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娇心里有个梦想：穿带尖的大皮鞋踢潘大赖子的屁股。
程小娇一言不发，站在电梯旁边等着病人上来，心中暗想：如果患者真的有病，严重到可以住院，并符合医保标准，最后还得是咱们医院能处理的病种，就算我倒霉，收就收了，否则，必踢之。
苏峰道：“也别急，除了高间普通床就剩一个了，还是靠门的，如果病不重，患者不一定住。总不能住到抢救室吧。”
电梯数字开始闪亮，123......789，门一开，涌出四五个人。人们一出来看见电梯门口站着个穿白大褂的都是一愣，紧跟着问：“大夫，住院在哪？”
程小娇道：“在这，谁是病人？”
家属道：“在下边拍片呢。”
程小娇心想：看来不是拍胸片就是头CT。
程小娇道：“是咳嗽感冒了，还是胳膊腿不好使了？”初步问诊，不能问病，先问典型症状。
家属道：“没啥不好使的，他胸口疼。”
小娇心里奇怪，胸痛不做心电图，拍哪门子胸片呀？潘大姐，你以为凭你那点水平，能从胸片上看出来肺梗死吗？
程小娇道：“心电图做了没，我看看。”
家属道：“没做。”
程小娇道：“抽血查心肌酶谱没？”
家属道：“没抽血呀。”
程小娇道：“那......，静脉通路也没建呗？”
家属道：“我哪知道，急诊大夫就让拍个片。”这话很冲，小娇早习惯了，也不往心里去。
程小娇道：“下边大夫问冠心病史没？”
家属急了：“住个院哪还费那么大劲，查东查西的，拍片不够啊，还问啥。”
此情此景，小娇心里热气腾腾的就三个字：必踢之！
不一会儿，患者自己上来了。70多岁一老头，看样子很逍遥。但小娇心里知道那也不能大意，状态尚可也不排除病重的可能。
程小娇道：“大爷，你哪疼？”
老头打量了小娇一下：“就前胸这疼呗。”
程小娇道：“多长时间了？”
患者道：“这不好说，疼他妈能有好几天了。”
程小娇皱了皱眉：“持续性的，还是一阵一阵的？”
患者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老疼，有时候也没咋疼，不一定。”
程小娇道：“以前疼过没？”
患者道：“也疼过，活动劲大了就疼。今儿早上胳膊抻着了，一直疼到现在。” 程小娇松了一口气，从症状上看不像心绞痛，更不像心梗，走上去按了按老头前胸肋软骨。
患者道：“哎，对，就这疼，一按就疼。”
程小娇这下完全放下心来，平静的向家属看了一圈：“目前看没什么事。”说完等着，等着他们说话，这是医生常见的作业术。
有时候确实是后发制人，先说话不等于不被动，对方既然先出招了，那我就见招拆招，以虚御实，借力打力，这要看功力。想到这，程小娇心里不由得得意起来。
一个家属问：“那这是什么病，还用住院不？”程小娇心中暗乐，就等着这么问呢。推患者是程小娇的拿手好戏，如果患者真有事儿，那讲不了说不起，按首诊负责制，乱推患者出了问题是担当不起的。
可现如今没事，那就看谁的作业术功力深厚了，既要推走患者，还不能落埋怨，更不能让院领导知道，有时候技术使的恰到好处，患者走的时候还握着程小娇的手直表示感谢。
程小娇道：“从现在的症状和查体来看，像肋软骨炎，非化脓性的。这是一种慢性的非特异性的炎症，一般认为与致病菌无关，没什么好的治疗方法，更不是要命的病。反正......，其实住院也就是来花钱来了，好好养养，一般的不长时间就能明显缓解。”
故意顿了一顿，又道：“另外，医保也不收这个病种，一般都自费。”家属一听自费又要急。程小娇适时的补充道：“如果能做个心电图，就可以较可靠的排除一下心脏的问题。”
老头早听的不耐烦了，这下更不干了：“还做什么心电图！我刚在下边拍个片就190，脑袋没病做它干什么。刚才在下边我就跟那大夫说来着，不拍不拍，她还非得让我拍。”
一群人作势要吵，这时电梯门开了，另一个家属上来送头CT的片子。因为洗片得有些时间，所以晚上来些。医院5点下班以后到晚上10点之前，倒是可以拍片的，但因为只有技师值班，所以出不了报告，得医生自己看。
程小娇从容的把片接过来看看，一是为了缓解气氛，二是为了改变自己成为家属发彪焦点的不利局面。
仔细看了看，脑沟脑室较饱满，中线居中，基底节区倒是有几个小暗影，于是故作权威的说：“片没事儿，挺好。这么大数岁了，也没明显的脑萎缩。拍个片也能排除一下严重疾病，顶多有几个腔梗，问题不大。”
患者道：“你问题大不大我不管，你给我解释解释是不是有必要拍这个片。”
程小娇最头疼的就是这种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拍的，干嘛冲我来。可是又不能发作，只能笑笑道：“也许急诊大夫有自己的思路。如果是我，一般我不会先拍这个。他怎么想，我倒真不太清楚。”逻辑套路很明显：先微笑，再免责，不指摘，暗作扣。
患者道：“你们这帮人都一个单位的，官官相护。按你那意思，我今天还得回去呗，我今天就住不了院了呗？”程小娇也没心思纠正他用词不当，不过看这架势，今天是在劫难逃了。把心一横，索性就按不稳定心绞收吧，一会儿补做个心电图，作为医保入院依据。否则再这样拖下去，更耽误时间。
程小娇道：“这样吧大爷，你也别急。大老远来了，咱也不能就这么回去，是吧。咱们就按不稳定心绞痛治，反正老年人多少都有些心肌缺血，用点活化瘀药，正好对肋软骨炎也有好处。”患者道：“那哪行，有炎症你不给我消炎哪，按心绞痛治能消炎吗？”
程小娇道：“大爷，你这个炎症是无菌性的，不用消炎。”其实有的报导认为肋软骨炎也可以用阿奇霉素这类在软组织分布较高的抗生素，但不能说，否则麻烦太大。心绞痛用抗生素，这病历怎么编哪。
旁边的家属你一句我一句，走廊里乱的像菜市场。苏峰也忙着在旁边解释。
903的病房门很不是时候或者说很是时候的打开了，陈招弟摸着门往外探头：“程大夫，我老头怎么还不回来？我这难受的都不行了，要死了都。”程小娇怕她心绞痛犯了，但看她两手都扶着门，呼吸较平稳，脸上也没什么痛苦的表情，不像是心脑血管病突发的样子。于是让苏峰先过去看看，测个血压，再做个心电图。
旁边这群人还在吵个不休，有几个在院患者探头出来观望。程小娇手里还拿着家属刚送来的住院单，眼前直发花，慌乱中不假思索的做了个决定：先质问一下急诊。回屋拨通内线：“急诊吗，我九楼。”电话那边道：“我是急诊潘老师，患者上去了吧，你好好处理一下。”
这么大的屁股居然还敢指挥我！
程小娇原本打算先忍一分钟后再发作的，一听这话发作就提前了：“上是上来了，怎么做了个头CT？人家胸口疼，什么相关检查都没作，怎么不做心电图？”老潘可能没反应过来：“我看他70多岁了，腿脚不太利索，肯定有腔梗。”
程小娇道：“非新发腔梗是急症吗，啊？年老肢体活动不灵活跟脑梗肌力丧失或减低是一个概念吗，啊？再说总有个轻重缓急吧，胸痛作主诉怎么连心电图都不做，啊？”
这三个“啊”终于让老潘觉悟了，于是开始发彪：“你们病房不是也能做心电图吗，啊？”说完挂了。家属在旁边斜着眼问：“这回问明白没，啊？”
程小娇想反驳两句，但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不是时候，对患者道：“没事，咱们不管她了。就按心绞痛治吧，好吧，没急病，问题都不大，走医保费用也低，只当疗养了。”
几个家属对视一下：“那就住呗。”患者在旁边嘀咕：“疗养上这来，我还不如回家。”说着一群人都走出去了。
苏峰回来道：“23床没事，血压180/90，还那样，你量的也是吧。心率90多，心电图给你，看看吧。我和她聊了两句，没事，就是一个人等她老公等急了。”程小娇这才松了口气，看心电图和以前的也没什么区别，道：“苏姐，给这大爷找张床吧。”
苏峰道：“按不稳定心绞痛收呗？”程小娇点点头。苏峰道：“老规矩，23床心电图的临嘱也不下了？”程小娇又点点。和一个老护士值班就有这个好处，有时候一个老护士能顶半个大夫，省了不少的麻烦。
苏峰刚走回去又折回来了：“先等会儿，你看看住院单上写的什么病种。”
程小娇一拍大腿：“我说怎么总感觉有地方不对，老潘这王八蛋既然做了头CT，不可能按心绞痛收啊。刚才太乱，没反应过来。”
再一看，可不是，住院单上潦草的写着“腔梗”。
医保虽然没严格规定门急诊的收住院病种非要和入院后的确诊病种一致，但也不能差的太离谱了啊。总不能按肺炎收然后按糖尿病治吧。医保那些人又不是残疾人，不傻不瞎的能看不出来吗。
这病名一定下来，主要的治疗和用药就基本定下来了，要想改动，难而又难。门急诊的检查都有提成，头CT190，心电图才20，哪个提的多，即使老潘的脑袋让地沟油炸了她也能想明白。
程小娇想了想：“没事儿，不急，可以搞定。跟患者说还是按心绞痛治，但病历按腔梗写。吊瓶用丹参，心脑血管都可以用这药。既往史写有冠心病史，以后再用扩冠药就顺理成章了。这不结了。”苏峰笑道：“高，真高，智商绝对一流。”
程小娇一头的汗，对陈招弟那边还是不放心，嘱咐苏峰铺床后，径直走到903。进去一看，陈招弟她老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老公李仲波是南方人，说话超快：“程大夫夜班是吧，还没睡哪？这可真是劳动不计报酬，工作不计时间，真是好同志。”程小娇没功夫听他闲扯：“这又是刚从哪回来啊。以后别不打招呼就跑没影了，她身边得有个陪护。”
李仲波道：“是是是，不过我得出去劳动赚钱呀，是吧。和你们比不了，一个月赚六、七千，我得出去打工。什么活计都得干，干这个，干那个，这下好了，我回来了。”嘴快的像算盘珠子。
程小娇看陈招弟只是摇，没什么异样，嘱咐了两句转身出去了。
刚出门，迎面一个家属上来就问：“你们医院怎么回事？怎么连床都没有，还行不行了。难道让我们住走廊啊？”程小娇道：“有一张啊，915有一张。”家属道：“那是靠门的，靠门能住人吗？”
其实也是，本来915不应该塞那么多床，但为了多收患者一个劲加床，最后只能靠着门了。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全是院里定的。但这时候你要是说“全是我们领导定的，找领导说理去。”肯定得完，准完。患者必投述你，领导必臭骂你，主任必为难你，奖金必远离你，同事必同情你。
程小娇道：“那也没办法了，现在是旺季，没什么床位了，实在不行就住高间吧。”家属道：“我问护士了，高间一天100，就一台破电视，破空调。我住如家标准间才140。”
程小娇道：“那你说怎么才好？”程小娇心里清楚，这是个关键点。弄好了这家人今天也许会走，弄不好就惹祸上身。患者本人走过来，道：“行了，实在不行我看就住吧。两天吊瓶的事儿，到时候就走人了。”
那个家属道：“行，叔，你要住就住。到时候我婶要问我，你自己跟她说，我可不担这责任。”患者一听就急了：“什么玩意就担责任！我他妈是要死了是怎么地！等你小崽子给我签字是不！还担起责任来了！不住就走！”
程小娇看他们自己家人掐架，心里幸灾乐祸。掐吧，好好掐，累了就不掐了。苏峰道：“那你们还住不？住的话我就铺床。”
患者问：“大夫，那你看我有事儿没，能死不？”程小娇道：“没那么夸张。目前看没事，不想住院的话可以回家去观察观察，重了就赶紧去医院。”紧跟着又补充一句“最好是到大医院去，医疗设备更全。”
这叫分流减重，少给自己添麻烦，在这医院里老子被剥削太狠，所以必要时要委婉拒载。患者拿不定主意，看看周围人，那个家属把头扭过去了。患者歪着头想了想，道：“那就住！”
苏峰向小娇递个眼神，意思是在劫难逃，今晚甭睡了。程小娇心想还得速战速决才行。简单问了问既往史，患者说我没病。程小娇就知道这类患者对自己得过什么病从来都是不清楚。
程小娇让苏峰带他们去病房，顺便再帮着做个心电图，便转身回办公室。下医嘱，提医嘱，开化验单，过电脑。这套活本来挺费时间，没想到这次居然很快。苏峰好一会儿才回来，道：“这老头太瘦了，小球根本吸不住，做个心电图费这么长时间。”
程小娇看心电图侧壁倒真有些缺血表现，但ST段下压不太明显，把图一扔，开始写首程。苏峰拿了药出去给患者打吊瓶，这四周才静下来。
中医病历首程太难写，程小娇在科里已经是够能偷工减料了，但还是至少得写3篇。程小娇问过其他医院的同学，他们写首程2篇多，甚至居然有1篇半的。主诉，现病史，既往史都差不多，但查体，辅助检查，签别诊断和诊疗计划篇幅就少很多。
最烦的是院里要求即使不开中药汤剂，医嘱也要下，首程里也要写组方，然后再在小病程里停了这个医嘱。程小娇偷懒，一个中药方就四味药，多了没有。肖可曾对此有所质疑，写的也太少了。
程小娇表面唯唯诺诺，心里却想：我没按独参汤的风格写一味药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一路折腾下来快9点了。天天处理这些无聊麻烦的事人都变傻了。
有一回肖晓问：“你天天忙，都忙点什么呀？我看别的医院大夫们都挺清闲的。”程小娇不禁苦笑，人比人得死，大型国立医院才有几个呀。
别扭的是，自己天天忙的这些破事虽说不上档次，但没有相当的技术含量也是做不成的，然而即使你做成了还是不上档次。
程小娇下笔有如神助，一个首程很快便写到了辅助检查。正写着，苏峰提着吊瓶又回来了。程小娇道：“怎么了？没打吊瓶？”
苏峰道：“人家不想打吊瓶。”
程小娇道：“那什么意思？”
苏峰道：“人家直接点药了，就要开胸顺气丸。简直愁死我了，你快出马吧，我跟他家人实在说不明白，一个个的都那么穷横。”
程小娇道：“他们不知道按医保住院一定要打吊瓶吗？光吃口服药就不用住院了。”
苏峰道：“我跟那掰扯半天了，根本说不明白。实在不行就让他们走吧，要不你查查电脑看看有这药没，有就用。反正口服中成药也不用诊断支持，有症状就行。”
程小娇道：“我记得是没有的，我都没听过这种药。”
不出所料，电脑里查不到。程小娇喃喃自语：“到底他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还指导我用药，真把医院当饭馆了。”
俩人正在商量，那帮家属就以城管入市场之势头冲进来，进门就喊：“值班大夫呢？怎么个意思，都多长时间了，病人还在那躺着呢，也不过去看看。”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要是死了怎么办，算谁的？”
程小娇哭笑不得，忙解释正在查药。家属问：“查着没？有就用啊。上回就吃这药，效果挺好的。”
程小娇道：“刚查了电脑，还真没有，咱们院没进这种药。其实丹参是不错的，而且医保规定住院患者必须至少有一组吊瓶，还得是针对主病的，只用口服药肯定不行。”
家属道：“那我们不想用还非得用不可啊。往血管里打那破盐水有什么用，我看一点不好使。医保有这么规定的吗，强买强卖啊？”另一个家属应和着说：“就是，哪有强行的。强行打吊瓶能，还能，这能利于和谐社会吗？”
程小娇连忙暗示自己：“不生气，不生气。程小娇，你可是个大夫，是白衣天使，有素质，要注意情绪，要学会控制。还有，程小娇，你可千万不能笑。”
但刚想到这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不笑还好些，一笑就更控制不住，程小娇咬得牙都快碎了。
前一个家属也觉得不妥：“去死一边去，跟和谐社会有什么关系。大夫，我上次从社区医院都开这药了。”程小娇道：“这是两码事。每个医院都有自己的用药习惯，这种中成药不是经典用药，尽管可能很普通，但也不是说哪个医院都非得有的。这和医院级别没关系。”
家属埋怨道：“你看看，想吃药还没有，什么医院哪这是。大夫，那这药有什么作用？”
程小娇心想再过一会儿就9点半了，好一好，今天真就别想睡了。药都吃了居然连什么作用都不知道。再说这类药那么多，各大药厂往上边捅点钱就能审请到药号。新药层出不断，我哪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用的。
但转念一想不妥，要是直说了，家属又得阴阳怪气的说：“还是大夫呢，药都不会用，把人治死了怎么办？”
于是笑着道：“这药主要是宽胸理气，活血止痛。”
家属道：“啊，反正就是开胸和顺气的意思呗？”
程小娇心想：“这不废话嘛。”但是还得笑着道：“对，就是这意思。你们家人再看看，住还是不住了？”
程小娇看着家属的嘴，心里直打鼓，真希望对方能说出“不住退院”几个字。家属们对着望了望，一个道：“要不......住？”程小娇有点喘。
另一个道：“要我看算了，不住了吧，也没什么意思。”程小娇长出了一口气。
前一个道：“还是住吧，大晚上的都来了。”程小娇又有点喘。
后一个道：“我看问问二叔，听他的。”前一个反对道：“问他？他肯定说住，这么晚了，他才不能回去呢。”
后一个想想道：“说的也是，那就住吧。我说了算，也别问他了。大夫，就用那个什么参，听我的，用！”
程小娇默然。
一帮人全出去后苏峰苦笑：“我看你就认命吧。上回何阳也是这样，他还不如你呢，让患者骂了个狗血喷头。”程小娇道：“我还是把首程先写完吧，就剩一小半了，写完了省心。”
苏峰提着吊瓶再次去病房。程小娇运笔如飞，眼看诊疗计划就要写完了，苏峰又提着吊瓶回来了。苏峰道：“天哪，我受不了了！人家又不住了。”
程小娇愕然抬头，心里直骂：“妈的，老子都快写完了，这时候才说不住，玩谁呢。要么住要么就不住，反来复去折腾这些破事有意思吗？”
家属连患者一群人呼噜呼噜的又进了办公室。患者道：“小大夫，不好意思啊，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我不住了，没啥意思。”
程小娇心想：“别介，多有意思啊，接着玩，反来复去，千锤百炼，不玩死我不罢休。”一个家属问：“大夫，那医保卡和押金怎么办？”
正要回答，李仲波跑进来道：“程大夫，快看看，招弟不行了。”程小娇片刻没停，抓起听诊器就往903赶过去。苏峰也赶忙推着心电图车跟在后面。那家人纷纷道：“这怎么意思？我们这就不管了？”
程小娇没心思答理他们。陈招弟正在走廊里乱叫乱走，摸到门就路踢，“不行了，要死了，喘不上气了，啊，死了，啊！”
程小娇和李仲波两个人拉着陈招弟往病房里拖。李仲波边拉边训：“别喊，你当这是你家五星级宾馆呢！喊什么，大夫能不管你吗？”一个家属跟在后面凑趣：“这啥病啊，憋成这样，喘不上气是肺病吧？”
程小娇真恨不得给他俩耳刮子，瞎掺和什么呀。
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想来主要是血压又高了，心肌缺血加重，她喊喘不上气其实可能是胸闷痛。
当初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程小娇也吓够呛，还以为是在演电影，太夸张了，后来见惯了就不太紧张了。
杜聪有时候猜她是不是装的，哪用得着喊到成这种程度，心绞痛的又不是没见过，也没她这样的啊。问周胖子，他也说不清楚。痛苦肯定是了，但也不排除有演的成份。
这些都是大伙瞎猜，关键是吊一瓶硝酸甘油，扩冠降压，一晚上就舒服了。
李仲波每个夜班都会有这个要求，否则他也是一晚上都睡不好，得照看着。
但大夫一般都不给用，主要是病程记录太麻烦，而且发现用药后血压没什么变化，心电图也没什么变化，猜测是心理作用。
程小娇平时拿这事当成笑话跟肖晓讲。肖晓的第一反应却是有些愤怒和不可理解。“你们怎么这样？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既然用了舒服就用啊，管它血压心电图变不变化，就算是心理作用又怎么了？冷漠！”弄的程小娇也觉得做的不妥。
这回可好，陈招弟都喊成这样了，再不给用药，肯定没完没了。
勉强量了个血压，没太大变化，做个心电图也和刚才一样。李仲波非常有底气的指挥：“程大夫，快给吊个硝酸甘油吧，上回吊上就没事了。”陈招弟在旁边只是一个劲哼哼。
程小娇现在脑子已经乱了，吊！吩咐苏峰先给用药，一会儿再补医嘱过电脑。
那个家属跟在后边问：“那我们怎么办？没人管了？”程小娇道：“不好意思，我这有重患要处理。既然不住院你们就先回家吧，明天来拿卡和押金。”
走廊里刚被吵醒的患者都出来看，小娇忙安慰大伙。有人咒骂，有人问，问完后还有好事者在旁边解释，走廊里这个乱劲就甭提了。
好容易安顿下来都10点半了。程小娇坐在办公桌旁盯着一桌的病历发呆。
苏峰从903回来，道：“没事，她安静了，看状态还挺好。你硝酸甘油的医嘱下了没？”
程小娇道：“哦，忘了，满脑子都是她在喊，越乱越忘事，越乱越出错。”
苏峰道：“正常。上回何阳写病历总出错，写错一篇划一篇，总算最后一次没写错吧，但刚写完就习惯性的又用钢笔划了一道，结果还是重写。”
程小娇叹了口气道：“今天太背了。”
撑到11点半，才勉强写了个主治查房，这个状态下的工作效率太低了。
苏峰11点就去休息室睡了，临走前道：“写不动就别写了，你卖给医院啦！熬夜对身体损害太大了。你当医院能给你补贴是怎么着。这样下去，身体全完啦。”
程小娇何尝不知道，但有什么办法，任务多，精力差，时间紧，难度大。
苏峰走了，办公室里静的厉害，程小娇强挺着又写了一个化验回报，几个小病程，一个主治查房，再抬头时已经凌晨1点了。
从1点半开始程小娇就盯着那堆病历，有心无力，想写写不动，不写又有负罪感。其实也明知道这个时间段效率是很低的，但人的心理就是这样，越清楚形势越要冒真理之大不韪。
于是深吸一口气，写！豁出去了，今天不睡了，通宵达旦又能耐我何。不过喊口号容易，做起来难，一边写一边打嗑睡，到了凌晨3点，才写了一个主任查房。
然后又开始盯着那堆病历发呆，写还是不写，这是个问题。办公室里静的只能听到时钟指针的响声，大概只听了10几声，程小娇便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