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娇今天夜班,从市场走过去上班时,正巧看到一个水果摊位前挂着招工启示:本店诚招服务员两名,25-35周岁,包吃住,月薪1200元。程小娇不禁自嘲的想:“没我赚的多。”
程小娇今年28了,江州中医药大学毕业,七年制本硕连读,毕业后在一家民营医院工作,标准男性。据他妈说,起这个名字是取天之娇子的意思。不过程小娇现在的处境是真正的“两袖清风”,并没觉得这个“娇子”有多大的含金量。工作一年多了,攒了3000块钱,今年同学里结婚的也特多,光随礼就1000。现阶段,程小娇最大的理想是工资卡的钱超过四位数。
说起比服务员赚的多倒不是吹的。硕士研究生基本工资1500,奖金从几百到一千多不等,平均下来每月能有个2000多不到3000的进账。但说是自嘲也不假。在江州这地方,月薪2000到3000之间能算哪个层次的?再说和超强的工作强度比,这点钱也就折合成温饱级别的了。
上了七年大学,早期投入肯定比服务员多,做医生的技术含量自然也比服务员高,风险更是比服务员大。程小娇对服务员当然没有恶意,只是心里想不太明白,大小咱也算是个知识分子,专业性极强的医疗人员,怎么就和服务员比上了呢?
虽说中国现在研究生遍地都是,可一来是学医毕竟不易,七年的时间在那摆着呢,少爷又不是混过来的;二来是在临床医疗这个领域里研究生的层次刚刚好。好医学博士参与普通临床工作既浪费又不专属。况且中国知识分子考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级别”的提高,而不是真正为了科研。
放眼望去,江州市周边的房子也已经6000一平起了。程小娇一年的收入不吃不喝方有立锥之地,能做到自嘲而不是歇斯底里已经算是心理素质不错的了。虽说医院领导一再强调,年轻人不要急嘛,哪个国家也没有多少刚毕业几年就靠自己买房的大学生,总不能指着单位给你们买房子吧。
这话说的确实有理,可大伙心里也一再强调,总要给大家一个希望的吧,不然动力何来啊。医院这两年的效益明显上升,可医生到手里的钱却越来越少。用小娇同事高天举的话来说就是:“钱都进了你们资本家的腰包了。雇佣关系充许你来剥削,可也要有个限度和人情,难道这个底线要向富士康的标准看齐吗?”
大伙辛苦若干年,跳楼是傻的,我们劳动人民还没享受生活呢。可跳槽总是不傻的吧。难怪这医院每年都招来10几个新员工,可每年都要走20几个老员工。当然对这个数据程小娇是持怀疑态度的,这话是高天举说的,略显夸张。但单位大量的人员流动的确是事实。
高天举是程小娇的同事,比程小娇来这医院早,算是前辈了。高天举也是江州中医药大学毕业的,都35了还没结婚。高天举长的又高又黑,自称毕业后游戏于江湖,遍走多家医院,手中虽略有积蓄,但尚未把婚姻提上日程。
程小娇、高天举还有其他两个同事在医院附近租个80平的房子,一月一千,几个人一均摊,每人倒也没几个钱。这房子租的便宜,大伙住着倒也舒心,走路上班只需穿过旁边的安源菜市场,十分钟就到了,方便的很。安源菜市场里烧烤冷面各种小吃都有,有时下班后晚饭就顺手解决了。
高天举时常和程小娇聊天。程小娇以前对自己的名字常常烦恼,自身气质和这名字很不配,整张脸也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身材又颇丰满。高天举就劝他:“没事,哥们,陈真的师侄也叫程小娇,不也照样是武林高手。”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也和你一样胖。”程小娇没功夫听他扯淡,他一直很佩服高天举的没心没肺。
程小娇没看过老版陈真,自从到病房工作,他已经很久没看电影电视了,每天的主题就是累。工作轻松是妄想,按时下班是幻想,增涨工资是梦想,少收患者是甭想。收患者少了,钱从哪来?没钱赚还叫什么做生意?你以为资本家开医院真的是为了救死扶伤?这类医院也就是个买卖、手工作坊,和江州广夏市场没什么差别。差别只是这里买的是药而不是针线鞋袜内裤胸罩。
换作是你,也得把效益放在第一位。别说开医院,做其它的事也是一样。全国人民都在为GDP做贡献,人生苦短,别人用旁门左道的方式创业从而少奋斗了20年,你会等吗?高天举说过:“这年月,装清高和装孙子不是等效的,但和孙子是等效的。”
程小娇走了一路,心里发了一路的牢骚,等牢骚发完了,刚好到医院正门。4点半交班,这时才4点25,天色尚早,但医院的灯却亮了起来。这医院虽是民营的,成立也不过五、六年,但广告打的又多又响亮。很多次程小娇和别人吃饭时,人家打听了他的工作单位后,常常是想了几秒,然后作恍然大悟状,继而大声的说道:“啊,就是总做广告的那个医院是吧?什么不孕不育,美容整形的那个?”
程小娇这时的心情总是很复杂,心中暗想:“喊什么呀,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又不是我家开的医院,关我屁事。”可每当这时候,程小娇跳跃的思维又总是能联想到自己单位做的广告。背景音乐好像是某版神雕侠侣的片尾曲。音乐响起后紧跟着就是广告语:“治不孕不育请到百姓中医院。”
程小娇每到这时总是不自觉的露出微笑。医院没把这些医生当自己人看,这些人自然也不具备所谓的主人翁意识。所以程小娇每当想到这里时心里都是幸灾乐祸的程度居多:“这广告做的忒土!”
不过近两年百姓中医院名声确也响亮,在江州的民营企业里也数的上。四下里瞧瞧,江州的民营医院这几年大有峰拥而起的架势。广告铺天盖地,什么专治不孕不育,美容整形丰胸,中医特色,诸如此类。但一般火了两三年也就消失了。百姓中医院还算坚挺,就是名子起的一般。
不过话说回来,带着这种短平快的战略思想还费心起个好名干嘛。冯人扫听扫听,也不外乎什么大众中医院,为民中医院之类的,全走群众路线,以民众为经济来源嘛。真不知道全国叫百姓中医院的民营医院有多少,谁也说不清。
程小娇抬头看看医院闪光的牌子,是红绿灯组合的字,灯早就亮的不全了,也没人修理。这块残缺不全的牌子,倒真像宋丹丹说的:姓字灭了右半边,院字灭了左半边,中字全灭。再一读,百女医完。程小娇心中暗骂:呸,真他妈俗!
可名字再俗也得上班,钱再少也得赚,难道喝西北风不成。看着医院的大门,程小娇有些犹豫。开始的时候,上班对他来说倒也不算什么心理障碍,但一、两个月下来,就受不了了:心烦,压抑,累,毫无动力。带着这样的心情,每次上班都是硬着头皮的。夸张的说,得深吸一口气才有勇气走进医院大门。天天上班,不像拍戏就像打仗。
工作三大主题:病历,患者,医保,每样都够喝一壶的。不是没想过跳槽,不是没想过拍案而走,更不是没想过指着院长的鼻子骂一声:“去你妈的,老子不干了。”然后摔门而去。想过,全都想过,甚至想过不止一次。但问题是如果迈出这一步,下一步又能往哪里去,实在是就业太难。
医学院的无限扩招让大部分毕业生在大学几年的单纯、懒散、堕落与狂欢之后才恍然大悟:妈的,原来老子跟一群像我一样的傻子站在了同一根独木桥上。一群文弱书生在舞会上你拥我抱,喝酒聊天,畅谈人生,忽然着火了,人们这才发现门很窄。身处些境,谁不是谁的敌人?
现在医院的工作岗位都几近饱和,没关系没钱想进大医院一般是妄想。对程小娇这些人来说中国到底缺不缺医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么活下去。所以辞职决不是单凭勇气就能做出来的事,很多时候单凭勇气做事跟鲁莽没太大区别。对不同的个案而言,区别可能只是差在运气上。累就累点吧,钱少就少点吧,在还没找到下家之前,终究以忍为上策。
肖晓是程小娇的女朋友,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句话再俗再土也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然而面对现实的勇气可以催生,但条件呢?马拉松式的恋爱说不定比结婚更难以操作。至少结婚可以舍取,而恋爱如果真的动了感情就是难取难舍,可偏偏恋爱又在结婚的前面。
即使你不往下数,1的后面也是2,两个人还能等多久呢?程小娇前不久答应肖晓等有了空闲就出去投简历,碰碰运气,换一家待遇好一点的医院。说这话也许是敷衍之举,然而肖晓像其他所有女人一样把程小娇说的话一字不差的记住了,一有机会就明提暗示。
程小娇对这点也烦,很多时候连话都懒的说。平时工作太忙,根本没时间出去,而且时间一长形成了一种工作惯性,潜意识里不太愿意变动。但又不能反驳她,否则会被视为顶嘴和没有诚意。
如果像那些成功的企业家一样,这种繁忙的工作能带来十分巨大的经济效益也就罢了。至少在两个人吵架的时候能矫情而自信的把自己的忙当成是砝码。可程小娇每个月赚的那点钱实在是不好意思拿出来说。忙而穷恐怕是每个男人无法诉苦的痛。
不过程小娇每上一个班所带来的疲劳确实都能给辞职增加一点决心。但疲劳之后休息时全身的虚弱和长时间工作形成的惯性,又把程小娇的决心一点一点的给消化掉了。睡了一觉醒来,下一个念头仍然是习惯性的去医院写病历。疲于行走而又惯于行走,所以不能躺下,大部分人的人生总是在“犯贱”中度过。
程小娇迈步走进医院大门,迎面正碰见护士姜亚男。姜亚男原来和程小娇一个科室的,前不久刚调到一楼急诊。人员调动虽然很正常,更根本的原因是急诊护士又走了一个,正缺人手。看来今天她值班。
姜亚男看见程小娇,嬉皮笑脸的道:“这不小娇妹妹吗,今天你夜班啊?”这帮护士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小孩儿。这些年轻人自成风格,任你熟与不熟都能开上玩笑。有时候玩笑开的没边,没大没小,你还不能跟她们一本正经。
程小娇也不过才28岁,但和她们之间多少也是有些代沟了。程小娇笑了笑道:“今天算是倒霉,和你对上班了。男哥有什么内部消息可否透露一下?”姜亚男向旁边急诊办公室一挑眉毛,小声的道:“小心点吧,今天潘大赖子值班。”
程小娇听完这话头皮直发麻。急诊科四大金刚里,潘大赖子那张嘴位居榜首,其余三人亦各有千秋。既然称之为“赖”,其为人可想而知。高天举在8楼内三科,记得上个月,这位潘大姐就给高天举他们科送上来一个患者,按不稳定心绞痛收的。
人家本不情愿住院,后来一问才知道是胃癌,哪个分型不知道,但总之是不太信任百姓中医院的实力。患者本人已经知道病情,对自己的病又有点绝望,所以根本不想住。但架不住老潘的忽悠,连哄带骗的给按医保患者收了。
患者家属说:“你们下边急诊大夫说了:‘没事,按医保收,花不了多少钱,胃病就让病房大夫稍带脚的处理一下就行了。’我叔这次就是有点感冒,就想打点消炎药,怎么还住上院了呢?”
当时科里医生护士无人不心中暗骂:这不坑人吗。咱医院什么实力你潘大赖子心里不知道?根本不能处理这种病。而且还按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医保病种收,这里边的麻烦得有多少。
当时正是4点40多,已经归夜班收患者了。夜班如果没麻烦事是最出活的时候。所谓出活,就是可以安心的专注的写病历,如果收这么一个患者,病历难编不说,这一晚上就什么事儿都不用干了。此外住院过程中要是出点什么事儿,非砸到手里不可,责任还得由你病房医生来负,整个就一定时炸弹,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百姓中医院的内部制度是门急诊医生每收一个患者给一百块钱,以刺激增加患者量,这样才能有效益。所以这帮人就猛收,符合医保标准的患者如果收不上来,就找那些神奇诡异的病人收,只需要在住院单上写上医保病种即可,全凭三寸不烂之舌。
从资本的原始积累角度来看,这种旁门左道的方法在这个高速前进的社会里倒也无可厚非。但是你潘大姐也悠着点,也不看看患者什么情况。钱你拿,大麻烦留给别人,这是人干的事儿吗?高天举那天夜班,据他自己说当时油然而生一种杀人的冲动。
后来总算和患者及其家属达成一致意见:无费退院。这对双方都好,也正是患者那边所想的。当时办无费退院得写申请单,让主管院长和医务科签字,而且还得先经过收患者的门急诊医生。麻烦就出在这,她收的患者,再让她来退院,肯定不情愿,100块钱不能就这样随风而逝啊。
果不其然,潘大姐3分钟后就拿着申请单上来了,一进门就说:“其实我不太想收来着,人家非得住不可。你说这事儿弄的。哎呀,其实我也觉着按不稳定心绞痛收不合适。你说说这事儿,我也是看他病重太可怜了,走医保得多好啊。要不我改成肺内感染吧,按这个病收也挺好的。”
高天举当时站在她后边,双眉紧锁,目中喷火,心中咒骂不休:你当是在安源市场卖菜呢,说的那么随便,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他们科陶然陶主任也是无语,表情淡漠。幸好患者和家属当时都在走廊里,听不见屋里人说话。
高天举就小声的说:“潘老师,这患者有胃癌。人家说前不久还吐过血,我看是溃疡型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咱们犯不上。我听他肺子里一点湿罗音都没有,按肺内感染收也不够标准哪。让人家到江医附属一院去吧,离这还近。”
其实老高是学神经内科的,对消化和肿瘤的知识知道的也不太多,也就那么一说。反正对付潘大姐是绰绰有余的,医院门急诊的这些所谓的专家的业务水准也就那么回事儿,真有水准的资深医生能在这医院工作吗。
潘大赖子这才发现办公室里气氛不对,看到大势已去,把说又转了过来:“就是,我说不收吧,他非得住。你说一个小感冒用的着住院吗?我寻思你们科可能患者少,就想给你们增加点效益。行了,那不住了。”高天举面带笑容,心里暗骂:胖老娘们,出门就让夏利撞死。
潘大赖子今年50多岁,本名居然叫潘倩倩,肥的像野猪,无数人感叹过:差距太大了。那天老潘是白班,本来寻思下班前收一个,潇洒的收100块钱,高高兴兴拍屁股回家去,结果A计划失败,弄的老潘五点前也没能下班,通勤车也没赶上。
后来老潘领着患者下楼的时候,还说了不少内三科的坏话:什么大夫怕麻烦啦,什么水平不行不会治啦,可赶巧让内三科办公室护士夏雨听见了。夏雨那天下班和潘大赖子他们一起坐电梯下去的。人家都说咬人的狗不露齿,可老潘好像跟夏雨不熟,没在意她的存在,在电梯里一个劲埋汰。
这倒好,让夏雨听个全面的。第二天上班就和科里人说了,大伙集体无语。本来事情也就结束了,可应了那句话,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果然不久,院里就下了新规定:病房不许随便往外推患者。哪个规定也不是凭空产生的,潘大赖子打那以后走路时扭的更加嚣张的肥臀就是证明。
程小娇向姜亚南作了个无奈的表情,进了电梯,自己安慰自己:今夜无事,安全第一,顺手按了9楼。医院一共14层楼,病房在6、7、8、9、10,程小娇就在9楼内四科。
百姓中医院规模不是很大,因此内科病房分科也不是很细,大体上6楼内一科只收皮肤病,7楼内二科呼吸循环,8楼内三科脑血管病,而程小娇所在的9楼内四科病种就很杂了:消化,呼吸,糖尿病,还有一部分尿毒症透析的患者,此外,其它科不要的患者也往9楼收。10楼就是外科了。
受医院规模的影响,各科病房所收病种的专属性其实也不是很强,各科医生所学的专业也未必跟其科室的主要病种相对应。但也正因为这样,医生对常见的各类病种也都有一定了解,可以进行常规处理。所以往往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腔隙性脑梗塞应该收到8楼内三科,但因为各种因素却收到7楼内二科,其它亦同。
如果要是说起这些因素可就复杂了。较为常见的是某科病床已满,没有床位再收新患者,就转到其它科。这种情况没什争议,与利益无关,客观受限嘛。
第二种情况是门诊急诊的大夫跟患者认识,因为自认为某科水平较高或者和科主任较熟,就将患者收到某科以便于患者受到好的关照。
第三种情况是在患者较少的时期里,为了科室效益,科主任到门诊去游说,拉关系,让门诊专家往自己科多收患者。这就涉及到了利益争夺,因此只能暗箱操作。小医院患者相对少些,资源有限嘛,你不主动,在科里守株待兔,钱就只能跑到其它科去了。
在以前全院患者都很少的时候,各科之间对患者群的争夺曾经是很激烈的。因为百姓中医院是医保单位,主要靠收医保患者作为经济来源。但医保是有入院标准的,可哪有那么多符合标准的患者,所以只能编病历骗医保。
在理论上骗保是很严重的事情,但在现实中这种事却常发生,或者说一直在发生。因此大部分患者的病是不太严重不太急的,所以很多时候是不严格按其主诉相关的病种收入病房的。反正住院后都可以检查和治疗。比如一个不严重的冠心病患者有些感冒,就既可以按肺内感染收也可以按不稳定心绞痛收。至于往哪科收就要看人为的作用了。有些东西不说人们也知道。
第四种情况是门诊专家心理阴暗或者对某科室有看法,就故意将一些不好处理的患者比如重患者或者较麻烦的患者或者治不好也死不掉的患者收到某科。本来从患者角度看,怕麻烦而在心理上讨厌患者甚至拒收都是医德医风的问题。
不过回到现实中来,从单位内部相对的看这种事的话,人们考虑的主题不是与治病救人有关的崇高想法和道德批判,而是更多的把这种事当成一种职场现象来讨论,中国人的人情世事关系好复杂呀。
最后一种情况就较搞笑了,在大医院一般不会出现。就是门诊专家只习惯于按一种病收,无论患者得什么病他都按一个病名收。其原因是这些所谓专家的水平太差,只会背少数几种病的皮毛知识,别的不会,从本质上说根本不会看病,至少跟不上西医迅猛更新的知识。反正目的只在于忽悠患者住院。
看来我们每个人身边都总会有一些比戏剧还要戏剧化的生活。中国人一向要出师有名,各科室的专业分科就是这个“名”。不过很有中国特色的是,抢患者的时候拿专业分科来说事:这个病就应该住我们科;可推患者的时候也拿专业分科来说事:这种病怎么能住我们科呢?
院里为了防止科室之间出现矛盾,曾经强调过专科专病专治,该哪科收就哪科收,不许抢也不许推,但也只强调了几个星期就渐渐恢复原状了。
程小娇到科里一看,大伙都在呢。今天杜聪主班,何阳副班。程小娇扭头看了看白板记录,白天收了八个,主班副班一人四个。按科里成手的速度,在患者不纠缠,病历易写,大病例暂时不写的前提下,一个人收四个刚好可以五点左右下班,因为总有很多杂活还要干,绝不会让你稳当的坐在那写病历的。
但如果这些前提当中有一个难度系数增大了,那就别想按时下班了。数数白板上的用黑笔写的患者名,现在已经五十个患者了,科里挤满了才有不到六十张床,因此现在白板基本以黑色调为主。
程小娇换上白大褂,边系扣边说:“看来咱科还是老杜火呀,哪回你主班能少于三个。”杜聪头也不抬:“联就是这么有患者缘,怎么地,不服?别说四个,再来四个也是葫芦兄弟老七手拿的法宝:收!。”
何阳写累了,边闭目扭头边道:“杜哥,说话要小心,你最近乌鸦嘴,别再让你说中了。真再来四个,我还得受你连累,替你分俩。”杜聪抬头看看表:“没事,过四点半了,再来也是阿娇收。”
程小娇把自己的病历收在一起,手里一共11个患者,11本病历放在一起能有10多斤。程小娇把病历往桌上一摔,对杜聪道:“少废话,小心我们家冠西收拾你。”杜聪合上一本病历:“算了吧,你们家冠西这会儿指不定正忙着和谁在床上斗地主呢。哈哈哈。”
程小娇问道:“怎么高兴成这样,全写完了?”何阳抢着道:“就他?还写完呢,我看玩完还差不多。杜哥是夫人有约,归心似箭。程哥不信你问他,大病历写了吗?”杜聪道:“24小时内写完就行呗,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你真当我是皇上啊。朕还有半个首程,速战速决。”
程小娇到门后去找回报的化验单,一扭头才发现王月还在低头整理病历。程小娇道:“王姐你还没走呢,你好像下夜班吧?”王月抬头苦笑一下:“你看我桌上这些返改病历,我走得了吗。”程小娇一看,果然一堆返改病历在桌上摆着。程小娇不禁万分同情:“苍天,你又哪得罪她了?”
王月道:“我哪知道‘糖尿病’又哪根筋不对了。她最近盯上我了,我下午和她理论了两个小时,结论就一个:改!”王月说的‘糖尿病’是院里管病案室的,名叫肖可,四十多岁一中年妇女,专门负责审查病历。因为中医里有消渴一病,部分情况可以和西医的糖尿病相对应,所以大伙就管肖可叫‘糖尿病’。
按说这天下的病历没谁能写的毫无问题,如果真想挑毛病,怎么也能挑出来。所以写的差不多就行了,有重点有分析,主题清楚,重要信息呈现,做到自我保护,符合医保要求,也就这些才是重要的。可肖可一付认真负责的姿态。全院的出院病历都归她管,认为有问题了就找你详谈。
肖可常说的话就是:“医保病历都是编的,你也得编的像样。”但什么是样,什么是标准?在她这里她就是标准。最可气的是她自己的标准也老变,猴年一个样马年又一个样,简直无所适从。病房医生最烦的就是改病历,本来就够忙的了,写完的东西回头再改,不恶心也难。谁能把吐出来的胃内容物再吃回去啊?
况且大部分都是一些无所谓的问题,在老肖那却都上纲上线了。因为工作量大又没人帮忙,她也不能面面俱到。所以总是一段时期专注于一个病历书写问题,也往往专注于一个医生,王月现在就是被盯上了。对这个问题程小娇的经验是“三不”:不要反驳,不要强硬,不要辨解。凭着这些手法,程小娇的病历是返改的最少的。
交接班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飞快。五点整,王月走了,当然病历没改完。但是下夜班附加一个“白班”,要是干活干到晚上十点再走,还得搭上一个“小夜”,又没加班费,何苦的呢。就像医院某领导说的:活干不完还给你加班费?不扣你奖金不错了。再说王月家住的远,打车回去就得十五块钱,女同志走的太晚不安全。
五点零五,杜聪写完了那半个首程,又整理了一些别的病历,兴奋的飞离。不过程小娇很快发现,新入院的8个患者的交班记录他没写,这都是主班的工作,于是气的把交班本一合:“老杜这个挨千刀的,上次就忘了写,还是我替他写的,这回又没写。同样的错误这老哥居然犯两次。”何阳笑道:“幸好不是我接他的班,程哥你就忍着吧。”
程小娇这时突然想起来:“今天怎么没看见主任哪,走的早?”何阳道:“谁知道呢,我也没注意。四点多的时候好像来过办公室一趟。”顿了一顿,回头看护士没在旁边,冲着程小娇低声的问:“程哥,这次奖金发了多少?”“960,你呢?”“我800,咱俩差不多。12月份我出了18个患者,你好像出了22个。”紧接着又作了个手势,这是内部手势,程小娇自然明白,那意思是说:这回又没药钱。
所谓药钱就是药品回扣,药厂为了增加本企业的药品销售量自然要扩大市场。医院病房也自然成为其用药的主要渠道。而医生是药品应用的最关键环节,同时也是最灵活机动的环节,于是顺理成章的成为医药代表所描准的主要对象。
不同的厂家不同的药在不同的医院不同的科室有不同的提成。比如程小娇他们科一支**(药名略)原价40多,提10块钱。一支***(药名略)原价60多,可以提15。不过去了药品成本和给医生的药扣钱之后,药厂以及其它环节仍然是拿大部分利润。
因为流通环节的增多,每个环节的人为因素都会造成药价的提高,甚至达到1500%的利润。医疗这个行业内部公开的秘密是:全中国的医生绝大部分都是靠药扣养足自己的。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当大夫的谁还看工资卡呀,把卡往老婆手里一放,靠药扣钱就足够花了。一般的来说,药钱要比奖金多很多。在很多医院里,甚至是奖金加工资全额的数倍。
程小娇一个同学在江州医学院附属一院,那是三甲医院,在江州市里无论规模和业务都是顶级的。可他同学基本工资也就是1500,奖金最多时3000多,但一个月可有1万多的进帐,钱何来?答案是药品回扣。而且这个1万多的数目还是保守估计。
这些药钱多是药厂的医药代表计算你用了多少药后直接把钱分别给医生和科主任的,一般打在专门的卡里。极个别的情况是只分给医生,再由医生提出一部分来给科主任。
不过最常见的一种情况就是先拿给科主任,再由主任分发给科里各个医生。这种分流程序就大有文章可做了,下边的医生能拿多少得看主任的为人如何。
有些主任是属于“大秤分金,小秤分银”的“土匪”风格,有些是属于“我吃肉,你喝汤”的“地主”风格,有些则属于“有我没你”的“流氓”风格。显而易见,科室小大夫们都喜欢“土匪”不喜欢“流氓”。
但很不幸的是,小娇他们科的周主任就是“流氓”风格的。周锦荣不到四十,人已发福,人称周胖子。据说老周以前也做过“地主”,多少也给大伙分点,但后来就逐渐堕落成“流氓”了。科里人都颇有微词。杜聪以前曾经在言语中暗示过老周,老周也只当没听明白,照样说说笑笑,风生水起的,然后在适当的时候离开人群,不了了之。
刚毕业的时候,程小娇也和其他同学讨论过关于药扣的道德批判和社会意义,小娇曾颇为否定。年轻人总有是些许校园里的单纯和清高。但当医改把医疗推进市场的时候,你看着别人都带着可以“三俗”不可以“下流”的标准去拍商业片,赚大钱,而你还带着辛苦和风险坚持拍未必很深刻的“文艺片”来勉强糊口,心中又做何想?
产生原罪的环境总是不会遭到惩罚而最多遭到批判,但带着原罪的人却早已饱受折磨或进一步加深了罪孽,难道我们所有人都真的是后知后觉吗?高天举常说:“那些丰厚的利润即使医生不拿,也是全部落到其它环节的人手里,老百姓还是不会少掏腰包。”在医疗行业里,小娇还从来没遇到过哪个医生纯洁到拒绝药品回扣的程度,即使按人格评价属于好人级别的。
药扣所直接引发的一个问题就是以药养医,正所谓药扣本位。为了多得回扣,很多医生无端增加用药种类和数量。程小娇一个同学在江州中医院附属二院神内科,针对一个患者的脑保护剂和神经营养药可以用到三组或四组。人家还说了,只要看住输液速度,防止心衰即可。
小娇一开始反感,后来就逐渐转为羡慕忌妒恨了。不过从心理机制角度来说,一开始的那种反感也许正是披着正义外衣的羡慕忌妒恨。这还算好的,程小娇这个同学说他们医院消化科有一个大夫更“凶悍”,给一个患者居然一天用了四组活血药,把人家输液输的直胃疼,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幸好最后没出医疗事故。
还有的大夫在酒桌上曾经夸张的描述:“我们科主任放出话来,想用什么药就用什么吧,别把人整死就行。”这个架势就像在战场上高喊:“弟兄们,打进城里去,黄金美女都是你们的。”程小娇当然不信这位仁兄说的,这也过于夸张了。现在医疗风险那么大,小心还来不及,哪有这么“大无畏”的科主任。
杜聪有一次和大伙聊天时道:“反正有药扣的药那么多,咱们根本不用刻意的勉强用药,就是正常治疗,正常用药。在不出医疗事故、患者经济条件充许以及对治疗有益的前提下,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哪怕益处只有一丢丢也用。只要确保没害处,这样就既对的起良心又对的起腰包了。”
当时大伙听完无不拍手称是,紧跟着就齐声说:“可惜啊,‘地主’变‘流氓’了,老杜你觉悟吧。”
一般医生说钱的事儿都避开护士的,理论上护士的收入和医生的比是2:3,但实际上也就是1:2。人们面对收入的差异总是难免产生心理上的不平衡,所以医生们多是私下交流几句。护士工作也辛苦的很。
现在科里正式倒班的护士只有4个,其余的都是没证的实习护士,尽管是实习护士活也不少干。此外,还有一个专管执行医嘱,账目审核的办公室护士闻辰壬,还有一个专管药品摆放和准备的处置室护士张蕾。她们两个只上长白班。
闻辰壬脾气不太好,也是的,办公室护士脾气都不太好。张蕾整天在处置室里忙的出不来,跟大伙很少接触。再说张蕾已经人到中年,老公孩子爹妈婆婆都得照顾,跟这些年轻从比不了啊,生活已经让她没这份精力了。
值班护士白班只有主班副班两人,其余靠实习护士帮忙。只能说一句话:根本忙不过来。对于有孩子的护士来说,时间紧工作忙都是敌人。资本家用人尽量缩短成本,提高使用率。
程小娇单位工资当月发,奖金延后两个月发,这已是二月份了,发的是十二月份的奖金。有人说这种方式是为了从银行多得利息,程小娇对这个倒是想不太明白。奖金以每个医生当月出院的患者数量来衡量,但也没有固定的标准和计算方法,都是由科主任自行裁定。一月份过完年,手头正空,这些进帐也可解一时之渴。
程小娇和何阳交换几个眼神后,何阳才故意较大声的说:“主啊,期盼明天我主班少收几个患者吧。”主班护士洪艳秋从外置室走出来,推了何阳一把:“何阳你别在那臭白话了行不,都写一天了,四个首程还没写完,你还让不让我下班了。”
主班护士要照着医生的首程写护理记录,医生写不完,她们就走不了。副班护士任小丽不需要写护理记录,可以5点准时下班。任小丽老实,对洪艳秋道:“洪姐,要不我帮你写吧?”洪艳秋道:“冤有头债有主,不用你帮忙,我今天跟何阳卯上了。”
护士这个群体很有意思,在大众的印象当中,护士只做一些技术性的工作,比如打个吊瓶,做个皮试之类的。其它方面就是护理,比如给患者盖盖被子,倒倒水。在老百姓眼中,护士跟保姆或者护工颇为相象,这种误解有时候只能让人报以苦笑。
其实护士的技术范围要比大众知道的多的多,很多难度极大的技能是非专业人士所不能掌握的。可能是因为跟护士接触久了,在医生眼中,这种专业技能上的差别是不太被看重的。大夫想的更多的是同事相处中与性格有关的内容。
还是要说,护士这个群体很有意思。程小娇对大医院的护士没有过多了解,但对于百姓中医院来说,护士一般可分为两个极端。一种是素质较差,轻浮不定,业务不算太差,但也未必好到什么程度,这种类型的不在少数。这种类型张嘴就是脏话,平时青年男女之间打打闹闹的也是常事,也有些出格的事。
另一种是性格极为内向,不多言不多语,不过业务却相对差一些,在护士群里也经常挨欺负。界于两者中间的数量就少些,业务精,人品端正,气度大方得体。群体性的特点应该是有研究价值的,然而护士这个群体却往往被人遗忘。不过老百姓所想象的那种医生配护士的情况可能发生的少而又少吧。
何阳在科里公认的干活最慢,但今天也是倒霉,他白天收的四个患者里有两个是四点前后来的。先接诊问病情,与患者沟通,做心电图,测血压,医保单签字,再下医嘱,提医嘱,过电脑,接着是开化验单,等忙完了才能稳定下来写首程。时间太紧,何阳当然也没奢望过正点下班,忙到现在已经精疲力尽了。
何阳对着洪艳秋故作愁容:“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我实在是不行的了。小罗也不能以最快的速度跑完全场啊。敢情你可省事了,直接照我抄就行。凡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都喜欢指责别人。”洪艳秋笑道:“主啊,求求你赐与我首程吧。”
正说着,夜班护士苏峰进来了。苏峰也习惯性的扭头看看了白板:“收了8个,这可好,明天早上抽血我又有的忙了。”新入院的患者第二天晨起要空腹抽血做各项入院常规检查,这些全是当天夜班护士的活。苏峰笑着看看何阳和洪艳秋:“不用猜,何阳还没写完首程吧。”
洪艳秋道:“苏姐,要不这两个护理记录你帮我写吧,我一会儿和我对象出去吃饭,来不及了。”苏峰道:“我就知道又是我,既然你都张嘴了,我当姐的还能说不吗,走吧,去见你小情人儿去吧。”洪艳秋欢天喜地的道:“主啊,感谢你赐予我苏姐。”转头对何阳道:“死羊,快点写。”
何阳故作委曲的道:“二位,我可半天没说话了啊。这俩倒霉患者四点才来的,换谁也干不完活啊。程哥你说是不?”程小娇笑道:“快写吧,明天你主班,指不定收几个呢。再加上今天收的患者到了明天还得写四个主治查房,四个大病历,四个化验回报,你想累成木乃伊啊。”
苏峰道:“小娇,你夜班是吧,小心点,知道今天急诊谁值班吗?”程小娇道:“我已经知道了,老潘大姐,希望她今天别作孽。”苏峰道:“哼,不吃屎的不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