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娇躺在床上回想自己第一次值夜班的情景,也颇有趣。第一次值夜班也是收了一个重病号,什么病早就忘了,来了就是昏迷。
家属分做两派,一派积极抢救,一派决定放弃,怕患者临死前还糟罪,连心电监测都不让上。程小娇还算清醒,没忘了建静脉通路,然后就等着家属作最后决定。
两派一开始是文斗,后来就发展为武斗。程小娇心里好笑,要是不想抢救还送医院来干嘛呀?至于的吗,在这演什么戏呀?
后来程小娇说,实在不想抢救就签字,我可不负责。中国人可能对负责任这事很忌讳,这才一致同意抢救。
苏峰当时再看患者,血管都瘪了。后来血压迅速下降,心率下降,推药也只是暂时回升。再后来心电监测出现室颤,程小娇开始用除颤器。
这可是9楼建科以来第一次使用除颤器,以前没人愿意用这玩意。有一回因为导电糊没涂均,连患者胸毛都电糊了。
程小娇当时也是一次都没用过,也分不清什么同步非同步,甚至开始的时候连开关都忘了开了。幸好沉得住气,不动声色。
“家属离远点,1.2.3。”“啪”。带电的东西都有威势,难怪宙斯要用闪电作武器,程小娇当时只觉得自己太帅了,可以名正言顺的对家属呼喝。
后来高天举做作的道:“人家都要死了,你不说悲悯,居然还觉得自己帅。思想有问题。”
程小娇在床上胡思乱想,渐渐睡着,没想到电话又响。
“程哥,患者死了,下一步我怎么办哪?”
就知道是这结果。
程小娇告诉他该干什么,最后强调了一下要安抚好家属,把患者病说的重一点,说些能抢救到这种程度就很不错了之类的话。把电话一扔,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主班,早上起床头疼,将近8点才到。所幸一上午只收了一个患者,倒是出院的不少。杜聪给程小娇上副班,因为只收了一个,所以落得清闲。
刘学忙着处理昨天死亡的患者,有不明白的就问程小娇。患者家属一上午都在办公室里骂骂咧咧的。
程小娇斜盯着杜聪道:“就知道在那闲坐着,也不说帮帮忙。”
杜聪瞟了一眼刘学,道:“江湖上各有各的难处,我这也不少活还没干呢。”
隔了一会儿看刘学实在焦头烂额的,就把患者家属接了过来,安慰了几句。办公室这才算清静了。
从程小娇来9楼,科里的死亡患者加在一起也能有7,8个了。按电视里所描述的,大夫都是见惯了生死才平静。
不过程小娇第一次看见死亡患者时也没什么感觉,问了问别人,大家都一样,没觉得什么生命脆弱,感叹人生无常之类的。枉程小娇还觉得自己较善感多愁呢。
死亡患者的病历要求很严。周胖子让刘学再仔细看看病历有没有问题。刘学苦着脸把目光投向程小娇。程小娇故作阴冷的把目光投向杜聪。
杜聪终于没坚持住,搬把椅子坐到刘学旁边指导他病历书写。
这还不算完,死亡病历还要写抢救记录,得跟护士核对抢救药品,统一抢救步骤的时间和内容。
抢救过程中病情迅速变化,根本不可能完全严格精准的记录整个过程,只要药品总数没有问题,其步骤时间及每一步的内容都是医生护士事后核对统一出来的,也可以说是编的。当然大体的抢救过程是符合事实的。
洪艳秋本来9点多就能下夜班,这一下彻底套死,一直忙到下午才走。死亡讨论多是在7天内由主任医师主持,全体科室人员共同参与讨论完成的。
主要讨论患者的死亡原因,抢救过程,护理以及相关注意事项,然后由主管大夫记录,当然是由陈言来主持的。
下午4点多,程小娇和杜聪趴在桌子上等下班。听老高的劝,只要不急,手里的病历都拖一拖再写。偷得浮生半日闲,疲劳之余的小憩就像死而复生,充满了对生活气息的热爱。
正在小睡,有患者来住院。患者道:“大夫,住院是在这吗?”
程小娇心中暗喜,头也不抬的道:“老杜,听见没,来患者了。我说你今天闲不着吧,老天是公平的,一人一个。”
杜聪也不抬头,闷声道:“先到护士那去建病历。”
患者道:“大夫,住院是在这不?”
杜聪有些不耐烦抬起头道:“先到护......何阳!”
程小娇闻声抬头,果真是何阳。
何阳走了其实也没多久,但感觉就像是过了几个月似的。杜聪程小娇在何阳走了以后也没有多想他。虽说不至于人走茶凉,但平时工作太忙,忙起来就顾不了许多了。
何阳看着明显比走的时候胖了,全身透着一种轻松,还买了不少水果。
何阳离开医院以后没多久就花钱找了家社区医院,加上药钱一个月近3000的收入让杜聪和程小娇多少有点不平衡。程小娇最忙最累的时候才3100。
程小娇道:“你那还有位置没?要不介绍我去得了。”
何阳道:“程哥,只要你有3万块钱我肯定帮你说说。人倒是不缺,但应该没有问题。”
程小娇笑道:“那还是算了吧。”
何阳问了问院里的变化。杜聪道:“什么都没变,只有整人的手法变了。我就发现从这走出去的人都荣光焕发。原来跟我一批来的王红丽辞职以后去江州师范大学当校医,赚的虽说不多吧,但得一清闲,整天什么也不干。”
何阳道:“我现在也很清闲,没什么病历可写。你俩猜怎么着,我刚到那不久,药代就来找我。以前哪有这个待遇啊,抗生素在我手里就有四种。咱科主任基本不管,他拿他的,我拿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杜聪和程小娇不无羡慕的道:“不会吧,你这也太爽了。”
办公室里没别人,闻辰壬下楼去拿药了,只有刘学在那低头写。刘学跟何阳也只是相互点头笑了笑。
何阳不怕别人听见这些,估计潜意识里倒希望别人能听见,接着道:“只不过我们那没什么重病,除了感冒的就是拉肚子的,所以抗生素用的最多。”
杜聪道:“唉,现在各个级别的医院都有。但患者病种的分流做的就不好,老百姓只认可医院的层次。像江医附属那样的服务咱先不说,单是医疗水平肯定能让患者都认可。所以双向转诊向上容易向下难。咱们医院水准跟不上,也只能靠服务来招揽患者了。”
何阳道:“可不,我们那的患者打抗生素两天不退烧就嚷嚷着往上级医院转。我有一患者打了一组阿奇霉素不见效,觉着还是鼻塞乏力。我说感冒都这样,治不治也得一个礼拜。他不听,非要去东胜,结果到了那还是打阿奇,想换药人家也不给换。花了不少钱,最后还是过了6、7天才好。”
程小娇道:“老百姓主意都正,都能自己给自己看病,心里可有主见呢。你说什么他也不听。别说这些患者了,我妈都不听我的。我劝她吃小剂量阿司匹林,你猜我妈说什么?‘人家专家都说了,吃阿司匹林容易把血吃坏了,容易得坏血病。’把我给气的呀,到后来我也不管了,爱吃不吃。”
科里其它同事陆续回办公室。何阳招呼大家吃水果。人们问起现状如何,何阳摆出一副跳出火坑翻身农奴的姿态。
人来人往的,只是周胖子一直没出现,估计先下班走了。何阳抬头抬脑的似乎也在等,见周胖子没回科,多少有些失望。
王月来上夜班,见到何阳也是非常高兴。
贾知丽来了以后,一眼就瞄到了一桌子的水果。拍着何阳的肩头道:“小伙不错,还算有良心,回来看我。现在发达了吧?”说完装了几个桔子就去忙自己的了。
王月道:“我就说过,塞翁失马吧。说实话,咱们这种级别的医院,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如果管理好了,那就既能处理较疑难的病例,也能批量处理较常见的病例。可一旦管理不好,那就上下够不着。小何到社区医院也行,就是业务丢了有点可惜。”
何阳道:“咳,反正我水平也不行,再怎么学也到不了更高层次了。现在觉着吧,还是来点实际的现实的才是真的,其它都是假的。大环境都这样,你再抗争也不行,世俗的活着是唯一选择。现在就算想清高的死也没机会了,因为人们价值观都变了,以丑为美。你自觉清高,别人不这么想。”
何阳意气飞扬,一口气说出来很痛快,说痛快了才意识到这话对程小娇来说无异于是直接刺激,后面的话也就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