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听讲座,讲课老师就说在他去美国交流的时候,问人家美国医生“你们这心梗溶栓的下限是不是有点不够保守,出风险怎么办,造成内出血怎么办?”
美国人很奇怪,签字呗,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这老师摇摇头,在中国签了也不放心。而且签字带给患者的感受是你不管他了。
患者会以为在单子上签字就像签卖身契。你执意让他签他就以为你在推卸责任,会加重对你的敌意。
这几年媒体和社会舆论的主流对医患关系基本上是负面报导,程小娇承认这是现实而且真实的情况可能要甚于报导,冰山尚未浮出水面。只不过对程小娇这部分人来说情况很是尴尬。
咱们已经做到了最起码的了,突破底线的事儿都是别人干的,用杜聪的话来说就是与朕何干。程小娇相信在任何一个行业内部,都不是全体无原则腐败。但风生水起而秧及池鱼的事是谁也躲不开的。
高手过招,掌风所及之处,内力差者全部化为飞灰。程小娇他们就是这些内力差的。工作累,大伙认了,钱少,大伙认了,陪聊,咱们也认了,但认不了的就是四个字:左右为难。
难怪有人说现在的医患者关系就像麻杆打狼—两头怕。人胆大就把狼打了,狼急了就把人咬了,互相指着对方说:是你狗日的不对。这真是一个混乱的时代。
程小娇一上午没写多少东西,战绩索然。王月笑道:“小娇,你今天干脆就专管答患者问吧。”
程小娇道:“关键我这个位置不好,虚位当开门,必招言辞。”
王月道:“得了吧,又宣扬封建迷信。对了,我6床那患者你得帮我看看。女的,60多岁了,糖尿病,血糖很脆,胰岛素坚决不用。”
程小娇道:“那也没办法,只能用口服药了。王姐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内分泌那点知识都是跟老杜学的。”
王月道:“关键人家想喝中药,小娇你可很长时间没出手了。”
闻辰壬远远的道:“王姐,你找他就错了,就老程那水平给狗看病都好不了。”
程小娇笑道:“蚊子闭嘴,不许乱哼哼。”
王月道:“这患者主观症状挺明显,适合你辩证。”
程小娇道:“开中药你不怕药品比超支吗?”
王月道:“没事,日四次血糖测着呢,能折回来。你开的方又不大。再说这是‘糖尿病’介绍来的,咱得侍候好了。”
程小娇道:“老肖介绍来的?”
王月道:“可不,我再不给侍候好了,病历又得返改。这患者先在章显那开的中药,喝了3付,这两天眼胞就有点肿。我寻思还是换换人吧。”说6床6床就到了。
患者一进屋就微喘,体瘦面肿,道:“王大夫,不行,还是肿,药不见效啊。今天章大夫出诊不?要不,再换个方?”
程小娇在旁边听她说话语音短促,声音前高后低,像是又有火又有虚。
王月道:“大姨,你先跟程大夫说说,让程大夫给你开个方。”
患者道:“程大夫也行,小程大夫可好了,问啥答啥,小王大夫,小程大夫,都好。”
程小娇道:“大姨,前两天我查房,你怎么没跟我提呀?”
患者道:“太麻烦,不好意思,你们多忙啊。”
程小娇听她说话尾音沉闷,似乎也有湿邪留滞。程小娇仔细的了解了一下病情,自己水平较差,望诊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是目赤比较明显,唇干,眼胞肿,舌嫩红,苔黄厚腻。
再看章显的方子全是清热养阴的药,因为尿频还加了大量的桑螵蛸。现在的中医大夫都是中医西医病名机械对照,一提糖尿病的病机就阴虚燥热,一提治疗高血压就平肝潜阳,画虎不成反类犬。
患者症状很多,时而口渴,时而不欲饮水,口腔溃疡,口苦,咽干,心悸,纳差,乏力,手足心时有汗出痒热,四肢偶抽搐,晨起偶有手不能握拳。
王月道:“大姨症状挺杂,心电图下壁轻度缺血,胃镜没做。看看有合适的方子没。”
患者道:“胃镜我可不做,太遭罪。小程大夫给我号号脉吧。”
程小娇仔细号了号脉,六脉虚数,偶结,久按时有弦滑,右关脉形边界模糊,无力质硬,但重按尚未散。候了50多动,程小娇也纳闷了。按说这清热养阴也不算错,怎么就没效呢?
闻辰壬道:“怎么样,老程,不会了吧?”
程小娇白了她一眼,心想加了桑螵蛸开始肿证明邪水内存脾胃不能健运,手足心汗出热痒证明热聚中焦,时有抽搐为风相,当是热盛津伤生风。
综合分析应该是中焦热聚不散,治起来难度很大。
王月让6床先回病房,问道:“小娇你怎么看的?”
程小娇道:“不是单纯的阴虚燥热。病机传变就像扣扳机,一旦过了折点就应该是另一个病程了。这患者热结中焦,喻嘉言提过一个说法叫胃土板结。水徒流土上而不润不渗故口渴多饮而不解,水湿下流则尿频,但中焦不能健运,所以一用缩尿药就水饮内存,泛溢肌肤。如果清热肯定伤胃,补阴会助邪水,利湿过多伤正阴,健脾燥湿也伤阴,攻补两难哪。”
王月道:“喻昌就没提治法?”
程小娇道:“有,缓泻以清标热,咸软以逆胃土板结。她右关重按不散,应该是中土未败,可以用大黄,少量频服,大黄是动药,黄连就不能用,苦寒不走,会造成中土崩析。咸味药不知道用什么合适,芒硝不行,人尿可以,但患者肯定不能喝,海藻昆布还不能配甘草。”
王月道:“牡蛎呢?”
程小娇道:“牡蛎能软坚散结养阴,但质重且涩,也许胃气不能承吧。”
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用大黄,海藻,不加甘草,煎煮后少量频服,等现有症状缓解了再固中焦培气阴。
林彤问:“小娇哥,海藻不是利尿的吗?吃了尿不是更频了?”
程小娇道:“患者体内水湿泛溢不能归阳明润胃土以上潮,属邪水,当利。问题的根本在于胃土板结,所以取的是海藻咸软的特点。因为是少量频服所以利尿的效果不会太明显。任何单一的行为一般都会产生两种相反效应,我们取的是加合后的净效应,不可能只有利没有弊。所以只要软坚的作用大于利尿的作用就行。本来为了散结用半夏也许更合适,但半夏燥,暂时不用。”
王月道:“那就先试试,你这个方子挺简单,就两味药。血糖能稳定下来吗?”
程小娇道:“先缓和症状吧,血糖是最后效应,只是疾病整体的一个侧面的表征。我虽然不是学内分泌的,但还是觉得应该针对病本而不是细枝末节。王姐,这6床吃阿卡波糖,看来挺有钱哪。”
王月道:“她住院前就吃这个,人家儿子是搞房地产的,这点钱算什么。”
程小娇道:“不会吧,这么有钱还来咱们这小破地方干嘛?去江医呗。”
王月道:“这个我就没研究过了,她家就在蝶恋花园里住,可能是离着近的原因吧。”
程小娇道:“唉,蝶恋花园。我什么时候能在里面有套房啊。丫的,我最恨这帮搞房地产的。”
王月道:“呵呵,老百姓也最恨咱们这帮学医的。”
林彤道:“小娇哥,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号脉?”
程小娇道:“你想以脉测症就算了吧,我可不会。望闻问切,切诊按顺序是排在最后的,用来整合所有信息,并弥和前三诊的参差。如果诊脉诊的精还可以在此基础上加深对当前证的认识以及候证精微之处。”
闻辰壬道:“一天净说些理论,一点实际的都没有。”
程小娇笑道:“对于你这种谬论,我只想说一句,不跟女人谈理论和感情。谈理论的时候她不明白,谈感情的时候她不讲理。”
“程大夫这话打击面可太大了。”不用说,一听就是纪南,不用想,又是“临检”,不用猜,肯定没好事。好不容易歇一天,她来干什么。
科长来临不如院长来临,办公室里站起来的人只有一小半。
纪南道:“我抽查了几本9楼的出院病历,肖主任都已经看过了。但我认真的仔细的看看觉着问题还是很多的。毕竟咱们得向高标准看齐。程小娇,你这几本病历共同的缺点就是太简单,鉴别诊断写了不到一行,这也太少了。杜聪的字虽然乱点,但也至少写了一行半,所以......哎?不对。”
大伙围过来一看,都不禁哑然。杜聪写的行是多,但字数差不多,只是字大,间距也大,所以能换行。
程小娇坏笑道:“科长,老杜太有心机了,耍这种小聪明蒙你,难怪你仔细看都没看出来。”纪南道:“我说杜聪怎么变勤快了呢?不行,太不像话了。这篇得让他重写,他人上哪去了?”大伙忙说跟刘学换班了。
纪南翻了翻程小娇的化验单,道:“程小娇你这病历还是有很问题,你看这心电图让你做的,基线不稳。记住基线一定要直才行,做医生的要认真,严谨,基线不稳能看出st段的改变吗?”
程小娇心想:没事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