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举道：“关于家属的事，我看写本书都够了。”
程小娇道：“你不写家属照顾患者的辛苦，不写家属的无私，只写他们的阴暗面，这是不会被认同的。要歌颂，要肯定才行。”
高天举道：“我没老杜那么有才华，要不然......我靠！”
本来办公室就挺静的，高天举这一声喊吓了大伙一跳。
程小娇道：“你抽风啊，喊什么？”
高天举向走廊指了指了。大伙扭头一看又都吓了一跳。
百姓中医院的办公室临走廊的那面不是墙而是一大块玻璃，一个人正悄没声的站在外面，面色阴沉，双手举着一张横幅，写着十几个红字，但看不清。
见此情景，尽管屋里人多，张婷还是吓的喊出声来。
程小娇仔细一看，这人竟然是李仲波。程小娇这下不怕了，走到外面道：“老李，你干嘛呢？大晚上的你想吓死人哪？”
李仲波还是站着一言不发。程小娇这才看清横幅上写的什么：百姓中医院不为百姓，透析科患者血流成河。
敢情是为了透析出血的事写血书宣传来了。
程小娇哭笑不得，道：“老李你至于的吗？有想法就跟院里说呗。你看你又是对联又是血书的，拍电影呢你！”
李仲波道：“我不说，就是不说。要有行动，行动最有力量。我要让全医院的人都知道，要不然就没有结果。跟你们医院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你们那帮什么主任院长，哪有一个好人，谁有同情心？
我们来治病，不是来送命。什么护士，什么医院哪？给我们招弟放了那么多血，都休克了，都快没命了。我要讨个说法，要不没完。”
说实话，只要是这医院的破事，程小娇都有些幸灾乐祸，不嫌事大。但是大半夜的跑到别的楼层来闹什么呀。
不用说，李仲波肯定是从9楼下来的，一会儿还得去7楼、6楼。明天早上还得到1、2、3楼闹呢。血书满天飞，有墙就粘贴。
屋里的人都出来劝，李仲波的态度很坚持，谁说也不行，就是要讨个说法。有几个患者出来上厕所也都吓了一跳，围在旁边指指点点。
程小娇道：“大伙都回去吧，啊，没什么好看的，医院的事儿，咱们明天再处理。快，都回去吧。挺晚了，明天护士还得给你们抽血呢。”
李仲波道：“抽血就是放血，大家都不要抽。我们家招弟就是被放了好多血，血压直线下降。透析病人的血多金贵呀，本来血就少，这么放血还了得。”
围观的患者当然大多数不为所动，只是很有兴趣的看着。程小娇见劝不回去，就又过来劝李仲波。
李仲波道：“程大夫，你不用劝我，我不多呆，就一会儿。我的目的是让所有跟我们一样的患者和家属都明白，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医院。你放心，我对你印象挺好，我不给你惹麻烦。”
李仲波说完转回头又对围观的人道：“大家都看着，程大夫是个好大夫，这事跟他无关。是医院，是这个万恶的医院，放血的医院。”
程小娇又是哭笑不得，道：“得了，老李，差不多就行了。你这样也没意思啊，让别人看了笑话。你都说我是好大夫了，是吧，那你听我的，先回去，明天白天再谈好不？你看院长主任都不在，没领导啊。你忙不也是白忙吗？”
3床家的“大哥”听外面乱，走出来道：“那人你干嘛呢？快走。”
李仲波道：“我凭什么要走？我不走，我来讨说法，跟你有什么关系？咱们都是患者家属，要团结。我一会才走。”
“大哥”道：“闭嘴，我没功夫听你废话。赶紧滚，听着没？”
李仲波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文明？什么叫滚？我家人出了这么多血，为什么就要我们滚？今天放我们的血，明天就放你的血，咱们要是不团......”
“大哥”指着李仲波走过来道：“妈B的，你说什么？放谁的血？我先放你的血你信不？赶紧滚，听见没。”
程小娇拉住“大哥”道：“行了，行了，他没说你，你别多心，啊。他也是确实出事了，要不不能这样。你们打起来像话吗？是吧，我这就劝他回去，你先消消气。”
程小娇心里有气，高天举就站在旁边看笑话，也不说帮着劝劝架。程小娇冲高天举使了个眼色。高天举这才一脸坏笑的过来劝。
“大哥”骂骂咧咧的回了病房。
程小娇又回来劝李仲波，“得了，老李，这也闹的差不多了。肯定全院人都知道了，明天就能传开。这回可以回去了吧？你们家招弟呢？在9楼呢还是在家？”
李仲波道：“当然在9楼，事情不处理妥当我们肯定不出院。出了院你们就不认帐了。我还不知道你们这帮人的德性。”
文路道：“哎，怎么还把我们骂进来了？”
李仲波道：“你别误会，我没骂你，我骂你们领导。这事完不了。”
程小娇道：“老李，这样，你看咱们也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就当同情同情我，行不？我今天夜班，还有重患呢。你再这样下去，人家其它患者和家属肯定不愿意了，到时候再打起来，我告诉你啊，我可拉不住。”
李仲波道：“谁打我，谁能打我？就刚才那人哪？我一看他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穿个西服，还剃个光头，哪有这种搭配？我们的遭遇他一点不同情不说，还要打人，这像话吗？”
程小娇胸口发闷，使劲喘了口气道：“对对对，你说的对。现在的人都没有同情心了，人家是有钱人，你就别抱怨了。人家爱怎么穿衣服就怎么穿，对吧，咱都管不着。他把裤衩穿外边咱也管不着。但是老李，我的意思是你再这样下去没意义。上楼吧，行不，算我求你了。”
李仲波道：“程大夫，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是这事跟你没关。”
说完转回头又对周围人道：“大伙都听着，我跟程大夫认识，这个大夫水平很高，确实是个好大夫。大家要......”
程小娇的幽默感已经被李仲波彻底摧毁。
看着李仲波执着的举着“血书”，不知怎么地，心里又跳跃性的想起了医院的广告曲。一直没想起来是哪个金庸剧的主题曲，今天却异常清晰的想起来了，啊，原来是《归去来》。
程小娇忽的笑了，心中忽然又感到奇怪：“不对呀，我怎么这当口想起这事来了？我的脑子啊，乱了，全他妈的乱了。”
程小娇劝了半天见不管用，干脆抱着肩膀站在一边冷冷的看着。高天举他们也回去各忙各的了。
蒋澄却很感兴趣，问道：“怎么出的血呀？出了多少单位？休克了吗？”
程小娇心里暗想：“瞎添什么乱哪，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喝道：“小蒋，回屋去。”
这时候，“大哥”又出来了，道：“那人你怎么回事？我让你滚你没听见哪？我告诉你啊，我就说一遍，赶紧给我滚。大晚上的，光听你他妈学狗叫了。你个小B样的，X你妈干死你。”
程小娇听完也不由得一皱眉，心说这位怎么这样啊，说话也太......
程小娇转身对着“大哥”冷冷的道：“那什么，你先回病房，这是医院的事，我来处理。现在是晚上，在院患者也不少，都是大爷大妈。咱们成年人说话多少也得注意点，要不让人听了心里不得劲。”
“大哥”先是一愣，正想说点什么，程小娇把脸扭过去了。
程小娇对李仲波也冷冷的道：“老李，我该说的话都完了啊，你自己看着办。有些事本来能办好，要是太过火就容易办砸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了。咱也是为你好，你再这样下去只能适得其反。”
人们都回去了，任其自生自灭。人们都走了，李仲波反倒不说话了，收起横幅按电梯下楼。
高天举道：“妈的，这病房成马戏团了，谁都来折腾。”
程小娇道：“看来老李想制造声势啊，不把事闹大不罢休。”
高天举道：“咱这医院真神奇，我算是服了。”
文路道：“哎，小娇，你刚才跟那哥们说话口气挺硬啊。”
程小娇拍拍胸口笑道：“没啥，我也是一股急火，装的，挺后怕。”探出头去看看，“大哥”已经回去了。
蒋澄问道：“高老师，透析患者一次性出血太多会有什么结果？”
高天举斜眼看看蒋澄道：“血出多了休克呗，还能有什么结果。”
蒋澄再傻也知道高天举不爱搭理他，只好低头接着看书。
张婷还是害怕，小声问文路能不能不走陪她一起睡。
文路道：“我得走，今天就写到12点，天天在这住成住旅馆了。”
张婷心里不愿意，但也不好说什么，估计已经做好了开灯睡觉的打算。
高天举道：“看来老李这回又能赚一笔。都见血了，肯定是大文章。等着看好戏吧。”
程小娇道：“不过这事说不定透析科也有不少责任，就他科那几个垃圾没少干这种事。
我还在9楼的时候，有一回他科洛明明拿我的病历去写透析记录，结果把病历给我弄丢了。咱院丢一本病历罚一千块钱，我当时急的都快杀人了。
人家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说病历早就送上来了，送给咱科护士了。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一个高个护士，长的挺白净，不戴眼镜，挺秀气，有刘海。’当时大伙都以为是任小丽，但小丽那天不当班啊。
我就到后勤调录像。咱院护士站跟医生办公室是合在一起的，9楼那倒霉摄像头还不是正对着办公室门口，结果什么也看不着。我当时寻思这下完了，一千块钱没了。”
高天举问：“后来呢？”
程小娇道：“后来透析科一个护士在接诊台的架子上发现了病历。你说说这帮人什么素质，跟安源菜市场那些卖猪肉的中年妇女一个德性。
我后来问洛明明：‘你不是说病历送上来了吗？不是送给咱科护士了吗？我请问那个高个、白皙、不戴眼镜、挺秀气、有刘海的护士是谁呀？’”
高天举道：“总算是出了一口气。”
两人边聊边写，说是写病历，其实谁也写不下去。
高天举道：“从上幼儿圆就会写字，从来没觉着写字是这么万恶。”
程小娇道：“我还是怀念我实习的时候，电子病历。电子病历就是好啊，复制粘贴即可。真要是有电子病历，我一天收10个患者也能干完活。”
高天举道：“程小娇我发现你就能想美事。你实习那时候是部队医院，都配电子病历。你知道一套系统得多少钱不？你指望院里给你配电脑呢，想瞎了心了你。这帮领导成天就想着往自己兜里捞钱，谁能想着咱们改善工作条件哪。”
程小娇道：“前两天我看网上出了个文件，明文规定允许使用打印病历了。”
高天举道：“什么叫打印病历？你还有时间上网哪，这要让老高婆子知道了，还得说‘哎呀，你们也不忙啊，这不还有时间上网呢吗，挺悠闲哪。’”
程小娇道：“老高你可别学她说话，我现在一听见她的名儿身上起疹子。打印病历就是不需要系统，不用病历库，本质上就是用键盘打字代替手写，写完一页打印一页，不许涂改，签字盖章即可。写完了再装订成册。”
高天举抬头想想道：“照这么说还真是挺方便，既不用花太多钱，又能省工省力。你从哪个网页上看的？”
程小娇道：“前两天我同学给我发过来的，也是刚出台的文件，等哪天回家我发给你。”
高天举道：“你也不用发给我，我都敢跟你打赌，院里绝对不会采纳，你信不？”
程小娇道：“为什么呀？既省钱又实用，为什么不采纳？小投入大产出这不是好事吗？”
高天举道：“你能看到文件，院里就看不到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静？我跟你说，小娇，说你天真你还真就天真，从你第一天来这医院就能看出来。
中国人办事一向都是这样，理性上再清楚的事也能人为的给你弄乱了。你觉着这事挺简单，可到了领导眼里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1加1就是不得2，10头牛就是拉不动一辆车，气死你你能怎么着。”
程小娇道：“那为什么呀？总得有点原因吧。”
高天举道：“没原因，原理不明，这就是中国人的特色。你这人吧，不正常，逻辑有问题，脑子有病。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得过且过，睁一眼闭一眼，和稀泥中庸之道，踩着大便故作高深的一笑，万事不问为什么的时候你就成熟了。
别老抱着你那知识分子的清高对世俗不屑一顾，你以为就你能看透一切呀。要学会沉默和随大流，像你这样的人不是很惨的死了就是很惨的活着。”
程小娇开始时还笑着听高天举瞎掰，到后来开始有些不爱听。
高天举接着道：“以前咱科有个同事就跟你差不多，他还是我研究生同学呢。
咱院过节过年不是放假天数少嘛，他就傻呵呵的上去问司马，‘咱院法定假日怎么放的比社会上的少啊？’你猜司马说什么？‘放那么多天干嘛？’这就是闲的，把脸贴上去让人家踹。
后来他还想上去问年节补贴为什么不是三倍工资，让我给拉住了。他上大学的时候就这德性，什么都看不惯，社会会向你低头吗？什么叫现实？现实就是你有本事就可以剥削别人，没本事就得老老实实让别剥削。”
程小娇道：“哪回你说我都挺过瘾吧，还没完没了了。”
高天举道：“我是就事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