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夫,你看这胸片是什么情况?”家属问道。
程小娇看胸片这两下子实在不怎么样。肺门阴影是明摆着的,谁都看得出来,可是定性就难了。肺CT还没做,即使要做院里也做不了增强CT。
癌胚抗原和甲胎蛋白能查,但得凑够了7个人才能查,因为单独给一个人做成本太高。而且张旭曾跟程小娇说过,查也不太准。
程小娇道:“现在只能看出来是占位,具体是什么性质还得进一步检查。”
另一个男性家属道:“我妈以前从来没有过病,怎么一到你家医院就查出肺癌来了呢?”
程小娇看他是新面孔,说话也很不中听而且没有逻辑。
前一个家属介绍道:“这是我大哥,刚回来。”
程小娇心里一股冤火在走廊不想发作出来,只能笑道:“你先不用急,现在还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性质的占位。就算是肿瘤,也还是有相应治疗方法的。到时候再转院也行。”
对于检查导致肺癌这种无耻逻辑程小娇根本不想反驳。长时间的经验告诉程小娇这种不辩自输的论点根本不用去辩。有时太认真了反而会招来麻烦。他想说就让他说去吧,世界还没到了每个地方都黑白颠倒的地步。
这家大哥像是见过世面的样子,穿着打扮很有派头,大有兴师问罪的感觉。程小娇当大夫时间长了反倒不怕这些,爱怎么地就怎么地,我只管微笑,只管把病历写好,其它的到了最后自然有院里出面。
只要有理事越闹越不怕,闹大了院里撑着。时刻记着自己只是个打工的,不是主人翁,做完自己该做的就收功微笑即可。
“大哥”道:“这个不行。我今天刚从外面回来,等明天我跟你们院长亲自说,他一定得给我个处理方案。”
程小娇道:“明天等主任上班了,可以先跟主任商量一下。咱科主任那天也跟我交待了,对大妈的这个病要重视。”
“大哥”道:“你们主任什么级别的?有院长级别高吗?”
程小娇一听就知道这位什么也不懂,道:“我们主任是副高,而且咱们也只是商量下一步的就诊,看看往哪个医院转较好。并不是在咱们医院治疗。大院长是正高还是副高我不太知道,而且这种事一般都不由大院长管。”
“大哥”道:“你们这医院也太一般了,什么档次啊?我在美国的时候都是高级医生给我看病。人家拍片都是直接从电脑上看的,你们这还得洗成相片,档次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程小娇气极反笑,道:“如果是CR,DR确实可以在电脑上看,但总是要洗出来的。我们医院确实档次不高,我从来那天开始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这都跟我无关,我只是个打工的。我想这样,你看看成不成。明天先跟主任谈,实在不行还有业务院长呢。”
那个家属道:“大哥,我看这样也挺好,他们科主任水平也不低。”
“大哥”道:“找主任肯定是得找,对吧,但是只有主任是远远不够的。咱妈这个病要到最好的医院去看,请最好的专家,一定要诊断明确。明天先跟他们主任说,再跟那个什么业务院长说,最后全院给会个诊,然后再转院。”
程小娇心中暗笑:“费这个洋劲干嘛。有劲没地儿使了。”忽然心血来潮,道:“不好意思,我问您个事。你在美国都是怎么看病的?”
“大哥”道:“这个你就甭管了。美国是什么地方?那是全世界医学最发达的地方,你们跟美国医院有可比性吗?”
程小娇笑道:“以后我也到美国当医生去,说不定咱俩还能再见面儿。到时候咱也是美国人了。呵呵。”
程小娇笑着送回家属顺便到抢救室看看,患者状态还算平稳。
回到办公室,程小娇免不了发几句牢骚。
文路道:“听他吹吧,还去美国看病,美国大门冲哪开?这种暴发户有钱都不会花,你说这帮人能给社会带来什么价值?”
高天举道:“唉,不公平啊,看着眼气呀。咱们还是知识分子呢,专业性还极强呢,一个月累死累活的就这几个钱。
他算干嘛地呀!小娇,你信不?我看这位顶多也就是高中学历,钱指不定是怎么来的呢。3床这大妈其实挺不错的。老太太脾气好的很,没挑没捡的,也从不麻烦大夫,只可惜儿女不怎么样。”
程小娇深有同感。
患者家属也是个很有意思的群体,抛开较为正常的不谈只说有特色的。一部分家属对父母不好,这也是中国社会常见的现象。尤其是儿女众多偏又没钱没势的家庭更容易有这种情况。
父母病了住院,子女谁也不想拿钱治病。老大老二,儿子闺女分个清清楚楚,而到最后往往还分不清楚。
程小娇遇到过不少这样的情况,印象最深的是原来9楼52床的一个患者。老太太入院时即昏迷,脑水肿,原发病是什么记不太清了。反正是都以为没救了,家属也等着结束。
但经过治疗,生命体征居然渐趋平稳,只是意识不恢复。一直住了10天院也不见衰败迹象。
家属开始着急了,一个劲问老太太什么时候能死,问的那么直白,一点掩饰都没有。
周胖子说要是不想治疗就出院,药全撤了人肯定完。但家属不同意,似乎怕人死在家里,于是一直拖着,直到15天还是没变化。
家属既不想签字放弃治疗,又不想继续用药,这就让人很为难。
杜聪说估计是想让老太太在医院里去世,但问题是患者在院就必须得用药。
后来家属开始不喂水不喂饭(营养糊状物,经胃管注入),最夸张的是时而能听见抢救室里家属的几声大喊。
办公室里的人都吓的不轻,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喊,直到家属问杜聪,“大夫,在耳朵边突然喊能把她吓死不?”杜聪当时满脸愕然。
后来又问,“大夫,把氧气拔了人多长时间能死。”杜聪当时听完这个问题后背阵阵凉气。
打那以后除了正常查房谁也不在抢救室多呆。一直住了18天,家属想了各种招数,但老太太状态却越来越好。
意识肯定是不能恢复了,但各项生命体征都正常平稳,离子也没有紊乱,球结膜水肿也明显减轻了。
科里人都说老太太是跟家属卯上了,非要斗争到底不可。20天后家属举白旗投降,终于出院了。
另一部分家属却表现出对老人的极度重视,住院的时候也是几代人都到齐,场面极为壮观,个个奋勇当先。
其中不乏有钱有势的,看见大夫就说,“大夫,我妈这病一定得给治好了,什么药好用什么,不怕贵。”然后就说自己有什么什么社会关系,有什么什么社会背景。某某局长是自己朋友,某某厅长是自己哥们。
接着就和其他家属商量,到底是找刘局长好,还是找赵司长合适。不过到最后也没看见谁来。
要么就挑病房的毛病,“你们高间怎么条件这么差呀?电视怎么就这几个台呀?怎么什么检查机器也没有呀?”
在这些家属中往往个别姑爷更来劲,原因不说自明。
一旦病情有任何变动,就必定会有人来质问,“大夫,我妈这病啥原因哪?都住了多长时间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效果?你们的药是不是不好使?”
种种行为让人觉得患者本人反而被孤立了,成为了子女“孝顺”的机械对象。家属说话拿腔拿调的,像作报告,因此总让人感觉这种孝顺浮在表面,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孝顺。
还有一部分家属属于高敏型的,看什么都敏感。
150ml的吊瓶打一个小时以上就喊,“大夫,这都多长时间了,咋还没打完哪?是不是出事了?”
口服药一天吃三次也喊,“大夫,为啥吃三次啊?能吃死人不?”
看完药品说明书也喊,“大夫,这药副作用也太多了,给我换一个没副作用的吧。”
遇到这种家属,弄的大夫们也跟着神经兮兮的。
还有一部分家属常常自称也是学医的。
这种情况可不少见,其心理原因主要是如下几种:一,跟大夫套近乎,为了能更顺利的提出改医嘱的要求并满足之。
二,给大夫施加心理压力和暗示,潜台词就是:“咱都是学医的,水贼过河甭使狗刨。你会的我也明白,你知道的我也懂。少骗我花冤枉钱,开没用的药,做没用的检查。我要什么药就给我开什么药,我要......”
三,确实是学医的,但不为别的,就是单纯的想增加一些亲近感,“他乡遇故知,我也学医的”,多少也有一点提升自己高度的意思。其实程小娇平时偶尔也这么说。
不过有点可笑的是,这这类家属里真正搞临床的却很少。有时候是护士,有时候是技师,有时候是药师,有时候是医学生。
最搞笑的一回,一个家属跟杜聪说自己也是学医的,说咱俩是同行,后来才知道这位在殡仪馆工作。
最可怕的是自称黑社会的。家属里往往出现一两个黑脸壮汉,戴墨镜,寸头,脸上偶尔一两处刀疤。
“轰隆隆”的随便往张椅子上一坐,环视办公室一周,然后用手指头点的桌面,一字一顿的道:“这个病,听见没,你们好好治着。”说完又点几下桌子,接着道:“下次我来......”又点几下,道:“我不希望看见还是这个状态。”
这种家属两三个月能遇见一回,一回就让人印象深刻,也不知道真假。杜聪常说:“小娇,你放心,能来咱这破医院的就没有真正的黑社会。装呗,装谁不会呀。”
家属类型繁多无比,举不胜举,有多少种人就有多少种家属。这里没有讽刺和否定的意思,只是生活有时候确实很戏剧化。
程小娇对高天举道:“其实社会身分和角色总是对人的行为和想法产生限定。如果咱们到其它大医院去看病,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高天举道:“反正这种事,我觉着除了角色的原因,肯定还有中国人素质的原因,肯定还有现实的社会因素。放眼望去,现在哪还有干净的行业啊。
上回我导师做手术,就是一个小小的阑尾炎,不照样得往上递红包。还是一个单位的呢,我老师在江州中医药大学那也是有一号的。那能怎么着?麻醉师的红包你能不往上递?
说的好像挺严,风声挺紧,其实还是一切照旧。警察跑了,妓女还是得跑出来拉客。做手术哪有不收红包的。老百姓心里清楚,咱心里更清楚。越是那种大医院越收。恐怕只有那些自己或者亲属没做过手术的人才不知道。
这些人天天看电视,想法很天真。看新闻里说曝光了几个收药品回扣大夫,就拍手称快,这才哪到哪啊,那不过是冰一角而已。
你算吧,一个手术至少二百吧。一天能赶出好几台来。麻醉师收,主任收,我估计护士也得分点。那要是大手术的话,二百可不够。
麻醉师那破活有什么呀,有多少技术含量啊?换我我也能行啊。不就是位置重要吗。我看着真眼红。”
程小娇道:“麻醉我不太懂,换你你真行啊?”
高天举道:“有什么呀?熟练工种而已,狗都能干。”
程小娇笑道:“肯定你实习的时候有麻醉科的人得罪过你。”
高天举道:“嗨,谁不得罪谁呀。狗人儿哪都有。”
两人都说累了,都靠在椅子背上闭目养神。
程小娇生理上极度渴望睡一觉,但心理上不同意,于是弄的很矛盾。程小娇闭着眼睛还感觉眼前无数病历续页在飞舞。
主诉,现病史,查体,辅助检查,诊断,诊断依据,鉴别诊断,疹冶计划,中药方剂......化成几队黑社会人马正在互相指责大骂。
程小娇想维持秩序,可惜没“人”听自己的。一言不合,几伙人便火拼起来,于是刀光明亮闪烁,钢管乱飞,蓝色血液倒处都是,像是打翻了钢笔水瓶,汉字的断肢残体也到处都是。
程小娇大喊:“别打了,别打了,打坏了我还得重写。”
忽然有人推自己,睁眼一看是张婷。
程小娇道:“怎么了?”
张婷道:“你还问我怎么了,你喊什么呀?谁打你了?”
程小娇想想,但是什么也没想起来,道:“几点了?天,睡过去了。”
文路在一旁道:“你才睡了10分钟,这也算睡呀?你一喊吓了我一跳,字都写错了。作恶梦了吧?”
程小娇问了问患者的情况,张婷说还跟刚才一样。
程小娇站起来活动活动,怕自己再睡着了。
高天举道:“你现在入睡挺快呀。”
程小娇道:“没想睡,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了。好像作梦了。”
高天举道:“让患者家属气的吧?”
程小娇道:“哪有那么夸张,大部分家属还是善解人意的,对咱们工作还是支持的。”
高天举道:“拉倒吧,别装了,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人呢。现在医患关系都什么样了,双方都是又怕又恨。”
程小娇道:“人是复杂的,生活是无奈的,现实是混乱的。唉,人哪,什么时候能明明白白的活着呀?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高天举道:“那你还是接着作梦吧,别等这一天了。你高哥我活了近四十年,人生也算过去一半了吧,不是也没活明白吗?”
程小娇道:“这个社会呀,利益分配不均,利益分配不当,人人心里不平衡。咱们发牢骚,患者和家属也发牢骚,想不明白,到底错误出在哪?”
高天举知道程小娇心里明白错误出在哪,只是故意不说出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