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季是不会来了。打高岗查8楼房以来,收患者数暴增。谁都知道她做了门诊专家们的工作了。
8楼一定要火,在司马面前也有政绩可谈。司马在红海区打算再办一家医院,那么如果他作董事长的话,百姓中医院这边就得有人顶着。
私下里高天举、程小娇和杜聪都预感到老高婆子要往大院长的位置上爬。其它院长是有股份的,这老妖婆子还真敢想。
不过程小娇分析这也许是司马的一种手段,让一个不相关的人来当大院长可以缓和其它矛盾利益之间的冲突。
4月份8楼一共卖了32万,出了104个患者,程小娇他们都累惨了。常常是连续几天回不了家,成天成夜的干。困了都在沙发上睡一觉,休息室也能睡一个人。但没窗户不透气醒来以后都觉得晕。
科里5个大夫常常有4个都在。高天举道:“咱们可以天天打麻将了。”
最高纪录是程小娇,4天3夜没回家。其它人三天两夜也不少见。有时候程小娇回到家甚至有一种陌生感。
一次周胖子遇见高天举就问程小娇最近都忙什么呢,很长时间没看见人影了。高天举故意渲染气氛,道:“他好几天都不回家了,我也是。他回家也是睡觉,呼呼大睡跟猪似的。”
平时陶然帮大伙开化验单,过电脑,有时候大主治查房也帮着写。程小娇在心里跟周胖子一比难免感慨。中层领导也是有差异的呀。于郁不忙的时候也帮着在化验单上盖章。
程小娇跟大伙混的熟了,性格也渐渐开朗起来,跟在9楼时差不多了。写病历累了就骂骂高岗。
高岗最近来8楼也越发的频了,无非是要求加强对患者的服务,加强病历书写,提高书写速度,出院病历不能拖拉,病历不能涂改,病历写的要更加详细。
在这种工作强度下还病态的有这么多要求,谁能不反感。如果骂能骂死人的话高岗早死透了。越是在乱的时候就越有人添乱,肖可最近也活跃起来。
这天程小娇给高天举上二副,这种班相对轻松些。高天举主,文路一副,程小娇二副,收的第3个,第6个患者归程小娇接。因为3个人当班,程小娇戏称自己是小三。
3个人当班的时候心里的压力虽然不会太大但仍然忙的很。程小娇刚接过一个患者内线电话便响了,“我病案室,程大夫在不?”
程小娇怪自己手贱,干嘛非得接这个电话,要是别人接电话就可以撒个慌说自己不在。
程小娇道:“我是,肖主任吧。”
肖可道:“啊,你在啊,我前几天就想找你。上来一趟吧,我这有几本病历得改一下。”
程小娇眉头一皱,哪有那个时间。
高天举道:“让你去你就去吧,别惹她,要不更麻烦。”
程小娇把医嘱下完了,让蒋澄帮着开化验单过电脑,这才坐电梯到13楼病案室。
肖可埋在三、四堆病历里,见程小娇来了便慢条斯理的道:“正好还有几本其它大夫的病历,一会你帮着带下去,需要改的地方我都写在纸条上了。”
程小娇恨自己霉运,耽误时间不说,还得当力工。
肖可道:“小娇你看这本病历,是以前你在9楼的病历。患者胃溃疡,但现病史里没写饭后疼痛,食后胃痛是胃溃疡的特征性症状。”
好久以前的病历了,程小娇根本没印象。程小娇仔细翻了翻病历,道:“肖老师,这患者来的时候就有胃镜检查,从江医做的。有这个就够了,辅助检查都明确了就不用写那么多了吧?再说食后痛也不是每个胃溃疡患者都有的。”
肖可接过病历又看了两分钟。两分钟不长,但对现在的程小娇来说简直太痛苦了。
肖可道:“这个吧,我觉着既然是医保病历,就得符合医保标准,让人一看就明确是胃溃疡。胃镜固然有意义,但如果不是食后痛,那这个痛也不一定就是溃疡造成的啊。医保公司的人可以说这个痛万一是糜烂性胃炎的症状呢。”
程小娇气的心中咒骂,就这么点屁事还分那么细,这也太机械了。
程小娇道:“肖老师,胃溃疡的患者一般都合并糜烂性胃炎。症状不一定非得跟病种一一对应。病名是独立的、有区别的,但患者的状态是整体性的。”
肖可似乎不太好措词,想反驳几句却无从着手。正好杜聪来了,肖可忙转移目标,道:“杜聪,你有几本病历得改一下,字太乱,看不清楚。”
杜聪和程小娇对视一眼,道:“肖老师,我今天主班太忙,要不我拿回去改?”
肖可道:“我记着上回你拿回去几本病历还没还我呢吧?”
杜聪道:“我还没全改完,到时候一块拿回来。”
肖可道:“我跟你说,字太乱对你不利,你知道吧。而且现在你写的越来越少了。你看这本病历,糖尿病心脏病,可现病史里就提一个口渴,没其它症状了。这不行,怎么也得写上多饮,多尿是吧,要不症状太少了。”
杜聪道:“本来这患者也没症状,糖尿病没症状的有很多。诊断糖尿病血糖异常就够了。他糖尿病史都8年了,糖化都8.6,肯定是糖尿病。”
肖可道:“这个吧,还是不行。病历都是编的,但也得编得像样。你说一点症状都没有,怎么能让人一眼看出来是糖尿病是吧。你在现病史里加几个字。反正你写的也乱,两个字间距也大,加一笔,快,加一笔。”
程小娇在旁边听着都替杜聪发愁,这实在太折磨人了。
两人各拿几份病历走楼梯回病房。杜聪道:“我现在手里都11个患者了,还他妈改病历。”
程小娇道:“让改就改吧,实在跟她磨不起。”
杜聪道:“最近怎么样?听说老高婆子天天给你们出难题。”
程小娇道:“人不正则事歪。”
杜聪道:“我现在受不了了,实在不行就不干了。走呗,有什么了不起的。”
程小娇道:“你有去处把我也带着,关键时刻要讲义气。上个月又没‘那个’吧?”
杜聪道:“没有。现在老周基本上独吞了。院里这帮人哪有好人,全在那捞钱。老周现在就一个心思,钱。你科现在不是火吗,他眼气了,天天也下去跟门诊那帮人拉关系。有一个收一个,不管什么质量都收。
昨天王月主班,章显忽悠了一个上感的患者,按肺内感染收的。他就怕患者跑了,打电话让王月下楼去接患者上来。这也太露痕迹了。
王月当时太忙没下去接。结果你猜怎么着?今天早上交班,老周拉个脸说了一通。说某门诊专家跟院长反映了,病房大夫不听话。
院长说以后只要是专家打电话,病房大夫就得下去接患者去。”
程小娇道:“这都什么呀,太恶心了,绑架啊。”
杜聪道:“可不是,纪南还说呢,咱们院要上下一心。我去他大爷的吧,干正经事一个没有,扯蛋一个顶俩。我可不管那个,没这义务,凭什么我跑腿下去接。
现在老周太过分了,他自己拿药钱不说,还一个劲要求我们加药。我就不加,他能怎么地?有本事直说,他也好意思。”
程小娇道:“他到底有多少种有药扣的药啊?”
杜聪道:“谁知道啊,反正不少。那天把我们几个招到休息室去了,说以后再有糜烂性胃炎的患者都得加瓶**(药名略)。说这是络病理论,胃病从血治,咱们治病要中西医结合。
屁吧,不就是**(药名略)有回扣吗。病程记录得我们写,他又不动笔,光想着拿钱哪。”
程小娇道:“那你加了?”
杜聪道:“我才不加呢。王月有一回加了**(药名略)。患者问胃病又不是中风又不是心梗,加这玩意干嘛?你说怎么给患者解释啊。
我当时在旁边呢,我说这是咱主任让加的,你去问主任吧。”
程小娇道:“说话这么冲,你不怕关系闹僵了啊?”
杜聪道:“我管他呢。今天早上我看2床病历,发现他居然擅自把医嘱给改了,加了一组**(药名略),还是80mg日一次。
科主任怎么了,倒是跟我打个招呼啊。他拿药钱,我药品比超标。当谁是傻小子呢。还亲自操刀上阵了。”
杜聪长出一口气,接着道:“我算是看透了资本家的本质了。就连平时发发牢騒也不行。老周说了,以后别老叨咕干活累什么的,已经传到上边去了,影响不好。”
程小娇道:“哼,科室大夫都做顺民,对科主任来说也算是政绩。不能让高层领导操心哪,要制造一个安定团结的局面。”
杜聪道:“科室奖金扣的也多。卫材费、采暖费都已经从患者身上扣一遍了,在咱们身上还得再扣一遍。水电费也从科里扣,患者和院里用的水电也算在咱们头上,广告费居然都是从奖金里扣的,难道病房是公共提款机吗?!
现在还是晚上10点以后才让闭灯,白天天再暗刘海也不让开灯。我真受不了了,这帮人是不是变态。”
程小娇道:“你现在可比我走以前暴躁多了。”
杜聪道:“都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有时候我真想把病历都他妈的撕了。”
程小娇道:“一本病历一千块钱,谁弄丢了弄坏了就得赔。”
杜聪道:“咱们是不是掉在狼窝里了。”
程小娇道:“是啊,我现在发自内心的羡慕何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