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成杰一脸苦相哼哼叽叽的道:“高院长,这也不怪我呀。管老师就是按腔梗收的。”
高岗道:“她是她你是你。她写腔梗你就写呀?你不注重事实呀?当大夫的要是都想着病历好写只顾自己患者还有生命保障吗?”
郭成杰道:“那病历首页不得出入院一致吗?”
每本病历都有一个首页,主要记录患者的相关信息。其中就有一项就是门急诊诊断与出入院诊断是否相符。
患者住院程序如下:先在门急诊检查诊断后再收入院,一般是不充许直接由病房收入的,这就先有了一个门急诊诊断的病名。
等患者到了病房,接管大夫会按自己的分析再给出一个诊断,这就是入院诊断。
患者在院期间病情是变化的,主管医生对其病情的认识也是动态的,另外一个人也可以同时得多种病,再加上对其病史的挖掘及各种在院检查的结果就又会得出一些其它病名,这就是修订诊断与补充诊断。
等患者出院后,这些最终较为准确的诊断归拢在一起就是出院诊断。
本来这种学术上的麻烦无可厚非,病房的诊断也未必非要与门诊专家的诊断相一致。但是出入院诊断与门急诊诊断一致率的高低是卫生部门对医院的水准层次进行判断的标准之一。
人家会说:“你们作为一家医院,门诊与病房的诊断相差太多,极为脱节,那哪行!这说明你们乱来,一点规矩都没有。”
因此以往院里一直是要求病房的诊断要与门急诊专家的诊断一致以体现整体上的严肃性。
可问题又来了,百姓中医院那些门诊所谓专家的水准简直......他们只在骗患者的能力上才高人百倍,说到医疗就无话可说了,说到对医保细节的认识就更无话可说了,给病房工作不知道找了多少麻烦。
然而这些专家是不能得罪的,也从来没见院里对他们有过什么说法。没办法,医院要想剑走偏峰靠旁门左道的手段赚钱,你的队伍里就需要有流氓。
在9楼的时候,程小娇接过一个患者,脑梗塞后遗症假性球麻痹导致误吸。程小娇当然诊断为吸入性肺炎。
可急诊是按腔梗收的,简直风马牛不相及。差一点也就算了,也不能差的太离谱啊。患者的脑梗塞都是后遗症期了,又不是新发病。
程小娇首程写完了,大病例也写完了,等下夜班周胖子查他房的时候还是要求改回来。
下夜班把夜班刚写完的“两大件”全重写是什么感觉?
再说主病是腔梗的话就还得加吊瓶,还得把腔梗写成急性期。这种后遗症期的中风用些活血化瘀的吊瓶有什么用?同时因为花费多导致患者也反感。
高岗面对郭成杰无力的反驳战意更浓,“当大夫的得对自己的患者全面的掌握,你认为是什么病就是什么病。有凭有据怕什么?跟门诊专家诊断的不一样才能显出你的水平。”
高天举和程小娇低头撇撇嘴。
高岗接着道:“我在8楼查了几回房就发现这个问题。咱们的某些大夫水平差,观念也差。就非得跟专家的诊断一致吗?图省事?谁告诉你的?”
陶然小声道:“高院长,这是院里要求的。”
高岗大声道:“我怎么不知道?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就按实际的写。患者没有肢体不利,病历里却写了。一旦以后人家复印病历发现了告你怎么办?哪能这么编?陶然,你就是这么带你科的,啊?你平时看不看病历?”
患者本来一直躺着,听到这 “腾”的坐起来了,“哎,我可没半身不遂啊,你们怎么编的?”执意非要看病历。
病历是医疗文书,患者不能看。但是这种事情怎么跟患者说?
大伙心里都有气,“没见过这样当领导的。人家当领导的都是护着自己的员工,同心同德。至少这种事情不能在患者面前说,私下里怎么批评都行。高岗可好,唯恐天下不乱。
本来医患关系就紧张,平时着力维护都花了不少心思,让老妖婆子几句给搅和了。凡是涉及到专业的问题,外行人肯定容易误会,你明着用这种态度说患者更要误会了。”
高岗气冲冲的去查下一个病房。陶然也脸色不悦。
郭成杰小声问:“陶姐还改吗?”陶然皱着眉摇摇头。
患者不依不饶的还得有人来处理,这种擦屁股的工作最不好做了。
程小娇道:“主任你先跟去吧,我跟这大姨说。”
众人出去了,患者指着程小娇道:“你说怎么地,你说就好使啊?我刚来的时候本来觉着挺好的。大夫态度好,我头晕也减轻不少,血压也下来了。敢情病历都是编的。”
程小娇笑道:“大姨情绪不太好,呵呵,脾气平时也挺大吗?总这样血压容易高。”
患者道:“不是我发脾气。你去安源市场打听打听,我最讲理了。只有人负我没有我负人,我的亲戚我的邻居都说我这人明事理,没有说我一个不字的。关键是什么事都有个原则。哪有这样的?这是院长说了,要不我还蒙在鼓里呢。”
程小娇道:“嗯,我看也是,大姨瞧着就面善。不过这天下事都难办哪,我们这活也不好干。”
患者道:“你们还有什么不好干的。写几笔字,一个月好几千块钱。”
程小娇道:“哈哈,大姨,你太高估我们了,哪能赚那么多钱。我实话实说,到现在为止,我最多的时候才3000块钱。真的,不骗你。”患者摇摇头。
程小娇道:“大姨你还别不信,我伸三个手指头给你看,就这么多。你住院也挺长时间了,你看我们夜班什么时候早睡过?我前天夜班晚上两点才睡。”
旁边有患者插话道:“这个可真是,我前天起夜还看见大夫在那写呢。”
程小娇道:“可不,所以大姨你记住一句话,凡是赚钱的都不是干活的。”这种社会现象很常见,屋里患者都纷纷表示认同。
程小娇乘势坐在32床旁边,笑着说:“干我们这行不容易,领导压你,工作累,赚的少,患者也不太理解咱们。”
见32床要插话,程小娇加快语速道:“但有些时候确实是我们的问题。就拿今天这事来说吧,大姨你就不理解了。不过这不怪你,是吧。医疗是很专业的,里边有很多内容容易让人误会,其实我们是很为难的。
大姨,我不知道你相信我不,我就跟你说实说,这事绝对不是我们的错。至于是谁的错,我就不多说了,你可以自己想。咱先把这破事放在一边,就说如何当领导。
如果大姨你是我们大主任遇到这种事,你在哪说?在患者面前说?我不信大姨你能这样做。谁还没点错,年轻人嘛。再说到底是谁的错一会我再仔细跟你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所以我们夹在中间难做人哪。
大姨,我问你一句,别生气啊。你一生中就什么事都对?不能吧,有没有为难的时候?”
患者道:“那......是得有,谁还没点错事儿。又不是神仙。”
程小娇道:“就是啊,我也出过错,你也出过错,谁没错过?没有这样的人。这里边的细节太多太乱。不好跟你解释。实际上说白了就一个字。大姨你猜是什么?
”患者道:“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大夫。”
程小娇道:“你知道,你不说罢了。利呗,谁不是为了利。”
程小娇故意放低声音但还是能让屋里人都听得见,“我们是打工的,混口饭吃。但院长呢,楼下的专家呢?不是我背后说别人坏话,我刚来大姨你不了解我,但你跟郭大夫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吧。郭大夫什么样人你心里肯定有数。
别人呢,你又知道多少?是吧,所以说大姨你是聪明人,自己想想是这个道理不。这里边有很多事我不能跟你明说。”
然后放大声音道:“对吧,你要是真想知道,这样大姨,我今天休班,本来就不该来,但等一会儿查完房了,我跟你好好说说,直到你听明白为止,你看好不?
什么入院诊断哪,出院诊断哪,补充诊断哪,修订诊断哪,医保标准哪,缺血性脑血管病的七个分类呀,每个分类都有3到5个亚型呀......”
患者笑道:“行了行了,你可别说了,我一个老太太可听不懂。这都是你们年轻小伙才能记得住的,我小学都没毕业哪听的明白。”
旁边患者跟着说:“这大夫还真不错,耐心,水平也高。”
程小娇拍拍32床肩膀道:“大姨,有一点我可以跟你保证,病历只是在学术上有些小问题,但治疗是一样的。可不是说一个病一个治法,不同的病名也可以有同样的治法,用药都是一样的,绝对不耽误你的病情。
你看31床这大姨就是腔梗,用的是血栓通,30床这大姨是脑供血不足也是血栓通,这不是一样吗?这回大姨你信我不?”
患者道:“我信我信。你们是行家,我住这几天院确实感觉好多了。”
程小娇道:“你看看,要是治错了能这样吗?治错了都能有效果,那我们不成神仙了嘛。”众人大笑。
程小娇道:“所以病历的事你就不用多想了,那就是形式上的事,纯属中国人自欺欺人的一种无聊游戏。定医保标准那帮人听说也不太懂医。咱这社会挺有意思,没水平的才能当上领导。”患者们都哄的一声表示赞同。
程小娇道:“所以说什么也不耽误,到时候该出院出院。无论是腔梗还是供血不足都是用这些活血化瘀的吊瓶。一般的一年打两次吊瓶也就差不多了,不用打太多。有些人一年打三、四次,费那个钱干嘛。等今年夏天你再来咱科住院我管你,你看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