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娇道:“科长,就咱科那破心电图机器一直都这样。这张图算好的了。跟院里说了很多次,也不给换一台,不是又经费紧张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机器不好,图肯定也做不好。”
纪南道:“这其实是个态度问题,不要总是找客观理由。以前我当病房大夫的时候,用的也是老式的单导机器,更不好用,不也照样做。”
程小娇道:“你那机器肯定比咱科的好,有时候这机器连标导都打成反向,实在太差。”纪南道:“我就不信了呢,我随便给你找个患者做个图让你看看,嘴硬。总找客观理由。”拉着心电图车直勾勾的就往病房走。
没心情你也得跟着去,没时间也得跟着去,把领导抛在一边自已忙自己的像话嘛。
程小娇正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顶嘴,电梯门开了,杜聪今天夜班,特意早点来干活,可惜不小心落在纪南眼里。
纪南道:“杜大夫,来,等会儿还有很多病历的问题跟你说。”杜聪看看程小娇以示询问,程小娇苦笑着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林彤和叶红也跟来了。中午刚过,患者大都没回来,找了半天只找到13床一个老大爷,王月的患者。
王月道:“大爷,这是咱们纪科长,给你做个心电图。”
患者道:“又做呀,上回不是做了吗?”
王月道:“大爷,科长亲自给你做,这个不收费。”患者这才慢吞吞的撩开上衣。
纪南双手挥舞,可惜患者太瘦,肋骨根根突显,胸导小球根本吸不住。纪南忙的满头大汗,程小娇他们就在旁边看着,抱定决心不帮忙。
大伙心里好笑,何苦来的,还非得找个瘦骨嶙峋的老头,丢人赔吆喝。
最后没办法,纪南只好用手扶着胸导小球一个一个的做,两只手不够用,就喊杜聪:“杜大夫,你帮我扶一下。”
心电图机器吱吱乱响,时不时的发出刺耳的杂音。
杜聪暗地里使坏,用手指轻轻摇动胸导小球。于是基线一会排成“一”字,一会排成“人”字,心电图纸拉了老长在地上拖成一堆。
患者道:“大夫,还有完没完了?肚子受风该拉稀了。”纪南只好作罢。
一众人等回到办公室。
纪南面子上很下不来台,拿着心电图纸仔细端详。大伙在底下也不好说什么,杜聪和程小娇相互对视,心里都暗自好笑。
过了好半晌,纪南才道:“你们这机器确实有问题,6没有6楼的好用。等会儿我从6楼把心电图机借来再做一个。”
大伙心想:“可拉倒吧,还没完没了了。”
纪南道:“咱科的病历问题还是很多,今天不谈心电图的事,就谈病历。”
杜聪道:“科长,给咱科换台机器吧。这机器比我岁数都大了,要是有抢救不是很误事吗。”
纪南道:“这个我可以考虑一下,正常的设备更换是应该的。很快,很快。”
谁都知道,很快就是很慢,考虑一下就是考虑很久。不过也好,还不至于没希望。
纪南抛开心电图的事不谈,开始数落杜聪。
纪南道:“杜大夫,你看你这字实在太大了,写的这么乱。我告诉你,这都对你不利,知道不?”
杜聪故意装傻,道:“啊,哪啊?没觉着呀。我怎么觉着这一阵儿我的字体有进步了呢。”
屋里人都忍住笑。杜聪恐怕是科里唯一一个敢跟院领导略为放肆的大夫了。也是,以杜聪的学历,能力以及业务水准,别说在9楼,就算是在四个内科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了。
纪南道:“你怎么还拧上了?就这字还叫好啊?病历不要求你写的有多漂亮,最起码得工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你这字能认出来吗?”
杜聪道:“能啊,怎么不能。你看我给你认认。患者3天前无明显诱因出现胸闷痛,未予重视,其后症状反复发作,多在活动后及饱食后诱发或加重......”
纪南瞪着眼睛看着杜聪,一点辙没有。
程小娇笑道:“纪科长,老杜这字向来就是这样,让他以后改就行了。”
纪南道:“对呀,我就是让他改啊,下回得好好写,听见没?”
杜聪道:“哎,好嘞,朕一定好好写,不是,我一定好好写。”
本来纪南时不时的就来科里查病历,但今天气实在不顺,又数落了大伙半天才走。从心电图事件到纪南走,前后耽误了一个多小时。
护士们都没在办公室里。杜聪看着那一堆心电图纸,又看看程小娇,坏主意冒上来了。俩人在一个科里呆了那么久,心有灵犀,颇有默契。
杜聪向程小娇递了个眼色,道:“小娇,走一个?”
程小娇笑道:“真走一个呀?”
杜聪道:“那当然了,预备......齐。”
程小娇道:“当哩个当,哎,当哩个当。闲言碎语不用讲,讲一讲好汉纪科长。”
杜聪接道:“纪科长,真叫棒,天天带我们去查房。这一天,查看了病历心电图。波形扭曲上下飞,基线不稳为哪桩。纪科长气的嗷嗷叫,大夫怎能这个样。我做个图,给你们看,基线平稳才正常。一脚踢开屋大门,推着机器去病房。找到一个老大爷,正是9楼13床。大爷瘦得像木棒,全身上下没有肉,肋骨根根硌得慌。”
程小娇笑着接道:“当哩个当,哎,当哩个当。肋骨根根硌得慌。”
杜聪道:“安一个球掉一个,安两个球掉一双。科长急的满头汗,双手飞舞刷子忙。”
两人齐道:“哎呀我的心电图,变呀变了样。嘿,变呀变了样。”
王月笑道:“你俩闲的吧?受刺激了。”
程小娇笑道:“王姐,要有娱乐精神。”
杜聪道:“这正是:心电图基线不稳。”
程小娇道:“下联配:纪科长亲自上阵。”
两人齐道:“橫批:还是不行。”林彤和叶红早笑得直不起腰来。
王月摇头道:“肯定平时练过。”
有时候,放肆是可遇不可求的。
“听说了吗,院里要有人员调动。”杜聪边写病历边小声对程小娇说。
程小娇道:“谁跟你说的?我听老高也说起过。”
杜聪道:“刚才上楼前碰见楚湘了。”
程小娇道:“又跟小女孩接触,你以为你是高天举呢?小心你老婆多心。”
杜聪道:“别扯淡。据我的感觉,这回不像是假的。”
程小娇道:“没谱吧?调人的原因无外乎是员工能力和领导喜好。但现在4个内科的大夫,按业务能力来看,搭配都挺合理的,还能怎么调?”
杜聪道:“哼,老高婆子要兴风作浪还管你合不合理。”
正说着,刘海从外边进来就大声喊:“过两天请领导吃饭。主任刚才跟我说了,问大伙想去哪吃。”屋里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闻辰壬抢着道:“去蜜园吧,护士长。”
刘海笑道:“成天就知道吃,你对象不是有钱吗,让他请你呀。”
贾知丽道:“要不就去天一楼,吃海鲜。”
刘海道:“想吃海鲜哪。行,我跟主任说。”
杜聪冷冷的道:“刘姐,主任吃海鲜过敏吧。”刘海的笑在脸上将退未退,很不自在。
刘学一直在埋头写病历,听说要出去吃饭,也道:“护士长,去喜福来吧,便宜。”
刘海正无处发泄,大声道:“请领导吃饭便宜了能行吗?再说请领导吃饭也没有请吃烤肉的呀。”刘学哦了一声低下头又继续写病历。
程小娇道:“主任什么意思?”
刘海道:“没说,要不一会一起商量商量吧,省得还得说我乱出主意。”说完转身出去了。
下午下班前,周胖子回来跟大伙说高院长的意思还是去蜜园,离单位近。杜聪跟程小娇小声的道:“近是近,钱也多呀,这老妖婆子。”
程小娇问:“主任,哪天去?”
周胖子似乎不经意的道:“下周一。”下周一刘学夜班,看来他是去不了了。
杜聪小声跟程小娇道:“看见没,小鞋儿来了。”
程小娇道:“不是故意的吧?”
杜聪道:“我跟你打个赌,下回有这种吃饭旅游的事还是刘学看老家。”
科里的工作就像一盘沙拉,充满了排斥,斗争,疲劳,厌烦,心机,牢骚,偷闲,无聊,但是嚼一嚼混在一起,咽下去分解之后提供的都是一样不鲜活的卡路里,逃脱不了被消耗的命运,最终还是都化为麻木。
无论你的医学知识如何丰富,业务如何熟练,到头来你会发现你仍然只是个打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