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楼有个大会议室,平时考试开会都在这。各科大夫鱼贯而入,彼此打招呼。高天举、程小娇和杜聪坐在一起。他们仨每次开会考试都这么坐,相互之间总感觉有一种安全感。
杜聪道:“妈的刚收了一个透析的患者就开会,手里还一大堆活没干呢。”
程小娇道:“谁呀?”杜聪道:“陈招弟,还能有谁。我真是上辈子欠她的,10回住院能有8回是我管。小娇我是羡慕你呀,总算是脱离苦海了。”
高天举道:“我听说陈招弟上次透析的时候针头掉了,出了不少血。”
杜聪道:“嗯,说是把床单全染红了,这一阵正闹呢。护士说是她自己乱动弄掉的,李仲波说是护士看管不利。哼,爱怎么闹怎么闹。我现在状态不好,别跟我闹就行。”
程小娇道:“看这架势李仲波肯定得闹一笔钱。”
杜聪道:“钱就钱呗,反正是透析科出,别打病房主意。病房又不是公共提款机,凭什么从我们身上扣。”
不大一会,司马、高岗、纪南都进了会议室。屋里静了下来。
纪南道:“今天在大家百忙之中把大家找来,人来的很全,这很好。我们也知道大家都很累,没时间。”
众人心道:“知道没时间还没事老开会。”
高岗道:“下面就请司马院长给大家讲话。”
司马表情很严肃,清清嗓子道:“咱们院已经成立了快6年了。那么在座的各位有老员工有新员工。无论是新老员工都为咱们百姓中医院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做为医院的管理者,我想说,我做的还不够。因为外面也有很多的事情需要我去处理,啊,处理。
所以最近我一直都是放手让院里的其它领导来做工作。像高院长就付出了很多,啊,很辛苦。但是我今天为什么要开这个会?以前,咱们都是给中层领导开会,也就是科主任。但最近患者对咱们院的投述电话越来越多。
我们是靠服务活着的,如果患者对咱们有意见是不利于咱们医院的发展的,那么也就不利于大家的获利。
院里对大家一直很重视,我一直认为在座的各位都是人才,啊,人才。将来一定会成为咱们医院的骨干、中坚力量,对各位我们院里都要重点培养。”
程杜高三人在下面互相做个鬼脸。这种唱高调,吐沫星子喂人的话差不多都能背下来了。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但也只是讲。
司马道:“比如某楼层,我就不说是哪个科室了,仅上个月就有投述性质的电话18个。其中有10个是关于服务的。有的患者说了,住院半个月只看见大夫几面,有问题不知道问谁。
还有的说,问大夫费用、用药和化验结果,大夫都不理。更有甚者,有的患者住了半个月院连自己得的是什么病都不知道。”
下面众人自然低声哄语。别的科室不知道,至少8楼和9楼程小娇是呆过的。对于底层的东西还有谁能比一线人员了解的更亲切,更到位呢?这显然是以点代面了。
大家不敢说服务完全做位,但也已经尽其所能。再者院里各方面的支持本就不够,凭什么把责任都归属在医护人员身上。高调你来唱,苦我来受,风险我来担,典型不上档次的小资本家思路。
高岗道:“司马院长说的很好,几句话切中要点。大家都要引以为戒。为了加强科室服务质量,院里决定制定一些规章。”
众人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后面的话程小娇没怎么听进去。
无非是下夜班查完房再走,夜班12点以后才能睡觉,每周四科主任专门答患者问,有一个投述就扣若干分,几个以上投述就开除,接患者时详细说出自已的名字,学历,专业,科主任是谁,要永远面带微笑,患者发脾气不能顶嘴......
程小娇没心情记这么多。以往也提过这类要求,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大家心里不约而同的咒骂:丫的!
时间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一个不留神又是夜班。晚上大伙都在,都是一身的活没干完。
程小娇最近一直没回家,高天举也是。不是不想回去,而是根本走不开。
两人累了就在沙发上或者休息室里小睡一觉。高天举本来不是这种风格的,他一向是能休息就休息从不加班。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了。
在现在这种工作强度下,如何处理手里的患者就很让人头疼了。手里患者太多管不过来,那就劝他们尽量早些出院吧,可这样一来就会有新的患者入院,一样是工作负荷。
但不往外甩患者都压在手里的话虽然会限制新患者入院,可手里患者太多也是工作负荷。到后来也没有人去算计这些事了,到了半个月爱出不出,想多住也就两天,不想多住更不挽留。
今天夜班不轻松,抢救室有一个一级护理的患者,高天举管的。
患者高龄,严重的肺内感染,高热不退,但手脚冰凉,同时还伴有低钾,血氧使终徘徊在80%左右。前两天照的胸片显示已经有一大半肺组织没有功能了。
现在两种抗生素联用。不过家里是信天主教的,住院以来都很安静不打不闹,用明白一点的话说就是等最后一刻的。
夜班饭打完了,程小娇懒散的用筷子搅着也不吃,土豆都搅成泥了。
高天举道:“程小娇,你要是不吃就把饭放在一边,老乱搅什么,不嫌恶心哪?”
程小娇道:“我没劲吃饭,还饿。老高,你说怎么办?”
高天举道:“都一样。现在是超负荷工作,我今天写了一天,满以为活都干的差不多了,但回头一看还剩不少呢。”
郭成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道:“人生也就这样了,谁让咱是打工的呢。”
文路道:“你就不应该丧失斗志。跟老板斗其乐无穷,不斗争哪来的成功。”
程小娇道:“我现在时不时的心慌,头疼头晕,眼干眼涩,浑身上下没不难受的地方。挺困但睡不着觉。”
高天举道:“那你是神经衰弱了。我说的嘛,昨天患者就站在你旁边跟你打招呼,说了三遍你愣没听见。”
程小娇道:“唉,我现在看谁都像在跟我说话。真到有人跟我说话的时候反倒听不见了。”
郭成杰道:“咱们一天写这些破病历有什么意义啊。反来复去就那么几句话,简直都累死了。”
程小娇道:“可不,你说咱们一天都写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净是些废话。老高婆子还嫌不够呢,觉着写的不够仔细,不够有深度,体现不出咱们医院的水平来。去他妈的吧,有个屁水平。
就咱写这破病历,反来复去就那么几个内容。首程千篇一律,主治查房照首程抄,主任查房照主治查房抄,小病程照主任查房抄,出院小结照前边所有的抄。”
众人大笑。
高天举道:“程小娇最近情绪不太好。”
程小娇道:“不是我情绪不好,关键是没这么累的。就赚那几个破钱,拿人都不当人哪。”
高天举道:“咳,剥削剩余价值呗。资本家都这样。只要累不死,能用就用。”
程小娇看着蒋澄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看书,心里着实羡慕。蒋澄干活是慢了些,不过单纯从学习角度来看,这孩子是很认真的。
商维波一直在写病历,也不跟大伙聊天。程小娇性格并不是很开朗,但对商维波这种纯粹的闷非骚型也是当成异类来看。文路对商维波更看不上,多半是性格使然。
夜班护士张婷走进来道:“程哥,3床找你。”
程小娇道:“烦死了都。小张,要不你跟患者家属说让她过来吧。我现在真是一点都不爱动。”
张婷道:“那......她让你过去呢。”
程小娇其实也就是那么一说,到头来还不是得自己过去。
3床是前几天按腔梗收的。这大妈状态很逍遥,入院常规查胸片显示肺门部有阴影,性质不明。影像科就写个肺门占位性病变不排除肺部肿瘤,请结合临床。
现在都写请结合临床了,谁愿意负这个责任哪?再说影像科也没有个权威有力的人士能给出个肯定答案。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跟患者本人说。陶然建议再给患者查个肺CT。家属都有些木,家里大哥不在,谁也拿不定主意到底查不查,于是就说再等等,等大哥从外地回来再拿主意。
其实查肺CT不用等谁拿主意,如果说转院或者治疗倒还可以。想来家属不敢面对的可能是查了肺CT以后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