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正式开始。程小娇整理了一下病历,任务如下:主治查房及化验回报各三个,大病例一个,主任查房两个,小病程若干,出院病历两个。
科里医生干活的习惯各不相同,有先从大活干起的,先完成首要任务,省心;也有的先干小活,图个轻松,最后再攻克难关;也有的将病历随意排列,摸着哪本算哪本,该写什么写什么。程小娇就属于这一种,正好刚才把自己患者的化验单回报挑出来了,索性整理出来分别粘好。
一看见化验单,气就又不打一处来。从小娇到病房工作那天开始,化验检查就没完全准过。有一次一个患者住院,有糖尿病史,但一直规律应用胰岛素,控制的不错,没想到查了个糖化血红蛋白,居然7.2。患者不信,当天到江医附属一院一查,居然5.6。
糖化血红蛋白检查的是前两个月血糖控制的综合情况,短时间内复查数值不会有什么差异,可这次差的实在太多。患者当即打马归来,找院领导理论。当时也不知道是哪个院长接待的,反正这医院院长也多,就跟大街上的中介一样多。
当时某院长充满自信:“不能,决不会错。我们检验科是非常优秀的科室,不信咱们再验一次。”可问题是你用的试剂不优秀,全是便宜货。急的检验科主任在背后小声通气:“院长,别复查了,咱们查那玩意根本不准。”张旭是检验科的,他和小娇一起租房,常常爆料。程小娇每次听完都笑喷。
此外,检验科还有一两个女同志态度极差,做错检查基目不承认,弄丢化验单不承认,弄混血尿标本不承认,和她们在内线电话里打嘴仗是常事。小娇要是和张旭对班还好些,否则也是头疼。杜聪常说:“咱们同是被剥削的可怜人,却不能团结,可悲呀。”
其实也难怪,检验科人手少,设备差,任务重,出错难免。某些女同志在思维程序上还是要把免责放在第一位的。所以对化验单的态度是不能不能信亦不能全信。
程小娇又写了几个小病程,5点20,电梯门响,食堂推车上来送餐。大伙都没什么兴趣,饭较难吃,天下食堂都一路货色,打饭也是聊胜于无。刚建院的时候,值一个夜班给五块钱,夜班饭要拿饭票。后来第一批员工的合同快到期了,为了防止人走楼空,院里就提高了待遇,夜班费十五,夜班饭免费,但仍是挽留不住一部分人。
小娇和苏峰出去打饭,签名,几个患者也过来打饭,大家都顺口打了声招呼。有的患者没话找话:“大夫吃饭也签名呀?”程小娇道:“是呀大姨,还没到共产主义社会呢。什么时候患者随便看病不花钱,什么时候大夫就能随便吃饭不花钱。”
两人回到办公室把饭盒一放,又各忙各的,对饭没食欲。程小娇看时间还早,心想抓紧干活,然后再去查房。当班医生接班后要适时查房,大体了解一下病人情况,同时测一遍血压。虽然医保要求保证患者在院率,但很多病人白天打完吊瓶晚上也都陆续回家住了。所以夜班医生一般都晚些再去查房,这样剩下的人就会更少些,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写病历。
对于程小娇这些人来说,省时间的意义极其重大。写病历任务繁重,每本病历几乎每天都有可记录的内容。再者每个医生手头上总有个若干名患者,遇到旺季,病人多的时候,可以有十几个。科里最高记录是王月,二十一个,那段时间王月连自己管的患者长什么样都记不住,更不用说叫什么名了。
其实患者所考虑的多是病情,费用等情况,要求医生能跟自己多交流交流。确实住一次院对这些内容应该知情,但大家忙的累的毫无余裕,和患者交流的时间和质量肯定大大折扣。那么这些又应该由谁来负责呢?很多时候,患者问的问题本应该是由主管医生解决的,但你值班的时候又不能推脱。这些问题如果和医疗密切相关倒还罢了,很多时候看似有关实则无聊。
有一次,杜聪夜班查房。王月的一个患者偏偏揪住一个问题不放:“大夫,你说这心属火,吊瓶属水。水克火,这要是打吊瓶打时间长了,我这心里的小火苗不就灭了吗?”杜聪哭笑不得,心想:这大爷怎么不去研究神六为什么能上天哪。
没办法,只好耐着性子解释:“大爷,心属火在中医里是象征意义,代表了一种属性而已,不是实物,只和其余四脏形成直接的生克关系。五行属性是相对的,吊瓶里虽是液体,但只克自然界的火,和心火之间不一定具有生克关系,这得看药的药理作用。”
其实这已经解释得很专业很到位了,可这大爷摆摆手,慢悠悠的道:“不对,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我看书上不是这样写的。”杜聪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还是不行。杜聪不好发作,强忍住火道:“大爷,我的知识也只能解释到这个份上了,要不你明天问问王大夫,好吧?”患者道:“那不行,这要心火被水一淹,心神不就灭了吗?”
杜聪道:“大爷,没这种情况,你想太多了。你看这么多人打吊瓶,谁心火灭了啊?”患者道:“不对,我不是这样想的。我心火偏凉,不耐吊瓶。明天我可不打了。”杜聪道:“那就明天再说吧,现在又没有输液。”患者道:“那不行......”
杜聪心里焦急,最后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那我要是给你推一支肾上腺素也能灭心火呗?”这话一出口杜聪就后悔了。
这大爷当然不可能知道肾上腺素有兴奋交感神经,增加心率作用。对应中药理论大体类似于回阳救逆,增益心阳。但大爷对他的那声冷笑却听明白了,当时便恼羞成怒:“哎,你这个大夫什么态度?我问你点医学问题,你看看这个不耐烦的样儿!”
为这一句话,折腾了一晚上。后来总算是经过不断的道歉给安抚住了。打那以后,杜聪一遇到这种事儿就是一句话“对,我也觉得是这回事,你分析的挺好,要不明天问问主任,看看能解决不?”
杜聪之所以把事情推到科主任身上,一是在患者心目当中,主任是高级别的,在专业水准上有说服力。二是出于对周胖子“流氓”风格的反感。
科主任作为中层领导在某些医院也不是完全脱产的,要写大主治查房而不是只作指导工作。然而周胖子在9楼却是甩手掌柜的,平常很少帮忙。中国人对领导应该做些什么多少有些宽容,上级嘛,轮不着咱们给人家定任务。不过周胖子既不“帮”(工作)又不“分”(药扣)的风格着实让杜聪不爽。
从社会大众的视角来观察,医生确实应该对患者有问必答,尽职尽责。可问题是在病房待久了你就会知道,患者里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患者这个群体的基础也是社会上各种各样的老百姓,而不是抽象的漫画式的具有同一性质的被描述为无助的,无辜的,弱势的抽象群体。
这在群人当中,强横,无聊,蛮不讲理,纠缠不休的大有人在。因此有些服务是应该给出的,有些却本不在服务范围内。程小娇他们工作强度那么大,收入那么少,医院的软硬件的支持那么差,可即使如此,大夫们也尽其所能对患者有一个好的态度和认真的对待了。
而这些额外的精神及时间成本的投入在资本家那里是不会转化为酬金的。那又凭什么凭空的把他们悬挂起来妄加批判呢?网上盛传的那些因为医生恶意严重失职致死致残的事,程小娇他们再辛苦也是干不出来的。
杜聪常常不平衡的说:“偏偏是那些收入高,待遇好,工作相对轻松的大夫却干得出来。”程小娇笑道:“你就仇富吧你。”
低头写了一阵,程小娇渐渐心烦意乱。粘好化验单,写了一个主治查房,一个化验回报,任务也只完成了一小部分。昨天前天连着主副两个白班,已累的脑力透支。现在的大脑只觉得像用512内存的机器玩魔兽,不卡没天理。
6点30,何阳终于结束战斗:“苏姐,兄弟终于完成了。”苏峰道:“行,这次算快的了,4点前后来2个,两个半小写完也算不错了。”何阳道:“全靠实习学生帮我开化验单过电脑,要不我也写不完哪。”转头对程小娇道:“程哥你一个人写吧,兄弟得回家了,睡觉。”
程小娇道:“饭还没吃呢,要不你把我夜班饭吃了吧,我一会儿喝袋奶就行了。”何阳脱了白大褂换上自己的衣服:“没力气吃饭了,留到明天和早饭一起吃吧。”程小娇目送何阳走后,看看时间也不早了,拿起血压计出去查房,顺便活动活动放松一下脑子。心中暗想,今天速战速决,争取多写点病历,否则越积越多。
9楼6个大病房,里面5到10张床不等.本来装不了那多床,但为了增加床位数,一个劲加床,减小床距。其实原则上这是不充许的,两张床之间走一个人都废劲,有时心电图车都推不进去,要是抢救就很不方便。此外还有几个高间,两张床,带卫生间,电视,空调,一天100。医护人员还有个休息室,但没窗户,气闷的很。
科里大夫平时值夜班,一般都找个还没收患者的高间住一晚。但当病房满员而又是男大夫值班的时候,就只有一种选择方式:休息室和办公室沙发两人分选其一。程小娇为了多写病历常熬夜,甚至通宵,所以睡沙发就难免了。这沙发“不错”,有包儿有坑儿,幸好没有钉儿,睡的极不舒服。但当倦意袭来时披着军大衣枕着卷起来的坐垫也可以很快入睡。
查了一圈房,只有几个患者在,其余都回家了。今晚还好,血压都不高,病情平稳,也没遇上嚼牙的患者,江州这一带管事儿多,麻烦,磨叽的行为叫嚼牙。个别患者问了问降压药的应用,小娇详细的解答了。
科里这些大夫都练就了一套和患者交流的作业术,这也是病房业务的一部分。有时你的医学水平不高,但和患者相处的好也能游刃有余,多说几句就可以避免很多麻烦。小娇走了一圈,感觉气血渐畅,头脑清醒了许多,心情便较前转好,心想这是一个成功夜班的开始。
眼前只剩下907病房没查了,这屋里晚上一般只有23床一个患者在,那是九楼的常客,尿毒症患者陈招弟。因为相中了这床位,再加上把床和周围弄的太脏,又是频繁住院,所以干脆每次她来都住这床。听她老公说,他们家招弟10年前也是很漂亮的,后来肾小球肾炎失治,到了肾衰尿毒症期。这个病除了换肾在内科也没什么好方法,主要靠透析来维持。
透析科是承包科室,老板是南方人,不是学医的,但是胆大敢干。几台二手的透析机外加对透析患者的优惠也招来了很多患者。透析科的优惠是只要统筹不超过3900,就返还500块钱的门坎费。
杜聪计算过,透析患者住一次院如果享受医保的话,不但花不了多少钱,有时甚至可以有进帐,当然这是从药上折算回来的价值,而不是现金。里里外外的这些费用自然是由医保来承担的。而陈招弟他老公又常常把按医保开的药拿出去卖高价,让陈招弟吃便宜的。高天举常说:“你们科那家姓陈的不是来住院,简直是上班来了,住回院还能赚不少钱回去。”
其实得了这么个病,患者和家属都很痛苦,费用上有很大的支出,更重要的是没什么治愈的希望。程小娇他们自然不会去带有感情色彩的计较这些关于药和钱的事儿。一来事不关已,钱又不用自己出,自己只是医院雇来干活的,二来人家都得了绝症了,你还计算这些东西干什么,换作是你,给你金山银山但是必须得尿毒症,你干吗?
其实问题出在人的行为上。谁也不是冷血的,可怜之人应该同情,但如果和这些透析患者尤其是家属长期接触的话,就会切身的感受到他们的为人,用一个最会引起争议的“内部”词汇来概括就是“刁民”。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程小娇刚到9楼的时候,杜聪就告诉过他:“这些人里面大部分不值得可怜,你同情他们,他们却给你下套。”医保对用药种类和数量有严格限制,这些人住一次院为了多开药并且按自己意愿开药就吵闹哭骂,无所不用其极。尤其是家属,尊严已经不要了,原则已经不要了,你不按他意思办,他和你没完,你按他的意思办,医保和你没完,夹在中间怎么做人?
如果费用超支、药品比例过大,医保公司会罚医院,医院肯定不会吃亏,就会扣科室奖金,最后这些小大夫的结果就是挨累挨骂挨罚。这正是:承载超过能力,尽力仍遭否定。毕竟各个方面已经给了很大优惠了,还想怎样,善门难开,善门难闭,很多时候就是赖上你了。
程小娇开始时不信,后来不由他不信,于是就很迷茫。不幸,可怜,同情,无赖,放刁,甚至无耻,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之间的关系。闲暇时大伙常讨论:这些人到底是因为得病绝望才失去尊严的,还是人本如此?是否中国大众百姓在得绝症之前都是纯真善良的?
追根极底还是为了生存,没办法都是被现实生活逼的。当然,在这些患者当中也有个别人总是很安静,很温和,从不让医生为难,没什么过分无理的要求。因此每次住院,无论是谁管床都会尽量充分的让他享受到医保的价值,以获得最大的实惠。
程小娇推开门,见陈招弟一个人坐在床上摇,头发散乱,双目失明,衣服上尽是油腻,正坐那发呆。程小娇硬着头皮走过去,地上满是菜汤油渍烂果皮,踩上去粘粘的。她老公常常不在,不知道出去干什么,床也不收拾,地也不扫不拖,药瓶到处都是。其实也是,时间精力和心情都不到位,这些活不干就算了。
程小娇道:“又是一个人哪?今天怎样,还头疼不?你老公呢,不是又出去了吧?你说你身边连个陪护的人都没有。”陈招弟看不见人,但还是扬起脸“看看”,同时甩甩头发,杜聪戏称她这个动作是“我爱拉芳”。陈招弟道:“程大夫吧,你夜班啊?不知道,不知道他又上哪了。一会儿的,一会儿能回来。头还是疼,天天疼,你也不给我治,让它疼去吧,到时候我死了也就不疼了。”说完接着摇。
程小娇看她确实可怜,透析前肌酐高的没法看,每周就盼着透析。知道她全身肯定难受,这不是假的,摇一摇也许能好受些,就像人痛苦时的喊叫。透析之后,她才能在虚弱中轻松片刻,恐怕也只那个时候才是相对舒服的。
程小娇道:“来吧,量个血压,看看你今天什么成绩。”程小娇心里清楚,测也白测,必然是高。果然,180/100 mmHg,不过对她来说,这也算较正常的了,平时也就是这个档的。现在已经给她四联用药,各长效降压药的量都达到了极限,这段时间尽量给她选肝肾双通道的降压药以防加重肾脏负担。
可人家老公李仲波还在一个劲的点名要药,任何解释也听不进去,真是没什么好办法。程小娇心里叹了口气,告诉她是160/100 mmHg,这可以防止她精神紧张血压再升高。这是大夫常用的手段,不让你知情是为了你好。当然为了夜间安全,还是要给她含些短效的降压药,总不能每个夜班都吊硝酸甘油吧。
程小娇道:“药呢,放哪了,就是小瓶那个硝苯地平?”陈招弟扬起手里的袜子:“我放这里了,好找。”程小娇哭笑不得:“放那干嘛,你又不是圣诞老人。”让她含了一片,看状态尚可,于是安慰了几句就出来了。看看时间, 7点30,心情大好,看来今夜无话,平安无事,可以安心写病历了。
程小娇作了如下计划:今天凌晨两点睡,之前得写完两个主治查房,两个化验回报,两个主任查房。明天六点起来,写剩下的小病程。如果精力充许,把大病历也写了,不充许就回家睡觉,等之后的休班再来写大病历和出院病历。
程小娇禁不住哼起了小调,想到后天休班干完了活下午正巧一个同学的婚礼答谢,到时候可以和大学同学聚一聚,还可以把肖晓一同带去。肖晓老家在山东,家是农村的,现在在江州一家编辑部工作,主要是办娱乐杂志,也是混日子。肖晓和同事合租的房子,月薪2000左右。
两人认识快1年了,平时程小娇忙,肖晓长白班,周末休息,一个月能见几次面,但两人一起吃饭逛街的时间却不多。让程小娇沉重的是,以两人目前的收入,在江州买房结婚恐怕是梦。肖晓什么也不说,但时间长了,年纪大了,不说和说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有时候嘴上说说反而可以缓解内心的压力,如果始终保持沉默,最后的结局往往是......
程小娇当初毕业时,虽说社会上大形势工作难找,但也是有其他更好的工作机会的。如果当时选择了,相对而言,收入至少会是现在的3到4倍。当时江州中医药大学附属二院神经内科有人员调动,正好缺一个人。
程小娇是学神经内科的,他老师温成梅利用关系介绍他去,无需敲门钱财。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眼里,这个机会都再难得不过了。可程小娇不“正常”,他拒绝了。原因是一开始在百姓中医院面试的时候,大院长司马翔驰很欣赏程小娇对中医的热爱,承诺他只要来这里,就给他一座中医平台,让他施展手脚。
这番话让程小娇热血澎湃,那正是他的理想。
因此,程小娇婉拒了导师的好意,这种不识抬举的行为,不合情理的举动,莫名其妙的理由,弄得他和导师之间到现在都不愉快。后来江州中医药大学的基础部招教师,程小娇本来报了名的,却也因此没去,入围考试都没参加,面试就更放弃了。
多好的机会呀,自己母校招聘,六级也过了,没太多竞争对手,高天举对程小娇的白痴行为实在是想不通。骑着马找马也好,牵着马找马也罢,至少你还有匹马。可你程小娇凭什么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程小娇当时心里就一个想法:理想高于一切。
程小娇上大学时对中医极度狂热,虽然他明知社会上中医的现状。众所周知,现在的中医类高校基本西化。西医教学的比例占了六成以上,中医教学弱化。江州中医药大学甚至要把伤寒论变成考查课。很多时候,人们不明所以,还总是问:你们学中医的,西医会吗?
程小娇常常不答,心情复杂,学的大部分都是西医,只有好不好的差别,哪有会不会的差别。社会上各中医院就更是以西医为主,纯粹的中医药很难在市场中占优势。
现在老一辈的中医师,要么医术不佳,哄骗蒙诈,欺世盗名,只是老而已;要么确有水准,却无传承。照此下去,中医的阵营早晚会被蚕食或者自行萎缩掉。社会上徒有发扬继承的口号,可是口号又能挽救谁呢?如果选择中医,一定是路难走,饭难吃,钱难赚。
其他同学都学会了现实,可程小娇偏不,相信理想加热情一定会有结果,也不知道情商是高还是低。程小娇最完美的理想是当一名纯粹的中医临床医生,哪怕不赚钱。但心里清楚以目前的年龄和资历这是不可能的。
退而求其次,程小娇就想当一名教授中医课程的大学老师,有时间可以著书立说。再不行就只能选择以西为主的普通临床医生了。程小娇有理想,能宁为玉碎,但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他也可以为瓦全。
本来认清了社会现实,毕业前已经做好了做一名普通医生,远离中医的思想准备,可是心锁难开,劫数难逃,司马院长的承诺让他重新燃起了热情。人生七苦求不得,程小娇偏要去求。
司马翔驰据说是中医世家,尤擅治风湿病,联合了其他几个股东成立了这家百姓中医院。开始时也是惨淡经营,只有一个内科一个外科,患者少的可怜,员工的薪金也少得可怜。因为效益不佳以致中途有些股东要撤股。
最近几年好了很多,规模上去了,患者量上去,成本回收了,利润丰厚了,唯独医生的收入没有成比例显著上升。虽然确实比刚建院时赚的多,但工作量却上升的更多,多收了三五斗,不知如何计算。
说实话,程小娇觉司马老哥根本不懂管理,医院的外部运作靠的是资本和社会关系,内部运作靠的是惯性秩序,患者来源靠的是旁门左道的虚假宣传。如果到了西方社会,还按目前的模式去经营,恐怕不用半年就得被勒令停业。
签合同前,程小娇曾详细的和司马探讨过一些相关问题。尤其是自己年轻,建立患者群要很长时间,恐怕一开始不能给院里带来效益,司马对这些表示没问题。小娇便高高兴兴的签了,什么也没多想。拿着合同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只觉得阳光普照大地。
程小娇应该说是个很感性的人,临出来前还用力的握着司马的手表示不会让他失望,同时只觉得踌躇满志。其实如果这一切所表现出来的东西都是真的,司马确也是个有魄力的民营企业家,令程小娇颇为感动。
还是要说,程小娇确实是个很感性的人,容易意气用事,那几天心里想的就一件事儿,做出个样子来报答司马的知遇之恩,如果以后能有一番成就的话,也不失为一段佳话。然而司马顺嘴说的没问题还是没能让问题没了。
程小娇在中医门诊实习了一段时间,月薪800。考完医师证后程小娇便要求独立出中医门诊,没想到司马不同意,认为光靠中医不行,西医也得扎实,调小娇到电检科轮转,学会常见心电图。小娇其实心电图学的不错,但转念一想,人家也是出于医疗安全考虑,学就学吧。这一待就待了三个月,后来又调到影像科。
其间,程小娇曾反复去找过司马3次,反复陈说自已的想法,当然不能质问司马违背承诺,终于在8月份的时候得到了出诊的机会。
中医门诊春夏秋冬四个诊室,每个都有两个大夫轮替出诊。正好夏诊室的陈大夫辞职不干了,程小娇便替了她的位置,月薪1500。
可效果并不理想。一来每周只一三五出诊,时间零散;二来没有导诊牌,患者无法在就诊前就了解他;三来毕竟年轻,建立患者群总需要一段时间;四来诊室门口也没有挂着对他的介绍,还是原来两个大夫的简介。患者一看相片对不上,多是跓足不进;五来小娇从不抢患者。
有时患者进屋就问:你们这谁治胃病治的好?要是换作别人,肯定说:“找我就行,我是补土派的,专治脾胃病,正宗李东垣学派。”
程小娇较本份,从不屑用这种江湖手段,总是介绍到别的诊室去。只有当患者诚心诚意的就诊,程小娇才运用自己的知识给他诊治。那个时候,每天平均下来也就2、3个患者,最多的一天6个。
尽管如此,程小娇并不急,知道这是个过程。每天沉迷于翻阅大量的中医书籍,总结各家言论,还常常自己试中药,药钱也是自己拿。肖晓后来常常责备他:“没病没灾的,拿自己试什么药,吃出问题来怎么办?真拿自己当华佗了。”
程小娇想纠正她尝百草的是神农,可是又不说出来,这时飘飘然的觉得自己很伟大,觉得理想离自己不远。然而理想毕竟不是现实。
一个半月后,司马对程小娇说:“看看你这段时间的患者量,照这么下去,我们承受不起。我们对你的成本投入很高,院里决定你还是到病房工作。病房里患者多,你也有更多的机会开中药。”程小娇半天没反应过来,这就是当初承诺的没问题吗?
程小娇道:“那如果我一个月只要几百块钱呢,这样你们的成本不就不高了吗?”司马摇摇头:“现在光靠中医不行,你必须到病房去煅炼一下,牢固西医的那套知识。”程小娇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扯蛋。
到病房学中医?人怎么能在草地上学游泳?明知病房以西医为主,这种环境能对中医技能有什么好处?
平时看高天举他们忙到都没时间睡觉,只是疲于奔命哪还有时间思考中医。再者说每个学科都可以耗尽人一生的精力。西医固然重要,但既然决定了发挥中医特色,又怎么能把重心转向呢?等我西医扎实了,中医思维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过了最有价值的年龄段,再去研究中医还能有什么成果?
程小娇那个瞬间还在天真,把自己的意思一说,不料司马道:“你要是再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我们就辞退你。”程小娇到这时方有一丝受骗的感觉。心里一时冲动,本想拍案而起:“骗子,老子不干了!”可转念一想,你不干了又能奈他何。现实些吧,这个时候走人,一时间到哪找工作去。
事后,高天举就无不感慨的说:“这事我看谁也不怪,就怪你。你纯粹活该,理想值多少钱一斤?你以为天下就你有理想,你以为天下就有这种好事。他是干嘛的,做生意的,嘴里有实话吗?
你在门诊给他赚几个钱,你在病房得干多少活?什么叫最有价值的剥削?我以前看你兴奋那样都没忍心说你,这不是意外,是必然的。就这破医院招不来人,或者说招不来有水准的人,又留不住人,又想多招研究生提高医院档次做给外人看,你这种又傻又天真的白痴正是合适的人选。
我刚来应聘的时候,连我一共5个,可另外那4个人向内部人打听清楚了待遇后,全都不来了。你当这些资本家不着急吗?医院时时刻刻缺不了大夫,大夫也不是谁都能替代的。没有大夫的医院怎么运转?没有好水准的大夫医院怎么发展?全靠忽悠?
如果当初你来的时候不缺人而且医院形势大好,你看司马能不能给你所谓的承诺。这种事你还不能质问,人家会说:‘你算什么呀?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医学生有的是,非得留你呀。’生意人怎么可能把你的理想当回事,他们只在看见钱的时候才满腔热血。
骗你的,傻!”
程小娇到病房都快半年了,基本没给自己的患者开过中药,一是赌气,二是病房开中药太麻烦。药方得在处方简目上写一遍,在病程记录上写一遍,在处方条上写一遍,还得再过一遍电脑,算出总钱数。
中药还太占药品比,医保严格限制药品比例,对百姓中医院来说不能超过百分之五十,否则要扣医生奖金,在本来就瘦的人身上再理直气壮的切几块肉。水不往高处流,天冷人不伸手,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谁会去干。
也是程小娇命好,都快半年了,他的患者里基本没有强烈要求喝中药的,倒给他省了不少的麻烦。不过院里规定,即使病人不喝中药,医嘱也要下中药汤剂,然后在24小时内停医嘱。这个事儿原因不明,好像是为了在名义上提高中药使用率,也不知是给谁看的。
高天举老是忘了这点,不是忘了下就是忘了停。他们科办公室护士夏雨专门负责执行医嘱,经常对老高的这种善忘进行严厉的训斥。也是老高脾气好,让一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小孩急赤白脸的训斥自己却从不生气,只是常报怨:“这纯属脱裤子放那个。”
程小娇站在走廊里回顾自己的经历也颇感慨。肖晓这几天情绪不高,小娇心里也清楚,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再在这工作下去真不是长久之计,说不定哪天老子真的不干了。
一想到不干,顿时产生一种轻松感。老子宁为玉碎,到头来碎是碎了,没想到却是块瓦,那我程小娇还有对不起谁的地方吗?最近听说江州东胜医院正在招人,虽说也只是个二甲医院,但好歹是国立的。
无奈的时候人都要把条件放到最低,程小娇并非要把百姓中医院妖魔化,但疲劳和扁扁的钱包让程小娇觉得即使是社区医院也比这强。程小娇心里打定了辞职的主意那种轻松感更明显了。
一路哼着歌走回办公室,正巧苏峰刚放下电话:“干嘛高兴成这样,还唱上了。行了别唱了,急诊刚来电话,收了个患者。潘大赖子真是贼不走空啊。”程小娇顿感一盆冷水从头上细致的流过全身直到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