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娇他们倒不是想给院里省钱。杜聪作梦的时候都梦见司马的坐骑宝马x5被泼上了大粪。问题是你不给他省这笔钱,他就扣你本来就少的可怜的奖金。再说很多患者住院本来就不符合医保住院标准,也没什么大病。
此外,有部分患者是老手,对这些内情也知道不少。这些人明知道自己不合标准,所以一来医院就会跟门诊大夫“合作”把标准编够了。
当然,医院就是靠编造入院标准收了这些患者来赚医保公司的钱的,绝对不是医院心善为患者行方便。
又当然,程小娇他们也是依附在医院内部靠骗医保活着的,从行为性质上看也不能说善良。
还是当然,程小娇他们同时受着医院“无与伦比”的剥削,因此也不能说和医院站在一个立场上,但似乎又不能定性为“分赃不均”。
你骗医保收患者让患者受实惠,对国家不利,不骗医保医院又要求你压制你。大环境使然,不这样你就没法生活。
虽说也有人认为应该全民医保,全面医保,否则就是不人性化的表现。然而大洋东面的美国这两年也觉得负重难担。
“我们只能保而不能包,包是包不起的。”
不管怎么样,这些毕竟都不是程小娇他们有能力考虑的事情。
所以结论就一个:事情太乱,太复杂。你不能在几种米煮成的粥里再把大米小米高梁米燕麦红豆不连汤带水的一一挑出来。
而推论也就一个:这些米都有自己的对也有自己的错。有些米将错就错了,它不值得原谅;有些米还想洁身自好,可怎么能还保持干爽?对也是不得已,错也是不得已。
复杂的事情都有一个纠缠的核心:利。这个利在不同的立场上有不同的性质。有时候是必要与应得,有些是无可厚非,而有些则是目的明确不择手段的“鲸吞”。
在这个混乱的环境下,就看谁能守住自已的底线了。
一个10平米的舞台同时上演5台戏,戏肯定演不好。观众要骂有理由;演员要骂也有理由。问题是骂谁?答案很简单:谁好骂就骂谁,谁已经被骂就骂谁,骂谁风险小就骂谁。
不知道有什么事是可以让人毫不昧心的说:“这是当而然之的。”
所以上面这种住院天数的变动一般也就浮动两、三天。
第二种手段难度也不小。
多开药患者一般是愿意的,因为很多患者就是冲着医保开药来的,便宜嘛。
但药开多了,统筹是上去了,药品比也跟着上去了。结果是扣钱,必须的。
出院顶多带7天药量,可就拿贝那普利为例,一盒14片一般可以吃14天,根本没法带。VB6一瓶100片,更别想了。只有***(药品名略)一盒7片正好,但可惜本院没有。
原因也许很简单:用了你们厂家那么多***(药品名略),一毛钱回扣没给专门进药的院领导,院里自然就不进了。
如果把医嘱改成两倍剂量或日二次,在技术上似乎还行。但患者多是出院前来说几句小话。这时才要求多带药,那就得改医嘱了。
可医嘱是很重要的医疗文书,不能改更不能涂抹,难道重写?这工程可太大了。
医嘱一改,病程记录就得改,护士那边也得改。更何况电脑是和医保联网的,所以这种方案根本行不通。
而且大多数患者的实际病情一般不适合加大药量。一旦患者因为其它某种原因出现了病情变化,按很多中国人的习惯肯定会把原因推到药上。进而就把责任推到大夫身上来了。
监管部门一查医嘱:剂量不对,好,医生负责,这大夫肯定是为了多拿药钱才多开药的。
这时候患者就不会站出来证明是自己强烈要求医生多开药的了。
综上,程小娇他们必然拒绝多开药。
此时患者往往悻悻而去,留下一句:“几片破药都不给带。”
在百姓中医院只有6楼7楼给患者开药开的最多,患者对他们楼层这方面的投述也最少,但那是因为药钱丰厚。
尽管何爽给下边人分的不太多,但她是土匪不是流氓,比周胖子还强些。
7楼姜大东开的最多,据说有个患者出院带的药吃了一个月还没吃完。那个月他们科药品比72.6%,院里扣奖金,扣吧,无所谓,反正药钱比奖金还多,稳赚不赔。
药的路行不通,最好就多做检查,这倒是大夫们一直梦昧以求的。但患者对检查很反感觉得没必要。
有时程小娇为了多做个下肢血管彩超,在人家大腿上使劲按,非得按出坑来。再给人家介绍静脉回流障碍,再给人家介绍下肢静脉曲张,再介绍静脉血栓,再介绍肺梗死。
患者是外行,一听腿的事儿还能跑到肺子上来,又是梗又是死的,吓得赶忙要求检一个,两条腿都查。
程小娇心中暗自苦笑:“程小娇啊程小娇,你又堕落了。”
综上,对于程小娇他们来说,原则就一个:多开检查少开药。对于“非”程小娇们来说,原则就一个:多开检查多开药。
再说说写病历。
如果你想抓紧时间写病历,问题也来了。
病历书写占据了大部分工作时间,但你能稳稳当当坐在那只是写病历吗?不能,你得和患者交流。这个交流既是院内的规定,也是业务的内部要求。
查房时你想把所谓该做的做完了就转身回办公室,作梦。患者的问题会如潮水般涌来。
患者对医疗基本上不懂。以人心换自心,如果你去电脑城买电脑,偏偏又对电子产品一窍不通,在这个混乱的社会里你能对老板不持怀疑态度吗?
程小娇第一次买U盘就前后换了三次才换到正品,所以患者对医生的心态也是一样。冷落了患者,他肯定会有不安全感。
患者可问的问题太多了。病情你得解释,无论是西医的认识还是中医的认识;花费也得解释,为什么用这个药,为什么做这个检查;化验单你得解释,从人家身上抽了那么多血,花了那么钱,连什么结果都不知道人家肯定不干,这是最起码的知情权,就算是骗也得让人家高兴。
可解释起来问题就更复杂了。说的少了患者听不懂,打比方还容易造成庸俗理解,他会拿他所理解的不正确结论去质问你。
如果患者要求你详细解释,这个也有扯的成分。因为即使你从解剖生理病理药理内科前沿知识一路说下来,他能听懂的基本小于5%。
从心理上看患者所需要的是一个你认真的说他舒服的听的过程。专业毕竟是专业,怎么可能听得懂?再说也没有那个时间哪。
而且这些大爷大妈们往往记性较差,昨天解释过的内容今天还得给他解释一遍,还有明天,还有后天。
程小娇遇到的最让他屁股疼的一次是一个糖尿患者问空腹及餐后血糖标准,前后一共问了6遍。问到第四遍的时候,程小娇心想干脆给你写下来得了。结果当天患者就把纸条弄丢了,再问你还得回答。
除此之外还得陪聊。大爷们还好说,中老年妇女可就磨叽到家了,拿你当儿女,唠叨没完没了。这都不是业务范围内的,但你还不能显出不耐烦,否则,必投述之。
“小程大夫,有对象没呀?学医几年了?原来再哪干过呀?中医好还是西医好啊?我妈小时候老牙疼是不是上火呀?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呀?”
除了你妈贵姓基本上都问遍了。老天就给你一天24小时,就给你那么多精力,谁都是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如果你手里管了10个左右患者,查一圈房所需的时间相当“可观”。程小娇也没仔细统计过,但据经验,最长的一回近3个小时。
下夜班查一圈房,回办公室抬头一看表中午饭时间到了。
要避免医疗隐患、加强自我保护也为难。
即使把钱的因素排除在外,很多检查仍然是必不可少的。
西医诊断中很重要的一个手段或者说思路就是排除法。
比如患者头疼,结合其表现从临床上来看神经性头疼或血管痉挛的可能性较大,脑出血的可能性很小,但不等于是零。你说这个头ct是做还是不做?
做了人家说你做无用检查,骗钱。可如果不做,一旦真的是脑出血或颅内占位性病变,就算漏诊,一告一个准。
患者绝对不会说:“算了吧,大夫当初也是想给我省钱,人家也是好心。再说是我坚持不想做的,能怪人家嘛。漏诊就漏了吧。”遇到这样患者的概率比让雷在同一个穴位连劈中两次还要小。
程小娇实习的时候,所有带教老师都强调:安全第一,自我保护才是第一位的。
什么医术,医德,医风在这个大环境下都是扯,没有自我保护在前面挡着,你有好心也不是好心。
舆论造势,猜想造势,此时此刻事实是造不了势的。
也许有人说签字不就得了。这话说的倒也没错,你不做头CT,好,我给你解释清楚,出现相关病变后果自负。与生物医学相比,临床医学不是一门精准的科学,没有什么是一定的,这需要人们理解。
但问题是在中国签字又有什么用,该告你还是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