程小娇道：“那算你倒霉，贼船好上不好下。”见刘学有些郁郁，程小娇又道：“不过也没事，这种合同没用。这医院走的人多了，谁受合同制约了？你先在这呆一阵，等业务差不多了再走也不迟。”
刘学道：“有违约金的吧，好像一万呢？再说我证还在院里押着呢。”
程小娇道：“没事儿，违约金那个属于霸王条款，我们当时没有这条，都是后来补签的，吓唬人呗。到时候该走就走，拦不住你呀，放心吧。”
本来本科以上医学毕业生考医师证需要在医院试用工作满一年以上才可以考，但一般学校为了让学生提前考医师证，都给发一个所谓的五年制的本科毕业证。实际上七年制的毕业生是没有本科证的。
现在各大医学院校都在扩招，医生对医疗市场来说是供大于求。每年都有成批的医学毕业生涌向各家医院。有钱有门路的都进了大医院了，像百姓中医院这种小地方自然成为白丁的集散地、中转站。
现在医院都招有证的，可以很快进入工作。没有证的可就难了，招聘时就缺了一项必要的硬件。
有的医院还严格的卡六级证，凡是六级没过的一概不要。其实绝大多数医生恐怕工作后对外国文献一眼都不会看的。
本科生和研究生相比也缺乏竞争力。中医学院毕业的和西医院毕业的比更是缺乏竞争力。中医院毕业生只能考中医证和中西医结合证。
当初要考证的时候，程小娇和同学们就热议过这事儿，要是考个中西医结合的证那不就左右逢源了吗？结果经权威指示，这个真不可以。所谓的结合也只是自我安慰罢了，仍然属于中医类别。
中医师只能在中医院工作，尽管现在所有的中医院基本西化。另外也可以在西医院的中医科工作，尽管所谓的中医科就是西医杂科，基本没有中医内容。
高考选中医学院的时候，大伙谁了解这些情况啊。班里有一大半的对中医根本没兴趣，像程小娇这种偏执型的更是没有。所以给人的感觉就是上了贼船，谁让你是中医学院的呢，这就是原罪。
毕业前半年甚至一年，便有人开始了活动，省内省外四处的投简历。那时候大伙耳边一直萦绕的信息就是“工作难找”，这种信息最严重的时候就像白色恐怖弄的人心惶惶。
于是有人整理出就业的几大条件：一，必要条件：医师证，二，充分条件：研究生，英语六级，西医学院毕业。当然这些都是基础设施，谁都明白，凌驾在这些条件之上的是两个大老爷：钱，人。医院大门冲南开，有证没钱别进来。有钱又能怎么样，没人还是进不来。
程小娇今天走狗屎运了，潘大姐没收患者。这个夜班是近期来最爽的一个。
苏峰道：“今天老潘很给你面子啊。上回你骂她一通，她居然没记仇。”
程小娇道：“姐呀，你信她还不如信猪。这老娘们能不记仇吗？说不定心里头正憋着劲算计着报仇呢。今天肯定是没人来看病。”
苏峰道：“不管怎么样吧，偷得浮生半日闲。手里活快点干，今天你也早点睡吧。”又问刘学：“小刘今天还回家不？今天出院好几个，有两个高间空着呢，晚上你去住吧。”
刘学道：“不用，我晚上回去。我家近，就在蝶恋花园。”
苏峰道：“行啊，你家在蝶恋花园都买的起房。那怎么不让家里拿点钱去个大医院哪？”
刘学道：“我家买完房就没钱了。再说当时在我原来单位也不错的，打门路也花了两万多，要是能转正就不愁了，可惜......再说我六级一直没过，学校让我毕业就不错的了，大医院去不了。”
苏峰道：“也别往心里去，在这先干着吧，反正咱医院男大夫都干不长。男的赚这点钱怎么养家呀？所以咱医院女大夫多，咱们原来那一批就是，五个大夫只有杜聪一个男的。现在这批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就他和王月还在坚持。唉，我是亲眼看着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哪。”
刘学道：“那程哥也是后来的？”程小娇不愿提起以前的事，支吾不答。
苏峰道：“小刘有女朋友没？”刘学道：“没有。” 苏峰道：“拉倒吧，小伙长这么帅能没对象？”
刘学道：“苏姐，我是现在没有，以前可有。算我上次黄的那个都四个了。”
程小娇和苏峰相视一笑，“你小子肯定是脚踩两只船让人家不满了吧。”
刘学道：“没有，我挺专一的，真的，也说不清楚什么原因。”两人听了都笑笑不信。
程小娇给刘学说说科室的情况，夜班都注意哪些，如何应对患者，又谈了谈收入。
刘学越听越沉重，道：“高院长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咱院奖金都三千多了。照你这么说，这活怎么干哪？也难为你们怎么坚持下来的。”
程小娇道：“三千多！我也不怕当你面前说，她去死吧。我一个月出25个患者奖金才1500，什么时候有过三千以上的啊？10楼外科的还差不多，人家就三个大夫，药品比例还低。”
程小娇让刘学去帮着查了一圈房，测测血压，一再叮嘱他态度要好，要耐心。刘学道：“放心吧，我不给你惹祸。”
10点半，电话响，八楼付学敏的电话，问小娇有没有死亡证明给她一张。程小娇道：“不会吧付大夫，你又弄死一个？”
对方笑道：“倒霉，别提了，非得今天犯病，晚死一天不行啊？”
程小娇道：“什么病啊？”
付学敏道：“谁知道啊。不是我科老病号，我夜班新收的，老潘太坑人了。”
程小娇道：“我说怎么今天这么平静，敢情她把病号收你科去了。”
付学敏道：“可不，就做了个头CT，什么也没有。人上来的时候血管都瘪了，想抽血都抽不了，静脉通路也没建，坑死我了，我杀她的心都有。”
程小娇道：“CT什么表现啊？”
付学敏道：“没看出来，即没水肿也没出血灶，只有几个腔梗灶。潘大赖子就是按腔梗收的。没到几分钟人就挂了，家属还一个劲问我，什么病啊，什么病啊，我哪知道啊，心电图都没来得及做，血压测不出来，只好按休克写了。”......
程小娇找了两张死亡证明送到8楼，赶快又回来，值班大夫原则上一分钟也不能离开病房。程小娇心里暗自庆幸，这潘大赖子肯定是让自己上次骂怕了，否则今天又是个不眠之夜，这回终于可以早点睡了。
程小娇项僵腰酸，两目干涩，不忘给肖晓发个短信：“夜已深，但哥想你，呵呵，没发烧吧，明天下午过去看你。我今天不累，早点睡吧。”不等肖晓回信，便觉得眼睛睁不开了。
程小娇今天不睡沙发，找了个高间扑到床上将被一裹便沉沉睡去。
人生有些时候的幸福莫过于此。当然也仅限于有些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