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12点，文路和郭成杰都回家了，蒋澄想学学如何处理危重患者，决定跟程小娇上大夜。
高天举道：“小蒋这么爱学习，要是再收个重症患者就好了。”
程小娇道：“高天举你是不是找骂，别乌鸦嘴。再收一个重患我非累死不可。”
刚说到这，电话铃响了。
程小娇怒视高天举。高天举坏笑道：“这个可不关我事，我只是说说而已。”
蒋澄过去接电话，“嗯，是8楼......收个患者......嗯，心衰......行，我跟他说。”
程小娇哭死的心都有：“高天举，你大爷的。”
高天举笑道：“你怎么骂人哪你，关我什么事啊？在劫难逃，你就认命吧你。”
程小娇哪里甘心，冲过去给急诊打电话。“......嗯，我值班，急诊谁值班......潘老师啊......患者家属非要在这住院哪......刚从东胜过来的......行，那好吧......我知道了。”
见程小娇挂掉电话，高天举问：“潘大赖子值班啊，小娇你真不幸，不是我可怜你，还是认命吧。”
程小娇站在电话旁边一个人生闷气，“妈的，东胜说没床了，屁，就是不想收。老潘真他妈脑子有问题，什么患者都往上送，当病房是公共厕所呢。”
高天举问：“别乱喊，让患者听见了还得多心。要不推了吧。”
程小娇道：“这个恐怕不行，患者病挺重，万一要是出事了谁负责。再说家属非要在这住院，能有什么办法。估计是东胜嫌麻烦，不想收，人家也不想再往别地方跑了。
老潘肯定说：‘就在这住吧，病的多重啊，还往别处跑干嘛呀。咱这要啥有啥，可好了。’而且十有八九静脉通路还是没建，心电图还是没做。妈的，贱货。”
不大一会工夫，电梯门响，一群人推着床涌进来。病房已经没什么床位了，再说患者病重，最后只好也安排在抢救室52床。幸好抢救室51床家属不介意。
程小娇安排好床，让张婷先把静脉通路建好，然后抽血急查血常规、心肌酶谱、肌钙蛋白、凝血四项、离子。高天举帮着上心电监测，蒋澄做心电图。
患者是个80多岁的大爷，既往冠心病，糖尿病，心衰，频发室早，高血压。这次发病是感冒没控制好诱发了心衰，现在呼吸困难，口唇紫绀，感染似乎很重，但体温不太高。因为信佛，一直不怎么吃药。
大爷脾气还不太好，三天两头的跟人吵架，有一回下象棋因为对方悔棋还把棋盘给摔了。
程小娇心想，虽然我是学医的但我不反对信仰宗教。不过既然你信佛，四大皆空你做不到也就算了，与人无争总应该做到吧。
下象棋都能摔棋盘，就这脾气还想得正果，大爷你可拉倒吧。
家属把程小娇拉到一旁，意思是这次来没想着把病治好，也知道病太重没什么办法了，只要让患者能没痛苦的走了就行。
程小娇痛苦之情却无以言表，两个重病号，51床，52床，这个夜班肯定不用睡觉了。
高天举道：“好兄弟，讲义气，你这样我也不忍心走，今天舍命陪小娇，哥帮你好不好？”
程小娇苦笑道：“那你帮我把首程写了吧。”
高天举道：“我只能在旁边默默的支持你。”
电话铃又响，不过是化验室电话，“程哥，你夜班啊？”电话那边是张旭。
程小娇这么长时间没回家，也不知道张旭哪天值班，没想到今天跟他对班。
程小娇道：“我值班，结果怎么样？”
张旭道：“心肌酶谱和肌钙蛋白正常，钾低，才2.8，白细胞8.6，分叶和淋巴正常，凝血四项基本正常。”
程小娇有种不祥的预感，高龄感染，但血像不高，体温也不太高，这是体质太差反应不上来，预后不太好。患者现在四肢冰冷，胸腹有热，面赤色浮，游移不定，程小娇觉着活过来的可能性不大。
程小娇让蒋澄在抢救室看着，这种情况家属身边得有医护人员在，象征性的表示一下对患者的重视，再说有什么变化也好及时掌握。
程小娇回到办公室，下医嘱，下一级护理，提医嘱，过电脑，开化验单，写首程。程小娇一路忙下来就觉着胸闷，得深吸一口气才能把气喘匀了。
高天举问：“老潘按什么病收的？”
程小娇道：“谁管她，我就按实际的写。老高婆子不是发话了吗，不管门急诊专家按什么病种收，咱就按自己的想法写。”
高天举道：“她说话全当是放屁，今天说白明天就说黑。翻脸就不认帐。不过我看这大爷危险哪，鼻尖都有些凉。”
程小娇道：“白细胞才8.6，淋巴也不高，体温也不太高，根本反应不上来。现在血压也不高，钾也低，这心衰可怎么治啊。就算能熬过今晚，也活不过明晚。”
高天举道：“对症治疗呗，西医就得对症治疗。哎，你看他像哪个经的病？”
程小娇道：“现在我哪还会用伤寒六经辩证，不过神昏足冷看着倒像三阴病。”
高天举道：“那抗生素还得用呗？”
程小娇道：“那也没办法，你能在病历上写‘患者阳气不充，邪陷三阴，慎用抗生素苦寒之品，当温阳培元，待正气驱邪外出’吗？”
高天举斜靠在椅子上盯着程小娇。
程小娇道：“看我干嘛？傻了？”
高天举道：“哎，屋里没别人，跟我说说当初你为什么来呗？”
程小娇道：“我那点丢人历史你不是都知道吗？”
高天举道：“我也就知道一小部分，细节我不知道。跟我说说行不？你在别人面前嫌丢人，咱俩谁跟谁呀，说给我听听，我想知道你当初傻到什么程度。”
程小娇道：“其实我一直耿耿于怀，只不过为了混口饭吃我才没走，否则当初我就......”
高天举关上门坐在程小娇旁边道：“说吧，没人听见，就我知道。”
程小娇发了一会呆，好半晌才道：“到现在都快两年了吧。我大七快毕业的时候就想着能找一份与中医有关的工作，最好是纯粹的中医临床，不怕不赚钱，路还长着呢。
中医面对的局面你也看见了，再没有人做点什么恐怕就彻底流失了。老高你说我是清高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说心里话，如果我家庭条件好，你可以说我是玩票，可我家没这个条件。
咱们学医的在当前这个环境下谁不想找份好工作，理想值多少钱一斤？但我就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没人封你是伟人，也没人给你任务，可我心里就是想，很强烈。总得有人做点什么吧，事情总是由人来做的吧。
难道我一个普通大学生还能改变社会吗？我只是想出一份力而已。但当时社会上的现状也是明摆着的，至少在北方中医没有很好的社会基础，各大医院也是以西医为主。
我也知道我那种天真的想法说好听点叫知识分子的执着，说不好听点就是傻。中国人讲话了：‘你以为你是谁呀？’后来我也想通了，先活着吧，中医的路还长着呢，中国人的路也还长着呢，凭我一已之力又能做什么。
所以还是先找份工作再说，业余时间再自学中医等机会，可见我心还没死，这也叫‘先当婊子后从良。’”
高天举道：“你就不怕当婊子时间长了不想从良了？”
程小娇道：“老高你这辈子要能死在心血管疾病上我都不姓程，你就不能活的严肃点。”
高天举道：“行行行，我没你境界高，你接着说。”
程小娇道：“既然从事中医临床没可能，退而求其次，我就想留校当个老师，不搞临床玩玩理论也行。正好咱学校基础部当时对社会上招聘老师，我也想去试试。
咱学校七年制就我一个人投简历了，六级我也过了，就等着入围考试和面试。在此期间也没闲着，到处投简历。
百姓中医院当时有个公开招聘，这个你也知道，每年都有，我也去了，一共去了20多人吧，那就是第一次面试。就是在这个招聘会上我跟司马第一次见面。
本来也没什么太特殊的，因为我知道他是中医世家，面试的时候就谈了谈我对中医的想法感情什么的。没想到他挺感兴趣，说什么现在年轻人信中医的少了，坚持中医的更少了，我这样的年轻人很难得，想要重点培养我。”
高天举道：“我猜你当时很感动，觉着这个院长很识人，有伯乐之能，心里一冲动就把司马当成自己人了，心里坚定了一个信念要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即使自己不获利也行，可以谱写一段江湖佳话是吧。”
程小娇苦笑着看着高天举半天没说话。高天举猜对了，虽然两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但那种澎然心动的感觉还是很清晰，程小娇觉着当时的那股暖流现在还在胸口流着没有停止。
按学术惯例像程小娇这种人容易对学术产生执着的感情，甚至可以牺牲很多，就为了实现理想。但与此同时按社会惯例像程小娇这种人也容易对他人产生亲近感、信任感从而被骗。
如果后者的效应大于前者那就注定是个不良的结果。对于程小娇这个个案来说后者就大于前者了。
程小娇道：“我当时听了当然很兴奋，回学校的路上我还傻呼呼跟同学说这事，现在想想人家不一定心里怎么笑话我呢。
过年以前的那段时间我也没怎么去我老师那实习，一直在寝室里看书来着。你知道吗，我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看的喻氏三书。过了没多久，咱医院就主动打电话找我第二次面试，只有4个人。
就在同一天赶巧穗城中医院在全国各学校招聘，已经走了一圈了，最后一站是江州中医药大学。”
高天举道：“我靠！穗城中医院也来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程小娇道：“来了，当时场面还挺大。你当时都工作了能知道什么。人家医院新建了两座内科楼，在全国范围内招聘。这是好机会吧？南方的中医环境多好啊。”
高天举道：“那你怎么没去？”
程小娇道：“可惜人家不招神经内科的，只招一个做脑电图的电检师。其实我对西医不感兴趣，可不像对中医那么执着，到西医病房工作还是当电检师对我来说没什么两样。
我计划先干着，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考他们学校的中医博士，结果人家说招电检师就是想让长期做下去，不能转行。”
高天举笑道：“真他妈痛苦。不过做电检师也很好了，虽说没药钱，但工作轻松，安全，钱也不少赚，未必比病房少。那医院做个头CT就1200，是咱们这的6倍。”
程小娇道：“我当时刚接完咱医院院办打的电话，让我第二天去面试。与此同时，穗城中医院的工作机会就在我旁边。一边是理想，一边是好工作，老高你让我怎么选。”
高天举道：“结果已经很明确了。不是我批评你，你说你错过了多少好机会。不用说，学校的入围考试也没参加呗？”
程小娇笑笑，接着道：“第二次面试就4个人。我现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司马似乎急着签合同，像怕人跑了似的。我这人你也知道，既然都打定主意了，其它的细节我也没在意，签完就得了。但那3个女生说再想想，跟家人商量商量，所以就没签。
我怕司马对我的事装糊涂，就强调了一下，我说还没有医师证，说建立患者群需要很长时间，恐怕短时间内不能给院里创效益，说老中医可能不爱带学生，诸如此类的吧，司马都表示没问题。
你知道吗老高，如果我当时叫真，把话问死，就问他是不是无论效益如何都能让我一直出中医门诊的话，那恐怕也不会有今天的下场了。最后商定签合同时间在3月5号。”
正说着，张婷进来道：“程哥，51床呼吸困难。”
程小娇道：“他一直呼吸困难，氧也吸了，多索也用了，抗生素也用了，也没什么其它办法。咱这又没有呼吸机，连面罩式吸氧管都没有。氧气又不能开的太大。”
说归说，程小娇还是到抢救室安慰安慰家属，顺便也看看52床。52床身体有些抖，有可能是体温下降造成的。
程小娇灌了两个热水袋用毛巾包住放在病人病小腹和脚下。家属问病情如何，程小娇摇了摇头。心电监测没什么太大变化，药都用上了，只能维持着看了。
回到办公室，高天举问：“你接着说。”
程小娇道：“没心情了，有什么好说的。”
高天举道：“好不容易有人想听你说心里话，你还装上了。”
程小娇道：“有些事呀，就是压在心里边不想提，但忘不了，时不时的还想拿出来晒晒。后来我过了一个最兴奋的年，整个2月份都在看书，我上学的时候都没那么用功。
喻氏三书，周学海医学全集，血证论，甚至温病学派的书也看了不少。3月4号下午我怕咱医院这边有变动就给院办打了个电话问有变化没。当时楚湘还没来呢，院办说没变化，明天来吧。”
高天举道：“后来我听说医院放你鸽子了。”
程小娇道：“哼，等我3月5号到医院的时候，那3个女生都没来。院办挨个给打电话，我就在旁边听着，有的不接，有的说再考虑考虑，有的干脆说不打算来了，说完直接挂机。我心想就我一个人事情还不好办吗，直接签合同就得了。
结果......结果，唉，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司马居然跟我说不打算聘我了，理由是我没有医师证。扯蛋，这个问题我早就说过了，我就不信他给忘了，摆明了就是借口。还说我是硕士，工作好找什么的。
老高我第一次步入社会就被人骗，当时心情没法描述。可能对于他们来说用些手段很平常，在社会上向来如此，但对我来说......”
高天举道：“我跟杜聪聊天的时候也总说这事，但我俩都分析不出来到底为什么。最后觉着是不是拿你当广告用啊，来表现医院有气魄，对人才很重视，让员工产生对医院的信赖。
因为当时缺人嘛，招不来人，就怕人都跑了。没成想别人都没来，那还要你干什么。鱼没钓上来，还浪费鱼饵干嘛。不过中间隔了一个月的时间都没通知你，这有点太不讲究了。”
程小娇道：“不怕你笑话，我一路哭回学校，到了校门口没进去，又一路哭到家乐福。坐在家乐福的长椅上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当时也不怕被谁看见，情绪根本控制不住。如果一切就这么算了也就罢了，说不定以后有转机。但当天晚上我这股韧劲上来了，我决定再去磨，直到聘我为止。”
高天举摇摇头。
程小娇道：“第二天我就来咱医院找司马，司马有点意外，让我一个星期之后再来，说管人事的杨院长不在。其实他就可以拍板，我也清楚这就是个借口。
但我就想叫劲，真等了一个星期，你知道那七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再来的时候，司马就有点不耐烦，又说杨院长腰脱要动手术，让我再等等，说咱们这么大的医院还能骗你嘛。
过了几天我又去，结果院办说他不在，我就在14楼走廊里一直等，来回踱步。从9点一直等下午2点，中午饭都没吃。
后来司马从他办公室出来办事，这才让我堵着了，终于签了合同。他中午吃饭都有人送，我当时在走廊另一头没看见，要不也不至于等到下午。
我在临走的时候跟司马握手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没想到到头来是他让我失望了。
从咱医院回来我就开始勾画后半生该怎么过，如何在中医方面做出成绩，如何报答司马的知遇之恩。
五月末我回家，我导师给我打电话，她帮我找了个工作。当时咱学校附属二院有人员调动，我导师有内部消息知道神经内科缺一个人。
她跟科主任是同学，就推荐我去，不需要花钱。我导师对我的性格太了解了，知道跟我说肯定说不通，我一接通电话她就说：‘让你妈接电话’，我心里清楚要坏。
果然我导师跟我妈说了一通成破利害。我妈本就不同意我来百姓中医院，这一下更来情绪了。
老高咱是自己人，我跟你说实话，我妈当时都跪下了，跟我寻死觅活的，非要我去附属二院，要不就死，你说我能怎么办哪。后来我回学校跟我导师见了一面，情绪也不太好，也说了些不好听的，我导师当然不太高兴。
后来听她说话那意思就是‘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也不管了’。我当天晚上跟我妈通电话，犹豫半天我就说了一句‘妈，我的理想就不重要吗？’ 再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整个过程我伤了不少人，如果我能有个好结果也就算了，可现在呢？我真他妈的活该。”
高天举道：“我也算见识过不少人了，你简直是......极品。我要是那时候认识你，咱俩朋友肯定没的做。我真纳闷，肖晓怎么能看上你呢？”
程小娇道：“那你觉着我怎么样？”
高天举犹豫了一下道：“我只是觉着你挺可怜的。”
