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8楼,16床家属来找程小娇,“程大夫,你看我爸住院都12天了,头晕还是不见好,是不是给换换药?”
说起头晕,程小娇也不由得头晕。还是那句话,三疼一迷糊不好治。偏偏8楼的老年患者70%都头晕。降压,改善循环,营养脑细胞,理疗,能用的也都用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效果不好,又有什么办法。
程小娇道:“大姐,医保不允许频繁换药。而且已经换了一次了,咱院一共就这几种药,你说换哪个?”
家属道:“那就再换回***(药名略)。我爸说跟现在的药相比效果还行。”
程小娇道:“大姐你看,一开始用的就是***(药名略),打了几天反映效果不好,非要换。那就换成**(药名略)吧,现在又说原来的好。大姐,说实话,这有点让人无所适从。”
患者道:“那我们还没有挑药的权力吗?”
程小娇道:“哎,你还别说,这话还真让你说着了。医院毕竟不是超市,还真没有权力挑药。咱们也有很多患者来了就跟点菜似的,患者怎么能指导大夫开药?这个真不行。”
家属道:“那你偷偷给换过来不就得了,别跟医保说。”屋里人都忍不住好笑。
程小娇也笑道:“大姐,这根本不是说不说的事。病历就是依据,医保公司肯定能看出来。”
家属道:“那你把药换过来,然后病历上不写不就得了。”大伙忍不住大笑。
程小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家属有些恼羞成怒,道:“怎么地,病没好,药也不给用,骗我们钱哪,多少也得见点成效才像样啊。把钱骗到手了就赶我们出院哪,不出。”
文路道:“治疗没有一厢情愿的,谁都想把病治好了。咱科头晕的多了去了,好的才有几个。”
这当口这么说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不过文路也不是出于恶意,没法挑理。
程小娇叹了口气,知道这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可是再麻烦你也得承着。这种场面见的多了,倒也不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程小娇现在对于跟患者及家属对抗已经不太感兴趣了,脑子里想的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早点干完活,回家睡觉。所以一切作业术都以安抚为主。
能让患者在住院这半个月里舒舒服服的,不挑理、没矛盾、见面露笑脸也就行了,管他背后说什么。就算患者在背后骂娘也无所谓,反正没听见。
程小娇笑着把16床家属拉到走廊,道:“大姐,那我就听你一回,换回来行吧。但是咱把丑话说在前头,就这一次,可不能再换了。不骗你,医保真的不允许。”
家属道:“我就说得换回来,还是***(药名略)效果好,**(药名略)没效还挺贵。不是我急,咱都是讲理人......”
程小娇顺着道:“嗯,对,好不容易住回院,怎么也得有效才行啊,是吧,大姐。哪怕只有一点效也行啊,也算没白住。”
家属道:“本来的嘛,还说我一厢情愿。什么叫一厢情愿?亲人有病了不得给看好啊。”
程小娇道:“对对对,她脾气不好,说话有点急。不过她的意思其实也没错,头晕确实不好治。”
好说歹说劝走了家属,程小娇刚回到办公室夏雨就喊:“老程,16床欠费了啊,催催。”
程小娇眉头紧锁,刚闹完矛盾就去要钱,难度也太大了。
程小娇道:“押金还剩多少钱?”
夏雨道:“就剩两块钱了,赶紧催。要不明天床费都滚不了,药也录不了。”
程小娇道:“我怎么去呀?刚吵完。”
夏雨道:“你不都安抚好了吗?”
程小娇道:“那也得缓一缓哪。刚安静下来就去要钱,你觉着能行吗?小飘你同情同情我行不,我都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现在精神状态非常不好。再说要帐是护士的活,你去吧。”
夏雨笑道:“我最不愿意跟这帮老头老太太打交道,话都听不明白。你态度好还是你去要吧。”
高天举道:“飘飘,做好本职工作,不能依赖别人。”
夏雨狠狠的敲了几下回车,推回键盘去要帐。程小娇堆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不想说话,不想写字,什么都不想。
没到一分钟,夏雨回来了,“老程,没成功,你去要吧。”
程小娇强挺着把眼睛睁开,“你怎么说的呀?”
夏雨道:“那能怎么说,直说呗。我就说大爷你欠费,今天下班前再交200块钱,交300更好。然后家属就急了。”
程小娇只感觉头痛头晕,真想找个人骂一通,道:“小飘,我算服你了,哪有这么要钱的?你倒是态度温柔一点呀,又不是收保护费。”
夏雨道:“我可没你那两下子。我要钱一向是这种风格。他爱交也得交,不爱交也得交。没钱就过不了电脑,就打不了吊瓶,就得停药。他家人自己掂量着办。”
程小娇道:“你说你......,我天哪,你说你笑笑怎么了?露四颗牙就行,不要求你跟空姐似的露八颗牙。态度好点嘛,你没看见工作不好做吗?”
高天举笑道:“飘飘不敢露牙,上边带沾着韮菜呢。”夏雨哪肯罢休,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又闹了起来。
程小娇后悔让夏雨去要帐,太没有语言技巧了。没办法,这种擦屁股的事还得自己去做。
“程大夫,上次刚交完钱这么快就没了?我们来的时候,1楼那个大夫说交800块钱押金就够,怎么又欠费?钱都花哪了,不就抽点血,打点药,拍个片吗?”
程小娇知道患者家属说的是蒋淑芬。其实很早的时候就为这事争论过,别把押金宣传的太低。固然老百姓来这住院图便宜是首位的。
患者听蒋淑芬说800块钱押金就足够了,倒是很能诱惑一批人来住院。可问题是住院花费本身就不是确定的,有多有少。
你开始的时候能把患者骗进来,到了费用不够的时候必然出现矛盾,让患者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而这个矛盾到最后还是留给病房大夫们去解决。
更何况现在院里为了增加统筹、减低药品比,号召病房大夫们多做检查,那押金不足的问题就充分暴露出来了。
可院里的协调管理工作做的太差,或者说根本没协调过。蒋淑芬还是一如既往的宣传800块钱押金就够。
程小娇道:“关于住院的费用都有清单明细,这个每天都发。现在这钱太不禁花,一眨眼就没了。不过我跟你保证肯定没有错帐,没多收钱,这都是电脑自动处理的。
大姐你放心吧。你看刚才咱还吵了一架,完事了我就来要钱,哈哈,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么办,护士说还剩两块钱,要是大姐手里钱紧,咱就明天交,或者后天都行。”
家属道:“不是,不是差钱,钱有,钱不是问题。就是我得明白钱都花在哪了。再说刚才那也不算吵架,程大夫,我对你印象挺好,认真负责,我绝对相信你。
就剩两块钱了肯定不够,咱不是欠帐的人家。关键是刚才那小丫头太横,好像我欠她钱似的。”
程小娇道:“呵呵,是吧,她平时对我们也这样,习惯了。大爷这几天一直用**(药名略),相对贵些,这样钱才不够用的。”
程小娇回到办公室,道:“我现在脸都笑麻了,见谁都笑。”
文路道:“跟这帮没文化的有什么好说的。一个个穷横穷横的。”
程小娇道:“服务业嘛,有什么办法,再说患者确实需要解释。”
程小娇趴在桌子打盹,隐隐觉着头晕头痛加重。开始还不太在意,到后来疼的越来越重。
程小娇道:“老高,我才知道头痛是怎么回事。以前年轻觉着头痛这玩意离我很遥远,听别人说头痛还以为人家矫情。现在我可是有切身体会了。”
高天举道:“你能忍到今天算不错了。我在8楼呆了半年就头痛。不过这说明咱们都不是没心没肺的人。”
陶然道:“什么时候院里也能给咱们每年体检一次就好了。”
大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程小娇终于抗不住先睡着了。大概是睡觉能传染再加上确实都很累,其它人也先后睡了。办公室里静下来,只有夏雨打电脑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内线电话突然暴响。屋里人同时惊醒。
夏雨接电话,“喂,8楼......嗯,除了主任都去......主班也得去。”大伙都猜的出来,可能又是开会。
果然,夏雨道:“纪科长通知各科室大夫到14楼开会,带本带笔。”
众人哗然,“又不是事业单位,成天老开什么会呀。”
“本来就没时间写病历,指不定又得耽误多长时间。”
“赶快去吧,先占座,去晚了就没座了。”
程小娇屁股不想离开椅子,但也得咬牙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