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进药据说是很便宜的,当然还得有一些猫腻。而卖价则是卫生监管部门所规定的最高价位。从做生意的角度来看这也属正常。话说回来了,换成是程小娇也得这么做。
只是这样一来药效就相对较差。患者在其他医院用药效果都不错,到了百姓中医院用同种药效果就很差。大夫们还得违心的给人家解释。
此外,药品比例要小于50%,所以要多做检查多开药,否则对医院收入不利,进而对医生奖金不利。这个要求对医生来说更难。
必要的甲类检查不用跟患者解释,但乙类以上的大型检查需要患者签字。问题来了,除了少数有草莽气质的东北老爷们签字时从来不看内容之外,绝大部分患者都会要你详细的给解释一番。这于属知情权,完全正确,否则找人家签字干嘛。
跟患者解释的理由无非两个方面,一是出于医学必要,二是非必要,但查了更好。
此外,除了少数其住院的初衷就是想借机做个详细而全套的检查的患者之外,相当一部分中国患者对检查充满了排斥。心里的潜台词就是大夫借机骗我花没用的钱。
高天举常故意扭捏作态的道:“讨厌了啦,有些是有必要查的啦,不全是骗你们了啦。”
说完钱再说疗效。疗效这个东西就不好说了。有的病比如糖尿病,如果应用胰岛素,一般的血糖都能控制的较平稳。数据往那一摆,患者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的病比如糜烂性胃炎,有胃胀痛,反酸,烧心,食后不适感等症状。可酸也抑了,菌也除了,胃粘膜也保护了,胃动力也促进了,到了出院前还是难受。这种主观的反映医患双方很难达成一致意见,往往最后不欢而散。
你给他看C14复查结果也没用,症状在那摆着呢。更可笑的是这些患者入院测C14就不准,不是机器不准,而是阴性报阳性,低数报高数。反正也是人为打出来的,不是电脑自动打印,不让患者看见就成,就为符合医保标准好收住院。
服务这块就看医生护士了。尽量满足患者的要求,想用什么药尽量用,想住几天尽量满足,有什么问题尽量回答,想几点打吊瓶就几点来,想知道钱花在哪了就一样一样解释。
程小娇他们已经尽其所能了,前提是不违背医疗常规,不给自己带来医疗事故上的麻烦,不违反医保政策。可讽刺的是相当一部分患者从一开始住院就不符合医保标准。
护士也一样,按铃就得到,人家不顺心就骂你,你还不能还嘴。老百姓一般都敢欺负护士,对医生相对差些。
有一回洪艳秋从病房门口路过,里边一个家属一招手道:“过来。”洪艳秋以为吊瓶出什么问题了。没成想家属很轻佻的道:“哎,小姐,把水给我爸倒上。”
洪艳秋哪受过这个,按她那脾气早就摔门而去了。不过当时还是忍了忍,转身出去,只是没摔门。
洪艳秋回到办公室气鼓鼓的道:“管他妈谁叫小姐呢?凭什么给你爸倒水,你不是儿子?你是从大街上捡的?还是他妈的手残废了?”
贾知丽道:“这帮人就是惯的,换成是我把开水倒他脑袋上。”
两人正骂着,家属过来了,光头,黑脸,皮夹克,进屋就骂:“哎,那个小x,你给我出来。怎么地,让你倒水没听见哪?”
不用说,就两种情况:社会人儿或者是装社会人儿。难道你跟他打?不值当,也不敢。只好一屋子人起来倒歉安慰,好说歹说才把人劝走了。
受气,窝火,后怕,还没处说理去,洪艳秋脸都白了。
贾知丽夸张的拍拍胸口道:“我x,我好怕怕呀,妈的这家人以后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打我就行。”
感同身受,虽说不是冲自己来的,但屋子里谁都不爽,真要是冲你来你也没辙。服务业不好做啊。
其实大家都到了低三下四的准阶段,还得自我安慰说是不卑不亢。当然这种事还算少数,很多患者还是比较通情达理的。
服务有两个动力来源。一是院里的规定,加强服务是跟同层次医院抢患者的有效手段,服务不好院里会接到患者的投述。
二是程小娇他们素质还是相对较高的,也算是一种朴素医德的表现。没人敢说出瘀泥而不染,但多少还感觉自己尚且是一株荷花而不是别的物种。
大家用微笑和热情赢得了相当一部分患者的好评,甚至一些性格古怪的患者在出院前都表现出了对他们由衷的感谢。
王月原来有一个按肺内感染为主病收的患者。这大爷很孤僻,刚入院就因为嫌床铺不干净和刘海吵了一架,打那以后就没跟医护说过话,都用手比划。
肺内感染是最容易药品超支的医保病种,王月当然一视同仁服务周到,大爷也确实挺感动。住院快10天了,儿女们一个来看的都没有。
大爷因为有冠心病史,按常规查了个心肌酶谱,结果ck-mb300多,但没主观症状。心电图也只是轻度st段压低,连续复查几次都居高不下。
骨骼肌,肝脏的相关指标也都查了,结果正常。近日无剧烈运动,血常规基本正常,无感染征象。
王月当初以为是试剂是问题,但同期其他患者查心肌本酶谱都正常,实在是找不到原因。
没办法按惯例,单佐日一次,心肌酶谱和肌钙白每天查一次,心电图至少一天一次。
检查这种东西很烦的,有症状还好些,也算是查有所值,因为中国老百姓常常靠症状来评估自已病的严重程度。
可患者没症状,这么天天查下去换谁也受不了啊。
一天打一次单佐就4个多小时,还得把衣服撩开查心电图,还得一天抽一次血。全靠王月耐心劝解,只要有她在,药就打,血就抽,图就做,否则免谈,大爷把身一翻,理都不理你。
住了16天院,还是没什么变化,CK-MB三百多,也就只好出院了,建议到上级医院进一步详查。
没两天,患者回来给王月送了一面锦旗,8个大字:医德高尚,认真负责。这个病例可说无心插柳,统筹花了5000多点,药品比不到40%,双方都满意。
这是个成功的案例,可是不成功的是王月那个月的奖金。出了16个患者才700多,估计是医保科病和案室查病历给扣分了,扣分就扣钱。
院里曾经有一份评分明细表:迟到扣10分,投述一次扣20分,药品比超50%一个百分点扣2分,医保单没签字扣10分......最后两条,院内正式考试前两名者加1分,患者表扬或赠锦旗加2分。
每个人心中都大骂:去你妈的,我们让一个患者满意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送锦旗才2分。医保单忘签字了就扣10分!
相比之下,病案室老肖算是给面子了,她给你返的病历你没按时改完证明你态度不好,几次三番不改才扣你分。
医保科才绝呢,一共就俩人,病历能给你查出鸟来。压根就不跟你对话,不给你改的机会,病历返到你手里的时候分早就扣完了,先斩后奏实乃盗者之道。
要说这员工发老板的劳骚也算是办公室文化的一种了,没什么希奇。可问题是以上这些要求哪一条独立的做都能做的较好,但纠结在一起就难免顾此失彼,问题全来了。
首先患者不知道3300和4900之间的“故事”,也不可能跟他们说。专业人士对外行的优势和优越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对内部信息和规则的保密。
谁成想程小娇他们这些专业人士反被这些规则束住了手脚。比如你想增加统筹,手段无非两个,一是增加住院天数,二是增加用药和检查。
增加天数这个难度有点大,患者总是先入为主的认为医保住院就14天。你还得跟他们解释这是误传,得看病情变化,天数不是固定的。当双方共用同一条规则时就得看谁运用的好了。
患者想出院,就说我现在恢复的挺好。可你还得劝:“大爷,好了就再巩固巩固。”其实心里想:“大爷,你统筹都花到4800了,这时候出院我就得做蜡,再住两天向4900冲刺吧。”
可如果患者自觉不适还想再住几天,你也得编瞎话:“大姨,这种慢性再住院也是白花钱,一般也就治到这个程度,还是回家慢慢养着吧,下次想我的时候再来。”
其实心里想:“你真是我亲大姨,统筹都过4000了,再怎么住下去也不可能过4900啊。还是早点出院吧,我们少赔点是点。”
这种夹在3300和4900之间而又离4900很遥远的病号,只要没大问题还是出院的好,否则只是赔钱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